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听罢圣谕,骇得魂飞魄散,一股冷意直透心底,正待叩头谢恩,忽然头昏眼花,“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十月的天气已经令人感到一丝潜滋暗长的寒冷,而崇祯的心情却和这秋冬之交的气候恰恰相反,他越来越感到,几年来迷漫在宫中、京师、全国的寒冷与阴暗正在缓缓退去,许久以来压抑在他心头的郁闷与烦躁似乎一天比一天开朗明净起来。

这天夜里,勤勉的皇帝照例在批阅奏章,这几乎成了他固定的行为模式——每晚除了极特殊的情况,一定要将当天的奏章统统批阅一遍。

根据他多年的冷眼旁观,那些做官的绝大多数都把心思放到如何保住位子继而升官发财之上,真正为国为民者少之又少。对这些人的章奏,崇祯都充满了不信任,他觉着如果自己再松懈一下,国家真不知道要败坏到何种地步。更何况,现在是他一步一步剥夺魏忠贤势力的关键时刻。

这天晚上,一份新任南京通政使杨所修的奏疏引起了崇祯的警觉:杨所修在奏疏中接连弹劾了两位当朝显要,一是吏部尚书周应秋,一是兵部尚书崔呈秀。疏中说周应秋身为百官之首却贪婪污秽,无耻之极;崔呈秀父丧,圣上没有夺情视事的旨意,却拒不回家守制,大违天理伦常。恳请圣上命其回家守制,以敦士大夫日益败坏的风俗。

崇祯离开御案,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思考着杨所修的奏疏。在他的印象里,杨所修是魏忠贤的一党成员,但他为何要攻击魏忠贤的第一号心腹崔呈秀与得力干将周应秋?是他受魏的指使来试探自己的反应,还是他与崔、周之间起了内讧?从字句的狠辣上看,杨所修的奏疏不像是受人指使,而且他指摘崔呈秀有凭有据,远不是捕风捉影留有余地以便以后能推卸干净的。可是杨所修哪来的胆量敢捋崔呈秀的虎须呢?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走出了暖阁,侍值太监王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忽然,空中飘来一股奇异的香味,崇祯精神一振,不自觉使劲吸了两下。王佐只顾低头随从,好像对此毫无察觉。宫中有各地进奉的香料数百种,妃嫔们有时还自己炮制燃香,几乎每到一宫,都有一种不同气味的香气飘散,崇祯此刻根本不去想为何有异香扑鼻。

过了一会儿,崇祯还是想不出杨所修的奏疏背后有什么文章,遂决定先将奏折留中,静以待变,同时秘令曹化淳与杜勋二人探知其中究竟。

就在这时,崇祯忽然感到一股性的冲动。起初,他并没在意,依旧在思考奏章的事情,谁知那欲望越来越强烈,令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思考。

“奇怪!”他暗自嘀咕了一声。尽管他只有十八岁的年纪,正值欲望冲动难以自制的时候,可是他向来以长于自制而沾沾自喜。此刻面对愈益凶猛的欲望之潮,他感到理智的堤防摇摇欲坠。

崇祯重新坐到御案后面,举止从容,心里却激流汹涌,焦躁难耐。终于,他熬不住一浪高过一浪的欲望的暗潮,丢下手中朱笔,对王佐说道:

“朕要休息了,你可以去了。”

王佐唯唯而退。立刻,王坤、张彝宪及四名近侍宫女走了过来,侍候万岁爷就寝。

崇祯想起田妃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到她那里不大方便,于是对王坤等人说道:

“传朕的旨意,移驾翊坤宫!”

翊坤宫与田妃的承乾宫遥遥相对,是袁妃的寝宫所在。这天,袁圮正和两个心腹侍女红儿、梅香玩一种打马的游戏。这种游戏已经很少有人会玩了,袁妃是从南宋女词人李清照的《打马图经》上看到它的玩法的。李清照在书中把这种游戏说得格外雅致:“打马爰兴,樗蒲遂废。实博弈之上流,乃闺房之雅戏。齐驱骥马录,疑穆王万里之行;间列云黄,类杨氏王家之队。珊珊佩响,方惊玉蹬之敲;落落星罗,忽见连钱之碎……”袁妃爱其雅驯,便依图与红儿、梅香玩了起来,这两天三人刚刚学会,玩兴正浓。

王坤来传旨说皇帝要到翊坤宫临幸,着实让袁妃高兴了一下。依惯例,皇帝要到哪一位妃子的宫中巡幸,都是早已在晚膳之前定好的,像这样突然要来翊坤宫,定是他本拟在乾清宫休息,突发兴致才来的。皇帝在兴致勃发时首先想到她袁妃,正是心里面有她,怎能不令她心花怒放?

红儿、梅香急忙侍袁妃沐浴更衣。浴罢,她刚刚披上一袭纱衣,皇帝已到了门外。

听到“万岁骂到”的呼喝声,袁妃来不及穿上外面礼服,匆忙间扯过一条大红绢带胡乱束住飘逸的纱衣,赶紧跑过来迎接皇帝。

崇祯亲自扶起袁妃,见她的一头秀发自然飘洒,浑圆的肩膀在雪白的细纱掩映之下若隐若现,黑色的抹胸勾勒出一轮饱满丰柔的乳晕,大红绢带飘飘****,拢起一团如火的**。刚刚经过香汤沐浴粉黛不施的袁妃,通体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来不及梳妆打扮,更令她别具一种既自然又野性的妩媚风流。

皇帝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俗火焚身,手足无措。猛然间,崇祯一弯腰右手揽在袁妃腰际,左臂绕过袁妃的臀部,把她整个儿地抱了起来!

袁妃一惊,登时一缕绯红袭上脸颊,胸间若小鹿怦怦乱撞。不过,袁妃本性饱满热情,狂放大胆,片刻之间,便适应了一向刻板严正的皇帝的突然变化。她索性伸出双臂,勾住崇祯的脖子,嘴角含着笑意,泼辣的凤目迎着皇帝火辣辣的目光直视过去。

崇祯感到自己的浑身都在燃烧,血液如沸腾了一般,他的眼中只剩下怀里抱着的这个火一般散发着青春活力的女人,不暇细想,便抱着袁妃向宫里走去。袁妃腰间的大红绢带不知何时已悄然飘落到地上,崇祯抱着行走时带起的微风撩开了那薄如蝉翼的纱衣。袁妃也不遮掩,只是把自己的胸口更紧地贴在皇帝的胸前。崇祯分明地感到压迫在自己胸前的两团软玉温香,那力量或许并不很大,却足以令年轻的皇帝呼吸急促,简直有点透不过气来。

芙蓉帐里,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欲望的烈焰已经烧到房顶的皇帝再也顾不得许多,大失平日的从容气度。袁妃也受了皇帝如火**的感染,不一刻便也感到浑身发烫,焦渴之情难以忍耐。这一夜,崇祯与袁妃颠鸾倒风,有若急风暴雨,他第一次尝到了欲仙欲死的滋味,第一次知道闺房之乐会一至于此!

第二天一大早,有太监传旨:今日免早朝。

黑压压地站成一群的大臣们都有点出乎意外,自新皇即位以来,这是破天荒第一次免朝,于是有三两平日关系不错的臣僚们凑到一块儿,交头接耳,嘀咕着猜测皇帝为什么这样做。只有魏忠贤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听到免朝的旨意,立刻带着随身太监杜勋穿过乌乌压压的人群,竟自乘着坐板出宫去了。

此刻,崇祯正拿他白皙硕长的手指拨弄袁妃乌黑发亮的秀发,想起昨夜里两个人的一番颠狂,兀自感觉身心通泰。袁妃还在睡梦之中,她薄薄的鼻翼随着呼吸一张一翕,崇祯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挺有趣儿。

这时袁妃忽然翻了个身,一支胳膊伸出锦被外面,崇祯轻轻坐起,拉过被子,替袁妃把那支胳膊掩上。看着她睡态可掬的样儿,忍不住在她雪白圆润的肩膀吻了一下。

袁妃睁开朦胧的睡眼,看到心爱的夫君,不禁一阵娇羞。却听崇祯轻轻叹道:

“古人常说美色误国,果然不错。”

“哼——”袁妃立刻睁大了眼睛抗议,“我可没有跑到乾清宫去勾引皇上,倒是皇帝自个儿跑到臣妾的**来的呢?”她即便是争辩,也带着不少娇憨与妩媚。

“朕只是说笑罢了,不过——”崇祯正色说道,“到底是国事为重,朕一定下不为例。”

“下次皇帝跑来了,臣妾就把皇帝从**推下去。”袁妃嘴里这么说着,双臂却伸出来,搂在崇祯的胸际,下颏抵在皇帝白皙清瘦的胸脯上。两个人四目相对,不禁莞尔。

崇祯感到袁妃饱满的胸部抵在自己的胸腹之间,又想起昨夜的春风一度,心头泛起一阵甜蜜的感觉。

且不说崇祯皇帝软玉温香,悱恻缠绵,就在此时此刻,另一个人却正暴跳如雷,火冒三丈,他就是遭杨所修弹劾的兵部尚书崔呈秀。

原来,杨所修本是一名小小的给事中,靠见风使舵,攻击东林党人得到魏忠贤的赏识,升至太仆寺少卿,不久又被推升为南京通政使。按理说这本是升官晋秩,但是,南京虽说也是都城,五府六部都察院样样俱全,但到底是“陪都”性质,是个清闲之地,相应品级的官员比起京师的来,无论是风光还是实惠,都不可同日而语。杨所修自然也颇为不满,适逢天启驾崩,崇祯即位,杨所修审时度势,看出皇帝与权阉之间的尴尬,决定铤而走险,反戈一击,在仕宦生涯中进行一场大赌博。不过,他到底胆小,不敢直接对魏忠贤开火,便拣定最为臣僚忌恨的崔呈秀作了攻击的靶子。

杨所修担心自己人微言轻,奏疏被魏忠贤等人扣下,便与昔日同道吏科都给事中陈尔翼、都察院佥都御史李藩密谋,欲将自己多年来的劣迹都推到崔呈秀身上,接连上疏参劾,以脱卸罪责。又因为李蕃与吏部尚书周应秋有宿愿,便索性连他一并弹劾,打算在搬倒崔、周之后,推荐在阉党之中同样不怎么得志的孙杰代其任,而后纠集同党,维持残局。

谁知奏疏刚刚递上,早有人将杨所修等人的计划一并报告了崔呈秀。这段时间以来,崔呈秀为阉党大局着想,早停止了与同党中人的勾心斗角,敛迹韬晦,小心在意,只盼着能与崇祯和平共处。岂料还是后院起火,怎能不令他心急火燎?!

宫庭上下,到处都是崔呈秀、魏忠贤安插的耳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都很快就能知道。这一天,崔呈秀闻讯,立即乘轿来至都察院,当真是怒不可遏,气势汹汹。

李蕃正与孙杰议事,冷不防崔呈秀闯了进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李蕃,你这小人,上次你在万岁爷面前告本部的黑状,老子一时心软,没把你连窝端掉,你不思感恩图报,却和杨所修这王八蛋合起伙来搞老子的鬼,真是小人!”

李蕃知道风声已经走露,心里暗暗叫苦,结结巴巴说道:

“崔尚书,你这话从何说起?”

“少你妈的装蒜,你既做得出来,就痛痛快快承认,老子还是堂堂正正的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九千岁也还是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就凭你们几个小丑,也敢在爷们头上动土,难道你们吃了豹子胆不成?”

他的话正击中李蕃担心之处,他既惊又怕,涨红了脸,欲言又止。

崔呈秀见李蕃哑了,又指着孙杰骂道:

“老子侍你不薄,想不到你也跟着这仨混蛋起哄,你也不想想,你能有今天,凭的是什么?因为点滴纠葛,就伙同这几个王八蛋来反咬一口,自相残杀!”

孙杰本来就不大同意杨所修等人的主张,只是他们承诺事成之后让他作吏部尚书,才犹犹豫豫地答应了。这时挨了崔呈秀狗血喷头的一顿臭骂,后悔不迭。

崔呈秀想起一事,又指着孙杰说道:

“你当工部尚书,督造惠王府、桂王府、瑞王府,督修信王府、三大殿,从中克扣了多少银两工料,你自己心里清楚。若是崔呈秀有朝一日遭了难,谁他娘的也甭想好过!”

孙杰吓得脸色刷白,双手抱住崔呈秀,央求道:

“崔尚书小声点,小声点,弹劾你本不是我的主张,你千万别把我的事张扬出去,有事好商量,好商量!”

崔呈秀一顿乱骂,火气出了不少,便思量着如何圆满了结此事,此时见目的已经达到,便悻悻然说道:

“好,既然此事都是杨所修和陈尔翼想出来的,就让陈尔翼写一份奏疏,说杨所修所云都是放屁,那样或许还有得商量。”

孙杰唯唯喏喏,连声答应:

“卑职立即去找陈尔翼,让他出面驳斥杨所修,驳斥杨所修!”

崔呈秀威风耍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轿回府,静候陈尔翼的奏章。

一场闹剧就这样以崔呈秀的大获全胜而告终,孙杰和李蕃两位在朝堂上风光显赫的显宦大员挨了一顿臭骂,似乎并没有感到做人的尊严受到侮辱,而是乖乖地遵照崔呈秀的指示,到陈尔翼那里催促他写驳斥杨所修的奏章。

第二天,陈尔翼果然递上一份奏章,他先是不着边际地乱扯了一顿,又为杨所修开脱了一番,最后将矛头指向早已被魏忠贤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东林党人,意图扰乱崇祯的视野,求得当权派的一团和气。

奏章中说:“南京通政使杨所修奏,仰体圣孝,诸部臣屡疏乞去。夫君臣上下,可相安无事,而播弄多端,葛藤不断。臣闻东林余孽,遍布京师,欲因事生风,忧不在小。乞传旨命东厂、锦衣卫、五城巡检司缉拿巡访。”

崇祯接到这份不知所云的奏章,疑虑重重,猜测到这背后必有隐情。他寻思,若按陈尔翼的请求,派厂卫校骑四出缉访,势必又生事端,那才真会葛藤不断呢。目前局势还算明朗,自己清除魏忠贤的计划实施得十分顺利,在魏忠贤这一面又没有引起大的惶恐不安,若然轻举妄动,反倒欲速不达。

经过一番慎重考虑,崇祯在陈尔翼的奏章上批旨:

“群臣流品,经先帝分别澄汰已精。朕御极之初,嘉与士大夫臻平康之理,不许揣摩风影,致生枝蔓。”

圣旨传下来,崔呈秀、陈尔翼、孙杰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又回到腔子里,知道这场风波至此告一段落了。

李永贞的事情也有了最终的结果。王体乾、王永祚、王本政三个人将他贿赂的十五万两银子如数上交的消息,被李永贞的亲信太监偷偷转达给他。李永贞情知大事不妙,当夜便化装溜出皇宫,意欲隐姓埋名,逃过魏忠贤的报复。

他的如意算盘很快便落了空。魏忠贤拿定了主意要收拾他,哪里肯善罢干休?李永贞这一逃走,更给魏忠贤提供了口实,一时间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城外的野店乡村,到处都是东厂特务、锦衣卫校骑,没有胡子的中年男人,说话不男不女的人,足足抓了有一千多。

李永贞像过街的老鼠,整日东逃西藏,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还是被田尔耕的锦衣卫给掳了去。一番酷刑之后,李永贞在早已写就的供状上签字画押,只求速死。以前都是李永贞看着哪一位朝臣不顺眼,便捏造罪状,将其送到北镇抚司严刑逼供,不少人熬不过“铁琵琶”、“八抬轿”、“达摩座”等名目繁多的刑具,含冤死掉,更多的则是忍辱认罪,以求解脱,最终或则远流烟瘴之地,或则挨一刀完事。现在,这一套手段都用到了李永贞自己头上,令他苦不堪言。天道好还,报应不爽,果真是一点不错的。

收拾了李永贞,魏忠贤的心里平衡了一些,皇帝对他仍旧在冷淡之中透出恭敬,如今他也渐渐习惯了皇帝的这种态度。年轻自负的皇帝与有恃无恐的权阉之间暂时没有了计较,局势达到了某种表面的微妙平衡。

崇祯的心境也相当不错,李永贞与崔呈秀的事件令他大受鼓舞,他知道,原先铁板一块的阉党在自己的英明与冷静的对待之下,已经松动开来,显露出分崩离析的态势。虽然这样,两件事最终都随着魏忠贤的意图得到平息,但崇祯也知道,魏忠贤远远没有伤筋动骨,时机还没有到来,他只有等待。

这两天,又有王秉恭、黄天寿、徐延年、吴光成等一班掌权的太监照例乞休,崇祯各自给了他们一大笔赏赐,温语安慰一番,准许他们去了。他们腾出的空位,很快被王应朝、李风翔、刘文忠、邓希诏等原先信王府的太监所取代。宫中的形势在潜移默化之中,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动,只不过在魏忠贤愚憨的头脑里,还没有形成清晰的印象,没引起足够的警觉而已。那吴光成是被魏忠贤劈死的吴亮成的哥哥,自吴亮成死后,他如坐针毡,深怕魏忠贤迁怒于他,一并斩草除根。其实魏忠贤并没有想这么多,眼下他的阵营人心散乱,正需要拉拢安抚,吴光成也是他得力的属下之一,他不愿在此时失去他。所以,魏忠贤在见到吴光成时,反到格外亲近,绝口不提吴亮成与他最宠爱的小妾私通之事。这反而更让吴光成惊疑猜度,惶恐莫名。拜别魏忠贤,他立刻写奏疏请求退休。崇祯见吴光成告假乞休时痛哭涕泣,泪水横流的样子,不知道他心中别有感触,还觉得莫名其妙。

田妃的病经过太医的精心调理,也好得差不多了。这日晚间,在和崇祯共进晚膳的时候,还和皇帝拌了几句嘴,精神与气色几乎与平常时候没什么区别。崇祯心里高兴,对病中的爱妃发脾气、使小性儿也丝毫不以为忤,看到田妃还有气力撒娇耍赖,反倒觉得兴味盎然,生机勃勃。

田、袁二妃一个温柔明慧,一个热情泼辣,在当朝皇帝的内心深处,都比恪守妇道严正率直的周皇后令他感觉亲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感觉自己是一个成功的然而平常的男人,既没有坐朝问道时高高在上的拘谨,又没有与周后相处时那种平起平坐的缺憾。因而当他的理智占上风时,皇帝总是勉励自己勤政纳谏,直面现实;当他觉得刻板平庸,太过严肃,需要逃避片刻以求安逸时,田妃、袁妃的两宫便是他稍事休憩,养精蓄锐的港湾。

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感激励着崇祯夙兴夜寐,忧国勤政。柔情似水的女人,美妙绝伦的琴曲,都曾使他意动神摇,几乎不能自持,而一旦想到祖宗留下的江山,将要来临的中兴之世,他便忍痛割爱,又回到堆满奏章的御案之旁。

这一晚也不例外,田妃的病体初愈,正期待着他的爱抚,然而崇祯在用过晚膳之后,还是匆匆回到乾清宫便殿,接见奉旨前来的内阁大学士黄立极等人。

黄立极愈发地老了,神情也正像他这个年纪的老人那样,变得舒缓而呆滞。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的黄首辅已经有意告老乞休,需要的只是适宜的机会。

施凤来对这位老迈平庸的首辅表面上恭敬卑微,内心里却怨气多多,嫌他总赖着首辅的位子不走,白白耽误了自己的前程。施凤来也已经六十四岁了,这个年纪对侍郎以下的官员差不多该是退休的年龄,但对于内阁次辅或首辅来说,却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所以他一心盼着黄立极早点致仕,好让自己也风风光光地作它十年八年的首辅。

张瑞图与李国木普也受到崇祯召见,与黄、施二人一同等待圣驾的到来。

酉戌之交的时刻,崇祯来了。四位大学士急忙出来拜见,崇祯传口谕,诸辅臣到便殿候驾。他自己则先到暧阁里换了身随便点的衣服,而后也来到便殿,自己先坐了,随即命拘谨的四位辅臣也各自落座。

张瑞图站了起来,拿出一个卷轴,说道:

“臣闻陛下雅好操琴,臣不嫌冒昧,画得一幅《抚琴图》献与陛下,请陛下御览!”

“噢,快呈上来!”崇祯来了兴趣。

侍值太监接了画轴,在御案上展开,却是一幅山水画,画面上山高月小,烟水渺然,古木森森,怪石嶙峋,一个人端坐在乱石丛中,正在弹琴。在画的左上角,题着四句古《琴铭》:“山虚水深,万籁萧萧。古无人踪,惟石山焦山尧。”

崇祯于绘画之道不甚精通,看了张瑞图所作,但觉夜气澄清,山水幽绝,胸中纵横之气,一时俱尽;而书法他可不是外行,看那《琴铭》十六字,古朴苍劲,雄浑壮美,笔画若铁划银钩,力透纸背,端地是不可多得的上乘之作。

崇祯愕然,无论如何也难将这清绝幽绝的书画佳作与平日唯唯诺诺、媚态可掬的张瑞图挂起钩来。他试探着问道:

“这书与画,都出于张卿之手?”

“正是臣所书所绘!”张瑞图答道。

施凤来察言观色,知道皇帝心中疑惑,于是叫着张瑞图的字号说道:

“陛下有所不知,张公书画俱有极深造诣,其山水画卷,与当今名家邢侗、米万钟、董其昌齐名,时有邢、张、米、董四家之称,张公画作,尚在董其昌之上。”

“噢,原来如此。”崇祯似乎明白了一点,轻轻点了点头,“这样说来,张卿献给朕的这幅《抚琴图》,可说是当世珍品了?”

“正是如此!”施凤来道。

“微臣不过是浪得虚名,万岁爷案牍劳形之际,品评指点一番微臣之作,或者可以聊舒圣怀,此外微臣别无深意。”张瑞图谦恭地言道。

“好,好,来人,把张卿的画卷收起来,朕有时间好好赏鉴。”

张瑞图既感激又得意,眼角眉梢都饱含着谄媚的笑意。

崇祯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

“今天召卿等来,不过闲谈而已——古来唯有君臣和谐,上下同心,方才有治平之世。如果没有直言敢谏之士,清正干练之臣,即使是尧、舜那样的明君,恐怕也无所作为,只有徒手待命而已!”

“万岁爷圣明之见,臣等久所未闻了。”黄立极不失时机地捧了一句。

崇祯点头,眼光依次扫过其余三个人的脸。三个人一时都想不起什么合适的话,一个个在皇帝的注视中低下头来。

沉默了一会儿,崇祯又道:

“朕有意撤了宫中太监的操练,诸卿有何见解?”

这话立刻在四位辅臣的心里激起一阵**。谁都知道,太监内操,本是魏忠贤所设置,教授年轻太监演习弓刀,操练阵法。虽然根本没有用武之地,但是由来已久,习非成是,成了宫中一道风景。每到演练之日,数万太监都停了日常事务,顶盔贯甲,在练兵场厮杀格斗,如同儿戏一样。天启曾经对此兴味盎然,换了崇祯之后,早觉得这东厂无甚大用,意欲罢除,只是碍于惯例,又怕一旦撤除,影响巨大,这才迟迟没有下旨。这时,忽然想到此事,顺便提了出来,看内阁辅臣有什么意见。

半晌,黄立极首先发言:

“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宜慎重行事。”

崇祯最不喜欢这种四平八稳的废话,略带鄙夷地看了黄老首辅一眼,没有吭声。

施凤来见状,柔声慢气地说道:

“内操乃先帝所设,魏公公全权统领。此乃宫中之事,陛下可与魏公公商洽,议定可否。臣等系外臣,于宫内事不宜多做议论。”

张瑞图缩着脖子,频频点头:

“施凤来所言极是,臣等对宫中情形所知甚少,至于内操之事,皆系耳闻,其中利害全不知晓。秉笔魏忠贤向来掌管宫中情势,陛下可向他询问定夺。”

崇祯心里怒气暗升,料不到在这种私下场合,这些身负治国重任、表率群伦的辅臣仍像在朝堂上一样畏首畏尾,敷衍推托,全无一点雷厉风行敢作敢当的气概。

或许他的心理还是在强忍之下不知不觉地表现了出来,施、张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李国木普挺身而出,道:

“陛下为国家之主,宜独断专行,裁撤内操,不过是为其无益无用,既便是魏公公在此,恐怕也不会有何异议。”

崇祯点点头,觉得这李国木普所说还算差强人意。于是,他便毅然决然地说道:

“既然你们都是外臣,不愿干预宫中事项,朕也不问你们了——朕意已决,自明日起罢内操,诸太监有事的做事,没事的都打发出宫去!”

“陛下圣明!”黄立极呜呜囔囔地说道。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黄立极人已老迈,自五更上早朝,到现在已是困顿难熬,使劲挣扎也无济于事,慢慢地打起盹来。

这一切都瞧在皇帝眼里,他愈发鄙薄这些尸位素餐的极品大员们,心里既愤怒又鄙夷,马上就要公然发作起来。

恰在此时,一阵奇异的香气飘扬过来,令他精神一振。这香味似乎曾经在哪里闻过,只是一时记不起来了。

正低头思索间,一阵男女之欲搅乱了他的心神,而且愈来愈强烈。崇祯大惊,心想自己一向清心寡欲,自制极严,如何会在这时刻有了这种不合时宜的欲望?

又一阵香气钻进崇祯的鼻孔,他的脑海里忽然电光一闪:这香气分明就是自己把持不定,与袁妃颠狂一度的那天夜晚闻到的!

他猛然间站了起来,四处察看。侍值太监王佐不知万岁爷出了什么事,立即走上前来。崇祯吩咐道:

“找两个人来,让他们随朕左右!”立即有两个侍候的小太监提着宫灯赶了过来,只见皇帝顺着便殿四壁细细查验,还不时提鼻子闻着什么。施凤来等人一齐站起,茫然不知所措。

崇祯这里翻翻,那里敲敲,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提灯的小太监一步不离地跟在后面。皇帝沿着便殿四壁转了两圈,什么也没有找到,只好疑虑重重地坐回到原来的位子上,犹自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

在场的辅臣与太监都莫明其妙,不晓得皇上在搞什么把戏。

忽然,崇祯远远地看到殿角处似乎火光闪耀,便立即重新站起,匆匆向那火星处奔去。

原来,在殿角隐蔽处,有一雕花镂空的屏蔽,屏蔽里闪着几点火光,显然是几枝香火。那香气就是从这里散发开来的。怒气冲冲的皇帝一脚将面前的屏壁踢碎,只见后面正端坐着一个小太监,双手捧着三枝熏香。

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坏了的小太监早忘了给皇上叩头,坐在那里抖个不停。

“谁让你跑到这儿来的,讲!”崇祯明白了自己两次欲心忽起都是有人作祟,并非是自己定力不够,心下释然。同时,他又感到受人蒙蔽,一股恶气陡然从心头升起,问话时不禁声色俱厉。捧香太监抖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说道:“是,是,是……是魏公公……公公教……教奴才这么做的!”

“是魏忠贤命你做的?”一提到魏忠贤,崇祯的情绪冷静了许多,但还是将“魏公公”或“厂臣”的称呼说成了魏忠贤,第一次在臣子面前直呼他的名字。

“奴……奴才不敢欺瞒万岁爷!”

崇祯未及再问,王佐在一旁说了话:

“启禀万岁爷,这本是宫中旧例,据奴才所知,泰昌、天启两朝都是如此的。”

“这么说,你一直都知道有人在这里燃香喽?”崇祯语含讥讽。

王佐不承认也不行了,只得硬着头皮说道:

“是,不过——不过自万岁爷登基,这方子一度废弃,只是,只是这一二日才重新收拾起来的。”

“这是魏公公让你们这么干的?”

“是!”

“那好,”崇祯的脸色渐渐详和,“朕觉得这香有特异功用,明日你将制香的方子进与朕,朕要细细参详修习。”

王佐见皇上气色转好,以为他只不过深怪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燃香,现在已然解开了疙瘩,对香中之术来了兴趣。于是,他便进前用一种谄媚的腔调说道:

“启禀万岁爷,对这香中之术,奴才略知一二。”

“说来听听!”崇祯果然兴致勃勃地追问。

“制此香时,用七八个月大的公鸡、母鸡各一只,以热药拌谷物喂食,将两只鸡隔笼喂养。药力发作之时,雌雄鸡即急急求交,求交不得,跳跃飞腾不止。这时,急刺其血,用以合香,燃时,人欲喷发,男女交接之时其妙处难以言传……”

王佐自顾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全没注意到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待讲说完毕,才感到情况似乎不太妙。

果然,崇祯面如寒铁,冷冷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启禀陛下,奴才除了服侍陛下,兼管进香之事。”

“哦,原来是这样,”崇祯恍然大悟。忽然,他冲殿外高声喊道:

“御前侍卫何在?”

立刻,四名御前侍卫在高起潜的带领之下急匆匆闯了进来。

崇祯一指王佐,说道:

“给朕宰了他!”

王佐登时心雷轰顶,面无人色。片刻间,他突然醒悟过来,立即跌跌撞撞地趴在崇祯脚下,没了命似地喊叫:

“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燃香是魏公公的吩咐,奴才不敢违抗,万岁爷饶命啊!奴才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崇祯将王佐一脚踢开,对高起潜厉声喝道:

“还不动手?”

高起潜不敢怠慢,两步走上前去,一剑从王佐后心刺入。四名侍卫抄起王佐的尸体,提了出去,宝剑没有拔出,地面上连一个血点也没有。

捧香小太监吓得面色死灰,抖得不成样子。

崇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沉沉吼出一个字:

“滚!”

那小太监如蒙大赦,像白天遇见鬼一样玩命向殿外跑去,不料想慌不择路,一头撞到一根柱子上,登时脑浆迸裂!

崇祯一怒之下杀了王佐,第二天仍然余怒未消,传旨罢了内操。本以为魏忠贤会有什么反应,谁知道过了几天,竟无一点声息。崇祯觉得魏忠贤似乎在以隐忍求得和平相处。有了这样的想法,皇帝觉得自己心理与手脚的束缚立刻解脱开来,他决定拉开架式与魏忠贤正面斗上一斗。

机会很快就找上门来,都察院云南道御史杨维垣上疏弹劾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崔呈秀。疏中说:

“崔呈秀立志卑污,居官秽浊。河南道掌道御史,向来都是由品望素著,资质俱深的官员填补空缺,而崔呈秀却越过十几个有资格担当其任的人,提拔其心腹倪文焕。他还推举其弟崔凝秀为浙江总兵。太祖以来的制度,有哥哥在朝中掌管兵部,弟弟在外握有重兵的例子吗?崔呈秀卑躬曲膝,结交厂臣近前太监,以至赞誉之言日至,而污秽之行未彰。于是厂臣信任而且重用于他,而崔呈秀即借厂臣而行其私欲,朝廷的官职,只不过是他结党营私的工具;朝廷的臣子,都成了崔呈秀宠幸威制的顺民。其中累累恶状,难于备述。恳请圣明天子诛之以谢天下,或者罢官夺俸以澄清朝堂。再不然的话,也应当命其回家守制,这样也能收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之效。”

杨维垣的奏疏没敢直接指斥魏忠贤,反而还替他稍稍回护了几句,不过凡属崔呈秀的重大恶迹,魏忠贤也难免牵连,这一点崇祯心中雪亮。

他思虑再三,觉得此时舆论与声势还没有成熟,不宜轻易出击,但应该表明皇帝的好恶以利于对崔呈秀不满的人继续攻击,以壮声威。于是,崇祯在疏上批复:

“奏内诸臣,俱经先帝简擢。杨维垣妄自轻诋,本当重处,念其秉心忠正,姑不究。”

以崔呈秀的身份地位,受到这样严厉的攻击,岂能仅是一句“姑不究”就含混过去的?一批擅长观测风向的臣子们立即从中嗅出了与以往不同的味道,纷纷顺应潮流,上疏弹劾已不怎么受宠的崔呈秀。

杨维垣就是其中鼻子最为灵敏的一个。三天之后,他再次上疏弹劾崔呈秀,说他贪**横肆,与吴淳夫、倪文焕、李应荐等人结为死党,把持朝政,殃民误国,而且崔呈秀新遭父丧,却还在以不祥之身料理三殿,大违祖制,天理伦丧。

崔呈秀连遭弹劾,只好依照惯例上疏请求回家守制,一面又上疏为自己辩白。崇祯没有批准他回家守制的请求,对他的辩白也搁到一旁,不予理会。

朝臣们愈发看出了苗头,右佥都御史贾继春随即上疏,弹劾崔呈秀明目张胆挟私泄愤;吏科都给事中陈尔翼借机弹劾崔呈秀内谀厂臣,外擅朝政,算是出了一口窝囊气。甚至连掌权大太监刘若愚,也觉得崔呈秀父亲死了不回家守制太不近情理。一时间崔呈秀破鼓万人捶,被昔日同党与受压抑的大臣们批剥得体无完肤,只得接连上疏请求辞职回家,为他那该死的时候不死,不该死的时候却死了的老爹守坟。

崇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在崔呈秀第三次递上的辞呈上批复道:

“呈秀栋梁之臣,舍之可惜,而父子情深,守制心切,准乘驿传归,期满回朝,勿劳朕念。”崔呈秀拿着皇帝的批复,哭笑不得。自己从来就没把死去的老爹当作一回事,何尝“守制心切”?想起贾继春、杨维垣这般势利小人,他不由得怒不可遏,想当年,也是这两个人为讨好他崔呈秀,奴颜媚骨,摇尾乞怜。自己与原来的吏部尚书赵南星、左部御史高攀龙有仇,杨维垣、贾继春两个就不待指挥,披挂上阵,死死咬住赵、高二人,左一道奏章,右一道奏章,弹劾赵南星、高攀龙朋比为奸,祸乱朝政,其目的不外乎是讨好崔呈秀;如今见风向转了,便反目为仇,落井下石。其实,杨维垣当初没有得到提拔重用,何尝是他姓崔的从中掣肘?都是他自己得罪了同为阉党骨干却位居首辅的魏广微,如今魏广微早已倒台了,杨维垣把一肚子窝囊气撒到了他崔呈秀身上,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崔呈秀思来想去,没有了主意,只得拿了崇祯的旨意来见魏忠贤。

魏忠贤心里也凄凄惶惶,满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听崔呈秀哭诉过自己的狼狈之状,他也喟然长叹:

“唉,呈秀,你的处境咱家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皇上英明,咱爷儿们不像原先那么风光啦!朝里人气势汹汹,还不是冲着咱爷儿们来的?不要说杨维垣、贾继春他们,就是周应秋、李夔龙、孙淳夫这阵子也好长时间不到咱家这儿来口罗!”

崔呈秀听着干爹说了这一堆废话,有点后悔到他这里来了。他早知道魏忠贤愚憨木讷,过去还把自己倚为智囊,现在自己竟鬼使神差到他这里来讨主张,真是打歪了主意。想到这里,他勉强说道:

“爹爹,反正万岁爷的圣旨已经批准,再怎么着也难以挽回了,明日一早,呈秀就携家眷回蓟州老家。爹爹愈发孤立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一番话触动了魏忠贤的痛处,他不禁动了感情,拉住崔呈秀的手道:

“呈秀,爹爹我在先帝时能说一不二,威镇朝野,你的功劳最大。如今你要走了,我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啦,以后的日子可叫咱家怎么办呢?”

崔呈秀听魏忠贤首先想到的都是他自己的前途,心里不是滋味,又不敢在魏忠贤面前表露出来,便匆匆告辞。

第二天一早,崔呈秀带着爱妾萧灵犀,和八车珠宝金玉,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

杨维垣发起的弹劾之风并没有随着崔呈秀的离去而平息下来,反而变本加厉,愈演愈烈。崔呈秀仿佛成了垃圾堆,什么肮脏的东西都扣到他的头上,许许多多的罪恶好像才刚刚被这些天天与崔呈秀打交道的人们发现,而攻击他最卖力的大都是昔日与他关系最近的人,因为最害怕与崔呈秀沾上边,最希望从被指责的危险把自己洗脱出来。

崇祯对这么轻易地就把崔呈秀扳倒感到有点意外,他本以为此事很可能掀起一场喧然大波的,却不料竟出奇得顺利。他忽然发现了对手的虚弱和不堪一击,就像柳宗元笔下的那只云贵山中的老虎,突然发现那庞然大物般的驴子只不过虚有其表,禁不住既喜悦又愤怒:喜的是敌人的软弱、愚蠢和无能,怒的是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自己竟被表面的东西蒙骗了。现在,受欺骗之后的愤怒激励着他报复,残酷地报复!

雪片般飞来的弹劾崔呈秀的奏章几乎压断了御案,英明的皇帝对此早已不屑一顾,他看不起这些瞅准了机会起哄邀功的人,对这些奏章,他总是漫不经心地批上一句:

“崔呈秀已去,其过恶不予追究。”

崇祯在耐心等待着,等待着弹劾魏忠贤的奏章出现。他深信,如果自己不加阻止,任由这些奏章继续泛滥下去,不久就会有更激烈的弹劾出现,目标就是魏忠贤!

果然,崔呈秀十月二十一日奉旨回家守制,二十三日,工部都水司主事钱澄源便上奏:近来士大夫人品渐降,气节卑污,每天以歌功颂德为能事,譬如厂臣魏忠贤,曾经侍奉先帝,帮助筹划边务,督修工程,这些不过是大臣份内之事,朝廷论功行赏,自有典例为依据,何至于功名比开国元勋还要大?以至魏家乳臭小儿也位列公侯?先帝不自居圣明,诏旨批答,都归功于厂臣,而厂臣却居之不疑;外臣奏疏不敢直呼魏忠贤的名字,尽废人君之前臣必称名的礼仪。甚至于生祠遍布海内,称赞魏忠贤功德超过周公、孔子。一人称颂,人人效尤,士大夫之风习渐降渐污,莫此为甚!崇祯读着这份奏疏,微微地笑了,有了这个开头,自然会有更大的风潮随之而来,自己只要静等瓜熟蒂落的时刻就行了。

他拿起朱笔,轻轻在钱澄源的奏章中的“忠贤”两个字上点了两下,而后照着原先给崔呈秀批复时的样子,下笔一挥而就:

“厂臣魏忠贤经先帝简拨,托付至重,钱澄源不得胡乱比附!”

徐应元站在崇祯身后,眼看着皇帝龙飞凤舞地将奏章批复已毕,不自觉地长出了一口气。

崇祯回头,盯着徐应元道:

“怎么,你有什么心事吗?”

徐应元急忙躬身说道:

“万岁爷,应元并没有事情。”

“这样最好,你随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千万要珍重自己,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奴婢多谢万岁爷关照!”徐应元感恩戴德地说道。

徐应元丝毫没有听出崇祯的弦外之音,这天夜里,侍候完崇祯,便急忙乘轿来至魏忠贤的府第。

寒暄已毕,徐应元将钱澄源弹劾魏忠贤的消息说了出来。魏忠贤大吃一惊,急忙问:

“徐公公,万岁爷可有什么反应?”

“哎,你放心,有我老徐在,保你没事!万岁爷说你是先帝爷托付的重臣,不许姓钱的小子胡乱讲。”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不过在万岁爷面前,徐公公还要多多美言!”

“那当然,万岁爷今天还特地说咱老徐劳苦功高,好好保重身体哩。”

“徐公公原为信王府总管,万岁爷倚仗也是理所应当。”

徐应元心下得意,故作老成地说道:

“不过,九千岁你可得小心点,万岁爷登基没几天,正要找几个冤大头,给朝臣们一个下马威哩,你可别碰到枪口上,老了老了摔跟头!”

“多谢徐爷提醒,咱家注意就是了。”

徐应元告辞,魏忠贤又送他四盒珠宝,两名美女。徐应元自觉有功,便老实不客气地照单全收了。

送走徐应元,魏忠贤叫苦不迭,自己虽然尽力收敛,以求安宁,还是有人把火引到了他的身上,钱澄源这小子是什么来头,怎么敢到自己头上动土?魏忠贤想了半天,还是弄不清钱澄源是哪一个人,只得先睡下,决定明天再弄个水落石出,如果可能的话,除掉这姓钱的小子。

还没等魏忠贤找茬对付钱澄源,另一个姓钱的,与钱澄源同一级别的小官——新任兵部武选司主事钱元懿又站了出来。这次的奏疏一点弯子也不绕,指名点姓参劾魏忠贤。

疏中说道:近年来诸士大夫不迎合天子,却谄媚朝臣,以至抬轿的,跟班的下贱仆人,一旦找机会攀附上掌权奸臣,立刻跻身显要,玷污公卿行列,在朝堂上滥竽充数。厂臣魏忠贤不过是一个端饭拿衣服的服侍太监,先帝感念其勤谨辛苦,给他一点权力,却招来诸多小人追腥附膻,渐成积重难返之势。没有骨气的臣子称功颂德,布满天下,就如同王莽妄称天命;魏氏家族列爵公侯,连襁褓中的孩子也不例外,就如同梁冀家族一门王侯;援引私人,占据显要位置,就像王衍狡免三窟;……先帝念魏忠贤服侍左右的几许功劳,只听到赞誉之言此伏彼起,哪知道其威权趋到了这种地步;假如先帝知其如此横行,恐怕已经早做处置了。陛下如果念其劳苦,免其一死,也应将他罢职回家,疏散其死党,剥夺其财富,使其不在内廷耀武扬威,而外廷也免去尾大不掉的祸患。……凡属魏氏爪牙,都公布其罪孽,该杀的杀掉,该流放的流放,肃清奸党,使天下澄清。崇祯觉得钱元懿的章奏虽然言辞犀利,但没有具体的罪恶,而且朝廷中许多人仍在观望,声势不足,仍应静待机缘,便批旨道:

“钱元懿小臣,如何又来多言,姑不究。”

徐应元吃了魏忠贤许多珍宝,觉得应当为他卖卖力气,这两天风声日紧,便常常到皇上左右转。崇祯忙于处理政务,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

钱元懿的奏章呈上之时,徐应元恰巧又来探听。崇祯搁下朱笔,笑吟吟地对徐应元说道:“应元,又有大臣弹劾魏忠贤,你看朕该当如何处置?”

徐应元受宠若惊,急忙恭恭敬敬地说:

“万岁爷,魏忠贤劳苦功高,先帝也早有定评,天下臣民也多感念他的恩德。他执政多年,法度严明,或许得罪了不少宵小之徒。这些人看万岁爷新近登基,对前朝政务知之不多,就以为找到了机会,借机大肆污蔑先朝功臣,以博一逞。一旦说错了,万岁爷求直言若渴,宽宠大度,不跟他们计较;万一把万岁爷蒙蔽住了呢,他们就能反攻倒算,扳倒先朝重臣,谋取利益。”

“那依你的主张,朕是不是抓一两个背信弃义之徒,杀一杀他们的嚣张气焰?”

“万岁爷圣明,是该拿一两个恶徒,杀一儆百,以忄敬效尤!”

崇祯忽然脸色一变,森严地说道:

“既然咱们君臣所见相同,那就先从你身上开始吧!”

“从奴才身上开始?”徐应元大惑不解,喃喃复述了一遍。

“不错,”崇祯霎时间面如寒冰,“你一个月挣几两银子?为何近来连置四五个小妾,又在宫外大兴土木,营造私宅?你的银子都是从哪里来的?说!”

徐应元慌了,张了两次嘴又合上,心神俱乱,应对不及。

“讲!”崇祯催促。

“回,回万岁爷,奴才是跟吕直、王坤、高时明他们借的!”

“是吗,高时明就在附近,朕要召来当面对质!来人,去叫高时明!”

“万岁爷且慢——”与此同时,徐应元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头磕得咚咚直响,一边告饶,一边继续磕头。

“万岁爷容禀,奴才的钱是魏忠贤给的,他与奴才是老交情,看奴才钱总不够花,这才给奴才的!”

“朕听魏忠贤说过,太祖定下的规矩,入人十贯,即处绞刑!”

徐应元大惊,急切之下涕泗横流,额头在冰凉的地面上磕起了大包,嘴里不住告饶:

“万岁爷念奴婢服侍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饶过奴才这一回吧,奴才知错了!”他意图转述崇祯说过的话,提醒皇帝自己还是有不少功劳的。

谁知皇帝不听也就罢了,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徐应元的鼻子骂道:

“你这蠢材!朕好意提醒你珍惜自个儿的身份地位,你却变本加厉,越发与权阉勾勾搭搭,竟将朕放在何处?——念你服待朕多年,给你留条活路,嗯,你到承天守献陵吧!”

徐应元大放悲声,痛哭不已,那情形真比杀了他还难受。对太监们来说,被派去守陵就如同被发配流放了一般,标志着从此永无出头之日了,也难怪徐应元这般痛哭涕泣。

承天在湖北,乃嘉靖皇帝之父兴献王朱祐杬藩封之地,正德皇帝朱厚照死后无子,兴献王之子朱厚熄入继大统。承天作为“龙潜之地”,又是献陵所在地,升格为府,专设护陵太监,负责祭奠洒扫,实质上就是高级守坟人。

徐应元当然不愿意给那些死鬼们看坟,即使是给死了的皇上看他也不干。他伏在崇祯的脚下,哀哀恳求:

“万岁爷开恩哪,奴才愿留在皇上身边,尽心竭力侍候皇帝,再不敢有二心啦!”他本来就鼻涕眼泪直流,一口气说出这几句话来,流出鼻孔的鼻涕来不及吸回去,“啪嗒”一声,落在崇祯的龙袍角上。

这一滩鼻涕再一次加剧了他的悲惨命运。崇祯素好雅洁,饮食起居的好坏不论,凡是他吃穿用度的东西,都必须精致洁净,不能有丝毫肮脏之处。看到那一滩鼻涕鲜亮亮地摆在自己的袍子上,他好一阵恶心,当即凶巴巴地说道:

“好吧,朕让你守献陵你不愿,那你就到中都凤阳去当一名净军吧!”

凤阳乃朱元璋祖坟所在地,太祖称帝之后,置凤阳为中都,与南都南京,京师北京并称,虽名中都,不过是一个大镇子而已。净军就是清洁队,负责扫皇陵,由犯罪的太监组成。徐应元若到承天,还能管几百号人,在一块小小的承天地面上当个土皇上,一下子改作到凤阳皇陵作清洁工,处境自然更加等而下之,愈发不堪了。

徐应元一下子傻了眼,欲哭无泪,好半天才重新杀猪一样哭嚎起来:

“万岁爷,你可不能这么绝情哪!”

崇祯再不理会他的哭闹,对侍卫说道:

“把徐应元送去刑部,告诉薛贞,先打二十板子,而后发往凤阳净军!”

两名侍卫上来,拖起瘫软在地上的徐应元,向殿外走去。走出好远,还能听到徐应元的声音远远传来:

“万岁爷,你可不能这么干哪……”

崇祯站了起来,吩咐近侍太监:

“给朕另换一件衣服!”

徐应元被处置的消息很快便在宫中传扬开来,掌权太监们看皇帝处罚自己的心腹都这样不留情面,都在心里面敲起了小鼓。尤其是魏忠贤的亲信,更是如坐针毡,当夜,司礼监秉笔太监石元雅和御用监太监王国泰便逃出了紫禁城,后来一直下落不明。

在崇祯心底,起初也觉得这样处理徐应元有些过火,他的本意只不过想借这事给魏忠贤一点颜色看看,等以后找机会再把他召回来。崇祯是一个念旧的人,徐应元虽然愚蠢,到底也勤勤恳恳跟了自己同甘共苦好多年,因为偶尔的贪财贪色,犯点小毛病,也是人之常情。谁料锦衣卫在徐应元的处所查出数担金银珠宝,有几担甚至原封没动,崇祯听到清点情况,顿时怒火万丈,立刻打消了召回徐应元的念头。本来前程似锦的徐应元,只因为一时被钱财女色迷了心窍,看不出最简单的形势变化,最后只落了个凤阳皇陵扫地的下场。

攻击魏忠贤的奏章在崇祯的默许之下渐渐多了起来,朝臣们大多对当年的骨鲠之臣杨涟、左光斗、汪文言、魏大中等人的惨死记忆犹新,害怕弄不好会遭人报复,现在虽然都看出皇帝对魏忠贤不太满意,却仍不敢直接指斥魏忠贤。有几份弹劾魏忠贤的奏章,也是畏首畏尾,中庸平和,言辞之激烈连钱元懿的奏章都不如,当然在崇祯的眼里就没什么份量。

十月二十九日,钱元懿上疏后的第四天,崇祯在文华殿披阅奏章。一份弹劾通政使吕图南的奏章引起了他的兴趣,疏中说吕图南党比为奸,阻抑言路。在崇祯的印象里,吕图南的名声也还不错,作通政使以来,也还算尽职尽责,如何会召来弹劾?再者,弹劾的奏疏要经过通政司,吕图南不会看不到,怎么没有他的解释?

正思量着,卢维宁报,通政司吕图南求见。崇祯道:

“让他进来!”

吕图南五十四五岁的年纪,瘦削脸庞,眉宇间总含着一点忧郁。他进了殿中,叩头山呼万岁。

崇祯待吕图南礼毕,道:

“吕通政,有嘉兴贡生钱嘉征弹劾你党奸阻抑,你知道吗?”

“回万岁爷,臣正为此事而来。”

“好,你说来听听?”

“谢陛下!前日有浙江嘉兴贡生钱嘉征上疏弹劾厂臣魏忠贤十大罪状,具疏赴通政司封进,臣见其字划称谓不合体式,命其重新誊写了再交上来。不料,这钱贡生认定臣是故意刁难于他,就又上疏弹劾为臣。”

“哦,是这样,”崇祯听说有弹劾魏忠贤的奏章,登时来了兴致,“那么把钱嘉征的奏章呈上来,朕要御览一番!”

吕图南派人去取钱氏奏疏,崇祯问道:

“那现在怎么样了?”

“回陛下,钱嘉征又写了一封弹劾为臣的奏疏,臣不敢隐瞒,已经送达天庭。万岁,当年魏忠贤极盛之时,陆万龄上疏请求为魏忠贤建生祠于国子监文庙之旁,与孔夫子并尊;又有李映日上疏比喻魏忠贤为周公,臣都因为其体式不合,驳回重录。臣怎么会在魏忠贤极盛时标新立异,而到了他衰落之时党比为奸?望陛下明察!”

这时,钱嘉征奏疏也提了来。崇祯打开看时,果然款式不合体例,便对吕图南说道:

“吕图南,钱嘉征奏疏确是不合体式,驳回亦属正常,无关党奸阻抑之事。乡间秀才不谙朝廷规矩,胡乱指斥,你不必和他计较。”

吕图南跪倒谢恩。崇祯又道:

“太祖雄才远略,设通政使司,本为通达下情,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申诉冤滞,参劾不法。贡生在民间已属见识多多之辈,写奏疏尚且不合体式,更何况秀才、童生以及不识几个字的百姓?若但因体式不合,便封驳不进,不知要误多少军国要事,使多少沉冤难雪。以后你疏理奏报,但当论其所言当与不当,不必拘泥于其体式合与不合,尽管原式封进,朕不怪罪于你就是了。”

“臣吕图南领旨!”吕图南心悦诚服地告辞去了。

崇祯看那钱嘉征的奏疏。疏中言辞极为犀利尖锐,陈列魏忠贤十大罪状:一曰并帝。大臣每上封章,必先关白,到称颂功德,魏忠贤与先帝并称,及至谕旨颁布,必云“朕与厂臣”如何如何,从来章奏,有如此体别吗?二曰蔑后。皇亲张国纪,并没犯十恶不赦的罪过,先帝命魏忠贤宣告皇后,魏忠贤竟灭旨不传,致使皇后不知底里,与魏逆在御前发生争执,魏忠贤于是罗织罪名,污陷皇亲,必欲罪之死地。幸赖先帝神明,只小作惩处,不然的话,中宫危矣!三曰弄兵。祖宗列朝不闻有内操之说,魏忠贤在外要胁朝臣,对内威逼宫闱,至使宫禁升平之地杀气腾腾。……崇祯一气读宗奏疏,不禁拍案称快!这正是他一直等待的奏章,今天竟真的来了!

尽管有的事情是据传闻写成,有的含混不清,但大致情形不错,每一罪状都够魏忠贤喝一壶的。

崇祯又细细将钱嘉征的奏疏读了一遍,几经考虑,在疏上批道:

“魏忠贤事体,朕心自有独断。青衿书生,不谙规矩,姑饶这遭。”

写罢,对秉笔太监王承恩说道:

“把这份奏疏连同前次钱元懿的奏疏,一同送六科抄录,写到邸报上,公之于天下!”

魏忠贤在第二天的邸报上见到了钱嘉征的奏疏,当即大吃一惊,令他惶恐不安的不是钱嘉征宣称的十大罪状,而是皇帝对这事的明确的支持态度。一个甚至连功名都还没有的书生,上疏弹劾位列上公的大太监,却只落一个“不谙规矩,姑饶这遭”的批复,而且还把这些都录在邸报上!任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这其中表明皇帝的好恶何在了。

魏忠贤向以皇帝的支持为最重要的心理依托,现在明摆着崇祯已不再欣赏他,他也就变得忐忑不安,不知所措。见了邸报之后,他立即吩咐杜勋与曹化淳道:

“给咱家更衣备轿,朕要去面见万岁爷。”

崇祯传旨觐见,魏忠贤进得殿中,偷眼看去,皇帝面色肃然,没有了以前见到他时那种略显做样的恭敬。

“魏忠贤,你见朕有什么事情吗?”崇祯面无表情地说道。

“万岁爷,老奴冤枉啊!”此语一出,魏忠贤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声泪俱下,“万岁爷,老奴鞠躬尽瘁,忠心社稷,天下臣民有目共睹,有口皆碑,哪知道无知小子钱嘉征信口雌黄,丑诋老奴。极尽诽谤诬蔑之能事,以致让万岁爷生疑。老奴着实冤枉啊,万望万岁爷为老奴作主,将钱嘉征交付刑部,依生员擅议国政定罪,以儆效尤。”

崇祯不理会魏忠贤悲愤的陈辞,对侍值太监高时明说道:

“把钱嘉征的奏章拿来,大声念一遍,朕倒要听听是怎么诽谤诬蔑的。魏爱卿,你也听一听!”高时明展卷朗读:……四曰无二祖列宗。高皇帝垂训,太监不许干预朝政,而魏忠贤一手遮天,流毒缙绅,蔓连士类。凡钱谷衙门,边腹重地,漕运咽喉,多置腹心,意欲何为?五曰克剥藩封。桂、瑞、惠三王赴封藩之地,所有庄田赏赐,不及福王万分之一。而忠贤封公侯伯之土田,拣选膏腴,不下万顷。六曰无圣。至圣先师孔子为万世名教之主,魏忠贤是何人,胆敢建生祠于太学之侧?!七曰滥爵。自古非军功卓著,不予封侯,魏忠贤竭尽天下之物力,佐成三殿,居然袭上公之爵,坦然受之,不知自省。八曰邀边功。建州逆虏犯我大明,毁名城,歼士女,杀大帅,神人共愤,至今未恢复尺寸之地。而宁远稍捷,主帅袁崇焕功末克终,席不暇暖,而魏忠贤已冒封侯伯之爵。假若辽阳、广宁诸地复归大明版籍,又何以酬封魏忠贤?!九曰削民脂膏。郡县请建生祠不下百余,一祠所耗费用不下五万金。敲骨剥髓,孰非国家之膏血!十曰亵名器。呈秀之于崔铎,目不识丁,而顺天乡榜,贤书遽登前列。高时明读罢,魏忠贤早已是汗出如浆,颓然瘫在地上。他的内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稍稍一动,便觉得脊梁沟里直冒凉气。

崇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口气缓和了一点道:

“魏忠贤,你可听清楚了!”

魏忠贤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猛然醒悟到不对,又使劲点了点头。

“你说钱嘉征诽谤诬陷你,那么他所列十大罪状都是假的喽?!”

魏忠贤又失魂落魄地点点头,随即又痛哭涕泣,呜呜咽咽说道:

“求万岁爷给老奴作主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