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心仁一大早离开了家,便去找几个朋友,想给鄂稀欠录个合适的对象。他走了几处,觉得提到的人都不合自己的心思,便朝高家生走去,去找他的姐姐鄂梅梅。
鄂梅梅-见自己的亲弟弟来了,高兴得不行,忙问:“蜜蜜的事,你跟云生说得咋样了?”
鄂心仁叹口气道:“去是去了,可连云生那狗日的面都没见上,说是去了西安,可到底是去了西安呢,还是有意躲着我,我就弄不清了。”
“那你得抓紧点呀!”鄂梅梅焦急地说。
“哼!有晾冷的饭,没有晾冷的事。他云生翻不过我的手心去,你就放心吧!”鄂心仁蛮有把握地说。
“你别说的那么轻松!”鄂梅梅道:“可我的心在二梁上吊着,咱蜜蜜不争气,这你是知道的,如今人家云生把事干大了,还能看上她?再说,她和云生本来就不配,还不是你硬箍在一起的?”
鄂心仁道:“生米煮成了熟饭,他不吃也得硬咽,由了他!他事儿干大了咋着?不是亲儿子,他也得把我叫爸呀!”
鄂梅梅道:“不管咋说,我心里总是不蹋实,蜜蜜那样儿,去要不要了,谁又愿意要她呢,再找,不是瞎子,便是瘸子了。”
鄂心仁被她说得心烦,但又不好意思朝自己的亲姐发火,便耐住性子,说:“姐,人都一样,你为蜜蜜的事儿发愁,我为稀欠的儿也发愁呢!”
鄂梅梅忙问:“咋?稀欠又咋了?”
鄂心仁道:“你说她么,她打对象,东不找,西不找,单单找了个正娃!”
鄂梅梅-惊,说:“这娃咋这么傻?她不知道,人家跟咱家有仇吗?”
“可她说不管!非要找正娃不行!”
“那可咋办?由了她了?”
“不!不能由她!要由我!”
“对!”鄂梅梅道:“千锤打锣,一锤定音!你咋说也是她的大人!得由你!”
“女大不中留,留下结冤仇,我想给她赶紧找个对象,赶紧结婚,看她还蹦达得起来!”
鄂梅梅道:“这是个正主意。”
“可我走了几处,没个合适的。”鄂心仁道:“就是娃这么着,自也不能一推出去了事。咱稀欠,可是样样都占得住的。”
鄂梅梅道:“你说得是。这给好寻个主儿,比给小子寻个媳妇要难得多。好是到人家屋里去的,这水一泼出去,便揽不回来了。咱要叫娃一辈子都享福,不受罪的。”.
鄂心仁道:“你想一想,看哪儿有个合适的主儿。”
鄂梅梅想了一阵儿,说:“听说苏家寨苏进财有个儿子,从部队上复员回来,找了几个,都看不上眼,如今还空着。”
这个苏进财,可是这一片有名的大人物。他长期在东阳市西安市搞建筑,领了个很大的建筑队,他当包工头。他手里有多少钱,谁也猜不透。前一年。他不知怎地灵机动,给他已经死了十六年的老爸。做起周年来。他说他老爸死在**开头那几年,死的时候,不敢张扬,草草地便埋葬了。他觉得他对不起他老人家。如今做做周年。让他老人家死后也风光风光。他请来了三台大戏,在苏家村里村外搭了台子,唱了起来。他游了三伙乐人,接连三个昼度。吹吹打打,亲戚朋友都请了来,上好的席面,待了三天,凡是来村里看戏的,都管吃喝,雪白的蒸馍夹肥肉,你个肚儿圆。一时间沸沸扬扬,几十里以外的人。都来瞧热闹,看稀罕。村里村外,人山人海,村子周围近乎二亩地,踏得像光了场。花了多少钱,谁也不晓得,人都说他是个很有钱的大孝子。
鄂心仁一听是苏进财家,兴奋得要跳起来。说:“真的?那你快央人说去!”
鄂梅梅道:“这么急呀!”
鄂心仁道“不急咋着?夜长梦多呀!最好是三五天能把婚结了。”
鄂梅梅道:“爷呀!还是个鬼吹火!八宇没见一撇,就说结婚,还不知道人家咋着呢!”
鄂心仁道:“咱稀欠咋的?!他没说的!他娃要娶个啥样的妇?”
鄂梅梅道:“按说,咱稀欠是八头都占得住的。可这么急。。。。。
鄂心仁道:“姐,你别说了,赶紧寻人说合去吧。只要人家没意见,就一河水都开了。条件嘛,咱不讲,依着人家就是了。”
鄂梅梅只好答应下来:“我这就央人说去。只是蜜蜜那事。。。。。。”
“等这火烧眉毛的事过去了,我领着你跟蜜蜜,到厂里去找云生,非叫他狗日的写保证书不可!”
事情就这样说妥了。鄂梅梅去寻媒人了,鄂心仁也朝回走。鄂心仁骑着那辆吱吱嘎嘎的加重飞鸽自行车,正闷着头儿蹬眷,忽然听得有人叫他。他随着那声音扭头一看,只见“白糖梨瓜”提着个拔猪草的担笼,在路边的地里站着。他前后瞧了瞧,见没有人,便下了车子,问:
“你咋在这儿?”
“我在这儿专门等你。”梨娃说。
“有啥求儿?”他问。
“其实也不是啥大事。”梨娃笑着:“只是想问你几句闲话。”
“你快说嘛!”
“听说你家稀欠和正娃谈恋爱呢,有没有这事?”
他仔细瞅了瞅梨娃,有点怀疑地问:“你咋知道的?”
“你瞅我弄啥?认不得我?”
“我问你是听谁说的?”
“村里不少人都知道,我还要听谁说?”
“你是听文素兰说的吧?你们俩贼婆娘老爱往一块儿钻。
“听她说的咋样?不听她说又咋样?我只是问你有没有这事儿?”
“有咋着?没有又咋着?”
“要没呢,就算了,我啥话都不说了。全当我没问,不过是你暗里明里,算是相好了一场,我不由替你操了点心。你要不说,咱就拉倒。”“白糖梨瓜”说着;提着担笼便要走。
“唉唉唉!你看你嘛,咋这样呢!”鄂心仁道:“我还没见你过有这么大的脾气。”
“你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我能咋着?”梨娃很不高兴地说。
“我说,这事儿有!”鄂心仁忙说。
“那你准备咋着?”梨娃站住了。问。
“我咋着?不行!”
“为啥来?”
“你也知道。我两家是水火不容的,我的女子咋能给他家媳妇?这岂不是让人笑控了大牙?”
“唉!你呀!”梨娃道:“上一辈这上一辈子的事,下一辈是下一辈的事,你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呢”
“这是你说的! 换一个人,他敢到我面前说这句话!”鄂心仁的面孔板了起来。
“哟!这话说错了么?”梨娃笑着问。
“正娃这狗日的,毒得很呢!”鄂心仁气咻咻地说∶“他找对象,他找嘛!他找谁不行?为啥非要找稀欠?这不明着欺侮我嘛!”
“白糖梨瓜”依然笑着“这我就不明白了。咋的娃谈个恋爱,就是欺侮你”
“唉!你难道不知道褚永年和褚三宝的事儿么”
“白糖梨瓜”想了一想,不由“噗哧”一声笑了,说“好我的大书记呢,你咋净朝怪处想?按你这想法,你家稀欠不该跟正娃谈恋爱,倒应该跟我家驹驹谈恋爱了。”
鄂心仁怔了一怔,接着不由地笑了,说“毬!你才想得怪呢!”
“白糖梨瓜”道:“他叔!依我说,娃的事儿,就由娃去,你操心那事儿弄啥?”
鄂心仁的神色立即严肃起来:“我的娃,我不操这心,谁操这心?”
“做为老人,你操心这事,对着呢!可你也得听一听娃的意见呀!”
“她知道个屁! 她只看见正娃手里那几个臭钱! 鬼迷心窍!让人家把她卖到肉架子上都不知道!”
“嘿! 看你说的,稀欠也不傻呀!”
“不傻是不傻。可这世事,他能知道多少?那个正娃,根子不正,如今净搞投机倒把,说不清那天要招祸呢!”
“如今不是提倡少数人先富么?他是受过表扬的,能招啥祸?”
“这你就不懂了。这叫——”他用手朝下一劈,说:“喂肥了再杀!”
鄂心仁一说完,一跨车子就走。
梨娃道:“他叔,他叔.....”
鄂心仁头也不回,只大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忙着吧!”
梨娃急得跺了跺脚,气忿忿地说:“一辈子个白眼狼,不认人。”
鄂心仁回到家里,一下自行车,先去看稀欠的房子。只见那锁,仍在门上吊着。从窗子格朝里一看,只见稀欠在炕上躺着,两只眼正朝外瞅。一看见他,叫了声“爸”,就要坐起来,他忙说:“你乖乖歇着吧!”就拔脚走到前间屋里来。
碗碗花一见他忙火火的样儿,说:“你这是咋咧?没饥没饱的,这阵儿才回来,吃了没有?”
“在姐家吃过了。”
“你到姐家弄啥?”
“弄啥?还不是为了你那宝贝女子!”
“她又咋咧?”碗碗花不解地问。
“我给她托人找婆家去咧!”
碗碗花不满地说:“你这又是啥病犯了?”
鄂心仁道:“她不是要跟正娃么?她跟正娃,还不是眼红人家有钱?我给她找了个比正娃还有钱的。”
“谁?”
“苏家寨苏进才家!咋着?名声比他大吧!苏家的钱,才多得没底底!”
“那你也得看娃愿意不愿忘!”
“由了她了!”鄂心仁睁着眼说:“忽感得感想。不愿感也得愿您!”
碗碗花道:“你一辈子死牛筋!啥都由着你!”
鄂心仁从鼻孔“哼”了一声,说:“不由我。难道由了她?我不愿悲落那么个瞎名声,把我女子让仇人给糟蹋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鄂梅梅让儿子到家说,事情已说妥了,苏家一听是稀欠,很是愿意,那娃在龙镇上见稀欠,约定明儿上午,来鄂家湾湾见面,鄂心仁一听,高兴得双手在胯骨上一拍,朝碗碗花说:
“咋着?这不比他洪正娃强!”
碗碗花无可奈何地说:“你这,不太委屈了娃么?”
“我这不也为了她好?”鄂心仁道:“织女配牛郎,梧桐栖凤凰,这家庭,多少人打着灯笼还找不到呢!”
鄂心仁说着,点着了一根“大雁塔”,一边慢悠悠地吸着,一用指头在炕边上轻轻地敲着鼓点儿。他的中枢神经兴奋了起来,他以为他已经胜利在望了。
“看把你高兴的!”碗碗花瞟了他一眼,说:“这么大的事,你也不给娃说一说?”
“给她说啥?”鄂心仁翻了她一眼:“我是她爸呢?还是她是我娘?”
“你胡说些啥呀!”碗碗花道:“你不给她说,明儿个咋个见面呢?”
“见面还不是个样子?”鄂心仁道:“点子我已定好了!”
碗碗花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吃过早饭不久,媒人便领着苏家那娃来了。那娃提两条“牡丹”烟,两瓶西凤酒,四封点心,穿戴得整整齐齐,一副利索干练的作派。鄂心仁乐哈哈地迎了进去,亲自泡了茶水接待。
媒人道:“让两个娃谈一谈吧。”
鄂心仁道:“不是说在青龙镇见过面的么?还谈的啥?”
媒人道:“他见过她,她可不定见过他呀!”
“他只要没恋见,这非便成了。”鄂心仁说得蛮有把握。
媒人道:“鄂书记,话可不能这么说。如今这年月,是人家年。轻人的世靠。我这媒人是个摆设,你这做老人的也是个摆设。还是要人家娃吐个口儿,这非才能踏实。”
“这,你就放一百二十条心,我家的事,我说了算数。咱们还是商量咋个结婚吧。”
媒人瞅着那娃说:“你是正头箱主,你说咋个办?”
那娃想了想,瞅了瞅鄂心仁道:“叔,我不是不相信你,可无论如何,你得让我跟她说句话儿,如今这事,又不能布袋买猫,提上就跑。不见个面,咋个去领结婚证?”
鄂心仁道:“结婚证有啥难人的?乡上都是咱的人!只要我一句话,他不给也得给!”
那娃道:“叔!你这话,我也信,可还是见个面的好。一个得了一个,结婚时就好说话儿了。”
鄂心仁知道稀欠是决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他想一手把这事儿包了。没料到人家一定要见个面儿,按新兴起来的规矩,他是无法再推脱拒绝的了。他的心里虽不愿意,可还得装出一副笑脸儿,说:“好吧,我给你安排下。”
他让那娃跟媒人在前边喝茶,自己到稀欠的房子里来。他掏出钥匙,开了锁,走进去说;
“稀欠,爸给你寻了个对象,比他洪正鸣洋活得多。人家娃来了,你好好招呼一下。一不准吵,二不准闹。就是不愿感,也不谁说不同意。爸这是为你好。你今儿个要是给我捅出什么漏子来,你可小心着!我全当没你这个女子!”
说过,也不待稀欠说什么。拧身伙走了出来。
其实稀欠并不是不知道她爸的意思。昨儿夜里,嫂子水水已经把爸的意思悄悄告诉了她,问她咋办?她说:“我如今像只蚂蚱,被关在笼笼里,蹦不起来飞不了,有啥办法?只有这么熬着了。爸再歪,我想他总不能把我卖个背绑猪娃子。”水水道:“爸要硬逼你呢?”稀欠道:“总得见个面吧?总得登记吧?到那时候再说。”
现在,爸爸进来下了命令,不容她说话,便走了出去。她原在炕上坐着,爸一走,她干脆蒙着被子躺了起来。她既不想见他,也不想跟他说一句话。
鄂心仁把那娃领到房门口,说:“你俩谈吧!”便又走了出来。
那娃一进房子,只见炕上躺着个人,用被子蒙得严严实实的,弄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尴尬尬地站在了那儿。
房子里没了任何动静。停了一会儿,稀欠以为他已经走了,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掀被子,坐了起来。一看,他仍在地下站着,不由一怔,低下了头去。
他还是留恋着稀欠的。一见她坐了起来,便问:“咋呢?病了么?”
稀欠没有回答。
“你爸托人来介绍,我这才来的。”那娃说:“我没意见,你呢?”
稀欠还是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呢?有意见没意见,也得有一句话呀!”
稀欠既不说话,也不抬头。
他望了她一阵,希望她能说一句话,等不着了,这才悄悄地走了出去。
鄂心仁一看那娃蔫蔫地走了出来,知道情况不妙,忙问:
“咋样?”
“她一句话也没说。”那娃说。
“不说话便是同忘了。”鄂心仁道:“你们就商量着办下吧!”
那娃也便就坡下驴,说:“好吧,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
鄂心仁道:“这事儿没麻搭,你们商母好了,早点给个话儿。”
那娃答应着,招呼媒人,告辞走了。
鄂心仁乐滋滋地翘着腿儿,坐在炕边儿上抽烟。这回他抽的是苏家那娃拿来的“牡丹”,不是他的老朋友“大雁塔”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跟苏家能忽然成了亲家。一根烟还没吸完,他忽然想起稀欠的房子门,他还忘了锁。便跳下炕来,走到院里,叫道:“稀欠,稀欠!”不见答应。那房子的门儿掩着,他一把推开,奔了进去,一看,被子拉开着,像是稀欠蒙头睡着。他那颗发毛的心,才稍稍安静了下来,瞅着炕,说:“我那么大的声叫你,你咋不应声?”没有人回答,他起了点疑,走近炕去,一把揭去了被子,一看,那里有稀欠的踪影?他这才慌了,恼怒地骂道。
“卖X的货!我叫你跑!”
他也顾不得稀欠是怎样跑的了。他三脚两步,奔到前屋,还没走出大门,就腾身上了自行车,朝村外追去。他想着,稀欠这一跑,不外是两个去处,一个是上青龙镇,到厂里去;二是进县城,找洪正鸣去。他急急火火地,先朝县城方向追。迫出去五六里,没见人影影,他掉转车头,又奔青龙镇,到了厂里一问,说稀欠几天都没到厂里来。他只好悻悻地又朝回走。回到家里,浑身的衣裳,都让汗水灵透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但朝着碗碗花嚷道:
“你要了个啥X女子!”
碗碗花高兴他无端地辱骂么?她从不发火,这阵也火了:“我撞你来?惹你来?你把我当了哈?我是你出气的筒子?”.
碗碗花—上火,他更火了。眼瞪得老大,“她一跑,人家苏家这事一定。我咋个办?”
碗碗花进“你想咋办。你就咋办!这一泡屎,又不是我屙的!”
鄂心仁气得伸出手道:“我屙的又咋着?我其想扇你两个巴掌!”
碗碗花一侧脸道:“你扇吧!你扇吧!你是老正确!你是常有理!“不是”都是我的!我担着!”
碗碗花的态度这一硬,鄂心仁倒没了法儿。因为这事儿,确是不怪碗碗花。但那伸出去的手,又收不回来,一收回来,会影响他的权威,急切间,他一眼瞅着招待客时的那把茶壶。他一把起来,奋力摔了下去。“咣”地一声,那还盛着茶水的瓷壶,便像一颗地雷,陡然爆炸了。
碗碗花道:“好!你能行。还有锅呢!砸了吧!还有碗呢!你摔吧!你愿意咋个成精,就成吧!”,
鄂心仁叫道:“你以为我不敢?”
碗碗花道:“谁敢说你不敢?你连这房都敢烧呢!”
说着,一扭身,朝大门外走。
“你朝哪走!给我回来!”
碗碗花不管他怎么吼,只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眨眼儿,已不见了。
鄂心仁想朝外追,但一想,在门外吵闹,又怕惹人笑话。他气得想砸锅摔碗,又下不了手,他就是不吃饭,还有儿媳妇水水呀!愣了一阵,他一跺脚,唉了一声,便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生同气。几十年头一回,他“一语定乾坤”的威风,没法儿耍了。
院子的厢房里,水水正哄着娃在睡觉吧,只听她念唱着的歌儿,分明地传了出来:
咪咪猫,
上高窑,
金蹄蹄,
银爪爪,
上树树,
逮雀雀,
扑愣愣,
都飞了,
剩个瞎猫,
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