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云生骑着自行车,回到鄂家湾湾来了。
工作组到厂里又来了一次,是跟贺县长的同来的。这一次,郭组长和那两个作轻人,态度好多了。他们只是询问了一下普云生跟仲之俊是什么关系,普云生说,他跟仲局长并不熟悉,他只是跟仲局长的儿子仲逢玉是战友,在一个连里服过役。在他办厂的过程中,他确是找过仲逢玉,通过仲逢玉找仲局长帮过忙,例如介绍过一些技术人员,其他则没有。如果说厂子实际上是仲局长办的,最好是让揭发者拿出证据来,又证据,他愿意接受任何处理。郭组长道,既然又人反映了,我们就得调查。调查的目的是弄清楚事实真伪,并不是为了整什么人,或是整垮这个厂子,这一点,你得谅解。据贺县长说,你们办厂的过程,他都了解,如今办到这种程度,是很不容易的,希望不要又什么负担,把厂子继续好好办下去。但他们暂时不下什么结论,还要多方面的调查一下,以后再下结论。普云生心里明白,这是“官话”,便自我检讨了一下,说是上次自己态度不好,没有主动配合郭组长工作,很是抱歉,调查嘛,他是欢迎的。事情就这样告了一个段落,他自然知道,是贺县长的工作起了作用,但贺县长的积极性,却是人民币调动起来的。普云生给仲逢玉挂了电话,叫他放心,并嘱咐他考虑一下厂子的发展问题,因为卫生用纸的品种是多样的。不能停留在但一品种的生产上。
这个让他不安的麻烦,来也一阼风,去出一阵风,刮过以后,也就完了。他这才着手,处理起他跟蜜蜜的问题来。
他托了个人,把高宝顺叫到县城,领进了他请客时常去的金乐餐厅。这餐厅的里面有几间很幽雅的包间。
高宝顺当年在村里也算是个风云人物,是一派的头头。其实不过一只跳蚤而已。十多年的铁窗生活,似乎已磨去了他当年的锐气。他坐在普云生的对面,不安地低着头。事情呢,他自然是知道的。他回到家以后,已经知道高蜜蜜嫁给了普云生,而且高蜜蜜还有一个孩子,虽然姓普,据说是他的。
夹着菜,喝着酒,普云生道:“今天请你来,就是商量蜜蜜的事儿的。咱们不用拐弯抹角了。你说,这事你准备怎么着?”
高宝顺道:“我,我还没照顾得想这个问题。”
普云生道:“你总得找个对象,成个家吧?”
高宝顺道:“我现在没想这个问题,也没有力量解决这个问题。”
普云生道:“那是另外一回事。我只是问你,你准备把蜜蜜咋办?”
高宝顺道:“蜜蜜是你的媳妇,你咋问起我来?”
普云生道:“眼下可以说还是我的媳妇。可如果我离了婚,不跟她结不结婚?”
高宝顺道:“那得看人家家里愿不愿意?人家本人愿不愿意?”
“如果愿意呢?”
“那还得看我愿不愿意。”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跟我是一个村子的,一块耍过的。她的情况,我一清二楚。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她除了是个女人这条有点之外,就再难找出另一条有点了。”
“你说的不全面。她还会劳动。她没有坏心眼,不会害人......”普云生说着,用眼叮的宝顺。
高宝顺不自然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眼你商量这件下,一则呢,你们有过那场事;二则呢,那个娃是你的,他不能没有亲生的父亲呀,你可以不喜欢蜜蜜,但你不能不要你的儿子呀?”
高宝顺咕哝道:“谁知道那娃是不是我的?
普云生道:“如果是我的,我感意把我的儿子说成你的吗?”
高宝顺又不说话了。
普云生问:“你到底准备咋样呢?”
高宝顺阴郁地说道:“蹲了这么多年监狱,我已经受到惩罚了。”
普云生道:“法律的惩罚并不能代替良心的惩罚。你还愿意遭受良心的惩罚吗?”
高宝顺望了望普云生,没有说话,呷了一口酒,又低下了头去。
“你考虑考虑吧!”普云生道:“你毁了蜜蜜,你还能毁你的儿子吗?就算蜜蜜没有心眼,军生可是个挺聪明的孩子,你不能给他的心里再留个疤疤。”
高宝顺低声问:“那,他知道吗?”
普云生道:“他迟早要知道的!”
高宝顺想了一会儿道:“那,那我把娃领回来吧。”
“蜜蜜呢?”普云生问。
“你知道她的情况,跟她咋个过日子呢?”高宝顺一脸为难的样子。
“那娃如果问你,你为啥不要他妈?”普云生问:“即使现在不向。将来懂事了再问,你咋向娃回答?”
高宝顺又不说话了。
“这儿已经发生了,人们都知道,”普云生道:“这历史,人们都会记得,抹是抹不掉的。既然人们都知道,娃长大了,也难免要知道。你能让你的娃,一生都怨恨你吗?”
高宝顺没有说话,那眼泪,却无声地滚落下来。
“我请你来,是叫你弥补!”普云生道:“当然,我也是想弥补。蜜蜜无论如何,总跟我也算夫妻了一场。我不能把她推出去不管。她如果是个能干的,我也不费什么思想。偏偏她又是那种情况。我想了又想,她只有跟你,是最合适不过的。只有这样,才能不拆散她们母子,娃呢,也才能有他亲生的父亲。我呢,也才能放下心来。但这决心,要你下。我是跟你商量,决不勉强你。你再想一想吧。”
高宝顺仍在哭着,不做回答。
普云生没有催迫他,拿出烟来,扔给高宝顺一根,自己点着了,吸了一口,说:“跟她离婚,我是定了的。我准备给她屋里盖个两层楼,娃呢,一切都是我管,管到他上完学,结了婚为止。如果她跟我离了,你愿意要她,这房我便暂时不盖了,这些费用,我全让她带走,只是娃的那一份,得存在我这儿,我不能让娃受委屈,他好坏也叫了我这几年爸。”
说完了,只吸着烟,不再看高宝顺了,也没有说话。
高宝顺沉默好久,这才抹了抹眼泪,说:“好吧。这一碗饭是我做的,我吃!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吧。”
“我能不能到你的厂子来,谋个事儿?”
“可以!”普云生道:“只是得等这问题解决后才行!”
高宝顺又向:“那蜜那儿呢?唉,都是一个村的,又都姓高......”
“这你别管,工作由我做。”
问题就是这样达成了“君子协定”。
普云生今天回来,就是跟蜜蜜说这件事的。
蜜蜜一见普云生回来了,高兴的不行,忙端了盆洗脸水,叫普云生洗脸,普云生洗脸的时候,她再旁边看着,又唱起“社员都是向阳花”来........
公社呀哈是个长青藤呀,
社员呀哈都是向阳花呀,
瓜儿连着藤,
藤儿连看瓜........
“行啦行啦!”普云生一边擦脸一边说:“别唱啦!操心把雀儿吓飞了!”
她不敢唱了,瞅着普云生。
“看啥呢,不认得我了?”普云生说:“好好坐在那儿,咱们说句话儿。”
高蜜蜜听说,忙端来两个小矮凳儿,放在地上,自己先坐在一个上面。
普云生洗过脸,坐在了她的对面,说:“蜜蜜,咱们俩离婚吧。”
蜜蜜一听就慌了,说:“我不离,我不离。”
普云生问:“我又不爱你,你也不爱我,为啥不离呢?”
高蜜蜜道:“我不离。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不离。”
普云生道:“你咋爱我?”
高蜜蜜道:“我不爱你,咋能来给你当媳妇?”
普云生道:“那不是你妈跟你舅要你给我当媳妇的吗!你说是不是?”
高蜜蜜道:“我妈跟我舅一说,我不是就爱你了嘛!”
“可我并不爱你呀!”普云生道。
“不!你爱着呢。”高蜜蜜道:“你不爱,咋抱住我睡觉呢?”
普云生道:“那咱刚结婚那阵,我理你不理你?”
高蜜蜜道:“不理。”
“我不爱你,才不理你。”
高蜜蜜道:“那你理我,就是爱我了。”
普云生道:“那是没法儿了。我说,咱们在一块儿都不痛快,还不如离了吧!”
高蜜蜜道:“我痛快着呢,我不离!”
普云生道:“你痛快个屁!”
高蜜蜜道:“我就是痛快嘛!”
普云生道:“你痛快我可不痛快!”
高蜜蜜道:“不!你也痛快着呢!”
普云生问:“你咋知道我就痛快?”
高蜜蜜道:“你不是抱着我,还问我痛快不痛快来!”
普云生又好笑。又生气,说:“要一离婚,咱两就都好了。”
高蜜蜜道:“不离不离!不好不好!”
普云生问:“你说,离婚咋个不好?”
高蜜蜜道:“我妈说来,谁家女人,男人不要了,羞得很呢!”
普云生道:“你妈说错了。俩口子弄不到一块儿,离了婚,都找个更好的。这,有羞的啥呢?”
高蜜蜜问:“离了婚,找个更好的?”
普云生道:“是的!”
高蜜蜜摇摇头说:“不!你骗我!我妈说,你跟我一离婚,就没人要我了!”
普云生道:“你妈那是瞎说。咱们离了婚,不但有人要你,我还会给你好多钱!”
高蜜蜜道:“真的?”
普云生道:“真的!”
高蜜蜜想了一会儿,说:“我妈说,不能离。离了我就没女婿了,军生就没他爸了,就没人管我了。”
普云生道:“你妈又是瞎说。离了,你不但有女婿,军生还有他亲爸呢!”
高蜜蜜问:“真的?”
普云生道:“当然是真的了,我不骗你。”
高蜜蜜想了一会儿,说:“我不信。我妈说离了婚的女人可怜得很,你却说得那么好。”
普云生道:“好就好,不好就不好,你想想,我打过你,也骂过你,你啥时候骗过你?”
高蜜蜜想了一会儿,说:“你是没骗过我。”
“这回是真的了吧!”
高蜜蜜点了点头。
就在普云生要向高蜜蜜说出,想让她跟高宝顺结合的时候,只见鄂心仁突然走了进来。普云生忙站了起来,说:“爸,你来了!”叫高蜜蜜送过凳子去。
鄂心仁板着脸,接过凳子,坐了下去。普云生递过一支烟,又替他点着了。
鄂心仁这一晌的日子很难过。老婆碗碗花不在家里,鄂忠鄂礼在县里上班,只有水水在家。水水跟他没话可说,饭倒是按时做着,只是做好了只顾自己端到一边吃,他要吃还得自己去盛。他知道她是故意使气,他却没有办法。他觉得他在屋里,变成了一只孤鬼。他心里有气,他心里有气,却无处发泄。忽然听得人说普云生回来了,忙走了过来。
鄂心仁吸着烟,问:“你的事干大了,面也难见了。”
普云生陪笑道:“委实是忙呀!”
“你跟蜜蜜的事,准备咋办?如今钱多了,眼大了,要当陈世美了,是不是?”
“凡要离婚的,不见得就是陈世美。”普云生依然陪着笑:“这事儿我跟蜜蜜商量着办,爸,你就别操心了。”
“不行!”鄂心仁说:“你把我推了个远!咋说,我都是你爸,不管行吗?”
普云生道:“好吧,那你就说说你的意见吧!”
鄂心仁道:“你要是把我还当个人的话,就不要离婚!”
“这和当人不当人有什么关系?世上如今离婚的多着呢!”
“人家能离,你不能离!”
“为啥?”
“为啥?还问为啥?”鄂心仁的声音高了:“不能离就是不能离!”
普云生的心里很不自在。但他仍耐着性子,说:“不离,你看这日子能过么?”
“咋不能过?这么些年,不过来了?”鄂心仁说。
普云生的眼睛都湿了,说:“是过来了。可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有媳妇的日子,总比没有媳妇的日子好过得多吧?”
“但这样的媳妇,我宁愿没有!”
“哼哼!你怕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吧?你前几年咋不说离婚?如今成了厂长,有了钱了,腰板硬了,气也就粗了,有了白的,就多嫌黑的了。你跟蜜蜜是姑表亲,亲上加亲,这亲离不得。”
普云生道:“爸,我跟蜜蜜的事,你让我们俩商量解决好不好?”
“不行!你把她卖了杀着吃,怕她都不知道呢!”
“爸!我的心不没有这么坏。我一定把她安顿得好好的。”
鄂心仁问:“那你说说,你咋个安顿她?”
普云生道:“我想让她跟高宝顺过日子去。”
鄂心仁浑身一震:“跟谁?跟高宝顺?那可是个前科犯呀,不行不行。”
“前科犯咋的?他还不是因为跟她......”
“跟她咋的?你别胡说,高宝顺是在鲜红桃身上犯的事!”
“爸!你别打啥马虎眼了。一切我都知道。那娃,也是人家高宝顺的!”
鄂心仁的眼又瞪起来了,说:“你又放屁了!咋的连娃也成了别人的!”
“那就是人家高宝顺的嘛!你心里清楚,我心里清楚,蜜蜜的心里也清楚!”
“你清楚你娘的X!”鄂心仁愤愤地骂了起来。“你再胡说,看我不扯烂你的嘴!砸断你的腿!”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普云生的心里虽然很气愤,但仍然耐着性子:“你砸断了我的腿也好,扯烂我的嘴也好,这婚还是非离不可!”
鄂心仁气呼呼地站了起来:“你要跟蜜蜜离,我就跟你妈离!”
普云生也站了起来:“你的事我不干涉,我的事你也别干涉!你不要我妈了,我管我妈!”
鄂心仁火了:“你敢跟我顶!”他顺手摸起了那只矮凳。
普云生急忙也摸起了那只矮凳:“你也得让我说话!”
鄂心仁一看普云生丝毫不让步,拿起矮凳跟他对起了阵,心里倒有些怯了。一则,他不见得能打得了普云生,二则,刚刚把老婆打得闭了气,去了医院。至今没有回来。如今再跟普云生打起来,名声实在不好听。但普云生不听他的,却是实在使他难以忍受的,他鄂心仁三十多年来,无论是家里村里,还没窝过枪头子。这光光彩彩的脸面子。实在抹不下来。一想到这儿,一股血气又冲了上来。他终于不顾什么后果了,抡起矮凳,就砸了过去。普云生也急忙抡起矮凳,迎了过去。“咣”地一声,两只矮凳碰在了一起。
鄂心仁的胳膊,都让这一击震得麻酥酥的。普云生到底正在年轻上,这一击刚过,就扑过去,一把把鄂心仁手中的矮凳夺了过来,朝一边仍去。
高蜜蜜一看父子二人打了起来,惊叫了一声,呆呆站在那儿。她不知道说什么话,也不知道拉架。
鄂心仁一看“武器”被夺走了。普云生跟他也来了硬的,霎那间倒没了主意。普云生站在鄂心仁的对面,也气得脸色铁青。
俩人像是打仗的公鸡,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愿意退缩。
军生从外面跳着蹦着回来了。他跟他妈蜜蜜也学会了唱两支歌儿,就是《社员都是向阳花》和《**就是好》。他一边蹦着,一边唱着“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刚一进门,就看见了他爸普云生跟他爷爷鄂心仁。鄂心仁因为军生姓普不姓鄂心仁,虽然跟娃在一块的时间长,却很少亲近孩子,加之老熊着个脸,孩子并不亲近他。普云生就不同,他从不在孩子身上撒气。军生一看爸回来了,忙叫着爸,奔过来了抱住了普云生的腿。他并没觉察爷爷和爸正在进行“武斗”。
孩子这么一抱普云生的腿,鄂心仁一下子泄了气。但他并不愿意善罢干休,瞅着军生没好气地说:
“人家都不要你了,把你还骚情的!”
军生呆呆地瞅着爷爷。
谁也没再说什么话。
鄂心仁当然明白,盆儿既然破了,再箍也是暂时的。何况着盆原来就破着。再一想,连自己亲生女儿稀欠他都管不住了,不是亲生的普云生他就能管得了么?他暗自叹了一口气,
骂道:“娘的X!这世事瞎了!能成龙的上天!能成虎的钻山!都反了!”
说着,气咻咻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