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梅梅之所以亲自领着高蜜蜜,进城来找普云生,是因为她焦急得实在等不得了。她原来是指望她的兄弟鄂心仁替她解决这个问题的,她完全相信她这个兄弟的绝对权威。但后来一看,鄂心仁为村里的事,尤其是为稀欠的事,给缠住了,等不及了,她只好亲自出马了。蜜蜜没什么心眼儿,男人要她不要她,她虽然也觉得惶恐,但她考虑得并没有那么多。鄂梅梅就不同了。在她看来,一但男人离婚,便是女人一生生死攸关的大事。谁家女儿被男人休了(休者,老话也,现代的称呼便是离婚),那不仅是女儿的奇耻大辱,而且是娘家的奇耻大辱,永远也洗刷不掉的。凡男人不要的媳妇,必定是媳妇不好。她的女儿她是知道的。要人才没人才,要聪明没聪明,要本事没本事,除了是个女的这一最大的特点之外,再就没什么优点了。如果没个像样的丈夫,她的子是一天也过不成的。加之她跟高宝顺又有了那一桩丑闻,只要一离婚,怕是白送人都不容易出手的。要说急,她怕是最急不过的了。

现在,她是彻底清楚了,这婚,普云生是坚地非离不可的。当蜜蜜拿着那二十块钱,从后面追了过来,她气得劈手就是一个巴掌,骂道:

“傻驴日的!!”

高蜜蜜挨了一巴掌,莫名其妙地瞅著她的母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倒是军生,吓得又哭了起来。

鄂梅梅-看娃哭了,自己不由得也哭了,她跑下来一搂军生,说:“也不嫌造孽!弄得娃跟上受罪!”

一看娘和姐都哭丁,蜜蜜不山也哭了。

军生哭眷问:“婆!你们都哭啥呢?”

鄂梅梅哭着说:“哭啥呢?哭你爸不要你跟你妈了。”

军生问:“爸为啥不要了?”

鄂梅梅道:“你爸有钱了。”

“有钱了,便不要军生了么?”军生哭着又问:“他不要了,不是就没娃了吗?”

鄂梅梅道:“人一有钱,就不要老婆娃了!”

军生道:“不!爸不要军生,军生要爸!”

鄂梅梅替娃用袖子揩着眼泪,说:“别说傻话!唉!你还不懂。”说着,喝斥蜜蜜:“还不领着娃走!”

蜜蜜忙过来引娃,问:“娘,这钱....

鄂梅梅把夺了过去,说:“啥时候了,还钱,钱的!”

三人有一步没一步地朝前走着。

走到县城,随便吃了点饭,就朝回走。在汽车上,蜜蜜抱着军生,又哼唱起“社员都是向阳花”来。鄂梅梅气得用胳膊肘儿使劲戳她,气呼呼地说:

“傻货!把你咋办呀!”

高蜜蜜吓得忙闭了口,不敢再唱了。

没有别的办法。她不得不依靠她的兄弟鄂心仁。当初他是打了保票的,他不敢撒手不管。

从青龙镇下了汽车,鄂梅梅领着蜜蜜,便走走停停,走向了鄂家湾湾。

鄂心仁的心里很烦。他让鄂礼写了好多张材料,朝县委县政府、税务局、工商局、人大、政协,一一反映洪正鸣。材料是发出去了,可就是不见个动静。因为写的是匿名信,他又没法儿亲自去催问。女儿稀欠打那天走了,连个人影儿也不见。他知道是洪正鸣把她藏起来了,但藏在那里,他不知道。他让鄂忠和鄂礼去洪正鸣那间门面房去察看动静,两个人却说什么也没见着。虽然说余忠信从东阳市回家,把事儿办得蛮好的,他一点神没费,便手到擒来,弄了两千多块钱,很让他高兴了下,但那高兴是短暂的,稀欠的事,始终在他的心里缠着。他真想找谁去吵一架,但偏偏谁也不招惹他。闷着头吃过午饭,他用被子一蒙头,便蜷曲着斜躺在炕上。

鄂梅梅刚一闪进门,碗碗花大声招呼着“哟!姐来咧!”

鄂心仁忙一掀被子,坐了起来。姐来了,他就是再烦,也是非招呼不可的。

寒暄过后,鄂梅梅哭丧着脸儿问“蜜蜜的事,你到准备咋办呢?”

鄂心仁叹了一口气道“唉!这一晌,我让稀欠的事儿拽扯着,云生呢,我还没见过个人影儿。不过,这事儿,没麻达!”

鄂梅梅道:“你倒是说得轻巧!”

鄂心仁道:“那我还能咋说?”

鄂梅梅道:“你把你耍的大的!你以为你的话就是圣旨,云生就非听不可?”

鄂心仁道“他还能连我这个爸也不承认么?”

“那可说不准!”鄂梅梅道∶“你姓鄂,他姓普,你充的啥爸?”

鄂心仁用手在炕上一拍:“他来的时候,还在娘肚子蹬腿呢!二十多年的粮食,难道都喂了狗”

鄂梅梅道:“狗?只怕还是狼呢!”

鄂心仁一拧脖梗:“这话是咋说?”

鄂梅梅道:“只怕你这个当爸的威风,耍不起来了。今儿个我去了。你猜他咋说?”

鄂心仁瞪着眼问:“他咋说?”

鄂梅梅道:“他咋说?他另打了墙。另盘了锅,谁还认你这老害祸?”

鄂心上—听,眼瞪得像牛铃:“他真这么说?”

鄂梅梅道:“他说,当初。这事儿就是他害了我,他如今还要害我么?”

“啊!”鄂心仁气得眼里要冒火:“这野驴日的!没有天咧!”

“如今还有啥天呢?”鄂梅梅道:“有钱便是天!今儿个我去了,那儿还有个领导,一听我说这事事,连句话儿都没说,就走了。大干部都管不了,你这个不亲的爸,就管得了?”

鄂心仁冷笑道:“一见钱,娘老子都不要了,还管你这事?他们不是打麻将,就是玩女人,吃公家饭,喝公家酒,都昏昏沉沉,哪有心思管你这事?你指望他们?如今这事就得靠自己。我就不信他云生这个犟牛不吃惊草,不要蜜蜜,他想娶个什么媳妇?他连秏商品粮都没吃上,还想奓什么翅膀?”

“你再说,他不听你的,你能咋?”

“他不听?我不亲,他娘也不亲么?”

碗碗花一直在一旁听着,不曾插嘴,这阵一听鄂心仁说她,才说:“你扯我弄啥?你说不动,我就能说动么?”

鄂心仁道:“说你弄啥?这事我要管,你也该管呀!”

碗碗花从心里是支持儿子离婚的,但又没法明说,也不敢公开说媳妇有什么不好,便说:“哟哟!这屋里的啥事儿,不是你满把攥着,你说城门楼子,谁敢说尻子长了个瘊子?咋的今儿个我也成了人了?”

鄂心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你知道你娃为啥要跟蜜蜜离婚?”

碗碗花道:“你说呢?”

鄂心仁道:“哼!你不知道?你娃保险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说蜜蜜跟高宝顺咋的了。认为军生不是他的……”

碗碗花道:“我不知道。”

鄂心仁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这不是就说给你知道了?”

你说给我有啥用?女子的下我管不着,儿子的事我也管不着。”

鄂心仁冷笑道:“把你不当人你要当人,把你当人你又不是人!你给你家云生说,当初,我没嫌他妈也没嫌他,今天,他也不能嫌蜜蜜跟军生!”

原来鄂梅梅方才那些加油加醋的话,弄得鄂心仁心恼火。普云生不在跟前,这股火无法喷泻。转而一想,他以为普云生的那些想法,跟碗碗花脱离不了关系,便这样把那股火往碗碗花的身上撒。不料这一下戳着了碗碗花的痛处。俗话说:“打人没打脸,骂人没揭短”,碗碗花最忌讳的便是她被许二槌强好了的事,如今一听鄂心仁这么一说,立刻脖子胀了,眼睛大了,忍不住泪水涌了出来,哭着声儿说:

“我说,你就到人地里没去过!你当初为啥要找我。还告奶奶的!你要后悔了,如今要离婚也来得及!”说着。便伤心地哭了起来。

鄂心仁一听碗碗花骂他“到人地里没去过”,气得要跳了起来。但一看碗碗花恼羞成怒。气得哭了起来,心里也有点说。觉得自己不该揭她的短处,不过,有他如在当面。他又不能丢了他的威风,便厉由喝斥道:

“哭!哭个屁!你驴日的别的不欠。就是欠打!”说都。扬起拳头。做出一到要打的资势。

碗碗花一看,更不依了,多少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上了心头,她忽地站了起来,迎了上去,说:“打!你打!打死了就干净了!”

鄂梅梅一看情况不妙,赶忙奔过去拉住了鄂心仁,说:“可不敢,可不敢!”

军生一看,又吓得哭叫起来。

蜜蜜坐在那儿,只是发呆。

鄂心仁觉得不能在老婆面前失了自己的威风,说“姐,别拉!我看她这皮,非松一下不可!”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还是一副要打的姿势。

鄂梅梅知道这乱子是自己惹下的,狠命拉住鄂心仁的胳膊,说“兄弟!不敢!”

鄂梅梅越是拉,鄂心仁越是作势要打。其实他知道这拳头是落不下去的。

碗碗花哭喊道:“姐!别拉!你让他打!打死了干净!我还有啥脸活人呀!”

正在闹得不可开交,只见水水抱着娃走了出来,笑着说道:“哟!挺热闹呀!姑!别拉了!我还没见过我爸打我妈呢!你让他打呀!”

鄂梅梅忙道:“傻的!还说这话!还不过来拉你爸!”

水水道:“姑!你咋叫我拉?我蜜蜜姐不是就在跟前坐着吗?你咋不叫她拉?我傻,不来啦,我蜜蜜姐精灵,她咋不拉?”

这可将了鄂梅梅一军。鄂梅梅忙又喝叫高蜜蜜∶“你是耀州来的?还不拉你舅?”

蜜蜜一看娘朝她瞪了眼,这才像醒了似的,站了起来。

水水道:“着呀!娘是为了你才挨打的,这架就该你拉呀!娘要是为你挨了打,小心云生哥来熟你的皮!”

水水这些风凉话儿一说,鄂梅梅的心里更不自在,不但不自在,且有点怯,果然这样,蜜蜜跟云生得事便更没有希望了。她只好狠命拉住鄂心仁,说:“你发的啥疯呀!”

鄂心仁本来便是装腔作势的,他只想维护自己的子。如今水水这么一说。打吧。他下不了手。不把心,又下不了台阶。他作难了。

正在不可开交时,只见一个女人。疯疯火火地从门外奔了进来,急得都有点口吃,叫道:

“叔!快!叔,快!”

一看,这女人。便是会计鄂朝华的女人,名叫红果。

说起这个红果,她跟鄂心仁还有点儿趣史。文化大带命期间,1975年,鄂朝华夜里偷大队农场的粮食,还被民兵给抓住了。鄂朝华是鄂心仁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事一出,鄂心仁很扫兴,说是要严肃处理。红果慌了,跑到大队来求情,那天大队里没有别人,只有个鄂心仁。红果绕着鄂心仁,又是哭又是笑地哀求。那时候。红果才二十四五岁,长得白白净净的,很有些让人动心之处。尤其特别的,是她的那两只**,老是直挺挺地朝前戳者,就像是两门大炮,随时可以发射一样。正是夏天,衣衫很薄,那**把衫子翘得老高。他绕着鄂心仁求情的时候,那两只**儿。便在鄂心仁的身上挨来蹭去。鄂心仁虽然一脸的严肃。森煞得像个马王爷。但不由得也让她逗得上了火。他借着要推开她的机会。一把握住了她的**。她自然也是心领神会的。一歪屁股。便坐在了鄂心仁的大腿上。鄂心仁一声不响。便把手从她的襟下伸了进去。红果也一声不响,伸手倾掏到鄂心仁的裆里。就在鄂心仁一把扯掉红果的裤带的时候。有人到大队来了。云是布起米了。还没有下雨。便收了场。第二天。鄂心仁借故到了鄂朝华的屋里。正要继续这一场美事的时候。一看这女人虽然白得像脂油,却极脏,脖子一圈儿黑垢。头发里透出一股臭味。炕席到处是孩子的屎痂。他的那份兴致。一下子便没们。虽然红果已经扒掉了裤子、仰在炕上,他还是不吭不响地起了。但这毕竟是一番情缘。为了这个情缘。他替鄂朝华开脱了罪责,只让做了检查。仍留在大队当会计。但也因为这一遭,鄂朝华和红果便死心塌地地忠实于他了。

鄂心仁一看她焦急的样儿。忙问:“啥事?火烧毛燎的!”

红果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吃背吃着说:“快!稀欠!”

一说是稀欠。鄂心仁和碗碗花都松了劲儿,忙都向:

“稀欠?”

红果呼哧呼哧地说:“稀欠,跟正娃.....”

碗碗花问:“在哪?她在哪?”

鄂仁问:“咋咧?他俩弄啥呢?”

“他俩,要登记结婚.....”

碗碗花以为稀欠出了啥事,方才吓得心都皱到了半空里。这阵儿一听是这事。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天爷爷!我当是啥事呢!”

鄂心仁却急得要跳起来,抢到红果跟前问:“在哪?他们俩如今在哪?”

红果道:“刚才,我来的时候,还在我家,如今,走了.....”

鄂心仁一把抓住红果的手,瞪着眼问:“走了?你让她走了?”

红果道:“不是走了,是跟他,跟他到大队去了!”村委会她还没叫惯,还是叫大队。

鄂心仁一听,二话再没说,便朝外奔。都出了门,又一转身折了回来,从门后边抄起了那把镢头,两只脚不沾地朝村委会奔去。

碗碗花一看鄂心仁像疯了一样。拿了镢头就奔,心里一紧,忙也随后撵去。

鄂梅梅惊叫了一声:“啊!”便打了个冷战,说∶“爷呀,要失人命呀”

水水冷笑道:“姑!你看我这屋里多热闹!不花钱,净看大戏!”

鄂梅梅也觉得事情不好,忙随后也赶了过去。

高蜜蜜眼巴巴看着舅父、妗子、娘,都跑了出去,屋里热闹过后,又安静了下来,便替军生擦了擦眼泪,逗着娃玩了起来,哼着“**就是好就是好……”

水水盯了她一眼,说“蜜蜜姐,你可唱得真是好呀!使劲唱!你唱得好了,我云生哥就舍不得跟你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