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其实付流年不止两个女人。

零零碎碎算起来,有过身体关系的,近阶段联络着的,绝不止三两。但是,他含混着,暧昧着肯对自己承认的,也只就有两个这样多。偌大一个上海城,与他紧密相关的,不过三两个女子,付流年已觉得自己够克制和隐忍。

丛小琮和连小元。

丛姓和崔姓两女子。互不相干,毫无瓜葛,却可以在一样的春光里,陪伴付流年。

其它的,都是过眼烟,如同甜品,在饱食之后偶贪一些谗嘴,小孩子一样地放肆和任性,醒来不记前尘的那种。惟有这两个人,他牵挂始终,不得轻心。时间积累了一些感情在里面,他游刃有

后来付流年想,其实两个女子都好,非是厚此薄彼的关系,只是好的程度和定义不同。他是不能否定,她们俩都是好的。

还有一次开车遇红灯的空档,他扶着方向盘想,若他真的要舍弃一个,那么他会做何选择。

脑海里盘算了半天,也没有特别合适的结局,于是他感慨了一番,幸好没有面临这样的抉择,否则真的是会令他头疼。

男人存活在这世上,头疼的事情甚多,他不愿意感情,变成其中一种。

就这样维持平衡,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她们给予他的不同,如果有一点相同,他也会毫不客气地选一舍一。只是不同,丛小琮能够给予他的,连小元做不到。连小元能够给予他的,丛小琮一样那以启及。

于是在很多的日子里,为了维持他所满意的平衡,他交错关掉手机,事后也未做什么具体解释,大部分时间,也就不了了之。对付女人,他向来使用冷却政策,她可以闹,可以追问,但是少有女子会步步紧逼。他料定,她们都是绝不想失去他的,很多时候,不失去,就意味着忍气吞声。

他心内暗藏的优越,使他吃定她们——他生命中比较重要的两个女人,他以为,她们都会在他的控制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是,连小元比丛小琮难搞一些,在某一个他未防备的傍晚,确定了这一个足以震惊到他的事实。

由于认识连小元之前,他生命中的女子都属于好欺负型,所以他一度在认识她的前期,以为她跟她们亦是一样,虽然他一早就发现这女子的脾气有些不同。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如果不发现,秘密也许能够平静维持一辈子,而一旦某一个关口,秘密被泄露,那么滔天的漏洞,便会如蚕食一样,慢慢慢慢,揭开序幕,势如迷雾,而真相背后的冰凉,是他无法想象的。

年轻的时候,总是会犯一些难以预计后果的错误。

比如说,付流年的隐瞒和轻看。

贰.

付流年认识连小元的时候,正值意气风发。

进钱如流水,每天数钱数到手软。

恰好又不老,且有一些多年积蓄到的绅士气质,付流年真是身处春光得意洋洋。

每夜开几瓶洋酒,买单时候连看都不看,没过多久,付流年便成为各大娱乐场所的VIP一族们。

丛小琮没有看到过付流年的豪迈。

她命不好。认识付流年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有一些理想,却找不到出口。她四处筹款帮忙他的前程,而当他终于黑鱼跃龙门的时候,她又真的是不太衬他光鲜的场合了。

才不过几年时间,丛小琮的平凡就已经衬不上付流年的光鲜。

他几乎从未带她见过任何他后来认识的权贵们,也几乎没有携她在任何娱乐场所现身,他总是暗示自己太忙,需要她的善解人意的安静和隐蔽。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不想她的,每次电话完毕他还会叮嘱她早些休息什么的。

丛小琮也不是总能保持冷静的,有几次抓狂,她对他的抱怨就要抵达顶端,他却安静地骇人。她甚至发了信息跟他说,如果你继续这样地不冷不热。我就要上了别人的床。

付流年看到这样的信息的时候,忍不住有些反感。在意的女子,无法使用激将,不那样在意的女子,激将只会凸现气急败坏。

当然她是不敢上别人的床的,不止是床,即使她对他有一些言语上的出轨。他也是不会姑息的。她太了解他,他不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最多他施舍给她的,是她千金万金换来的感谢。

这感谢,甚至不足以令她有底气和资格随意发怒。

而付流年在第一次见连小元的时候,就打算将此女纳入自己的生命中。

有一些人,天生注定纠葛。他和她是这样的。

连小元不同于丛小琮。丛小琮是那种他可以完全掌握在手心里的女人,他看定她的死穴,他即使退到起点,她也一样会死忠地帮他找寻出路。他必须要有这样的一个后路。才可以保持他稳当而又胸有成竹的决心。

而连小元是万万不可能的。

太桀骜,太游离。他抓不住她。他慢慢明白,即使他风光无限,他一样没把握她看得上眼。

开始的时候,他曾尝试过问连小元,倘我有一日折断。你会否陪伴?

连小元仰天笑道:你折断了,忍心拉我一起受苦么。

这话没有什么问题,更如连小元这样的女子说出来,本挑剔不出半丝毛病,他心里也还是沉了一下。当真,有保证重要,可是感情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

叁.

丛小琮真是有些老了。有一次事毕他看了一下她与年龄不符的细碎的皱纹,假以时日,她就会变成一个面色暗黄的中年女子——他完全可以想象出她惨败的青春凋谢后的状景。可是她比水灵圆润的连小元,还小上一年。

二十七岁的女子,已疲态百出。尚未满三十,已经布满了苍老的埋伏。只缺几个打击一临,登时萎谢。

二十五岁,是一条残酷分界线。有的女子,历练成精,从此便风情儒润起来。有的女子,迅速地颓败,败给岁月,如一层墙皮,斑斓到可怕,还会一片一片随机下坠。

也许始于心力交瘁。他给她的心力交瘁。

两个女子并不多,要想均匀分摊感情,是有一些难度。况且。他认为他与她未分离,已经是足够的情分。彼时他的力气,全都花在连小元身上。连小元是比较难搞和缠人,他们几乎每天都要见面,她却始终与他保持着单纯的关系,她的强烈而坚持的道德观似乎与自己外扬的外表难以搭配。他也是接受了她的,至少对她,爱慕里搀杂了一些尊重。

而丛小琮更象一个旧时守候情人归的留守女子。他永远不会告诉她相见的日期。

她每天的电话,都会象祈求一样地过来,有时侯碰巧他是在跟连小元吃饭或者谈情,他通常会任凭电话响着,而不去接。

那一遍一遍里面的焦灼,紧张,怒怨,层层迭迭铺设过来。似乎那时候清脆铃声都显得讽刺而激烈的落败。

连小元斜睨着眼睛不言语。他却在催促里败兴。

男人不接电话,只有两个原因。丢失或者介意。

在意身边女子的感受,遂不方便接电话。这还需要明确地剖析吗。

他看连小元也非是小肚小肠之女子,开始的谨慎和躲藏,后来也就明目张胆地无视,直到有一天,当他下车交了一个违章罚款,回到车里看到连小元清眉淡眼若无其事地拿了电话,来回翻滚信息和来电记录的时候,他仿如当头棒击。

永远不要低视女子。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超脱和免俗的女子,那些所谓善解人意或者云淡风轻,只不过证明未有人入住心上,在你身边,未必拿你当回事,拿你当回事的时候,又是如此恐怖和类似——女子。

她们的揣测和破坏力,永远大到惊人,她甚至连他都已经忘记了一个早年存于手机中的女子照片也一并给翻了出来,然后,目光如炬地问:是她?

他拿过了手机,面色有些难看,他的疏漏致使他还没有想到这样突发事件的应付方针,他不想失去连小元,于是他必须有一个合理而圆满的解释。显然他认为分别去解释两个女人,不如合二为一的简便。于是他含混得,试图简便而淡化地哼了一下。连小元再次撇了一眼照片中的女子,眼神里微露不屑,迅速又收拢起了表情。

他本应该大喝:你凭什么随便翻看我的电话。

可是话到连小元面前,却英雄气短,他吞了回去,并在脑子里来回旋转了一番,最后得以搪塞,其实他已经知道连小元的厉害。

她这样的女子。总是自己调整出一套高贵的气质出来。尽管她依旧是一个普通女子。她也会介意一些疏离或者更变,但是那些,是比不上她维持的傲慢姿态来得重要。奇怪的是,付流年在她这种端着的虚假里,慢慢难以远离。

一次PUB里喝酒。他有些醉。却看到连小元玩地尽兴。他竟然不舍得离开。于是微微靠在了座位的一角,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看到她一张审视的脸,他猛然地醒了过来。回想一下睡前的前因后果,未觉有何不妥。于是绽出微笑,将伊人拥搂入怀,却似胸怀一枚尖冰,从头凉到脚底。

不知道为什么,他迷恋着这女子,却总在隐隐里。有一些不安。

肆.

果然,他的不安是积极的提醒。

那一天早上,他首先在开车的时候,无意闯了一个红灯。正在沮丧的时候,丛小琮的电话又徐徐而来。他满腔的火气似乎一下子被调起来。

她的声音有点憔悴。她在他心目中,似乎就是憔悴俩字的代名词。他甚至觉得他越来越不能适应她不徐不慢偶然夹杂歇斯底里的步调。他觉得她更适合作为一个值得想念的爱人出现,而不是一个怨天尤人的管家婆。

他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接了电话。她说: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我煮了汤给你喝。

付流年说:看情况。还不能确定。到时候打电话给你。

她声音沉了一下说:多少个时候总是等待你,我难道是等待鬼托生的吗?付流年,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惊诧于她的口气。之前,她一直是隐忍负气的。最多的抱怨,也就是幼稚的恐吓而已,何以她说出如此惊人的话。他沉默了一下,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然后说:我现在在开车,到了公司再打电话给你吧。

丛小琮冷哼一声说:那好。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他心神不安起来。

倘若一个人的姿态和框架在最初的时刻已经框定,那么改变只会给别人带来不适。比如说丛小琮之于付流年。

他从心眼里,将她定位为一个可怜的女子。会抓狂。却全心对他好。即使他的叛离或者轻视,她都会在自我调节之后再次蓬**来。那些轻蔑或者决绝,只能是连小元这类女子干出来的事。可是什么时候轮到他丛小琮这么干了呢。

他有点恼火,抓过报纸瞥了一眼,却发现今天是中秋。难怪丛小琮怪异的语气,月亮都圆了,很多女人都在月圆的时刻神经错乱。

他接到连小元电话,很生硬的口气说:在哪里。

他说:在路上。刚违章,心情不好。

连小元也语气怪异地说:我在六条路口,你多长时间可以过来。

付流年几乎要背过气去,难道,月圆之夜,所有的女人都要疯掉了吗。他说:我现在要办一些事情。连小元马上抢白说:我有些话跟你说,耽误不了你多久的。我在这里等你,你最好马上过来。

没等回答,电话已经挂上。付流年的火气已经抵达顶点,他一把将电话摔在了车上,他索性什么都不管好了,她要说什么样的话,他做了什么会令到她如此气焰嚣张地威胁。他决定不去管她。女人,总是觉得应该宠着宠着,可是她们太容易忘记了自己姓名。他怒火中烧,有哪个女人挂过他的电话,哪个敢?

后来他忘记了自己出门是要办什么事,因为怒火的缘故,他头脑有点不清醒,看来月圆之夜,不光是女人错乱,连他自己,恐怕也都要错乱了。

平息了一下,他还是决定去找连小元。

第一,他不知道连小元所谓的耽误不了多久的谈话究竟是什么,这使得他好奇感丛生。第二,他对连小元的感情,还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他毕竟不象吃定丛小琮那样地有把握。罢了罢了,无非一次扣电话吧。

他调转车头,向六条走去。

伍.

连小元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马路边缘。

她似乎怒发冲冠的模样。连小元是水果类女人,平静时候如同一只水嫩切片苹果,生气时候如一只涨鼓西红柿。她的脸是红的,生气的颜色。他忍不住心下有些觉得好笑,她毕竟像个孩子,能够把自己气成这个样子。

看到付流年的车,连小元大步迈了过来。敞开车门坐了进来,付流年把车徐徐开启,等待她的发话。

她却一直没有说话,红着脸一路沉默,他看了看表,她火了,说:怎么?见我需要掐算时间?

付流年忍住气:小元。你要讲理。我是有事情要做的,不是游手好闲,我是放下一切事情过来看你的。况且,我只是看一下时间。

连小元鄙夷地说:看一下时间?合理安排合理规划?

付流年说:你说什么?

连小元变魔术一样从狭小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硕长的电话通话记录单,明明白白地摔在他们中间,然后说:这是为什么?

付流年惊谔到昏倒,他似被人剥光了衣服示众的罪犯要交代可耻罪行一样地登时无语,他如何也想象不到,洒脱无所谓如连小元,做了如此令他意外的事情。苍天,她竟然可以,调出他的电话通话单。他不得不在惊诧之余感慨于她的神通广大。

他拿起了记录单,忘记了质问和生气,丛小琮的电话赫然在目,这个等待的女人,每天会打无数的电话,她的号码如同一个惊叹号一样刻在他心怀叵测的视线里面,他这刻恨不能重重地骂上丛小琮一通,电话电话电话。如果想见你,不是会马上去找你了吗,同城同区,开车不过20分钟的路程,为什么如一个追命鬼一样地,每天拿电话去追随他……可是,他猛然醒过来,连小元做了什么?她是他什么人,有资格去监控他的行踪?

在一番心理搏斗之后,付流年一天的怒火终于发泄出来:连小元。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连小元说:我过分?我不过是提醒自己不要被你欺骗,如此简单。

付流年说:欺骗?连小元。你认识我到现在,我可曾欺骗过你任何?骗你什么?财产?色相?

连小元说:那是因为我的谨慎,我一早就看出来你非好人,难道你不该为自己的作为感到羞愧吗?

付流年气结:好。好。我是在欺骗你。我有很多女人,我的生活**不堪,是我有备欺骗。现在一切真相你都知道了。那么我们分手吧。

分手的话一旦说出。他总以为是可以浇灭连小元的一些跋扈的,其实分手这两个字出口,他就感到有些后悔。于是他开着着,缓缓地,试图找一个比较合理的方式,去缓和一下被他这两个字挑到极限的气氛。

却突然一个巴掌过来,他顿时觉得眼前一黑,车登时刹住,他晃了一下,然后发现连小元仇恨的眼神和颤抖的声音:分手,你现在说分手。说分手是你拥有的资格吗?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贱人。

付流年简直是要崩溃了,这个女人面目为什么竟然一下子变得如此狰狞,从他刚才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可是她竟然给了他一巴掌,她暗中调查他,是她的不对,可是他难道没有说分手的权利吗?她怎么可以这样羞辱她,他下了车,说:连小元,我需要跟你谈谈。

偏巧这样的时刻,电话狂响,连小元一把夺过了电话,死死盯着那个号码,那个号码真是熟悉,在她调出来的电话单据里,明明白白的那个每日必现的号码,付流年黑着脸说:把手机还给我。连小元嘴唇发紫,声音低沉地说:这是谁?

付流年说:天。连小元。你只是我的女朋友,你不是我的上司,妈妈和老婆,你有没有搞清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好了,我对你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趁我没有发怒之前,你还是走吧,之前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你大可以寻一个忠贞男子。

连小元下了车,手机向他的车窗玻璃处使劲砸去,碎屑四溅,连小元拍拍说,鄙视地说:欺骗是一个男人最卑劣的品质,神灵有眼,免你不被雷劈,也会遭天谴。

付流年在连小元的诅咒中彻底崩溃。

她走了。这个他33年生命中见识过的最可怕的女人。连小元。

他无比颓废地而沮丧地走到破碎的车窗前,瞬间觉得无比委屈,他确实有隐瞒,可是他罪不至遭诅咒,甚至不至遭辱骂,他只是对她有一份奇怪的依恋,他喜欢着他们在一起的感觉,哪怕他有一个有名无实的女人,可是这一切,就在这一个月圆之夜变成过去,好吧,打电话,打吧,打吧,还是丛小琮比较有耐心,屡战屡败却坚忍不拔,终于逼走了刚烈的连小元,他突然想,现在确实只有她一个了,然后他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崩溃了。

陆.

付流年真的是恨连小元。

他的恨将之前所有对连小元的朦胧的情爱全面都冲淡,他甚至为自己曾经迷惑于连小元的神秘气质而感到羞耻。

当残酷的外衣撕裂后,现实的丑恶令人无比对视。比如说他和连小元彻底断裂的关系。

在他们分手后的第一个周末,付流年关掉电话,把自己闭在一个只有音乐的房间里,脑子里来回思考着这些事情。真是奇怪得离谱,一周的时间,除了脑子里那些生意上的烦事,竟然全部是一个连小元。

这女人以恶魔的姿态盘踞在他的身体里,她发飙时候的狠相,她理直气壮的发问,她诅咒时候眼皮都不眨的坚决,他真的是害怕她,她怎么是这样激烈的女子,他们的感情,说实话根本就没有到那种应该吵架的程度,他们应该在现期内,彼此尊重,还存有好感,并有一丝畏惧,因为感情还没有牢固到可以承担激烈摇晃的程度。

就像丛小琮,她敢在他皱眉的片刻,再大声地质问吗?他已经那么宽厚地对连小元,可是她骂了他,打了他,甚至毁了他的车,并扬长而去。

发达之前,他认识的女子,大多都是单纯而世俗的,条条框框列举出来,安一个合适的人选,就可以结婚,而发达之后认识的女子,又大都是目的明确型,你来我往,游戏规则,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的生命里会遇到这样一个女人,完全没有章法,没有顾忌,爱的时候没有感觉到明显痕迹,恨却摧毁山河。罢了,这女子非善类,他是惹不得的,不光他惹不得,但凡是没有点情场把握的男人,都不可能驾驭如此难驯之对手,生活好累,情感不可以做拖累。他不可再认真了。

可是,想到不会令他累的丛小琮,他又实在如嚼干腊,其实也是拖累。

以往他洋洋得意挥手袖底风的情感世界,一夜之间就全部变了,原来他还在窃喜,其实他的世界早就完蛋,真是后知后觉。其它人有无数女人,却都是玩伴,互不干涉,相安无事,他只有两个,却已经撕裂并崩溃,这两个巨大拖累。

他似乎到了不应期般的,对一切应酬不感兴趣,尤其是有女人参与的场合。清心寡欲地过了几天,叫清淡的外卖,喝纯净水,看TVB剧集,有时侯半夜发现电视上布满了雪花点——他竟然与其它男人一样,陷入失恋的沉闷里。他失恋了——真是搞笑,他被一个女人,心狠手辣地甩掉,罪名是欺骗。

这几天,无数的朋友告诉他,丛小琮疯了,四处在找他,打遍了她所能知道的一切电话,她类似疯子,全然失去了理智,甚至她打算出钱收买别人告诉她他的消息。

他厌倦透顶,她是恩人,却不是他爱的人,他甚至连见她的兴趣都丧失,她真是无味,言谈举止如此造作,她是拼了命相信金钱可以换取一切的人,也是相信只要纠缠住,就有希望的人——他突然有了一个决定,他要连丛小琮,一起放弃。

他是不会娶她的,杀了他都不会。他当然也不会娶连小元,可是,连小元谢幕后,还会有其它女子,总会遇到一个他心爱的,想娶回家的女子,那时候丛小琮还是会作为一个借口,变成他和她的导火线,他似突然被连小元惊醒了一条神经一样的,觉得自己为了当初的恩情,把自己的生活搭上,实在有些不值,其实他也知道他这样的方式,她总有一天会崩溃掉,为爱可以承受一切,却也是有极限,倘一日她真的崩裂,他相信她不会比连小元差,也许被毁的就不再是窗玻璃,而是他的眼球或者心脏。

他笑起来。他现在春风得意,可以随意选择中意的女子,丛小琮和连小元,还是回到她们应该去的世界里吧。

捌.

令付流年极度惊讶的是,丛小琮没有如一切如同天遭雷霹的醒悟者一样,哭闹责骂诅咒,当她听说了他准备偿还并抛弃的电话时,意外地冷静,后来一句话抛过来:好。感情本就不能勉强,连本带息,翻一个数字,什么时候给我,我还你永远的自由。

这样的轻松令付流年未免不有遗憾。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应付来自她的山崩地裂的。可是一切都在他控制之外,她怎么就可以这样轻松地放过他,她明知道她所要的那个数字对于他来说是易如反掌轻松无比,他甚至在一念之间产生了一些愧疚,遂准备多多还给她一些,算做是报答和偿还,不过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因为愧疚而又对她有一些情感,人的感情真是复杂,前一刻,他还厌恶着她的温暖,后一刻他又开始体谅着她的平凡,他甚至有冲动帮她介绍几个适合她的男子——这念头一闪,马上就夭折掉——不要总做可笑的事情,他已经不再是少年。

后来他想,丛小琮如此有风度,自己也不能太不上席,于是他准备找一个美好的日子,买一件珍贵的礼物送给她,谢谢她当年对他的恩重,尽管她带给他的麻烦,并不比恩情少。至于钱,还是不要当面给的好,他会在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将那笔尴尬的钱从帐目内划给她,此一举动,他觉得自己如英雄,尽管这钱,根本就是丛小琮的。

失去连小元是有一些遗憾,从此以后,他不会再贪恋游戏的甜美,这几年的奔驰而奢侈的生活,令他疲惫不堪,他逐渐并明确的感到,自己应该找一个安定的机会,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子,过一下他完全可以过上的无忧生活——这几天的寂寞平静,令他感觉到自己对平静的渴求,大过一切。他非是一个需要很多感情的人,也非是一个自身拥有很多感情的人,从头到尾他一辈子喜欢过的女子,都可以数得过来,包括连小元。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再次遇到连小元。

很多人,即使是激烈交锋不可开交,倘使一个契机平静下来,就再无相逢之缘。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与连小元此生再无联系,却在看到她的瞬间,决然心软。

连小元真的不算美。她甚至透露着一些凛冽的气质,似乎她看透过一切,却又愿意再次以身试够,她又似乎经历过很多风霜,但是风霜后依旧没有披上防备的外衣,于是在一切无风无浪的时刻,她表现出来的遁形的安稳,失踪不纯粹,总会有一些暗藏的杀机此起彼伏。

见到连小元有点象是故意安排,当连小元的笑容僵在她久违的脸上的时候,付流年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一刻能够忘记过她。

他本来不想在这个餐馆吃饭,这曾经是他和连小元经常来的地方,他不希望自己像一个纯情男生一样陷入所谓的回忆里意**,他已经在心内,把连小元当作一个激烈的符号,而摘走了,他所有能在回忆里看到的连小元,是狰狞之前的她,那个圆圆脸表情丰富说话语速极快又很喜欢说狠话的女子,他觉得她真是有趣,与她在一起真是快乐。连小元。

可是他还是进去了。鬼使神差,他走了进去,然后,戏剧性地,看到连小元。

多日不见,她瘦了。她怎么可以是这个样子出现在他们的重逢里呢。她本该是趾高气扬义愤填膺的模样,他甚至可以接受她看到他之后嗤之以鼻地走掉,哪怕帐单摔到他的脸上——可是,她看到他的片刻,似凝固住了一般地,僵了良久,然后突然扭身疾步离开——他几乎是马上随了上去,她走得真快,他喊了她一声:小元。

她停在他的声音里,头没有回,付流年一刻觉得自己真的是鬼使神差了,他竟然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时刻,想到了爱情——连小元,他发现他一点都不恨她,他甚至明白了自己突然渴望稳定的原因——连小元,不要走,不要走了,我是那个狼心狗肺的贱人,我是付流年。

玖.

我无法再去正常地叙述这个原本美好中带点波折,但是可以感人肺腑的故事,因为这一场叙述里,添加了我太多太多的私人情感。已经无法涉身事外地客观地去编织这一场三人纠葛之恋。

好吧,我就是那个飞扬跋扈的连小元,两年前我爱上付流年。

可是他并不知道。在他看来,我神秘莫测,非是居家好人选。而在我的眼中,付流年简直是一个有失踪癖的投机者。

至于丛小琮,我不确定有无此人,更不知道这是否只是一个代号,如付流年家世清白而又这样年轻的成功男人来说,也许有无数的丛小琮在做着鲜血淋漓的牺牲,以爱为借口,一切牺牲变得伟大起来,而付流年,就心安理得地在这些伟大的牺牲里青龙上天,腰缠万贯,并逍遥自在。

他会遇到我,他曾经以为我也将会是另外一个丛小琮,只是他对这样推测的把握性有一些偏颇,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栽在一个冷酷自私的女人手里。从此,春光告退,再无华美。

他遇到她,他平步青云,他遇到我,顺势划落,直跌谷地,并且,他再一次低估了爱的力量,在这场硝烟弥漫的争斗中,他终于是败落下来,从此以后全然改变。妥协妥协妥协,妥协到再无根基,妥协到墙跟边角。甚至连他阔绰之后刻意思为自己装扮出来的贵气,也一并消失怠尽。付流年的春光美,从此暗淡,平凡人间。

很多人的一生,缘于一次偶然事件。比如说,付流年的隐瞒,比如说,付流年的遇见,比如说,付流年的蜕变。

当然,上面这些不过是我写得崩溃之后忍不住冒出来的插曲,当你突然知道我是连小元,而某个男子是付流年,请你一定要体谅一个凌晨5点钟躲在黑暗的房间里书写这些荒唐文字的女人的神经质,于是你也就能够明白那一场场荒唐的起源。

当神经质文艺女子爱上传奇坎坷男。如何能江河共乐,岁月静好。

我却是,真的爱着付流年。

但是我必须把这个小说,圆满而持续地结束。

拾.

极其有趣的是,自从付流年和连小元重逢之后,他的霉运接踵而至,一背再背。

那一个夜晚的重逢,付流年几乎一夜没有放开连小元的手,他似乎觉得这一双手随时随地都会把握不住,他被自己隐藏多年的脆弱和多情给吓坏,当然,他看到连小元瘦成了一个陌生人,除了眼角嘴边不变的绝决外,她几乎变成一个陌生人。

她至少消瘦了一圈,衣着不再光鲜,发型也变了,先前嚣张的大波浪变成锋利的直发,如一团浓烈的墨一样垂泻在肩膀胸前,由于发型的变化,她养成了一个随手拢头发的习惯,总是在他想要看她的表情的时候,有些碎发间隙遮挡,她然后用手将它们归回原位。他看她的眼睛,唠叨着一些过于煽情的话,她的决然,一片一片粉碎瓦裂,那一夜他们如同恩爱多年失散的夫妻一样,拥抱着哭泣了又哭泣,最后一起说了誓言看天光。

誓言真是好笑——我永远都爱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永远都不让你再哭泣。

誓言一出口,所有的防备都卸掉,那些端着的高傲,那些无端的揣测,那些凭空的怀疑和试探都在那一刻变得可笑又渺小,而肉麻到疯掉的诺言和看似缘分太浓的再遇,却将两个动情的人,推到了最高的崖锋,下面万丈是冰尖,惟有相爱,可以免除一切的灾难,于是他们真正的,不计前嫌不问后果并忠贞地,相爱了。

付流年甚至如一个小男生一样,在确定了恋爱的第二天,开车上路的时候都是哼着歌的。临走叮嘱连小元一定要等他,等他下午去见到那个重要客户,把目前的一些事情安排好之后,就带连小元去新马泰旅行。

真是奇怪,他忘记了连小元的凶神恶煞的作为。忘记了她咄咄逼人的姿态,忘记了她可怕的调查和辱骂,竟然在分开的这一段时间里,自动地消化了这一切原本以为永远都不会原谅的恶行,然而,也许是连小元的诅咒起了作用,他在当天的谈判里,连连挫败,垂头丧气之余,开车撞到了一个闯红灯的老太太,被那一个难缠的家族纠住,索赔巨额金钱,他心烦意乱又希望息事宁人,于是他答应了给他一笔钱,而就在他正准备取完钱给那个被撞的老太太家人的路上,接到了丛小琮电话,最后的通牒——到现在你都不把钱给我,我的钱你不给我。你拿了我的钱去鬼混,姓付的,别怪我不客气。

付流年火气冲天,差点摔掉电话痛骂,真是婊子无情,一旦分手连说话都变成那样的冰冷的语气。不是当年那个哭求自己看她一眼的人了,他倒吸一口气,她的钱来路不明,她以为他不知道她是做着男女的勾当而积攒的老本——付流年冷静了一下,为自己的狠毒的猜测感到内疚,然后他找到最近的一个取款机,查了一下存款的余额,却发现,那个分明满满积蓄的卡上,竟然只有3位数。

真似一个嘲笑,他晃了晃脑袋,再一次查询余额——一三千四百元六角三分。

他几乎跌坐在ATM机器前,他后来想到自己的存款不止这一张卡,于是他把所有的帐目都查了一遍,发现,零零星星地每个卡上只剩下了一些可笑的数字,加在一起,不足万元。他一下子明白了丛小琮的冷静,他本是没有防备着她的,当年他开的那些户头,大都是她帮忙申请的,因为她不断地为他添加一些新的款项,而他没有告诉她他的准备,他真是小看了女人,丛小琮这样的女子,连小元这样的女子,他都小看了,所以连小元会给他当头一棒,将他打败在生活面前,而丛小琮,却是不动声色地致他于了死地——他慌了神,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改变,然后他想给连小元打个电话,告诉她这一个可怕的事情,他,付流年,倾家**产,她还愿意跟着他吗,还愿意跟他在一起吗?吃苦受累,只有爱情了,他笑起来,他繁华了一场,最后落到只剩下爱情了。

他觉得连小元一定不会在这样的时刻埋怨他,她一定会陪伴着他一起,给他安慰,帮他解烦,他只有她,他不要那么多,他只要她一个,他不再稀罕风光,不再渴望自由,他愿意把一切的赌注都押在他的爱情,也就是连小元的身上,她只要相信他,他日他一定会东山再起,那时候他身边始终是她——这些来回在他的脑子里旋转的时候,突然迎面来了一辆摩托车,以疾驰的姿态向他冲来,他握住方向盘踩刹车,却发现零件失效,结果他飞了出去。

结局。

付流年没有死,一日之内,他失去了世界。

他不知道他昏迷了几天,抢救的具体情况,他只是知道他失去了一切——他的财产,他的车,他的腿。

他失去了一条腿,因为躲避的途中,被夹在车里无法拿出。

就在他躺在病**的当口,又接到了法院下达的查封他公司的通知和被某老太太转告开车撞人的诉讼书。

连小元呢?他几近绝望地思维,始终是连小元,她去了哪里,她在哪里。她知道他现在无比地需要她吗。

可是,没有人知道连小元去了哪里,她还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等待着付流年安排完他的事情,带她去新马泰的旅行,她一直等他,就在他走的那天早上,她对自己发誓,再也不怀疑他,再也不为难他,好好地与他生活,做他的好女人,哪怕他山穷水尽,一无所有。

爱,是多么奢侈的事情,他爱她,她也爱他。

可是。

他还以为自己曾经的春光美,他其实不配得到两朵玫瑰,他不责怨任何,这是他的宿命。——这是付流年选择结束生命前唯一对自己人生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