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溥立即承接住他的话急切地道:

“银两的事就不需恩师考虑了,恩师放心便是,门生早就说过,复社既要为恩师复出助一臂之力,那便定是要全力以赴的,恩师的这笔钱就全由复社的同仁来为恩师筹募好了,门生想好了,大家每人只要出个四、五万,只要二十几个同仁相助,要筹措这笔钱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周延儒一直支着耳朵且又垂着眼皮在认认真真地听着,末了,他终于张大了双眼,而心里更是心花怒放,最后,他却仍处事不惊地说:

“那就实在太难为复社的同仁了,尤其是贤契你费了不少的心,不过,这样也好,老夫还朝不仅仅是老夫一个人的事哩,待老夫还朝的那一天,想必,那也定会有同仁们的一份子的。说实在的,眼下要想为社稷做上一点事,不花些银两也实在不行,这便是老夫所看到的当朝的政治,兴许这还并不仅仅只是当朝的政治才如此,说不一定,以后几百年后甚至上千年后的朝政也会如此,你想,若要谋其政,不在其位能行吗?而若要在其位,不花些必要的银两又能行吗?”

听罢如此的说教,张溥不禁恍然大悟地:

“门生一直都只是在想帮助恩师怎样才能东山再起,倒实在没想得这么多,今儿一听恩师所言,门生倒是明白了不少,这便是听恩师一言,胜读十年书了,今儿门生实在是受益非浅!”周延儒仍稳如泰山一般,待张溥刚一说完,他便又道:

“贤契回去后,还须多费些心神,今年的大考之后复社人士取得了不大不小的胜利,有些人还正在忘乎所以,似乎已经有一种高枕无忧了,老夫倒要提醒一句,朝中和东林党及复社作对的人多得很,虽说薛国观等人已经去职或被逮下狱,但说不定哪一天,他们还会卷土重来的,尤其是这个薛国观,皇上只是叫他回家养老了,可并没有把他怎样问罪,说不一定他也还是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将心比心,老夫致仕归籍后不是一直在谋东山再起之事吗?”

周延儒这一说似乎突然提醒了张溥,只见他略一思忖,便站起身来大声道:

“既如此,那就非得叫他薛国观九死不能翻身,看来,我们还得想想办法,非得叫皇上治他的罪不可,门生马上回去就给昌时去信,让他设法使皇上致他薛国观于死地不可,否则会对恩师的还朝不利,并借此再对温体仁及薛国观在朝中的势力予以更加彻底的打击。”

二人又更进一步就彻底打垮薛国观之事研究了详细的行动方案。

末了,周延儒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待张溥告辞正要跨出门口的时候,又突然提醒道:

“贤契可还要记住,此番复社人士凡为老夫出了银两的都需要记下他们的名字,待老夫还朝之后,老夫一定会加倍地赏还的,当然老夫赏还予他们的必定是十分好看的官服和冠带了!”为了这好看的官服和冠带,一场更为激烈甚至非得要致人于死地而后快的政治斗争便在二人的密谋策划之下上演了。

吴昌时一接到张溥的信便马不停蹄地行动起来,他联络了复社及大批在朝的东林党人士,而且还让他们一个串一个,凡亲朋好友,只要在朝内外有一席之地的都被紧急地动员起来,或是编造或是四处搜集能致薛国观于死地的材料与所谓的证据了,而吴昌时本人则亲自前往东厂,找到复社在东厂最为得力的干将宋征良和宫内的大太监曹化淳以及崇祯的贴身内侍小毛子,为他们一一分配了各自的具体任务,后二人专门设法进一步地在崇祯的面前激起他对薛国观的愤怒,而前者则要设法说通东厂提督王德化,对那些因和薛国观有牵连而被下狱的人进行更进一步的严刑拷打,让他们招供出更多的对于薛国观不利的事情。

不出五天,一大批关于薛国观如何如何把持朝政,收受贿赂,甚至图谋造反的材料与证据便一古脑儿地堆到了崇祯的御案上,加上曹化淳和小毛子在自己面前不时的嘀咕,一时间,这个薛国观便从单纯的贪污纳秽一变而为不忠于大明朝也就是不忠于他崇祯皇帝的乱臣逆子了,当然,对于这样的人,那自然也就唯有“罪该万死”这一条出路了。

崇祯在一怒之下竟跳起来破口大骂道:

“薛国观这个老不死的混帐东西,他吃了朕的俸禄,朕对他亦实在不错,不曾想他竟如此对朕不忠不孝,朕今儿若是不对他予以严惩,从此往后,满朝的文武大臣都要不尽心竭力给朕办事不说,说不一定竟都要背叛于朕了!”

骂到这里,只见他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向着门外一边挥着手,一边则急不可耐地大声道:

“锦衣卫何在,快快传朕的旨意,速速出动,去到那薛国观的家里,再为朕好生地收集一些那薛国观的罪证,且速速地将他为朕逮捕回京,朕今儿非得要重重地治他的罪不可。”

在这些喊完了之后,他便一面在屋里气哼哼地踱着方步,一面仍是余怒未消地继续大骂着:

“哼,他薛国观也实在不是个东西,温体仁去职后,朕对他是朝里朝外有目共睹的,可他身为首辅,竟会对朕如此的不忠,实在是罪该万死,朕对如此不忠不孝之徒,是绝不会手软的,哼,看你薛国观又有几个脑袋,朕今儿就要好好地来看看——”

如此这般,他竟在屋里一边走动着,一边不停地骂着,足足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其间,一直在屋子里侍候的几个小太监全都噤若寒蝉,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与此同时,小毛子则站在离崇祯不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至高无上的君王的愤怒表演。

当初,他接受了吴昌时不断派人送进来的银两,不断地在崇祯的面前说对于薛国观极为不利的话,但他没有想道,东林党或是复社人士甚至崇祯皇帝本人所要的竟是这个薛国观的死。当此时节,他似乎在冥冥之中对于自己的所做所为感到一阵后悔。

当然,自从进到这大明皇朝的宫里以来,他所看到的一幕又一幕的权力斗争或是说君威震怒也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因此,曾几何时,他便在心里暗暗地打定主意,自己无论怎样也不要卷入到这样的权力斗争之中,自己一门心思好生地侍候皇上就行了。可哪曾想,到如今自己竟也一下置身其间了。

对于这个薛国观,他对他也没有什么好感,当初对于他的所做所为本就非常看不惯,而且对于他时常的装腔作势和时而的道貌岸然的风范也嗤之以鼻,可是,到了今日要让这个堂堂的薛首辅九死不能翻身的时候,他却又不能不为自己感到惴惴不安了。

当崇祯骂过了一会儿要出一口长气的时候,他便直挺挺地往崇祯面前一跪,又连连地叩着头道:

“奴婢斗胆叩请皇上——”

他说着,一边把自己的脑袋连续不断地在地一上一下地叩动着,而且很快地他说话的语气也已经带上了一点哭腔了,只听他哽咽着道:

“皇上可要三思啊,薛国观纵然罪大恶极,即便是将他千刀万刮兴许也不能抵消他所犯的罪过,可他毕竟曾是做过咱大明朝的堂堂的首辅大臣,本朝可是从世庙杀夏言以来,就再也没有治过内阁首辅大臣的死罪啊!今儿皇上若治了这个薛国观的死罪,兴许朝内朝外的文武大臣们会有不好的看法哩!当然,薛国观所犯的罪过兴许是要超过那夏言好几倍的,可这么多年都没有治过首辅的什么死罪,万一杀了,奴婢只怕对皇上有什么不利的事!”

崇祯在听了他的话之后,一腔的怒火似乎一下竟被煽得更旺了,顿时他的嘴里便发出了一阵十分尖利的咆吼:

“怎么了?怎么了?既然世庙当初杀得了夏言,难道今儿朕就不可以杀一个薛国观吗?朕既是大明的天子,朕说怎样就是怎样的,他薛国观就是罪该万死嘛,既如此,朕杀了他,谁还敢过问?谁来过问,那就必是同党无疑,朕就非得将他也要杀了!”

崇祯如此这般地又是跳又是骂,竟足足在屋里折腾了一两个时辰,小毛子被吓得在地上连连地发抖,只好不断地叩着响头,再也迸不出一个词儿,他在自己的心里,只是不断地暗暗后悔着、咒骂着自己,自己本是想要为这薛国观说上一句好话的,自己虽说也十分憎恨这个薛国观,可一旦他就要被处死的时候,他又对他有些于心不忍了,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话却火上浇油,某种程度上更加要了薛国观的命。

他只好在地上连连地摇头叹气,他实在无可奈何了。

薛国观死定了。

但是,大明朝崇祯皇帝所面临的一个又一个的困境却并没有因此而有任何的改观,朝廷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们贪污纳秽,结党营私,一切仍我行我素,根本没有丝毫的收敛。

对于崇祯本人来说,他的情绪也并没有因为自己把一个堂堂的大明朝的首辅大臣杀了之后就有了大大的改变,某种程度上说,他的情绪兴许还越来越坏了,每天堆放到他的御案上的仍是那连绵不断的险恶奏报。

五月,罗汝才进犯了夔州;

六月,总兵官孙应元和贺人龙及土司秦良玉和农民军大战于湖广与四川交界之地;

七月,畿内各地蝗虫成灾,崇祯诏令在畿内捕捉蝗虫,又发放库金救济遭受蝗灾的州县;

同月,罗汝才在和官军战败并逃往兴山之后,竟很快又和张献忠的大部人马会合;

崇祯一气之下罢了刑部尚书甄淑的官;

八月,督师杨嗣昌挥师进入四川境内;

同月,真定、山东及河南饥民四处作乱,朝廷发粮予以救济;崇祯又以王道直为左都御史,代替傅永淳;

九月,官军战败于四川的观音岩。

与此同时,作为另一支农民起义军重要首领的李自成经过一段时间的卧薪尝胆,如今也终于出山了。

当初他潜伏于关中,得知张献忠于谷城重新反叛于朝廷,不禁大喜过望,于是便准备齐集旧部以策应张献忠,陕西总督郑崇佥得知此情马上率领人马包围了李自成,但李自成和自己的军师顾君恩经过认真分析后认为,其包围无论怎样都会有缺口的。

于是,李自成终于从郑崇佥包围的缺口之中逃了出来,并奔向已经率领人马到达武关的张献忠,而张献忠本来和李自成之间就有一些嫌隙,因此便侍机想要杀了李自成,但狡猾的李自成竟事先知晓了,逃了出去。

当时,督师杨嗣昌也已经率领人马到达了夷陵地区,得知李自成在此,便檄令李自成投降朝廷,但是李自成却对杨嗣昌大骂不止,并拒绝向其投降,官军终于将其包围到了鱼腹山中。当此形势,李自成及其所属的农民军已经十分的困难,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之下,他想要自杀身死,由于其养子李双喜的劝阻,他方才作罢,并由此下定决心,一定要重振昔日的雄风。

李自成的属下大部都已投降了朝廷,但是一些心腹及得力的干将却还是十分坚定地跟随着,像顾君恩、李过、李双喜及刘宗敏等都还是和他紧跟在一起的。不过到这个时候,刘宗敏似乎也已经在心态上发生了动摇,李自成得知此情,而且也为了更进一步地稳定所剩的少许人马,于是立即找来了军师顾君恩,二人经过一番密商,决定无论怎样也要设法留住刘宗敏这位得力的干将以及还剩的少许人马。为此,顾君恩便专门为李自成设了一个计。

这一天,李自成相约刘宗敏到了鱼腹山顶的一座祠庙里,他和刘宗敏认真地交谈了一番,末了,终于相顾而叹息道:

“人家都说我李自成有朝一日是能够成为天子的,我为何就不占占卜呢?是真是假,以卜为证,若我李自成连抓三签都是不吉利的,你和众兄弟尽可将我李自成的头砍去投降官军好了,这样,你们就都可以活命了!”

刘宗敏本是蓝田县的一个铁匠,是农民军中最为勇敢善战的人士之一,为人也十分的豪爽耿直,当即便答应了。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李自成连抓三签,三签竟都是上上签,见此情景,刘宗敏终于信了,他相信,眼前这位差不多已经濒临绝境的李自成有朝一日是会成为天子的。是以,他当即便跪俯在地,向李自成直呼起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但是,当刘宗敏一走出祠庙,走在后面的李自成却会心地笑了,并随即把一个装满了上上签的竹筒扔到了草丛之中。

刘宗敏一回到营帐后,立即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悉数杀死了,以示誓死跟从李自成打天下的决心。事后,他便跑到李自成那里对他道:

“我刘宗敏誓死也要跟随闯王!”

农民军中其他的一些人眼见刘宗敏如此坚决,都仿效于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在得的天下里有一席之地。

李自成又终于齐集了所剩的少许人马,并让他们对自己充满了新的希望,从而重振了他们对于有朝一日能得天下的信心。

随即,他便接受了顾君恩的建议,命令将农民军的全部辎重悉数焚烧,最后终于以轻骑从郧县和均州潜入到了河南地界,并由此又开始在整个河南一带兴风作浪了。

也就在李自成从鱼腹山中突出重围的同时,张献忠率领所属的农民军攻陷了大昌,且图谋进击开县。其时,总兵官张令扼守于竹菌坪,但他没能攻下大昌,恰在这时,大股农民军赶至于此,将张令来了一个反包围,张令虽奋力抵抗,最终中箭而死。张令本是四川的名将,他既战败而死,各路剿杀农民军的官军一时间都丧失了信心和斗志。

……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险情奏报便如此这般地不断传进威严的紫禁城,一时间,作为大明皇朝最高统治者的崇祯皇帝又一次被弄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一段时间以来,他又不断做起了恶梦,在他不断的恶梦之中,他不时地发出惊悸和时断时续的呓语,且苦苦地对抗着李自成、张献忠和皇太极的名字,也顽强地对抗着那只不知名却操控着他的命运的魔手。

即便如此,险恶奏报却仍接连不断地传来,蓟辽总督洪承畴也恰是在这个时候从辽东发来了紧急求援的奏疏,奏疏中言明:随着清兵的屯田包围战略的展开,明军的处境已经日益困难了,不久前,明军马步兵五百出战,竟悉数败北,是以,他便向朝廷请求加派人马并增拨粮饷。

崇祯躺在卧榻上静静地听着小毛子不紧不慢地为他念着这一份份的险情恶报,心绪被绞成了一团,慢慢地,他的牙齿都已经开始交战了,他的整个精神世界已经又重新沉入到了一个莫可名状的氛围之中了。

这时,远远地,他似乎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到大殿外的丹墀前,急促的声音立时便成了一阵惊恐的不知所措,听着听着,崇祯便以为一定又送来了什么不好的奏报,他当即便大叫起来:

“朕今儿再也不听这些鬼事情了,不听了,再也不听了!是谁又为朕送这些恶报噢?是谁啊?谁送来朕今儿一定要打他五十大板!”

可是,他方才如此这般地说完还没来得及缓过一口气来,那阵脚步声却已经像风一般地滚进门里来了。这是承乾宫里的一名小太监,看他那样子无论从表情还是从行动上看都非常着急,他似乎早已经忘记了做为一个太监来见皇帝所应该有的礼数,所以一进门的时候因为太着急不小心竟一下给绊倒了,于是他便顺势连滚带爬地急急地往前运动着,而嘴里则哭丧着连连地叫道:

“皇上——皇上——皇——皇贵妃不好了——皇贵妃不好了啊——”

崇祯一听立时便毛骨悚然的,随即就腾地一下从他所坐的高靠椅上立起,要不是被站在一旁的小毛子扶住便要摔一个大大的跟头了,纵然如此,一只脚也还是因为太着急而不小心在椅脚上绊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王承恩也看得十分明白,就在小毛子扶住崇祯的时候,他便匆匆地跑上前去,急不可奈地一把拉起跪俯在地的小太监,同样十分急切地对他道:

“皇贵妃怎么啦,你且慢慢说就是!”

这时,崇祯似乎也已经回过神来,一听王承恩这样一说,也是十分着急地道:

“快告诉朕,皇贵妃究竟怎么了?”

那小太监已经平静一些了,又加上王承恩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因此说起话来自然也就从容得多了,只听他把嘴轻轻地一抹,却仍是有些着急地道:

“自从皇五子去了后,皇贵妃的身体就每况愈下,近日里又因为受了一点风寒,便更是不成样子,适才奶娘正在侍候贵妃服药汤,不曾想贵妃竟一下脸上发青,随即便晕了过去,奶娘就叫奴婢快快来向皇上禀报!”

他方才说完,崇祯便立马往前跨了一步大声地道:

“起驾!起驾!朕要去承乾宫!”

小毛子和王承恩非常着急,小毛子略一思忖便急切地道:

“皇上就先别去了吧,待奴婢先去跑一趟看看情况再说也不迟哩,万一皇上一去看到皇贵妃的样子兴许会要着急的,皇上龙体可要紧啊,时下皇上操心的事还多得很哩!”

说着,他便偷偷地看了一下崇祯的反应,眼见他既有些着急却又有些不知所措,便更加肯定地道:

“还是先让奴婢去看看情况再说吧,皇上,兴许贵妃娘娘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的,皇上尽可放心便是!”

崇祯想了想,便无可奈何地:

“行。也好,小毛子你就先往承乾宫跑一趟,看看皇贵妃究竟是怎么了,且把情况快快向朕禀报!”

小毛子喊了一声“领旨”便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王承恩眼见崇祯的脸色已经白了一大截,立时也就有一些紧张,因此,他一面挥手示意两个小太监赶紧为崇祯端上参汤来,一面则一步也不离开地紧紧地站立在崇祯的身旁,生怕他会突然遭逢到什么不测之事而支持不住突然倒下。

待小毛子一离开,崇祯根本就忘记了适才他所听过的那封告急文书的存在,他直愣愣地坐在自己的龙椅上,失魂落魄地直着两只憔悴的眼睛,发了好一会儿的呆,隔了好一阵,眼珠子才骨碌碌地转了两下,然后对王承恩道:

“王承恩哪,你倒为朕说说,皇贵妃是不是就要不久于人世了啊!”他这样说着,显出十分伤心的样子。

王承恩立时便被吓得了不得,好一阵都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也正在这个时候,小毛子却急如星火地赶回来了。

崇祯远远地一看见小毛子便急不可耐地厉声对他道:

“皇贵妃究竟怎么了?”

小毛子还没有完全喘过气来便急切地:

“皇上,没事了,皇上尽可放心便是,适才皇贵妃是晕过去了,但是奴婢去到承乾宫的时候,她已经醒转过来了。”

崇祯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的这口气还没有出完,又一名小太监却又突然进来禀报,说兵部尚书陈新甲有要事需紧急禀报皇上。崇祯的脸色立时又拉了下来,心想,陈新甲来见,不会有什么好事的,不是东北角上的满鞑子便是张献忠、李自成什么的。一时间,他的心思又再一次地沉进了湖底,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道:

“宣他来见吧!”

陈新甲一进到屋里便急切地:

“皇上,督师杨嗣昌送来了快传!”

他一边说一边即把一封八百里快传递到了崇祯皇帝的手上。

原来,总兵官张令中箭阵亡之后,所部悉数溃散,秦良玉的白杆兵虽负隅死战,也竟几乎全军覆没,秦良玉只好带领少数残兵败卒逃回到了四川石柱的老家,并从此不再出战了。

随着秦、张两军的失利,其余的各路川军更是不堪一击,张献忠和罗汝才遂经达州、巴州一路向西,于十一月中旬终于渡过了嘉陵江,攻克了川北重镇剑州和梓潼,并转而向南直逼成都。

崇祯看罢快传,顿时明白,四川的形势越来越严峻了。

对于崇祯皇帝来说,形势已经十分的严峻;但是,对于那位一直身处于承乾宫深闺之中的皇贵妃而言,那种精神痛苦却也并无多少的不同。

此时,屋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初升的阳光正在为大地带来生机,但是同样是在阳光照耀下的大明皇宫却似乎是一点生气都没有,偌大的紫禁城给人的感觉不过是一派死寂与压抑。田贵妃终于从恶梦中醒转了过来,方才有那么一点意识,丧子与压抑的悲痛又重新回到了心中,然后那痛楚的感觉迅速地扩展到了她的每一块肌肤每一根骨头,直至浸入到她的五脏六腑,于是,那原本已经干涸的泪水竟一下又流了出来。

不仅于此,她的身体陷入一个极度虚弱的状态之中,躺在卧榻之上似乎一点都动弹不得,尽管晨光已经从窗棂的间隙泄了进来,渗入到了她的锦帐之中,可她却一点没有感觉到光明与希望,心中除了无尽的忧伤便是一个她永远都无法叩问的巨大的黑洞。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意识似乎也逐渐地清晰了起来,不过在这些似乎是清晰的意识之中所交织着的更多的却是自己那种种莫可名状的苦痛,她在这当中也隐隐约约地想起了作为自己依靠的崇祯皇帝来了。

自皇五子去了之后,这位至高无上的皇上再也没到承乾宫来过了,她十分地明白也非常能够理解作为这一国之君的不便与难处,他对自己的恩宠对自己的爱抚都是那样的历历在目,她明白他也正在遭受着一系列内忧外患的打击;可是,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连续两次遭受丧子痛苦打击的女人,她又多想这位作为孩子父亲的皇上来给自己一些安慰啊!

可是,他却一直在忙于自己的所谓的国事。

她的心里顿时又生出了一股凉意,这股凉意很快传遍了她的全身,并进而渗进了她的心脏,她不禁全身感到一阵发抖。

她又不禁在心里默默地叩问起来:我作为一个女人是否真地就得到了本应得到的爱,虽然当今皇上给予了那么多的恩宠,那么,爱究竟又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情又为何物?

多年前自己到冷宫中去探望郑贵妃的那一幕又突然映显在眼前。于是,冰冷而又苦涩的泪珠便不断地从她脸上滑落而下。

她发出了一阵长长的叹息:是啊,自己自从入选信邸以来,又何曾有过什么幸福的时候啊,人生又何曾有过什么幸福的时候啊,也许人生本来就没有任何幸福可言,一切都只不过是荒诞的游戏。人生是荒诞的,尤其是这个时代更是荒诞的,自己无疑便是这个时代的不幸的牺牲品。眼下,自己虽有着这平常百姓所羡慕不已的荣华富贵,可他们哪里又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里寂寞难耐地等着死亡的来临而已。因此,自己只好静静地躺在这冰凉的卧榻之上,就这样让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枯竭萎缩,作为母亲,她的孩子已经离开了她,她似乎也已经丧失了孕育孩子的能力,毫无疑问,自己就和这整个大明朝一样,生命的泉源已经干涸了,既如此,这生命很快就要从这个荒诞的世界上消失了。

她无论怎样也感受不到那户外的光和热了。

如果田贵妃在这个本该享尽荣华富贵的紫禁里都万念俱灰的话,那么这对于作为一方督师的杨嗣昌来说,他是否就真的感受到了时代的光和热呢?当他怀抱着对当朝君王的忠孝,誓死也要去和农民军决一死战的时候,他是否就感受到了所谓的胜利的喜悦了呢?

事实上,随着形势与战局的发展,杨嗣昌已看得十分的明白,他自己正被牵进一个永远也无法脱出的历史的漩涡之中了,他在冥冥之中感觉到,兴许哪一天他自己也就要葬身于这个万劫不覆的深渊。

由于张献忠和罗汝才的流动入川,整个大明上下已经一片混乱,杨嗣昌不得不离开他的襄阳大本营,入川追剿。但他的行营和辎重沉重人员庞杂,因此在四川的山道上进展十分迟缓,根本追不上疾如雷电的农民军,正在各处围追堵截的川军又无力抵挡,农民军在整个四川便**,如入无人之境。

面对这种情况,杨嗣昌只好在一面不断地抱怨川军无能,一面则急调湖广及陕西各路部队入川。但是左良玉早就抱定了绝不损失自己实力的主意,因此对于杨嗣昌接连数次的飞檄命令竟拒不执行,最后竟索性带上自己的人马跑到陕西的兴安地区去远远地避开农民军了。与此同时,陕西的贺人龙等部也同样的拖拖拉拉根本不想入川作战,最后虽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入了川,但在连打了几次败仗的情况下便再也不敢和农民军接触了。

恰在这个时候,朝廷中的四川籍官员和四川的一些地方官却为了张献忠和罗汝才的这次入川而大肆地诋毁起杨嗣昌来了,因杨嗣昌本是湖广武陵人,他们就说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乡而故意驱敌入蜀,以邻为壑。

杨嗣昌不断地在山间奔波,得到的却只不过是官军不断失败的坏消息和众多官员的恶言恶语,他不禁气急败坏,把整个失败全都归到了川陕各处的官军们的身上,数次向崇祯攻劾其堵截不力。应该说到这个时候,崇祯对于杨嗣昌仍是十分的宠信的,因此他在连连接到杨嗣昌的攻劾奏疏后,便全都按照杨嗣昌的指点一一将总兵官邵捷春和陕西总督郑崇佥抓了起来,邵捷春更是最后被斩首于西市,郑崇佥先是被革职入狱,后来也同样被问成了死罪。一时间,整个大明上下已经混乱到了极点。

可是,也就在官军和朝廷陷入一派混乱的时候,张献忠和罗汝才却在四川连克什邡和隆昌等川中川南州县,紧接着又很快攻陷了川南的重要城市泸州,继而又返师向北,破仁寿、逼成都、陷德阳、绕道川北东渡嘉陵江,并在崇祯十四年初的时候拿下了巴州和通江,最后沿着长江的北岸十分顺利地出了四川,重新回到了湖北。

与此同时,当杨嗣昌正跟随在张献忠和罗汝才的屁股后面进行千里大游行的时候,李自成在沉寂了两年之后,竟又突然在一夜之间出现在河南地区了。

曾几何时,李自成成了一个光杆司令之后,便一直潜伏于川、陕、鄂边界的山区之中,一直没有什么动静,朝廷甚至崇祯皇帝本人差不多也认为李自成兴许已经死了;但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李自成竟又一次从鱼腹山中奇迹般地复生了。

其时,李自成在接受了军师顾君恩的计谋并终于以占卦的形式骗得了刘宗敏等人的信任与拥戴之后,迅速率领所剩的一点残兵冲出了长时间躲避的大山,并在河南西南部的淅川和内乡地区骠驰而过。

最初到河南的时候,李自成的队伍还不过千余人,但河南各处的饥民和一些小股的农民军或者已经投降了官军的一些旧部都风闻影从,使得李自成的人马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发展到了数万人的规模,到崇祯十二年底的十二月间,李自成终于攻破了鲁山、郏县、伊阳、宜阳、水宁等县,一时间,又一次绝处逢生的李自成竟又重新把整个豫东地区搅得天翻地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自成在这里搜罗了几个得力的人才,他们是李信、牛金星和宋献策,他们为日后李自成的最终入主北京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李信本是河南杞县的一个举人,父亲李精白曾在熹宗时任过兵部尚书,又因曾附于魏忠贤而受到人们的指责谩骂,但他在任时曾搜刮了不少的钱财,因此在故去后便为后人留下了一笔十分可观的财富。李信生性豪爽正直,成年后得知父亲的情况便下定决心要为自己的父亲洗刷罪名,他拿出家里的上千石粮食来救济饥民,饥民因十分地感谢他的恩德遂称他为“李公子”。时逢绳技女艺人红娘子造反,俘虏了李信,并强迫李信与她做了夫妻,李信寻机逃回,向官府自首,官府将其囚禁起来,红娘子得知此情立即前来营救。与此同时,一大批饥民因为有感于李信的恩德,声称:李公子救活了我们,李公子今天有难,我们绝不能放弃不管,就和红娘子一起劫狱,救出了李信,杀死了知县。其时,李自成及其所率的农民军正在附近,李信和红娘子等人得知此情,一方面有感于官府的为富不仁和对官军追杀的担心,一方面则有感于农民起义军的巨大声势,就率领一帮饥民投奔了李自成,李自成则为其改名为李岩。在此之前,李自成的为人比较残忍猜忌,因此时常滥杀无辜,据说,他曾经每天杀人,并以斩足剖心为乐,所过之处,百姓全都躲藏起来。但自从李岩来到军中之后,李自成及其农民军焕然一新,他首先劝奉李自成树立起了远大的宏伟目标——有朝一日登上那九五之尊的龙榻宝座,为此他曾专门劝奉李自成道:“取天下应以收拢人心为根本,请不要杀人,以收天下人心。”

那种随便杀人的事不见了,而且从此之后,李自成也把抢掠来的财物大都分发给饥民,李自成的声名也就更为远播。不仅于此,李信还为其专门编了一首歌谣,以在饥民及广大的百姓中树立李自成的威信与声名,歌谣曰: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

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

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

很快,这首歌谣便在孩子们和广大的老百姓当中广为流传,老百姓也早已不堪于剿饷和练饷的重负,一时间,归顺李自成的人便日益增多了。

闯王来了不纳粮!

在这些投奔的人中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就是卢氏县的举人牛金星。牛金星曾在磨勘的时候遭到贬斥,事后通过一位医生见到了李自成,二人一见竟有相见恨晚之感,牛金星预感到李自成必然能够成大器,而李自成则十分地喜欢牛金星的辩才,二人曾在营帐中讨论了整整一夜的军国大事,到天亮的时候,牛金星便当场表示他一定要助李自成成大事。可不曾想,当他第二天秘密回家之后,他和李自成会面的事却不知怎么的竟被官府的人知道了,他被官府抓起来,而且还被判了死刑。不久,他竟又从狱中设法逃了出来,随即便来投奔了李自成。

没有多久,牛金星又向李自成推荐了宋献策。宋献策身高三尺,面容漆黑,极善占卜问道,本在一山中念经修性,由于牛金星的举荐又加之李自成本人的三顾茅庐,终于决定辅佐李自成成就大事。他一来到军中,立即就为李自成写了一个谶语,这个谶语便是“十八子,主神器”。从此,这一谶语便成为李自成至死不灭的理念。

有了一干得力人才的辅佐,又有了一个最终成就大事的宏大理想,李自成及其所率的农民军便从此日益成为大明朝和崇祯皇帝本人心惊胆寒的恶梦了。

崇祯十四年的春天,当督师杨嗣昌还在从四川赶回湖广的路上时,分别以李自成和张献忠为首的农民军就已经从以前的守势一变而为强大而又凌厉的攻势了,并分别在湖广及河南的广大地区给杨嗣昌以致命的打击。

这年的正月十九日,李自成接受了李岩和宋献策的建议,率领数万农民军开始围攻豫东重镇洛阳。

洛阳不但是历朝古都,聚集着中原的精华,而且还控制着关中和襄、郧两个方向的军事要冲,在政治上、军事上和经济上都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不仅于此,洛阳还是明宗室福王朱常洵的驻地。

福王乃万历皇帝和郑贵妃所生,曾几何时,万历皇帝为了改立他为太子而和朝臣们闹得个不可开交,后来万历皇帝虽然改嗣失败,但他却给这个分封在洛阳的宝贝儿子一笔巨大的财富,其中土地二万顷,还有大量的盐税和商税。如此一来,福王富甲天下。

福王是崇祯皇帝的嫡亲叔父,又是嫡亲叔父中最为年长的,因而在几十位宗室亲王中地位最为显赫尊贵。由于有这样一位亲王住在城里,洛阳的政治意义自然就是超乎寻常的了。

但是,虽然如此,洛阳的守备却并不怎样特殊。它虽是由总兵官王绍禹率领一干人马在这里镇守,但是由于多年没有受到过军事上的冲击,军事武备松懈不整,缺粮缺饷,军心涣散。当时,住在洛阳城内的致仕朝臣吕维祺曾建议福王拿出王府的一部分钱粮来用作军饷,这样一方面维持守城,一面则整调省里的其他人马前来增援。可是,这位福王说起来和他的父亲万历皇帝甚至和崇祯皇帝没有什么两样,根本就是个一毛不拨的铁公鸡,即便是死到临头了,也不愿出一个子儿。因此,大批守城的官兵对于这位福王的吝啬非常愤怒,一等到李自成所率的人马开始攻城,他们大部分人即放弃了守城,并开城投降了李自成,那些还在坚持抵抗的将士眼见大势已去,一个个也都投降了。

这样,不出两天,李自成及其所率的农民军便占领了整个洛阳城。福王朱常洵和世子朱由崧只好慌忙出逃,朱由崧寻机逃了出去,以后几经辗转,几年之后他竟成了南明的弘光皇帝,而福王朱常洵却没能逃出农民军的搜寻,落在了李自成的手中。

李自成得知福王被擒获,简直如获至宝,立即将其带到福王宫中亲自进行审讯。不曾想,福王压根儿就是个软骨头,他刚一见到李自成,便立即向其拼命地磕头求饶。但是李自成却对他道:

“你身为亲王,富甲天下,眼下如此饥荒,竟不愿分出一点一滴的粮食来赈济一下百姓,你他妈纯粹是一个奴才,实在该死!”

李自成立即命令将他先打四十大板,然后又命令将其枭首示众。事后,他又命令将这个肥胖不堪的福王身上的肥肉悉数割下来和着鹿肉用大锅煮了,一同下酒,这便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福禄酒”。

与此同时,明朝原任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也在城陷后被李自成捉住杀死。

李自成攻克了洛阳并完全占有了福王府,然后即把整个王府中的大批粮食和财物银钱都发放给了城内城外的饥民,用以赈灾,各地的百姓一听到消息都纷纷来到洛阳,一时间,从各地前往洛阳的官道上,形形色色的饥民百姓络绎不绝。也正是从此,李自成便日益在河南的老百姓的心目中享有了崇高的威望。在以后的几年间,李自成及其所率的农民军一直在这一广大的地区活动,其所到之处,百姓都极为拥护,而且不少人从此还参加了农民军。

也就在李自成攻陷洛阳的同时,张献忠及其所率的农民军攻下了襄阳。

张献忠率部进入湖广后,率先攻占了兴山县,但是当他一听说作为督师大本营的襄阳城防十分空虚,不禁欣喜若狂,立即率领轻骑奔驰了三百余里赶到了襄阳附近。在这里,他首先派人假扮成官军混进了城中,到夜间举火为号,这样里应外合,一时间襄阳城内的守军大乱了起来,一直在城外等待的张献忠眼见突袭成功,立即率领主力打进了城内。这样,张献忠及其所率的农民军便如此轻易地占领了这个围剿农民军的大本营。

张献忠对襄阳的攻克,其意义对于农民军本身和大明朝廷的影响都是十分巨大的。它既是围剿农民军的大本营,它对于农民军的意义自然也就是可想而知的。不仅于此,这里也同样住着一位大明宗室的亲王,即襄王朱翊铭。按辈份来说,朱翊铭是崇祯皇帝的族祖,他却同样被张献忠活捉了。不过,在处理上,张献忠对待这位亲王与李自成对待福王却略有不同。他一得知襄王被手下活捉之后,立即便命令将其带到襄王宫里,然后亲自给他斟上了一杯酒,而且对他道:

“老子本来是要砍杨嗣昌的脑袋的,但杨嗣昌这个东西却远在四川,既如此,咱老子就只好借亲王的脑袋。亲王一旦死了,想必那崇祯老儿自然会找他杨嗣昌算帐的,咱老子就让崇祯来要他的脑袋好了,不过也说不一定,兴许那杨嗣昌一听说亲王死了,他或许会自己要了自己的脑袋的哩。那就还是请亲王老老实实喝了这杯酒吧!”

就这样,又一位亲王死在了农民军的手中。当时朱翊铭被毒死之后,张献忠又将其脑袋砍了下来予以示众。当时贵阳王朱常法因有事也正好在襄阳,他也竟一同被杀。

占领襄阳之后,张献忠也同样在这里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其所放的赈灾银高达五十多万两,数量如此的巨大,就连朝廷都从来没有发放过;因此,一时之间,襄阳各地的百姓对于张献忠可说推崇备至,或许,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张献忠便为其日后建立的早期的武汉政权和更为成熟的成都“大西”政权奠定了基础。

李自成对洛阳的攻占和张献忠对襄阳的攻占充分表明,这一时期的农民战争终于进入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转折阶段。前此,尽管各路农民军不断地在这片广大的土地上四处攻城掠地,但他们更多地是四处逃避官军的追剿,从战略上说他们是完全处于守势的,还处于相当的被动的地位,因此在战术上他们所采取的也就必然是一种流动的游寇主义。

但是从此开始,农民军从整个的战略方针上便从以前的无目的的逃避转入到了对官军主动的进攻上了,某种程度上,无论是张献忠还是李自成他们都已经为自己确立一个宏伟的目标,这个目标便是要推翻整个大明朝,最终由自己来坐到那龙榻宝座上去。由此,农民军和明朝官军之间的相互攻防态势也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在此之前,如果说明朝官军能多少组织起几次略见成效的攻势的话,那么从此往后,他们在更多的时候往往只能处于被动挨打的地步。

当然,对于专门负责围剿农民军的总司令杨嗣昌来说,也正是洛阳和襄阳的失陷和两位藩王的被杀标志了他这次出京督师围剿的彻底失败,朝廷所采取的围剿政策的彻底失败,同时也可说是他个人仕途的彻底失败,也正是由此,他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杨嗣昌是在匆匆从四川赶回湖广之后才接连听到这两个简直如炸雷一般的惊人消息的。

当时,他率领自己所属的人马一进入湖广地界,便乘船首先来到了荆州,住进了自己在郊外沙头市的行辕里,他本来是想要好好地休息一下的,就他当时的情况来说,他已经实在疲惫不堪,自己不仅身有病疾,又接连几个月在四川的山道上巅巅簸簸,如此劳顿竟又是无功而返,到现在他可说是心力憔悴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他还没有来得及休息,却突然听到了从襄阳传来的不幸消息,一时之间他简直被惊得目瞪口呆。

他是做过兵部尚书的,自然知道藩封失陷与藩王被杀的影响与意义,他作为专门负责围剿的最高军事统帅,这对于他的意义也就是不言自明的。更何况,自己自从出京督师围剿一年多来,劳师耗饷,不仅没有剿灭流寇,到如今却反而弄得流寇烽烟四起,竟连两个如此重要的藩封之地都丢了,单凭这件事本身崇祯就可以问他死罪。

更有甚者,在杨嗣昌看来,他对于崇祯皇帝本人可说是十分的尊崇,而崇祯本人也给了他一系列特殊的恩宠,对于这些恩宠,他一直铭记于心并试图以自己的种种努力来回报。在他看来,此番出京来平定内乱便是他作为一个受到特殊恩宠的臣子对于这位年轻皇帝的最好回报了。可是,他根本没有想到的是,他不仅没有能为其平定内乱,而且整个局面竟反而被弄到了这个地步,他不能不为此痛心疾首。

一连几天,他都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他实在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了,事实上,到这个时候,他差不多已经完全的心灰意冷了,为此,他给当时的湖广巡抚宋一鹤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写道:

“……天降奇祸,突中襄藩,仆呕血伤心,束身俟死,无他说矣。”

很明显,杨嗣昌已经十分绝望了,他已经抱定了以死的决心来报效他自认为的浩**皇恩。也恰好在这个时候,他却又突然接到了洛阳告陷的消息,顿时他便一下晕倒在地,本来他的精神就已经完全崩溃了,经这又一巨大的打击,他的整个身心便彻底地垮了。当天晚上他在把自己的一些后事托负给了儿子杨松山和督师监军万元吉之后,便趁人不注意服下一碗毒酒自杀而死了。

李自成和张献忠在分别攻占了洛阳和襄阳之后,又各自乘胜展开对开封和光州及信阳的进攻。

当李自成展开对开封的进攻的时候,河南巡抚李仙凤和巡按御史高名衡、周王朱恭枵以及开封守城副将陈永福等人,都似乎要对福王之死化悲痛为力量,奋力据守,李自成一连攻了七天七夜都没能攻下。而与此同时,保定总兵杨文岳又派了总兵虎大威率了一干人马前来开封增援,见此情景,李自成只好接受了李岩和宋献策等人的意见暂时退兵。于是,李自成便率领数万农民军向东而去,河南全境的紧张局势才稍稍松了一下。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使得大明皇朝的崇祯皇帝喘不过气来了。

他和杨嗣昌一样听到了襄阳告陷和朱翊铭被杀的消息的。当时,他和周皇后一起正在坤宁宫的大殿里饮茶,一得知此情,手中的茶碗立时便掉到了地上,顿时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后来,他只好心情颓然地在小毛子和王承恩及曹化淳等一大帮大小太监的搀扶下回到了乾清宫。可是当他静静地躺倒在自己的龙榻上还没有两个时辰,却又接到了洛阳失陷和福王被杀的消息。

顿时,他便坐在龙榻上因悲痛和伤心而嚎啕大哭起来,嘴里不断地哀告着请求列祖列宗饶恕的话,继而哀叹两位亲王的不幸,末了更是大骂起李自成和张献忠,如此这般足足在龙榻上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而小毛子等几个太监见此情景都一个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知该怎样办才好。再到后来,曹化淳才出了一个主意,并派出一个小太监赶紧去把周皇后请了来,想要让她来好好地安慰他一下,可哪曾想,他一看到周皇后当即就给了她一巴掌,这一下,整个大殿里立时便闹哄哄地成了一团乱麻,一方面是崇祯皇帝的疯言疯语一般的数落与谩骂,一方面则是周皇后的哀泣。周皇后只觉得自己简直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对于自己的丈夫所受到的接连两次的打击同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的,只是碍于皇室的古训规矩她才不好当着众多太监宫女们的面说上一句什么。不过当小太监一来请她的时候,她却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她想她无论怎样也要给这位当今的皇上一些安慰,可她没想到,自己一进门竟突然晴天霹雳一般捱了一巴掌,而在此之前,这位至高无上的皇上从没有动过自己一个手指头,而到今天竟如此的对待自己,这无论怎样也实在是让这位同样有着九五之尊的国母吃不消,当着众宫女太监们的面下不了台。

就这样,崇祯皇帝因悲痛和伤心至极而引发的一场家庭闹剧竟在乾清宫里上演了好一阵。后来,崇祯兴许是数落谩骂得实在过了度,竟一下在龙榻上晕过去了,众人见此情景只好作罢,作为堂堂的当朝国母,周皇后赶紧吩咐小毛子等人去请太医,一面则又让自己的贴身宫女梅箫等人去端来热水,并亲自为皇上擦干脸上的虚汗,后来直到太医来了,说皇上不过是因打击太重悲伤过度,说要不了多久皇上就会好转来的。这样,她才终于悻悻然地离开了。

第二天,当崇祯皇帝从昏迷中终于醒转过来之后,他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不少,立即化悲痛为力量,一面决定停止视朝三天,一面又命令有关部门派出人员前往去安葬两位亲王,又分别赐予他们谥号,福王朱常洵为“恭”,襄王朱翊铭为“忠”,继而命令将他认为对两个藩封失陷负有重要责任的总兵官王绍禹等人逮捕下狱。即便如此,他觉得似乎还不够,他又一面命令附马都尉冉兴等人带着国库的大批金帛,去救济安抚两家遭受了巨大损失的皇族,一面又命令刑部停止执行死刑,各种犯人也全都免刑,以对两位亲王被害进行深刻的自责。

也许是对两位亲王的被害过于悲痛,也许是处理这些善后之事太过于忙碌,反正一开始的时候,他一直都还没有想起真正说来对于两个藩封失陷和两位亲王之死负有重要责任的督师杨嗣昌。因此,到这个时候,一大批文武大臣对此便很是有些看法,在他们看来,皇上不去追究杨嗣昌的责任却去把王绍禹等人逮捕下狱,很明显是在包庇杨嗣昌。兵科都给事中张缙彦就以陷城失陷的罪名攻劾杨嗣昌。

崇祯皇帝在看了张缙彦的奏疏之后,如梦初醒一般,这才想起这个自己十分宠爱的杨嗣昌的确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于是立即降下严旨,说“自督师以下,调度失宜,巧言善欺”,并让有关部门依法议罪。

到这时,杨嗣昌的死讯还没有传到京师,所以全体文武大臣及崇祯皇帝本人似乎都下定决心要拿这位杨督师好好地出一下气。对于全体朝臣们来说,一旦皇上发了话,他们便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机会,以吏部尚书李日宣和左都御史王道直等人为首的一批文臣大僚纷纷上疏要求撤消杨嗣昌的督师职务,追究他的责任,这当中又尤以言官们最为积极活跃。

可是崇祯皇帝本人对于杨嗣昌却并没有完全失去信心,即便让朝臣们议处一下杨嗣昌的责任问题,其实质也只不过是想出一口怨气罢了,因此从他的内心来说他并不是真正要问杨嗣昌的罪。

也许当初杨嗣昌出京督师本就是他特许的,作为皇帝本人的他也有一份责任,如果处理了杨嗣昌,那么他自己也就没有什么面子了。因此为了顾及自己的面子,他竟一反常态没有处理应该说负有不可推卸责任的杨嗣昌,却反而对其还多少有些袒护。为此,他还特意把六部、九卿及科道等大批文武官员召到乾清宫的东暧阁里,便十分不高兴地对他们道:

“杨嗣昌是朕特简任用的,用兵没有成效,朕自会鉴裁的,何况他尚有可取之才,你们见到朕有议罪之旨,就一起来攻击他,一时间,朝内朝外纷纭不已。如果你们真是忠君正直,又为何不在张缙彦纠劾之前就提出来呢?这一次朕就暂不追究了,各疏留中,但朕还是要让你们知道的。”

这样一来,全体朝臣们也就再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没隔几天,杨嗣昌的死讯终于传到了京师,对于这位杨督师的死,崇祯皇帝感到十分的震惊和痛心,他似乎在冥冥之中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位十分得力的干才。

可是,一些文武大臣们即便在这个时候对于杨嗣昌所负的责任却仍是不肯善罢甘休,他们竟在这个时候又一次发起了一场对于杨嗣昌的攻击,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似乎还发展成了一个**,兴许,既然人已经死了,说什么他也是有口难辩的。一时间,文章论列,连篇累牍。

也不知怎么的,崇祯本人在看过了一份又一份的奏疏之后,似乎突然觉得,自己自登基以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杀过那样多的大臣,今儿竟然对于一个本来就负有极为重要责任且又已经死了的人极力袒护,这在情理上无论怎样有些说不过去,明显给人以不公平的感觉。因此,他便再一次降旨让六部、九卿的大臣们来为杨嗣昌议罪。

朝臣们经过会商,皆一致认为,杨嗣昌当初首先倡仪加派,致使天下民穷财尽,一批又一批的饥民纷纷奔走为盗,而今盗贼不仅屡剿不灭却更成燎原凶焰,当初所提的加派实在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不仅于此,他身为督师,本就负有剿贼灭寇保护边疆的重要责任,眼下他不仅没能剿贼灭寇,却反而连失两藩,竟然让两位皇亲宗室都被杀了,因此,杨嗣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以失陷城塞律论斩,而今他既已自杀身亡,便应当处以戮尸。

议罪的奏疏很快送到了崇祯的御案上,可是,他在看了之后,也不知怎么的竟又一下犹豫了起来。到这个时候,他似乎又一下记起了当初杨嗣昌给自己提出的种种建议,杨嗣昌当初在朝堂上屡屡召对的情景一下历历在目。他不能不承认,这位杨嗣昌可说是自己自从登基以来最为信赖的大臣了,而今他既已经失掉了这样一位股肱大臣,他不能不为之感到十分的遗憾,不能不为其感到极大的伤感和悲痛,因此他实在不愿意在他死了之后还要来惩处他。

说来也怪,当天晚上,他因愁闷心烦,早早地便让小毛子侍奉自己躺下了,可是当他刚一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的时候,他却突然梦见了杨嗣昌。在梦中,他自己正高高地坐在龙榻宝座之上,而杨嗣昌则满身是血且满腹愁怨十分虔诚地跪在丹墀前一边叩着头一边为自己申着冤,一把鼻滴一把眼泪地道:

“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诸臣不公不平,连章诋毁,故尔归来向皇上诉说,只求皇上看在臣在世时对皇上忠孝的份上,为臣说上一句公道话。”

在听了他的这番话之后,自己问了他有关的一系列问题,但杨嗣昌都一一否认了,末了,自己似乎还走下了丹墀并亲自将一直跪在地上的杨嗣昌扶起,满身是血的杨嗣昌站起身来后竟又重新跪下去为自己连连地叩起了响头,到后来终于又发出一声不平的惨叫并化成一阵轻烟离去了。

崇祯也终于从这个可怕的梦中醒来,梦中的内容与情景却给他的灵魂以极大的震憾,因此,便决定,自己无论怎样也是不能惩处杨嗣昌。

第二天一上朝,他立即便向全体朝臣讲述了这个梦,且神情十分惨淡地对他们道:

“故辅杨嗣昌奉命督剿,无守城专责,而且对伪装入城和乘夜偷袭均再三严申军令,然则,地方官员却置若罔闻。致使城陷,竟又全部归罪于督辅,实在不是持平之论。况且嗣昌身临前线两年,屡著捷功,尽瘁身亡,实在是死而后已。”

终于,他昭雪了朝臣们对于杨嗣昌的议罪,且赐祭坛一座,并让其家人将其归葬于家乡武陵。后来,张献忠攻破武陵之后,还命人将杨嗣昌的坟墓挖开,将他的尸体千刀万剐了一遍,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