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北京,倾诉。

故事从一首歌开始吧。

说是“故事”,无非是希望把气氛搞得轻松一点。路小亚点了一支烟,摆了一副倾诉狂的模样,坐在我的对面。

我审视面前这个男人。说真的,我并不想追问他找到我的目的。尽管他的往来踪影如此地诡秘,这无非满足了我微弱的好奇心。好奇心这个东西,从年少时候伴随我,一直在现在,已经以退却的姿态愈来愈远,远到薄弱的程度。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了好奇心,那么世界之于我,是怎么样空白的一片苍茫。

我倦懒地透过鸡尾酒杯看路小亚,他正以忧伤的姿态吹了一口烟,眼睛里布满了文艺的散淡,那不是我熟悉的容颜。

路小亚的样子很朋克,更确切地说,是受朋客遗毒的伪愤怒青年。当然,应该也是在十年前。

岁月,已经将路小亚吹成一个隐忍的中年,尽管他的面上没有岁月雕刻的痕迹,但是重回20岁的冲动,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路小亚说。故事,从一首歌开始吧。

我极其有耐心地说,好吧,但是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两次。

路小亚顿了顿,继续说,希望你能够听我讲完这个故事,哪怕我走后你马上就忘掉,但是,请你一定要听完。

我不得不被这个故事的男人,搞得表情庄重起来,似乎我不是在听一个遗失的爱情故事,而是,他的整个生命。

真是沉重。

1996年,旧金山,巧遇。

狄菲是这样一个女生。

她有这样长的头发——路小亚比划了一个到腰间的长度。仅此一句话,我已经可以判定他真的是爱她。因为,说到那个女孩,他的眼睛里立刻闪现出了光芒——与众不同的,干净清澈的,只有在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拥有的光芒。

我认识她的时候,是在旧金山,那年,我刚到旧金山,修了一个课程,功课并不紧。我没有朋友,业余时间在餐馆打工。

我打了个哈欠,路小亚有点不高兴,但是意识到自己的不快表情也许会影响我认真倾听的决定,于是黯了下来,真是一个敏感的男人,我这个哈欠的最大后果是,路小亚省略了一切的繁琐的前奏,直接进入了主题。

狄菲遇到我,因为一首歌。DREAM。

那时候餐馆打工结束时,我经常抱着吉它在门口唱歌,有时侯是中文的,很少时间是英文的。那天很巧合,我唱了一首DREAM。狄菲就站在我面前了。眼睛很大,躲在头发里,好奇地看我,似乎我是一只飞错了窝的鸟。

我们彼此没打招呼。却在几周之后意外遇到。

一个忘记名字的CD店,交款的时候看到了她,她也很意外,我们依旧没说话,把眼睛挪开了方向,出门的时候,大家都顿了顿,最后还是走了。

我有了一些兴趣,因为,按照常规桥段,第一次女孩的出现,他们之间应该有一些对白,至少女孩应该说一些活泼的话,比如说——这首歌我好喜欢……才会有所谓故事的发生,而第二次的遇到,她应该继续活泼地说,咦,是你,好巧合。

然而,什么都没有。

1997年,北京,再遇。

旧金山待了一年后,那个课程念完,我要回北京。

在机场等候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狄菲。她是我在旧金山唯一挂念的人。

临走的那些日子,我经常会在我们曾经遇到过的CD店和餐馆附近徘徊。我始终觉得我们有缘分,有缘分一定会遇到。

可是,直到我离开旧金山,都再没有见过她。

我更加好奇,忍不住打断他说,每天都会遇到很多人。何以只两次意外见面的她,会给你如此深刻的记忆?

路小亚说,有的人,每天见面,都不见得熟悉,有的人,人海里一擦肩,就有了感激。

我喝了一口酒,忍不住再次打量这个沉在记忆里闪烁起来的男人,大学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如此感性的人,能够为一个眼神或者一次偶遇而坠入情网,他的记忆惹恼了我的记忆,为什么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为什么大学毕业之后,我的生活竟是一片空白。我沮丧起来。在这个城市,我是一个著名漫画家,擅长描绘都市爱故事,每天有不同的读者将自己的感动回馈于我,我也不是不沾沾自喜,可是我自己,却如此苍白,这真是遗憾。

路小亚看到了我的沮丧,他点了根烟,是万宝路。我曾经画过一个男子。他经常穿着灰色的衬衣,口袋里总是装着一包万宝路。

再一次见到狄菲,是97年夏天。我在西单地铁站看到她。

当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度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更何况是在北京。

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是,她真的如第一次一样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一定是一副瞠目结舌的蠢笨样子,狄菲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令我一看到她,就会变成一个拙手拙脚的蠢蛋。

我的心跳加速,是她,真的是她。她站在我面前,眼神里有疑问,她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张口结舌,无法有逻辑地组织语言,我说。……我是北京人。……我离开了旧金山。我怎么会再看到你。……我在那边的学业已经完成。我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狄菲笑了。笑完之后说,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摇头说,天下怎么会有那样巧合的事情。之前你们没有说过话,她并不知道你已经回北京,如果知道的话,还可以理解为她天涯海角寻觅你。

路小亚说,说真的。现在给说起这些,真的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这完全是真实发生的。狄菲不知道我在北京,她那些回国是为了续签证。然后在西单等乘大巴去机场。就是那么巧合。

我们的第三次见面,比前两次进步了太多。于是,我陪她等大巴的到来。只有20分钟,这20分钟里,我们知道了彼此的名字,年龄和星座。我本来想把电话留给狄菲,希望她能够经常联系我。可是她却把有我电话的那张纸折起来,然后笑了笑说,我倒是希望看看我们俩究竟是不是真的有缘分。下一次,如果我们还可以不期而遇,那么,我就跟你在一起。

我还沉浸在这句话的惊奇里的时候,大巴来了。她雀跃着跳上了车,隔着窗玻璃向我挥手,她真是自信,我们已经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偶遇三次,我真不敢奢望上天会厚待我们如此,让我们继续没完没了地偶遇。

我和路小亚都笑了。他笑得很苍凉,凭着职业敏感度,我几乎猜测到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是的,如同路小亚所说,上天怎可能如此厚待这两个孩子,让奇迹一次一次地发生,他一定是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他一定是很多年多她不能忘情,说真的,编造惯了惊涛骇浪的爱曲折,反而这样有着淡淡忧伤的经过,更能够打动我刀枪难入的心脏。

然而,这只是故事的开始。

1999年,北京 落俗。

我再没有见过狄菲。这其实是意料中的事实。

我恋爱了。其实,即使我知道我会再遇到她,也不会耽误我身边的恋爱。

别怀疑,自始至终,狄菲是我心目中最重要的一个人。无可替代。

那个女孩很干净,在我最落魄的时候遇到她,也许是一种补偿。

那些年,我过得很狼狈,换过很多工作,没有积蓄,身边有很多女人,生活颓废,糜烂,不堪。后来我恋爱了。稍微收敛了一些,她为我付出了很多。隐忍,委屈。那个年头,谁跟一个没谱青年恋爱,谁都会背负上沉重的十字架。你知道的。

我笑,我不知道,我的脑海里,没有恋爱的痕迹,我似乎是一片空白,白得苍茫,白得忧伤,这是好还是坏。我多么希望体验那些惨烈的,灭绝的,暗淡的爱体验,那些只存在于我的笔下,我画的那些女子,个个都愁眉不展,她们的爱都是残缺的,或者因为残缺,才美好。才值得纪念,但是我又似乎是受上天眷顾的人,总有那些灵感自我空白的记忆里涌现出来,以丰富的姿态出现在我笔下,他有这样的疑问也没有错,任谁,都会以为我是一个充满恋爱经验的女子,才会有那样多的感触,我沉默着,只是笑,窗外是初冬的北京,并不寒冷,但是却感萧条。

我意识到,故事,开始从浪漫,走向悲伤了。

我与那个女孩子同居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过以后或者永恒,那个年代的情感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种填补慰籍和依赖。男人有时侯比女人,更需要安全。事业上的安全,体现在钱的数量,情感上的安全,有时侯在于,身边有一个可以长久陪伴的人。

然而,就在我与那个女孩在一起的时候,狄菲又一次出现在我生命里。

我一直以为,她当年浪漫成疾,她那样的女人,笃信宿命又灵动的,她是那样洒脱,我一直以为,她那样浪漫又洒脱的女人,对于穿越她生命中的类似于我这样的平淡的邂逅,她甚至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她会不断地让我们错过。

一次,二次,三次.

我们错过三次。

旧金山的错过,如果说是偶然,那么北京的错过,我甚至可以理解为她的刻意。如果她如我这样在乎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那样异乡同乡穿梭的,那么她怎么会就那么轻松地走掉。

我以为,她从来没有将我放在心上。我是那样落魄的一个人,我的灵魂只有几两重。

我打断了路小亚突然涨满的悲伤情绪,看得出来,起初,他一直是在克制,一直是隐忍的,而随着讲述的发展,他再也无法控制他试图安定的情绪,我甚至觉得他是恨那个女孩的,愈加惨烈的恨,甚至敌不过时光。

再丰富的思维也无法判知斑驳的现实。我无法想象这两个人,两个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年,缘分贯穿了半个地球,都始终还算是陌生人的他们,会发生什么。会有什么样的纠葛。我的好奇心,已经被这个忧伤的男人吊到了最高点,我甚至顾不上礼貌,直接问道:你们发生了什么。

路小亚说,狄菲提了行李来到了北京,很狼狈的。她通过电话号码,找到了我的家。然后看到了那个女孩子。

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接什么样的话。故事终于落入了俗套。还是最庸俗的两人爱三人行。

两个人还是摒弃了所谓美好的缘分,跌入人间。我本以为他们还会有继续的遇见,还会有美好的情节,甚至,还会有感人的对白,对白,我最盼望的对白。却在路小亚的讲述里,隐为无有,谁遇到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没有对白的情感,怎么去感动人。这些遗憾没有说出口,因为不忍心,我想对路小亚说,你是一个太自我的男人,你所有的感动,悲伤只有你自己知道,别人永远无法感受得到。我突然觉得当年的狄菲,一定也是如此的感受,所以会在异国他乡,轻易让缘分错过。

路小亚说,对不起,我省略了很多的情节,我现在只给你讲我的感触,那些别人从来没有体会到或者窥探到的零碎的感触,这么多年来一直吞噬着我的心。

我可以想象到那种结局。她来到了他的身边,却发现另外一个女孩,然后黯然地离开。路小亚一直在怀念她,不能解脱。好吧,我承认路小亚的确在一定的程度上感动了我,可是,如果不是他坐在我的对面,而仅仅是听到这样一个故事,那么我断然不会有任何感动,因为由这个简单的故事派生出来的疑问实在太多。太多。而我,已然没有了兴致。

2005年 纽约 眩晕。

我不想再见路小亚,尽管在那次失败的交谈后,他又数次给我打电话。希望再能够谈一次。而我拒绝了他的要求。因为很奇怪的,在我见到过的所有读者中,我唯一能够牵扯心脏的,惟有他。

而他,一个软弱,沉闷,沮丧的中年人。那样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知结局的残爱,实在令我不能不抗拒。

我所能够想象到的男人,稳定但是运筹帷幄,平淡却要铿锵有力,路小亚灭绝了我对理想的渴望,我最后一次在电话里对他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他的沮丧从电话那端倾斜过来。我收了线。窗外是晴天。每个人都会有一些自以为深刻的记忆,但是我没有,我甚至觉得自己有一些羡慕狄菲。毕竟,她深扎于一个男人生命里那么多年,这么多年,我渴望过轰轰烈烈的恋爱,可是我的记忆,去了哪里。

与路小亚不再联系后的几个月,我接到一个邀请,是要去纽约参加一个活动。

整理行李的时候我翻出一本旧护照,突然看到了旧金山的字样,猛然间我胸口一窒,几乎要昏过去,我仔细地看了看,确确实实的,旧金山。1996年——1999年,我曾经在旧金山和北京之间来回徘徊,为什么,在我记忆里,这几年,甚至再早的那几年,却是一片空白。我在旧金山?我在做什么?我惘然地追着自己的记忆,努力去记忆。可是,一片空白。于是,我开始联系路小亚,可是,无论我怎么样寻找,都找不到任何的来电记录,我带着这些怀疑和沮丧飞去了纽约,活动完毕还有几天的空闲时间,我到了旧金山。

这样美好的一座城,我的胸口开始发窒,为什么,这样一街一桥,对于我来说是那么地熟悉。我失落又沮丧地行走着,试图找到一些出口,以安慰我的回忆,我曾经空白的记忆,记忆里没有风雨没有远离,更没有

街头有很多艺术青年,在写生,在玩滑板,我站在他们中间,显得苍白又软弱。

有一个男孩,金色的头发,弹着吉它唱民谣,唱着唱着,突然唱到DREAM,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场景,是路小亚给我讲述的,还是真实发生的,一个男孩子。同样的年轻的,周身洋溢着艺术气质的男孩子,抱着吉它唱出DREAM,——DREAM,DREAM DREAM DREAM I WANT YOU。

我几乎是跌撞得离开了这首歌,爱弥漫,爱弥漫。

我感受到了爱。

却又是那么遥远,那么陌生,那么奇怪。似乎我破损的残缺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可是,谁能够告诉我,这是为了什么。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双城 流年补全录。

1996年4月,狄菲赴旧金山读MBA。同年与同来美国读书的北京男人吉牟同居。

1996年8月,狄菲一次偶然遇到路小亚,一个眉眼冷清的中国男人,年轻,忧伤,在打工的餐馆弹唱。

1996年10月,再次见到路小亚,在一个名叫SOUL的CD店,她有惊喜,但是未曾开口,她和他的生活本来就是交错。人生的遇见繁多。她是他的哪一个。

1997年6月,北京,西单地铁站口,三次遇到路小亚,彼时她与吉牟处于情感决裂期,那个男人的生命里,出现了另外的爱人,并且,那个人,是男人。她几度心灰,欲轻生,却意外遇到了路小亚,她不是看不出来他的惊喜,自己却已经残损不堪。她留下了他的电话,并说出了不可能再遇的缘分。

1997年底,旧金山。狄菲异国自杀未遂,精神严重受伤,被送进医院疗养,并已休学。

1998年,旧金山,狄菲与吉牟正式分手,她搬出了他们的寓所,一个人生活。一次在街头行走,听到DREAM这首歌,轰然沦陷。于是,决定离开旧金山,去寻找那个出现在她生命中的路小亚。

1999年,北京,狄菲通过电话查到路小亚的住址,打算给他们第四次的相遇一个美好的借口,于是她在他附近徘徊,心中有甜蜜。结果,看到路小亚与一个女孩同出同入。原来,这世界上,所有的爱,皆不可靠。无论是地球这边,还是那端。

同年,吉牟因过期居留被迫回京,潦倒不堪,负债累累,遂找狄菲借款,前后纠葛近半年,双方心力交瘁,一次吉牟无耻地讨要中,狄菲心灰意冷,欲与之一起毁灭,结果车毁人亡,狄菲被抢救出来,由于脑部受到剧烈的损伤,以至严重失忆。

结局。

当然,这些事情,她和他,都不会知道的了。

生活中,很多的细节,都是隐匿而交错的,当我是狄菲,我激烈而感伤。有一个落魄爱人,身在异国他乡。会有浪漫邂逅,但大多无故凋零。比如说路小亚。而当我是我,一个专栏插画师,我没有记忆,守着空泛的一座城,心平气和地去描绘爱恨情愁。也会有一些艳遇,却无感情去盛载。

而路小亚,他对狄菲的恨,那么深,那么悠长,谁都不知道,当年他连续出现的那些时日里,正是狄菲记忆最丧失,情绪最激**的时刻,于是她漠然,漠然如雪,旧金山的冬天会大雪,足以覆盖任何的热情,而这些,对于路小亚来说,是不可破译的残忍。

最后一次他找到狄菲,当然,他已经习惯,如此多年来,她一直视他若不见,他的恨,早已经随着年月的锐气变成一种无可奈何的诉说。

最后的诉说。

下一站,是哪里。北京?旧金山,巴黎?罗马?卡萨布兰卡?只要有爱弥漫,就不怕路遥远,而我写到这里,惆怅地抬起头,我怎么这样多年,一直没有注意到,在我层层叠叠灰尘遍布的最爱的一张唱片里,一直夹着当年西单地铁站遇到路小亚时候的那张条,泛黄的字迹,一直没变。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