楼梯上的脚步忽远忽近, 恍惚几只低飞在草叶间的萤火虫,闪烁明灭, 在流岚初起的暮色里, 游弋出一条迷离的金色光晕。

我的肉身蜷曲成弓, 愈来愈轻, 在一片空寂里悬浮、爬升。无法确定, 我是醒着, 还是梦境。这样的似是而非, 那些天, 总是愈来愈密集地光顾我的身体。睡之前, 我下楼喝了一碗药。油灯如豆, 屋子静得像泡在昏黄的水底。母亲立于灶台旁, 看不清她搁在腰间的手上捏着什么东西。动**的风将她膨胀的影子挂上墙皮, 甩来甩去。她没有搭理我, 仿佛我是这屋子里一件不会说话的物品。她仰着脖, 目光刺透我的躯体, 向门外无边的暗夜伸展而去。

明天我带秀才进趟城!

母亲说这话时, 天还亮着。血红的残阳把院坝割裂成半阴半阳两个迥异的扇面。那三只身披霞光的鹅, 嘎嘎嘎叫着抢完了抛撒在它们脚边的谷物, 扑闪着翅膀, 想翻越横亘在它们面前那截板着脸的门槛。父亲放下碗, 大喝一声, 拔腿去门口堵。但他只跨了一步, 突然绞住脚, 把脸慢慢搬转来, 对着母亲。母亲没有看他。她伸筷子夹了一颗黑乎乎的大头菜, 咔嘣一声咬在嘴里,像吃进一坨生铁。我们去县医院看看! 她又说了一声。

这个建议母亲并不是头一次提起。去年冬天, 水田开始结冰的一个早上, 父亲带我去二十里地外的胡桃镇, 见那个长着红鼻头的长胡子老中医时, 母亲便开始念叨。但她念得很轻, 怕谁听见似的。事实上, 父亲每一次都听见了, 但他总一脸不耐烦, 斥母亲大老远去扛牛刀杀鸡, 要不就是气呼呼地扭身往旁里走。其间发生了一件事。祖父突然病倒了。几家乡镇医院辗转下来, 毫无起色。那天, 奄奄一息的祖父拉着父亲, 叫他赶快请上几个人, 回去收拾打整后山那块地。我们都知道, 那是一位游走四方的高人多年前指给祖父的百年归山之地。祖父咿咿呀呀着, 浑浊的**涨潮一般, 不觉间已覆盖了他深坑似的眼窝, 眼看要跌出来了, 父亲才一跺脚松口说去县城。没出半月, 祖父竟健步如飞从县城回来了。像打了一场胜仗, 从此他逮住机会便讲县医院的经历, 尤其母亲托人将手术提前两天这个细节, 跟随他的唾沫一遍遍在听者面前横飞, 仿佛是母亲跑到阎王爷那里, 硬生生帮他抢回了一条命。

每次祖父口若悬河时, 父亲总像母亲抢了他功似的, 缩着身子躲到角落里抽烟, 边抽边用一双鹰隼似的眼睛追着低头做事的母亲。那段时间, 父母的争吵像头上的星星一样密了起来。母亲又变得灰塌塌的了, 从城里穿回来的那件紫色外衣被她压进了箱底。有一天, 他们吵着吵着, 父亲不知说了句什么, 母亲愣了一下, 扬手甩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随后他们就像两只蚂蚁似的扭在了一起。我跑到山湾的烟叶地把祖父找回来时, 厢房的门已经紧紧闭上了, 没有一点动静。第二天太阳上了三竿, 才见母亲推门出来。令人费解的是, 那束不知跟了她多少年的齐腰长发竟然不见了。她的后脖颈似乎突然多长出一截皮肤, 随着她脑袋的摆动, 那里闪着触目惊心的白光。我的偏头痛依然反反复复, 母亲某些记忆仿佛也随她的长发一起下落不明。那一阵, 任父亲带着我四处找偏方换诊所, 她只皱着眉给我煎药, 把一张张处方签捋平顺, 像勋章似的累进抽屉最上面那一格, 再没有说起过县医院。

直到今天傍晚, 我背着住校的衣物, 低着头出现在他们晚餐桌前,告诉她们, 先生让先治好病再回学堂, 教室不是睡觉的地方。

当然后半句被我咽进了肚里。父亲却听见了一般, 气鼓鼓地憋着一个气球似的不说话。母亲嘴里突出冒出的这句话, 显然是一颗戳破他气球的图钉。他一屁股墩回来, 小板凳跟着一起扑腾, 他的右手还僵抻在要去赶鹅的高度, 只是他的手指像被什么烫了, 枯叶般蜷起来, 慢慢坠落在耳廓旁。他张了张嘴, 但他的嘴似乎被一张抹布塞着, 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重重地锉了我一眼, 眉头阶梯似的蹙起来, 而后, 站起身, 踩着鞭炮似的, 啪嗒啪嗒绕到猪圈后面去了。

那两只鹅成功地翻了进来。它们高昂着缀着红色肉瘤的头朝我们的矮木桌扑来时, 母亲利索地把残余的饭粒狠狠扬在了它们苍白的翅膀上。它们欢叫着, 手忙脚乱投入新一轮争抢时, 母亲愤愤地咒骂了一句, 跳着脚朝父亲撵去。紧接着他们就吵起来了。

他们的争吵高高低低漫过来, 像被猪啃过一样, 一句也听不清。

多年后的一天, 在众多的过往里, 说不清为什么, 我一下拎出了父母吵架之后的那个夜晚。母亲却一脸茫然。当我点及第二天我们坐在那辆快要散架的班车里, 她那件过长的紫色上衣, 被灌进破窗的野风反复撩起下摆时, 母亲眼里终于跑过一抹亮, 说想起来了。她说, 由于头痛反复发作, 那一两年我总爱胡思乱想。那晚停了电, 也没人去管, 反正那时农村的电像孩子的哭闹, 没个准。我和父亲很早就上了床, 她点着油灯收拾了锅灶,给牛扯了一捆谷草后, 也睡了。也许白天干活太累, 他们睡得都很沉, 一觉到天亮。以至于夜晚下了雨也没人起来接漏, 第二天堂屋中央汪着一大摊水, 脚都下不去。

母亲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 脸上的褶皱时散时聚, 像一条时间的河流, 起落沉浮。而我脑子里那条小巷却水洗过一般清新。

那晚我迷迷糊糊穿过院坝, 刚站到那条狭窄的小巷前, 那卷仿佛一直在身后推着我前行的灯光, 便随着咯吱一声脆响, 被活生生夹断在门里。眼前顿时漆黑一团, 耳边响起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双福叔恍惚就蹲在小巷某个角落里。缩回头, 家门已经淹没在黑暗之中, 仿佛从没有被谁打开过。我打了个冷战, 眼前的黑夜如此不真实, 我甚至有些怀疑, 刚刚上楼摇醒我, 告诉我电来了的女人不是母亲, 而是另一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人。脑中有条红灿灿的声音在蜿蜒蛇行, 偏头痛看似又要来临。我一咬牙, 闭上眼, 张开双臂, 让手指画笔般拖曳在相向而立两面墙体上,飞行。

巷, 到头了。

银娘家的院坝恍惚下了一场雪。那掌正在燃烧的大功率灯泡, 用它那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光芒, 将银娘家簇新的楼房拉扯得高大无比。假如撇着一双罗圈腿的双福叔没有开着他那辆皮卡掉下崖, 假如他还活着, 他们这栋脱离老院子修起来的、全村唯一的三层砖楼一定还会春笋一样长高。这样想时, 我心里竟然透着隐隐的不服气。那台大彩电像往常一样被搬出来, 大摇大摆放在正对银娘堂屋的院坝里。不过今天此举显然有些多余。院坝里空****的, 并没有出现众人围观的场景, 大概停电后人们都睡了。除了距离电视五步开外的那张红漆木桌前, 坐着两个喝酒吃菜止不住话头的男人, 电视面前就只有银娘一人。她可能吃好了, 也不一定, 或许只是电视里那个白面书生把她吸过来了。她歪着屁股倚在一条靠背椅上, 鹅一样抻长脖子, 像在跟电视屏幕亲吻。

荒野。天光微明。白面书生遇上一美娇娘, 两人呜里哇啦说着什么, 粉的红的火苗在二人眼前跳**。书生伸出一只手, 欲替美娇娘拎包袱, 对方假意推让, 欲拒还迎, 不知怎么的, 几番回合, 那包袱爬到了书生肩上, 美娇娘一颔首, 捂了樱桃嘴, 低着眉, 作娇羞状, 碎步跟上。

是《聊斋志异》中的一集, 好像叫《画皮》。傍晚回家的路上, 走在前面的那两个大屁股女人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聊那只要命的鬼。母亲告诉我电来了时, 我脑中就电光火石闪现出一副副妖魔鬼怪的嘴脸。在看电视这件事上, 母亲一向对我有些放任, 只要功课完成了, 怎么都行。不过像今晚这样把我从**叫起来,还是头一回。没有人发现我的到来, 银娘种在厨房侧边这几棵茂盛的脐橙刚好阻挡着我的身体。橙花香得腻人, 似乎伸手一抓,就能捏住一把香粉。

我停住脚, 突然打定主意就站在那里, 视野宽阔, 还有几分偷窥的刺激。这时我看到了一个人。那个和培祥幺公对坐着, 高高举着杯, 像是在寻找最佳角度, 要把手中那个可怜的杯子扔出去的男人, 竟然是父亲。不真实感又强烈地缠住了我。天还没黑定, 我亲眼看见吵完架的父亲虎着脸爬上了床。现在, 我的耳朵恍惚还能穿透黑夜, 捕捉到他在榫卯结构柏木**的一声声呼吸。

银娘请培祥幺公帮忙砌墙的事, 上周听父亲说过。当时母亲脸上唰地腾起一团血色, 好像被谁火辣辣地扇了一巴掌。她立马斩钉截铁地断定银娘不会嫁了, 要嫁的人是不可能大费周章砌墙修屋的。

人家也可以招男人上门嘛! 父亲的声音明显夹着不满。母亲怪模怪样盯着父亲。三娘活得上好, 成天金鱼似的鼓着眼看着,哪个背时的敢去上她儿的床? 父亲拧起眉, 朝脚下怒气冲冲啐了一口, 再不搭腔, 只顾磨刀。黄色的铁锈一圈圈褪下来, 在磨刀石表面扩散出弧形的花纹, 他壮硕的身板随着菜刀的往返, 一起一伏, 仿佛在跟谁叩头谢罪。

这村里头想跟她上门的人还不少咧! 母亲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斜倾着药罐, 黧黑的汤液在碗沿砸起第一团污斑时, 我看见她用眼睛在父亲扁平的后脑勺上飞快地咬了一口。这一口父亲看不见。奇怪的是自那天起, 他就同我母亲一样, 再不去银娘家看彩电了。那晚我从银娘那回来, 他还像一堆影子般黑漆漆地缠在屋后那棵梨树上, 满头大汗举着那根铝丝弯成的圆形天线, 东挪, 西搬。那台十七英寸黑白, 顽固地闪了半天雪花后,终于扭扭捏捏拼凑出了一个胖乎乎的人形。银娘对这一切全然不知, 第二天傍晚背着猪草从我家门前经过时, 照旧蹲下来,一欠身, 把累着尖的背篼放下地, 准备歇一歇。父亲当时正坐在门边刮磨一片薄如蝉翼的青篾, 他举起的目光与银娘刚敞开的那截热气腾腾的脖颈相遇时, 突然哎哟叫了一声, 估计是手被篾刀划着了。他吊着手, 抬腿要往屋里钻时, 银娘用甜蜜蜜的声音摁住了他: 大哥也来帮我搭把手嘛, 培祥幺公一个人要砌到什么时候哟! 父亲一只脚在里, 一只在外, 像拖着一条软软塌塌的尾巴。

谷, 谷雨要到了, 田我还没开, 开犁呢! 父亲嘴里突然像含了一个烧萝卜。他抬头看天, 仿佛天上悬着那块他要犁的田。黑狗摇着尾巴往外撒欢, 我看见院前竹林下, 母亲踩着缩在她脚下的影子, 晃着两只水桶, 双腿桨似的, 踢踢踏踏, 划过来了。

天空突然亮闪闪一颤, 似乎被谁伸手在腰上狠狠掐了一爪。

谷雨, 谷雨, 这雨今晚真要下哟! 银环———培祥幺公调整了一下坐姿, 歪起头, 像要把这声粗腔大嗓的喊, 鞭子一样甩到银娘怀里。银娘听见了, 却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从电视里拔出脖子,向右侧过身, 手臂支在椅背上晃**, 翘起的几根指头在空中懒懒地画圈圈。这谁说得准? 你没听过光打雷不下雨吗? 她朝红漆桌子这边轻蔑地睃一眼, 仿佛桌子上两个男人就是两滴始终落不下来的雨似的, “没准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哼!” 培祥幺公突然像被银娘那句话抽了筋似的, 缩起脖子, 不接话了。他哧地划亮一根火柴, 点烟。红红的火光映着父亲的脸, 映着他突然擎起的那杯酒。那杯快要滚出杯沿的酒, 摇摇晃晃, 分明是一杯液态的火。

父亲一仰脖, 把那些火吞进嘴里。

是谁在击鼓? 一声急似一声, 声声紧逼, 让人心里发毛。恍惚进入了一片墓地, 阴影蔓延过来。一只眼在门外在战栗, 一支笔在门里游移。镜头在转动, 在推近, 推近。青面獠牙, 神色狰狞———她, 他是一个恶鬼!

啊呜———

一声猫叫, 像是从墙头直直地坠落下来, 又像从喉管最深处挤压出去, 尖厉, 悠扬, 如匕首, 如箭镞。我看见银娘猛地回过头, 像从水里钻出来般大张着嘴, 手按着动**的胸, 身子被谁从后面使劲推着似的, 往红漆桌子这边直趔。父亲不明所以, 他猛地站起来, 拿筷子那只手嗖地支了出去, 好像要隔空接住银娘的那只即将脱离靠背椅的屁股。但他的手落了空, 那只屁股醒了似的, 突然刹住了车。银娘也跟着醒了, 扳正腰肢, 对红漆桌子这边露出明晃晃的牙齿, 明晃晃一笑。父亲却像突然吃进一根虫子似的, 攒劲清了清嗓子: 银环, 银环, 培祥幺公没酒了咧!

话音未落, 银娘猫一般跳到了红漆桌子前, 她把散到额前的两绺发丝麻利地勾到耳后, 搓着手, 笑眯眯地打量碗盘和桌上两位男人。一瞬间, 我恍惚觉得, 电视里穿着画皮的女人钻进了银娘的身体。你看她小碎步, 小眼神, 还有她那扭来扭去的小蛮腰。要是她能长条小尾巴, 不知现在摇得有多欢腾。银娘往厨房这边摇过来了, 我下意识地往脐橙树枝里缩了缩。树上的刺扎了一下我的额头, 但一点觉不出疼。我只是隐隐担心, 银娘出来时, 会不会蜕去那张画好的人皮, 变成恶鬼的样子呢?

世上哪有什么神医! 都是扯淡。父亲这话没头没脑的。

你喝多了? 培祥幺公把我父亲手里的酒杯摁住。搭在一处的两只手, 在桌子上方恍惚架起了一座拱桥。哪个多了, 你在哪见过我皮老大多过? 父亲一抽手, 那架桥瞬间坍塌了。

那个, 明医生你知道不? 啊? 明医生。他手臂突然像根杆子样扫向桌子一侧, 几只受了惊的青瓷碗一阵乱晃, 那个锥形的杯子像上了发条一般旋转起来, 往对角扑棱棱地闪过去。我也不知道这时我怎么就走出去了。但我没有伸一伸手, 我眼巴巴看着那只杯子俯冲下来, 像一朵浪花, 碎在我脚尖周围。

银娘出来了。她身上有一股香, 是一种植物香, 沾染了田畴、麦垛和炊烟的气味。没有橙花浓, 却透着一股劲, 像无数看不见的藤, 伸过来, 勒住你的喉, 缚住你的腰, 让你难以呼吸。

我往后退了一步, 假装去瞄电视机。那只鬼踯躅在王生房门外,望着高悬的法器, 牙咬得格格响。

哎哟大秀才, 快来坐快来坐! 全村都叫我秀才, 包括我的父母, 唯独她在前面加个大字。她还是银娘。只是, 她换了副声音。她嗓子像被一只手捏着, **的猫一样, 又细又尖了。我几乎是被她猫一样的声音缠上桌的。她一直给我剥花生, 口里藏着个蜜罐似的一个劲夸我, 弄得我心烦意乱。

桌上两个男人不知为什么, 我一上来他们便没了言语。尤其我父亲, 也不去管那只碎了的杯子, 他割了我一眼, 摸出烟盒,却捏在手里, 牙疼似的咧起嘴, 露出在家吃晚饭时听了母亲那句话的表情。培祥幺公突然起身告辞, 他担心家里幺婆耳朵不好,怕哪个贼惦记他棚里那条下个月就要产崽的母牛。父亲一把攥住了他。可能是酒精的作用, 我看见他眼神里迸跳着一粒粒火星。

幺爸你说句公道话, 县里那个明, 明医生就是神医吗? 他包治百病吗? 啊? 你也帮我评评, 银———环! 父亲的声音又闷又粗, 就像胸口被一块石头压住了。我看见银娘突然涨红了脸, 眼看血就要渗透出脸皮似的, 让人恍惚觉得她就是那个惦记培祥幺公母牛的贼。她嘴唇哆嗦一阵, 突然闭上了。她歪着头去瞅电视, 肩膀倾斜下去, 就像有什么东西塌下来, 压着了她似的。

闪电急了! 我大脑里骤然响起一串轰隆隆的雷声, 像跑过一趟色调斑驳的火车, 载我驶向一片青幽的田野。麦浪包围着我们, 紫云英开得重重叠叠。一场让我摸不着头脑的战争, 在母亲和银娘这两个同一个院里长大的女人之间发生, 从中午到黄昏,她们似乎铁了心, 要在这麦垄里站成两株面对面拔节生长的植物。突然, 银娘嘴里蹦出一个人的名字, 她重复了几遍, 都是轻飘飘的, 却掺着猫叫春般的古怪气息, 母亲无力地嘟囔了几句,像被那气息点了穴, 突然撒开手, 抛开响尾蛇般扬掉手中那根锄把, 像一捆稻草垛似的, 一屁股歪倒在那汪节节败退的夕阳里。

那天有风, 麦浪一直在我们周围换着花样翻涌。我暗暗发力, 用舌头舔掉了那颗松动已久的乳牙, 张着嘴, 把那个牙洞奇迹一般展示给人们看。可谁也不理我, 就连一直蹲在旁边抽烟的父亲, 也不愿向它瞧上一眼。最后我决定把那颗牙埋掉。母亲被人搀起后, 父亲也掉了魂似的独自勾着头走了。我跑到他蹲了一下午的那个沙包前, 把他扔在上面堆积如山的烟屁股推到一边,再用树枝刨了个坑, 把那颗变得煞白的牙像种子一样放了进去。

那晚, 母亲一直没有回家, 父亲倒了酒, 一个人闷头喝。那是记忆里母亲不在我身边的第一个夜晚,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甚至担心再也见不到她了。忧伤像丝线一样捆扎着我。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阳光辉煌灿烂, 金子般熨帖着大地, 空气中**漾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气息, 一匹长着两个脑袋的高大白马驮着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 走进我们这个沉睡的村落, 叩开我家紧闭的大门, 嘴巴伏在父亲和我耳边, 悄悄向我们打听一个人, 我们低头去看他手里摊开的照片, 他却一把推开我们, 径直朝我们身后的厢房走去……

秀才, 明天我们去趟新……新庙场, 传说那个医生……父亲突然从背后搂住了我, 仿佛搂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有些东西突然在心里升腾, 说不清那是什么。我想大声向他嚷嚷, 我不去学堂了, 我想像二军他们那样到外面去自由自在地闯**, 再不然,跟姑父学剃头也不赖。可他搂得我生痛, 热烘烘的酒气痒酥酥地喷进我脖颈里。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银娘又偎到了电视机前, 培祥幺公却不见了。雨真的来了。

由远及近, 仿佛万千匹脱缰了的野马, 扬着蹄, 转眼踏碎了这方院子的宁静。寒光一闪, 道士手起剑落。顷刻间, 人皮落地, 老妇轰然倒下, 现出一只恶鬼的原形, 猪一样匍匐在地, 嗥嗥叫不停。

橐橐的脚步声恍惚从天上掉下来的, 挟风裹雨, 呼啸而至。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头, 那道飘忽的影子已经蔓延过我们父子, 将银娘一片叶子般冲开, 搂个娃似的抱起了被雨水包围的电视机。

转眼咚咚咚转进了银娘的堂屋。

那只匍匐在地的猪, 还扯着喉咙, 在我脑子里嗥叫。我僵在那里。父亲打了个重重的酒嗝, 目光被那道影子拖拽着走。银娘眼神空洞, 像一块被冻住了的冰。但当母亲甩着手, 从亮着的堂屋跨出门槛时, 银娘嘴一咧, 噗地一口笑了起来, 咯咯咯, 咯咯咯, 像跑出来一群刚下了蛋的母鸡。

母亲歪着头对她说了些什么, 随后一跳一跳地跑了过来, 仿佛她体内藏着一只灵活的野兔。她变戏法般, 嘭地撑开一把伞,递到我手上, 然后扯起父亲, 一头扎进了雨里。银娘叮叮当当跑进屋, 又叮叮当当追了出来。但她似乎忘了她追出来要做什么,她把手里那把伞剑一样举起来, 半晌, 才冲着我的父母喊, 哎,等雨停了再走嘛! 母亲没有回头。她张开手臂, 像个男人似的大大咧咧地去揽父亲的腰, 父亲倒像个受了气还在耍着性子的小媳妇似的, 挣扎着往旁边让。也许他真喝多了些, 他的身子并没有听从他的使唤, 不出两步, 他便东倒西歪朝母亲的肩头靠了过来。他们的背影, 看起来像被谁捏着, 用针线缝合在了一起。

明天要早起带秀才进城看病呢!

母亲的声音不大, 却有着滩口那泓溪水的清亮和从容。我回头去看, 银娘那把没来得及撑开的伞, 顺着她玲珑的身子, 垂挂下来, 像根拐杖, 虚弱地拄在地上。高功率电灯泡耀眼的光自上而下, 笼着她的脸。可她的脸, 好像突然之间老了。那时, 我们都困在自己的风雨里, 并不知道, 立夏的前夜, 银娘会水蒸气一般毫无预兆从我们村里消失, 而我的头, 三天之后, 会像潘多拉盒子一样, 被一把锋利的刀打开。丧失意识的前一秒, 在那张洁白的**, 儿时那个奇怪的梦里那种无法言说的气息又闯进了我鼻腔, 左冲右突, 势不可当。

转过身来, 父母的背影已经看不见, 仿佛这黑夜里他们从未出现。莫名的惆怅涌出来, 瞬间打湿我的衣裳。雨水响亮, 似乎攒着劲, 要带走这世间的一切, 包括那些隐秘在夜海里的悲欢,和沉淀在水下的那些细碎的感伤。可我愿意相信, 在这愈来愈浓的夜色里, 总有一些东西在暗然滋长。即使小若一滴雨水, 终究会洇下它曾来过的蛛丝马迹, 在它途经的每一条路上, 在天空、屋檐、河流、山岗, 或某个无人知晓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