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文武大臣们一个个静静地听着,崇祯皇帝静静地听着,他们全都全神贯注,生怕漏掉了什么。

温体仁早已是汗如雨下,他跪俯在那里全身不断地瑟瑟发抖。他压根儿没有想到,曹化淳竟会有这样一手,看来,他是早就有准备了,收集的证据竟如此的全面,很明显,自己府上的人肯定早就被他给收买了,否则他是不会弄到这些隐秘的东西的。

从曹化淳提供的如此众多的材料和所谓的证据看,江南的那帮文人肯定早就在想要将自己扳倒了,有一些明显是周延儒的手脚,由此看来,那周延儒必定是他们的总指挥了,张溥和张采那帮混小子无论怎样也是没有这般技巧的。

一想到自己此番搏斗的真正对手肯定是被自己赶出了内阁的周延儒,他不禁大梦初醒,暗自叹道:

“看来,这一仗,老夫输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周延儒会参与到这场搏斗中来,一时间,他竟有些措手不及,于是,他的神情也就变得出奇的沮丧。

可是,难道自己就这样甘愿认输吗?如若认输,自己还是温体仁吗?

不。绝不能认输。纵然鱼死网破,也要来个最后一搏,我毕竟是堂堂的首辅大臣,眼下,输赢还并没见分晓,胜负也还没有最后定论。

对。老夫必须要发起一场最后的反击运动,绝不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一想到这里,他的神情又陡然变得出奇的镇静了,双眼一下射出了狰狞的目光,牙齿则咬得咯咯直响……

然而他虽又一次地做出了反击的决定,不过,他在冥冥之中却又不得不为自己的命运担心,因此,即便是那般愤怒地咬牙切齿,却也仍然是惴惴不安的。

但是,他的这番惴惴不安却多少又显得为时尚早。

也不知怎么的,要是在往常,崇祯在听了又看了曹化淳的表演后,早就会快刀斩乱麻了,可今儿当曹化淳将一切都禀奏完后,他竟一下变得出奇的平静了,适才的那番暴风雨竟陡然间成了雨过天晴了。

兴许是他变得更有理性,兴许是对这案子的疑问甚多,也许是觉得这案子韵味无穷因此他还要细细地咀嚼。但不管怎样,搏斗的双方在经过了一番斗智斗勇的较量后,作为裁判者的崇祯皇帝却对其来了个不置可否。

满殿的文武大臣都不禁大感意外,他们不知道皇上的葫芦里今儿究竟是卖的什么药。凭曹化淳的攻势,温体仁今儿定难逃恶运。那些曾经被温体仁打击排挤过的人,本以为皇上今儿定要当场命锦衣卫将他拿下,要看他的可耻下场,一时间也不禁大失所望。

曹化淳本人则更是大失所望,他没想到,皇上竟会这样处置,虽说没把自己怎么样,可也毕竟没把温体仁怎么样啊,今儿这番较量就只能说是打了个平手。

既如此,那么这场较量就还没有完结,还必须进一步给以更加沉重的打击,必须要让江南那帮文人发动更大的攻势,尤其是要让周延儒再行网络人士,更进一步地收集温体仁犯罪的证据。

曹化淳又一次打定了主意。

崇祯皇帝不置可否,温体仁大喜过望。在他想来,你曹化淳尽管如此巧言令色,费尽心机,却得到这么一个不置可否的结果,这不能不说是自己的胜利,最起码自己也可以缓一口气了。

崇祯皇帝所以要不置可否,实在是觉得这案子似乎是越来越复杂了,对越是复杂的案子,他自然越感兴趣,他越想要弄个水落石出。因此,到最后,他便做出了一个让刑部进一步严密调查的决定。

可是自那天退朝回到养心殿后,他的心情却变得出奇的忧郁,而且头痛的痼疾竟又一次发作了,他只觉得,连日来,自己的整个大脑都钻心般疼痛,仿佛一个欲裂未裂的东西正在撕裂却又怎么也撕裂不开的,他多想让太监们去找出一把斧子来将自己的脑袋劈开。

一时间,他竟从剧烈的头痛中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从昏睡中醒来了,整个大脑中的余痛还若隐若现,但是他却又自认为是可以忍受的,而且也自认为自己既是堂堂的一国之君,就必得以国事为重,即便有头痛不已的痼疾也应该忍耐才是。于是,他便坚持要小毛子和王承恩等人伺候他处理已经停顿了些时日的政事。

他一直就抱着要勤政爱民的信念,也自觉是个圣明之君,因此一看到御案上一摞一摞的奏章奏本就十分着急,可是刚一开始,他就接连看到了几个直让他心惊肉跳的奏报。

第一个是贼寇方面的。

农民军张献忠及罗汝才一路已从襄阳进犯到整个江淮地区。

在这之前,他便一直认为江淮地区乃天下要地,凤阳和泗州又是皇陵所赖以为依靠的,因此他便早早地命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负责整个留都的防御工作,又令江都御史王道直、临淮侯李弘济负责长江防线,南和伯方一元负责孝陵,总兵杨御蕃镇守凤陵,颍州道负责泗陵,如此这般,为其各自划分防地,分片固守。

与此同时,他又命令安池道副使史可法率一班人马驰驻太湖,抗击农民军的进攻。

张献忠和罗汝才率领人马进入江淮地区,走庐江,入潜山,副使史可法和中州左良玉的军队先败之于枫香驿,三战皆胜。紧接着,马火广和刘良佐又连败农民军于庐州的六安地区,农民军遂窜入潜山的天堂寨,并继而从潜山出太湖。

官军副将潘可大、程龙和守备陈于王等遂率兵四千余人,在邓家店防御农民军。

但是,农民军一进入该地区,数万人便向官军展开了大规模的进攻,将官军层层包围。这时又正赶上下雨天,官军的铠甲辎重用不上,农民军即从四面八方冲入官军大营,官军将士虽奋力死战,无奈寡不敌众,主将潘可大战死,程龙最后也只得引火自焚。

副使史可法偕同副将许自强率领人马赴救,却被农民军的人马截击,只好发大炮遥为声援。最后,被包围的官军除一千多人逃脱外,其余皆不是战死就是被擒。

读罢这一奏报,崇祯皇帝不禁又急又气,只得连连在心里大骂官军的无用。他连连地在心里长叹道:哎,尔等怎么就不好好地给朕办事啊!尔等吃了朕的俸禄,怎么就屡屡对付不了一帮贼子呢?实在是尔等的无能啦!

他不禁想到了已经被自己任命为兵部尚书却仍在来京赴任途中的杨嗣昌,看来,一切都要靠他来解决问题了。

这时侯,适逢贴身太监小毛子为他端来一碗煎好的药,可是他一看却生气地大声道:

“端来做什么,朕不吃了,吃了也没用,太医院那帮人根本就是没给朕尽心办事,徐敬又有什么用,皇后的病治了几个月,仍是老样子。朕这头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头痛就头痛吧,反正眼下这朝里朝外让朕头痛的事也实在是多得很!”

他数落了一大通,说完即把手一摆,示意小毛子把药端下去。

当小毛子端着药碗正要一步跨出门口的时候,崇祯却又突然喊住了他道:

“传朕的旨意,杨嗣昌一到京师,叫他快快来觐见朕!”

说完便立即将有关农民军情况的奏报推到一边,随手取过了另一份奏疏,他刚一拿到面前,只看了一眼便目瞪口呆。

原来这竟是一份报告朝鲜国和大明断绝外交关系并投降清朝的紧急奏报。

隔了好一阵,他才终于定了定神打开奏报详细地读了起来,只见奏报上说:

在此之前,清朝谴责朝鲜违背盟约,兴师征讨,且很快攻下义州、安州,并逼近平壤。朝鲜国王李宗慌了神,只得率其长子李澄及一帮官吏逃往南汉山,又令次子李昊携家券逃到江华岛。清朝的大军却径直渡越汉江,直抵南汉城西驻营。清太宗皇太极派出使臣晓以祸福,朝鲜国王却仍犹豫不决,不敢出降。

皇太极立即派出八十艘飞船攻克了江华岛,朝鲜国王得知妻儿被捉,派出的援军又被清兵击败,南汉山岌岌可危,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献上敕印,在江汉东岸的三田渡投降了清朝。

皇太极好不高兴,竟亲自去受降,他当场敕免了朝鲜国王的罪并把他放了回去,只是扣留其两个儿子作为人质。

其时,当清兵向朝鲜发动进攻的时候,明朝登莱总兵官陈洪范即亲率人马前往援助。可是出海还没有多久,朝鲜却已经被攻下了。与此同时,皇太极却又派出已经投降了清朝的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和智顺王尚可喜进攻铁山皮岛。陈洪范和总兵官沈世魁只得坚守皮岛。沈世魁很快战败,然后便和陈洪范一起逃到了石城岛。副将金日观同诸将楚继功等和清兵相持了七天七夜,最终全部阵亡,皮岛遂被攻下。不久清兵又攻下了石城,沈世魁被清兵斩杀。

现石城诸岛虽有残兵败卒,却早已溃不成军,事实上,整个地区已经不设防了。

看罢这份奏报,他的头脑中简直空空如野,他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不禁默默地在心里叩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全都不中用呢?大明朝的人不中用,难道朝鲜国的人也不中用吗?李宗啊,你也是堂堂的一国之君啊,为何竟要投降呢?有朝一日,朕这堂堂的大明天子也会有这一天吗?不,绝不,朕即便要吊死,也不投降,若是投降了敌人,又怎能去见列祖列宗啊!皇太极,你为何要如此的骄悍呢?你穷兵黜武,四处攻伐,目的究竟何在?!……

他不禁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猛地在御案上击了一下,见此,门口的两名小太监立时便神情赫然,他似乎也才意识到了什么,遂当即提起朱笔,在适才的奏报上批了几句。

在他看来,石城诸岛既已成了这个样子,因此他便决定,朝廷就不再在这里设什么统兵大帅了,而命登莱总兵遥领其地罢了。

恰在这时,刑部尚书郑三俊又来求见。

“启奏皇上,张汉儒和陈履谦在刑部的审问下,已经招认了,张、陈二犯皆供认,他们全是受到了首辅大臣温体仁的指使,出面纠劾钱谦益和瞿式耜的,并欲置钱、瞿二大人于死地……”说完,他便将张汉儒和陈履谦二人的口供递到了崇祯皇帝的手中。

崇祯急急忙忙地接过且立马就翻看了起来,方才看罢几行,却见他双眼一翻,双唇一歪,咬着牙大骂了起来:

“朕早已经三令五申,不得结党营私,这两个无耻之徒竟对朕之命置若罔闻,实在是不把朕放在眼中了——”

郑三俊站立在御案前不远的地方,完全一副事不关己公事公办的样子,一看见皇上发怒,他的心里早就乐开花了。作为东林党的重要成员,能够在此良机斗倒温体仁,那实在是他应尽的职责了。因此,崇祯一命令刑部进行认真查处,他便在想该怎样才能从那张、陈二人的嘴里得到自己有用的口供。

不费吹灰之力,他便得到了十分有利于钱谦益和瞿式耜以及曹化淳的口供,让其把矛头轻而易举地就指向了温体仁。

他不禁大喜过望,他又为东林立了一大功。

他也明白,崇祯若一看到这些口供,张汉儒和陈履谦就必是死定了,而温体仁倒台的时候也就不远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当他接过崇祯的御笔批示一看,简直兴奋不已,只见上面赫然地批着:

张汉儒、陈履谦着急立枷处死;

着刑部细究首辅温体仁结党之详情,务须明查。

但是崇祯皇帝却并没有因为批了一个将“张汉儒、陈履谦着急立枷处死”就兴奋了些,他仍处于适才的忧烦与愤怒之中。

因此,即便在郑三俊告退之后,他的怒气也并没有消减,他对于这些不断给他带来不幸消息的奏报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又怎能看得下去呢?

整个朝廷上下因为钱谦益一案所引发的政治斗争正发展得如火如荼,皇后的病又没有任何治愈的迹象,而且要不了多久为太子择定东宫讲官的时候也要到了,到时,那些大臣们少不了又会是一番争权夺利。哎,可眼下,这一系列事情还没能理出个头绪,贼寇竟又流窜到了江淮地区,朝鲜国竟又投降了清朝。

这一切,这一切,这一切的一切,又该叫朕如何来面对啊!

……

他不禁又一次头痛欲裂,双眼金星直冒。他使劲地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摇晃着。嘴里痛苦而不迭地呼喊着,两个小太监到得跟前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看着这位大明朝的皇上很快地昏倒在御案后的龙座上。

……

当崇祯皇帝在京师的紫禁城里昏倒在龙座上人事不醒的时候,在南京留都的一间归家院里,柳如是也同样昏卧床头,人事不醒!

她躺卧在**,双眼的泪珠滚滚而下,原本亮丽的神色在一种抑郁之气的笼罩下已经黯然失色,在她枕头的旁边是厚厚的一摞黄底黑字的信简,汩汩而出的眼泪不断地滴落其上,早已经将黄黄的纸卷浸透。

也不知什么时候,一只灰不溜湫的小老鼠从归家院的楼梯上急窜上来,进得房里后,径直跳到了墙上挂着的那把琵琶上,随着它的两只后腿猛地一蹬,琵琶的琴弦竟立时发出了铮的鸣响。随即它便猛地一下窜到了柳如是昏卧的**。

本已昏迷不醒的柳如是立时便全身一惊,嘴里则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稍顷,她终于睁开了迷蒙的双眼,又下意识地用手去抹了一下双颊上的泪痕。

这时,她的意识似乎已经清醒了些,遂稍稍坐直了一下身子,可是当她的目光一下落在了旁边的信简上时,她竟立时又泪如泉涌了。

是啊,她又怎能不伤心至极呢?

当初,陈子龙屡试不中,其正妻又是那般的泼辣凶悍,如此她才重入乐籍的啊!可如今,可如今,他高中了,他竟又来重叙旧情,要求重归旧好!

是啊,她又怎能不怀念那段柔情缱绻的好时光啊!

想当初,他对自己是怎样爱抚温婉,又是怎样的呵护牵念,自己又是怎样的小鸟依人,是怎样的举案齐眉。可眼下,一切都已经随风飘散,一切都已经是过眼云烟。

是啊,时到今日,她仍然在满怀牵念地珍惜那段美好的时光,她也不时地企盼着那段美好时光的永恒留驻,甚至在冥冥之中渴慕着能重新找回那段美好的时光。

然而,乾坤是能够轮回的吗?历史是能够轮回的吗?自己真的就能重新找回那美好的过去吗?

不。不可能,不可能。她再也不相信什么似水的柔情了,她再也不能相信什么山盟海誓了,她不相信,她甚至连自己都不相信了。如果说她还相信什么的话,她所相信的也就唯有这命运的捉弄了。

她不禁在心里默默地叩问道,一切都乃命中注定啊,前世既是无缘,现世又怎能有好的结果啊!更何况,碎了的镜子镶嵌起来无论怎样也是不美丽的。

可如今,你为何又生出这如许的牵念呢?你既已科场得意,又何苦去追寻那良辰美景呢?你不是终于实现了自己人生追求的目标吗?科场既得意,又何患仕途啊!

可如今,你竟百般倾诉衷肠,竟又重新去翻搅那痛苦的记忆,你究竟要置小女子于何地啊!你实在是要折煞小女子啊!

……

一想到这些,她竟痛苦得全身不断地抽搐起来,双眼的泪珠竟又重新不断地滚滚而下,下意识地她竟又重新拿起了放在旁边的信简再一次细细地读了起来。可是,她越读,却越伤心,越悲泣,末了竟又重新晕了过去。

但是,也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又从昏睡中醒来,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头脑简直空空如野,轻飘虚幻,再也没有了眼泪,再也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仿佛全然换了个人儿似的。她轻轻地从**坐了起来,然后又轻轻地下了床,轻轻地趿上拖鞋,又轻轻地走到了窗口。

放眼望去,只见远远近近的绿树和房屋全都已经成了模糊不清的鬼影,街边或是门前不时闪亮的灯笼已经开始散射出惨淡的幽光,黑夜已经开始降临了。

她百无聊赖地走到案几旁,摸索着拿出火柴,随着哧的火苗一闪,便很快将一根大红蜡烛点燃。红黄兼杂的惨淡烛光便在整个房间里投下了一个个斑驳的阴影。

也正在这时,房间外的楼梯上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还没待她回过神来,随着房门吱呀的一声,李香君和侯方域便一前一后地跨了进来。

二人进屋,眼见惨黄的烛光下柳如是憔悴的身影,又见床头早已经被泪水模糊的信简,顿时便明白了大半。

李香君上前两步轻轻地扶住了柳如是,小声道:

“姐姐,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别去想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好吗?”

一听此言,柳如是竟下意识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便全然无精打采地坐到案几旁的凳子上。

侯方域已站到了窗前,他略略地思忖了一会儿,便长叹一声道:

“哎,其实,他也实在无甚太多留恋追忆的,想当初,他因为家中悍妇竟弃柳姑娘于不顾,今儿科场得意,竟又来追怀甚么良辰美景,侯某倒以为这只不过是在自讨苦吃哩!”末了,他顿了一会儿,又终于接着道:

“柳姑娘倒不如将他作为一个美好的记忆吧,读读这份诗简,兴许心情就会好起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即从怀中掏出了一份诗稿样的东西,并顺手就递了过来。

柳如是漫不经心地接过,只见上面赫然地写着“虞山钱宗伯”几个字,而诗稿的下面则是一封信简,立时,她便下意识地“噫”了一声,稍顷,她便展开信简仔细地读了起来。

方才读罢两行,她适才还黯淡的面颊便一下有了几许的亮色,她越是读下去,便越是心潮澎湃,末了更是气喘吁吁,她的双眼已经泪盈盈了。

一时间,侯方域和李香君二人也不禁大受感染,李香君更是紧紧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柳如是好不容易止住了自己的泪水,然后又伸出纤纤玉手来揉了揉发红的双眼,终于道:

“这些是怎么送出来的啊?!他不会有事吧?哎,也真难为他了啊!”

侯方域一听,当即便接过道:

“这还不简单,花两个银子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钱大人绝非等闲之辈,他早就从狱中给各路朋友写信求救了,朝中有曹化淳和郑三俊一帮人,江南又有周延儒和张溥一干人的统筹调度,要不了几日,钱大人就会被无罪释放的。据可靠消息,皇上已御旨,将那张汉儒和陈履谦二人处死,眼下,听说正让一干人调查温体仁的事哩。哎,柳姑娘倒实在应该高兴才是啊,要不了几日,钱大学士便会南归,和姑娘重新聚首的。届时,我等又可重新开怀畅饮,谈诗论理,好不快活哩!后生到时一定要在这归家院里专请二位姑娘给他摆上一桌花酒,给他接风洗尘哩!”

柳如是早已转悲为喜,双颊渐渐地有了不少的笑意,原本亮丽的色采又重新回来了不少。她定了定神,埋下头来认真地读起了那叠装订得十分工整的诗简。

她发现,这些全是他被捕直至一路北行以及在刑部的大牢里所写就的作品,读着这些诗作,她仿佛看到了他受欺侮与被凌辱的情景,仿佛看到了他正在被锦衣卫的校尉们一路推搡着甚至拷打着,一边读着,一边则又流出了感动的泪水。

自打今日,自己的泪水就出奇的多,原本坚强的她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这般的柔弱了似的;不过,她明白,自己虽在不断地流泪,可是这一次次的泪水的意义却似乎是不一样的。如果说适才的流泪更多地充满着痛苦、矛盾、不知所往,充满了悲喜交加或是惊异不已的话,那么眼下的泪水则似乎更多地带有了同情、感怀与柔情的爱意了。

她几乎迫不及待地一首接一首地读了下去,读完一遍之后,又重新读了一遍,如此这般,翻来复去,末了,差不多好些诗句都可以背得出来了,而即便如此,却仍是手不释卷。

见此情景,李香君赶紧关怀地道:

“姐姐歇歇吧,可别太累着了,待会儿再细念也不迟哩!”

也恰在这时,归家院的侍娘刘妈端了一碗小米莲子粥进来了;李香君赶紧接过,她拿起里面的小银匙搅和了一下,试了试冷热,便一边将柳如是扶到床跟前,一边对她道:

“姐姐快些吃了这莲子粥,养得个白生生的,待钱大人归来时,倒要给他来个大大的惊喜哩!”一听这话,柳如是不禁扑哧地轻笑了一声,随口又道了一句:

“你这死妮子,不曾想今夜一张嘴倒成刀子样的锋利了,侯公子你可得小心才是啊!”

侯方域一听,淡淡地笑了笑。

可李香君却赶紧接过道:

“什么死呀活的,多不吉利!再说,纵然就成了刀子那又怎的,我可没说怎么着啊,侯公子,是不是?”

言毕,她便自顾自地笑了,柳如是也一同轻轻地笑了起来,侯方域竟满带着幽默地吟了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啊!”

三人一同大声地笑了起来。

在乖乖地吃下大半碗粥后,柳如是的精神好多了,待李香君和侯方域离去后,她便倚枕而坐,心里出神地咀嚼着适才她所读的钱谦益的整个诗句,想念着被誉为当今诗才第一的钱谦益来。

于是,这位钱大学士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乃至传闻故事全都不断地在她的脑海里映现出来,并不断去剪辑组合成一个个极富于传奇色彩的画面。

当然,就在他被逮往京师之后,她也听归家院里的姐妹们或是来这里寻找刺激的相公老爷们说起过他在朝廷里时曾经几度涉足过的大型的政治斗争,也听说过了他是如何如何奸滑如何如何阴险;可眼下,这一切似乎全都幻化成了一个个美好的形象了。

于是,在她的头脑中所映现出来的已经是一个“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却又是那样的风流倜傥的大文学家了。而如今,这个大文学家却似乎正在受着政治的迫害。在她想来,这实在是“十年受环堵,一朝入锒铛”!

他正在这大明朝的大牢里受着苦!

可他即便如此,即便是这般身陷囹圄,他却似乎仍然有着高尚的情操,和那陈腐的恶势力进行着坚决的斗争啊!

她越是这样想着,也就越是这样感怀致极,越是这样盼望着能和他重新聚首,也就越是把曾几何时对陈子龙的柔情扔进那历史的黑洞之中了。

当柳如是在其归家院里的床头为着钱谦益而唏嘘牵念的时候,作为复社首领的张溥也正在想着这位钱大学士!

他端着一碗盖碗茶,坐在书斋里的一张摇椅上,怡然自得地分析着现今的政治形势,对于钱谦益在这次政治斗争中所发挥的重要的作用不断地连声叫好。

他早就看得明白,这一次有了钱谦益的事,温体仁是非倒不可的了,因此,他不禁在心里暗叹道:这真是天助我也!

曾几何时,我等复社人士一直在寻找着机会,然而温阁老长期一手遮天,使得我等一直没有出头的日子,如今温阁老一倒,我复社人士在大明朝的天下里兴许便要通行无阻了。

一想到此,他不禁露出了舒心的微笑。

当然,他也很明白,虽说钱谦益的事并不是出于他的有意的调度安排,可不管怎样,发生这件事本身却无论怎样对于复社和整个东林势力的发展都是十分有利的,最起码,只要能最终搞倒温体仁这个最大的敌人,那么无论怎样也就是一个最大的胜利了。

因此,在方今大明朝的政治格局的棋盘上,无论怎样,钱谦益都可算是最重要的一个棋子儿,只要这个棋子儿走活了,这一场政治斗争的胜利也就算注定了。

如此一来,他便不断地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咀嚼着钱谦益这个名字,不断地分析着他在这个大明朝的政治棋盘上的走向甚至在胜利之后所必然会出现的政治格局。

因此,他也就同样明白,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自己必须好好地利用这一事件,必须好好地勾兑自己和钱谦益这个“老当益壮”的政治斗士的关系。

虽然他们二人在年龄上有着相当的差距,但是在气质上、人生观上甚至世界观上二人却似乎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们都有着那种敢打敢冲的气魄,而且似乎都坚信那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生原则。

从交往的历史看,二人确实也还是有着相当的交情,相互说话倒也十分的投机,二人所从事的事业可说是也有着十分一致的地方。这位钱大学士素以东林元老自居,即便在被赶回家后也仍是要摆出一副受阉党政治受害者的姿态。而与此相应,他张溥所领导的复社则是靠打着东林继承者的旗号在江南的学坛乃至官府里四处活动的,纵然在人生的不得意甚至是病入膏肓的时候,他仍然要摆出那副好斗者的姿态。

更何况,二人都是在利用自己的声名和朋党的文名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的。

正因为如此,自从钱谦益的事一发生,他便在周延儒的指挥下,竭尽全力地行动起来,并把复社在文坛上乃至舆论上的一切力量都利用起来,以给予钱谦益尽可能的声援,以便最终实现打倒温体仁这个共同敌人这一根本目的。

这一根本目的就快要实现了,他又怎能不发出舒心的微笑呢?

近几日,从京师传来的消息表明,胜利似乎已经在遥遥地招手了,陈履谦和张汉儒二人既已被立枷处死,曹化淳和郑三俊组织的人马又正在对温体仁进行全面的调查,那么他温体仁不倒台又该往哪里飞呢?

不过,他静下心来仔细一想,觉得要想最终推倒温体仁似乎还要做一些工作才行,于是,他不禁又有些担心。因此,他决定,他还必须去见一下周延儒,和他商量一下这最后的搏击。当张溥一前一后带着两个书童到得周延儒那附庸风雅的庭院里时,周延儒正在一座假山旁的树下逗着小鸟取乐哩!

见此情景,张溥不禁亦一同乐了,遂不无幽默地道:

“周公真好闲心啊!”

周延儒一看是自己眼下最得力的干将来了,遂同样不无幽默地道:

“哈哈,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哎呀,有了周公的指挥调度,便不是东风吹拂就是香风飘散了啊!”张溥一边说着,一边竟还双手一拱做出了一番十分尊崇的样子来。

当一干人来到屋里后,二人便各自坐到了一把粗犷却不无风雅的竹椅上,待小厮奉上了香茶后,周延儒即神情严肃地问道:

“吩咐的事都办得怎样了?”

“哎呀,周公不必多虑,全按照您的吩咐在办着哩,眼下复社的攻击力真可说是强得很啦。试想,有了复社前几次中试者和此轮新科进士的合力,任他温体仁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于抵挡!

更何况,有了周公的全力调度,各方面的力量组织起来,简直似蜘蛛网一般,正全力向那瘟神的头上罩过去,无论怎样他也是难以逃脱的,哈哈!”

张溥简直是溅着唾沫星子说完了这番话后咕噜一声喝下一大口茶,却仍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周延儒想了想却十分平静地道:

“既如此,那自然甚好。眼下,老夫已把这几年所搜集的有关温体仁的各种不法罪行的证据悉数送给了曹化淳和刑部的官员,很明显,形势已经对温体仁越来越不利了。朝中,老夫也已经去信作了些妥善的安排,江南又有东林和复社的人鼓噪;加上曹化淳和郑三俊的认真撺掇,量他温体仁这一次也难逃老夫的手掌心!”

张溥听他这样说,遂赶紧恭维他道:

“哈哈,周公的这个蜘蛛网从舆论、朝廷直至皇城内宫,实在是天衣无缝,十面埋伏,疏而不漏啊。这一次,纵然是那西楚霸王再世,也只有自刎乌江哪!哈——哈——”

周延儒不无得意地嘿嘿干笑了两声,又下意识地伸出一只苍老的手来颤巍巍地理了理花白的胡须,末了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伟业可有信来?”

张溥想了想赶紧回答:

“这小子好久没来信了,想必他在朝中日益得势,已经根本不把我这老师放在眼中了。当然早些时候,他也曾来信说过皇上似乎已经取消了准备让他做帝师的打算了。”

周延儒把一张老嘴一歪,立马就十分严肃地说道:

“据老夫所知,皇上不久便要最后决定东宫的讲官之职了,伟业在朝当该明白事理。试想,东宫讲官乃未来帝师,如此重要之职,无论怎样也该弄到手才是啊!从长远看,礼部的侍郎官倒不如这一职务重要哩!”

说到这里,他便端起茶碗轻轻地呷了一口,然后又轻轻地放到旁边的案几上,随即便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起了方步。

当他转过一圈又最终回到原地的时候,他竟又满怀深沉地接着适才的话说道:

“我们都得有些战略眼光才行,眼下温体仁老匹夫倒台已成定局,老夫再次出山的机会极大,老夫敢肯定,皇上对咱还是有相当好感的,当初让我归籍,全是那瘟神捣的鬼,今儿瘟神既去,朝中又没有什么真正可以用得上的人,说不一定皇上就会重新诏请老夫重新出来主持大局!此番倒温大战,你们复社的人出力不小,都是有功之臣啊,尤其是你本人。届时,一旦老夫出山了,朝里朝外的职位是少不了你们的!”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子龙和昌时都已及第入了宦途,昌时得伟业的举荐虽说只是入了行人司,但毕竟已经在朝为官了,待站稳脚跟当好生发展才是。当然,眼下最要紧者则是大家要尽快齐心协力将那瘟神赶出朝廷!”

听了周延儒如此这般的战略分析与安排尤其是对自己所寄予的厚望和即将到手的高官厚禄,张溥的心里简直像是吃了蜂蜜一样,整个神态则又全然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似乎已经全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而只知道不断地点头称是。

他简直满意极了。

当然,对于周延儒来说,他同样满意极了,他对于自己的布局,对于自己即将要取得的胜利似乎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得意与欣喜,这种得意与欣喜不知超过张溥多少倍哩!

连日来,朝里朝外因为钱谦益一案所引发的一系列矛盾与争斗把大明朝弄得沸沸扬扬,但是,崇祯皇帝仍进行了一些重大的人事安排。

他首先任命了原任户部侍郎程国祥为户部尚书。由于侯恂的被问罪下狱,尚书一职的空缺已经有相当一些时日了,朝里朝外为了这一要职的争斗也实在激烈,大家都看准了这一肥缺。经过一番犹犹豫豫,崇祯最终决定将程国祥这位侍郎官升为尚书算是了事。

第二个大的人事变动便是吏部尚书这一要职的安排。当初,随着吏部尚书谢升的被罢,吏部尚书一职也就一直空着。于是,温体仁就上疏推荐由田维嘉代替。

当然,对于温体仁其人,崇祯虽说对其已没有太多的好感了,而且也已经命令曹化淳和郑三俊等人在调查他的问题。不过,也不知怎么的,却仍是同意了他的意见。

对于温体仁其人,近一段时间以来,崇祯并不是没有认真考虑过,朝里朝外的文武大臣们对这位温首辅的攻击已越来越多越来越猛。曾几何时,他对其有着相当的好感,每当言官们对他发动一轮又一轮的攻击的时候,他也总是尽可能地呵护着。可眼下,他竟也要私结朋党,而且据种种奏疏看,他所犯的罪恶似乎已是不少,若是再要将他留在朝中或是对他进行原样的呵护,又怎能去面对满朝的文武大臣呢?

难道作为堂堂的一国之君也要为了他一个人从而将自己放到这满朝文武的对立面吗?

可是,他却似乎又在冥冥之中觉得,自己真要对这位首辅大臣予以怎样严厉的处置却又实在于心不忍。在他看来,这几年恰好是温体仁在为自己苦撑危局,无论怎样,他对自己也是十分忠诚的。

因此,虽然崇祯已经对温体仁没有太多的好感,但是也并没有到了要将其予以严厉处置的地步,即便就其罪行完全应该将其凌迟处死或处以别的什么极刑。

事实上,在崇祯皇帝的心中,对于这位温体仁,他差不多已经有了一个无法言说的温体仁情结,从而陷入了一个不知所云的迷雾之中了。

自崇祯三年温体仁出任辅臣以来,至今已经七个年头,其间四年为首辅,可说是开创了崇祯朝辅臣的任职纪录,而他之所以能在辅臣尤其是首辅的位置上坐得这样长久,应该说是完全得力于崇祯对他的信赖与恩宠的。

其实,崇祯对于温体仁最为欣赏的地方便是他那所谓的孤立无党,并因此而多次予以表扬。温体仁为人阴沉孤僻,不喜欢和人交往,在朝为官数十年,可说是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的,事实上也没有一个真正可靠的心腹。因此在历次的政治斗争与内哄中,能同他结成同盟或是能成为他的党羽的人大都是为了一时的利害得失,或者是因为一时有赖于他的权威。由此,每当内讧过后,他们不是翻脸不认人就是投身到别的阵营之中了,很少有人能够和他进行长期的合作,那自然更谈不上和他有什么密切关系的。

应该说,在这朋党纷争层出不穷的时期,他能在各种政治势力之间保持这样一种仿佛孤立无援的风范确实是难得的。正由于此,崇祯对他这种仿佛孤立无助的处境也就十分器重。

崇祯素来对于明朝的党争就十分厌恶,身感其为明朝的政治发展带来了巨大的危害,因此自登基始他便多次三令五申,不得私结朋党,而且一经发现也总是严惩不贷。

不仅于此,在崇祯皇帝看来,温体仁既然在朝中的各种政治势力之间处于这样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那么他在其整个的政治浪尖之上能够唯一可以依靠的也就必然是当今的皇上了。如此一来,温体仁便必得会尽心竭力地给自己办事,从而成为明朝最为可靠的忠臣了。

除此,他们这君臣二人之间虽然一为君一为臣,地位悬殊,经历也很不同,年龄又差了许多。可是,在冥冥之中,崇祯却总觉得他们之间有许多的相似之处。

在崇祯皇帝的眼中,温体仁差不多是那种为数不多的清介之士中的一个。按照他的逻辑,温体仁既然无甚朋友,那么像收受贿赂这样的事情便绝不会发生,而这一点恰好迎合了崇祯一向所自认为的那种洁身自好的风范。

崇祯一向认为,乱世当得用重典才行,重典乃他的治国术的重要基础。当然,这种重典无论怎样却必须要靠手下的大臣去执行,如果这一大臣心慈手软,那么这种重典便不能得到全面的执行。而温体仁却恰恰是他需要的那种绝不会心慈手软的执行者。

温体仁是一个十分注重名位的人,由于对于名位的注重再加上那种孤寂的性格,这也就必然造就他残忍冷酷的一面。因此,在任何有关自己政治地位的争斗中,他也就总是强硬而又冷酷,即便是对待一些本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和人上,他的表现也总是如此。

一向自信心十足的崇祯总喜欢自作聪明,喜欢搞一些君威难测的小聪明,即便有话要说,却总喜欢去摆出一副深沉的样子,弄得文武大臣们个个都似猜谜一般,在他的下面做一个臣子也实在不易。可是,乖巧机智的温体仁却是个猜谜的好手,不管崇祯的葫芦里卖什么药,他总能猜中个八九不离十。他知道在何种时候去说中崇祯的心思,在何种时候去激起他的愤怒。对于票拟,他更是知道何时冷何时热何时严何时松,极有分寸,应付自如。别人都处理不了的或是不知道崇祯之真正意图的,只要经这位温首辅一点拨,便能迎刃而解。如此一来,在整个大明的朝堂上,便有了一个擅于玩弄小聪明的皇帝,又有一个擅于领悟这种小聪明的首辅大臣,二人实在是一拍即合,心心相印,相得益彰。

他们两人都有一点那种所谓的洁身自好,又都喜欢刚愎自用,刻薄残忍,都喜欢自作聪明,于是在处理很多问题上往往也能不谋而合。正由于此,崇祯仿佛找到了一位知音,找到了一种心灵的契合,从而将其作为了用以振兴大明朝的得力人物和知己。

但是,温体仁虽不乏聪明乖巧,却十分缺乏治国安邦的才干。他身为乱世的第一重臣,却并没有为最高的统治者提供任何可以为用的治国方略。事实上,每当崇祯向其问询有关治国的方针的时候,他总是说:“臣一直靠着写几篇文章而滥充词林,陛下不知臣的庸劣,将臣提拔至此高位。方今贼寇日益增多,真是万死不足塞其责啊。但臣虽是愚昧无知,票拟时却绝不敢欺蒙皇上。至于兵事、饷事等,便只请陛下圣明裁决了。”而崇祯听了这样的无用话之后,却反而认为他讲的是大实话,似乎这恰恰证明这位辅臣对自己是绝对忠诚的。如此,他对其也就更为信任了。

对于温体仁来说,他则恰恰是利用了崇祯对自己的信任,一方面排斥打击异己,以巩固自己的权力。另一方面,则恰好是在那种表面清介的风范之下,大肆地聚敛私财。而且还在唯唯诺诺的面具下大行阴谋诡计。虽任首辅数年,没建一良策,却反而致使流寇嚣张,边警频传,朝政腐败不堪。

因此,自其出任内阁大学士以来,文武大臣们对他的攻击与弹劾前前后后不下几十次,攻击他的人上至大臣,下至黎民百姓,其内容也实在是五花八门。朝野上下无不切齿痛恨他的一切所做所为,如此一来,言官庶臣凡上疏把这个温首辅不负责任地痛斥一番,就可以扬名天下。卿贰大臣凡敢于公然同温体仁作对的,往往都能博得一个公忠义烈的称号。

但是,对于这种情况,崇祯却往往以为他是在代君受过,是这个乱世之秋的一系列内忧外患的替罪羊。事实上,温体仁也是他得以对付朝臣们的最好的挡箭牌,因此对于这位替罪羊他也就总是极力加以保护。言官或是朝臣们对这位首辅大臣的指责与弹劾,他往往不是装聋作哑、充耳不闻,就是对这些敢于指责或是弹劾的人大肆地打击。几年来,因温体仁而被罢官免职或被问罪下狱的人绝不在少数。可以说,也正因为这位温体仁,崇祯在相当程度上已经把自己置于到了文武大臣们的对立面了。

然而,眼下通过钱谦益这一案件所反应出来的事实却不禁使崇祯对这位首辅大臣大失所望了。他一向反对朝臣私结朋党,而他事实上也是在相当程度上是因为这个温体仁曾经和朝里朝外的各种政治势力没有太多的紧密关系而被重用的。可眼下所反应出来的事实却是,他恰好在和张汉儒及陈履谦等人私结朋党,而且通过各种调查出的事实也完全表明,这个温体仁恰好是在利用自己干了一系列阴谋活动。若再要对他予以袒护,那么他这作皇上的又该怎样再去面对满朝的文武大臣呢?

面对这个堂堂的首辅大臣,崇祯皇帝倒是进退两难了。于是,一想到这一系列有关君臣之间的所有问题,他不禁烦心不已,只得在御书房里不断地走过去走过来,以图能找一个办法来消解这一迷雾般的情结与愁绪。

也就在崇祯皇帝对温体仁大失所望却又对其处置进退两难的时候,却又接连发生了几起对于温体仁十分不利的事,这不啻是对于温体仁的命运雪上加霜。

其时,南京新安卫千户杨光先在接受了周延儒的指令和安排后,径直从南京来到京师告温体仁的御状。

当然,对于京城里的百姓或是文武大臣来说,告御状无论怎样也绝不是新鲜事,而让他们大开眼界的却是,这位杨千户竟随身用车拖来了一副棺材,以示必死的决心。他意在向人们表明,此番若不能告倒这位首辅大臣便决不善干罢休。

一时间,京城舆论大哗,津津乐道者有之,拍手称庆者有之,更有不少的人赠诗赠文,以示支援。这位杨千户有了众多的人的支持,更是有恃无恐,竟整天拉着一副上面贴满了诗文的棺材在京城里的大街小巷上招摇过市。

京城的大街小巷秩序大乱,人们众说纷纭,竟有不少人对于朝廷评头论足,有些则更是直言当今皇上的不是。

正在御书房里为了温体仁的问题而进退两难的崇祯皇帝得知此事,简直愤怒之至,当即便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遂一面命令刑部将这个哗众取宠的杨千户抓到五凤楼前廷杖八十大板;另一面则更是在心里追究起这位温首辅的过失来。在他想来,要不是温体仁,这京师城里又怎会出现这样的事呢?而出现这样的事,是在让温体仁丢脸的同时,也在让他这堂堂的一国之君丢脸啊!

也正在这个时候,他竟又接连接到了一批弹劾温体仁的奏疏,其中一个是理学名家黄道周,一个则是都给事中傅朝佑。

黄道周在其奏疏中非常诚恳地向崇祯指出:

“陛下心地仁慈,宽宏大量,有人肩负重任,在位七八年竟没有一点政绩,却仍若无其事地把持政权。日积月累,国无是非,朝无枉直,内外大臣大都得过且过,实在令人痛愤。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到陛下的反应上,陛下急于催科敛,臣下就急于贿赂;陛下乐于严峻,臣下就刻薄;陛下喜欢告发,臣下就热中于诬陷。正值南北争吵不休之时,怎么能与市井小人争吵,而结下仇怨呢?”

而傅朝佑在其奏疏中则更是十分坚决地批驳温体仁道:

“温体仁得罪于天子,得罪于祖宗,得罪于天地,得罪于封疆大吏,得罪于圣贤,得罪于心性。”

在他看来,若不对温体仁予以重重的处置,实在难平民愤。

读罢这两份奏疏,崇祯皇帝不禁有些大受感染,在他看来,二人对温体仁的指斥不能说没有道理。可是他似乎又觉得,他们这种对于温体仁的指斥,仿佛又是对他本人的拐弯抹角的批评。这明显也是对他的不忠行为,明显是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中。因此,不能不给他们以教训。

但是,这个黄道周却是堂堂的理学名家,若对他予以处置,必会招致众多朝臣们的激烈反对。而这位都给事中傅朝佑,本是被重新起用为官的,还没上任,就如此放肆地公开指斥朝臣,这不能不是狂妄自在的表现,若是不加以制止,或许他便会更加地放肆了。

如此,崇祯则对这两份同样弹劾温体仁的奏疏予以分别处理找到了各自的理由。他便对黄道周的奏疏来了个留中不发,而在傅朝佑的奏疏上重重地批了一句“除其名,着刑部问罪论处”。当然在如此这般的处理后,他对温体仁的最后处理差不多也就已经决定下来了。不管怎样,他已经明白,他再也不能把温体仁留在阁内了。

对于京师城里和朝廷上下所发生的一切打倒温体仁的活动,作为首辅大臣的温体仁本人知道得一清二楚。曾几何时,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发起反击。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场反对他的活动,其声势却是那样的大,他明白,这明显是有组织的对付他的活动,而且也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老对手周延儒的手法的厉害。

但不管怎样,他已经明白,形势已经对他越来越不利了,那些曾经多多少少和他有些瓜葛的朝臣已经明显地在见风转舵了。

与此同时,由曹化淳和郑三俊组织的对自己的调查也已经进入尾声了,种种迹象表明他们已经搜罗了自己的大量证据。但是,皇上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态度呢?他却不甚清楚。在宫里收买的那帮太监也不知怎么的,近日里竟全都不见了踪影。一时间,他竟有些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纵然如此,他在冥冥之中却又在抱着某种幻想。他不禁在心里默默地叩问道:当初,即便曹化淳在朝堂上公开拿出了证据,皇上不是也来了个不置可否吗?曾几何时,张寿祺一帮人对自己发动了那样猛烈的攻势,自己也不是同样闯过来了吗?

因此,他虽然不断地感到惴惴不安,但是不时地,他又会安慰自己,而且有时为了显示自己那种稳如泰山而高枕无忧的风范,每每在散朝的时候,他还会当着和自己一同走出殿堂的文武大臣的面哼出两句家乡的小调。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多少有些感到不会有事的时候,却突然发生了哗众取宠的杨千户来告御状的事,与此同时,弹劾自己的奏疏则似雪片一般飞往宫里,他终于明白,他们此番若是不搞倒自己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温体仁紧张不已。

可是,他却并不甘心,他在冥冥之中感觉到,自己此番失势似乎已经注定了。可是,他却又在冥冥之中祈求着某种转机,因此无论怎样他也不甘心。他仍想在这最后的关头对自己进行最后的拯救。

可是,能够拯救自己的办法差不多都已经想过了,那么这最后的办法又能是什么呢?想来想去,看来也就只好走这最后一步了。

对,以退为进。给他来个称病不朝,引咎乞休。

在他想来,这种以退为进的方式,最起码有两大好处,一方面可以使自己在猛烈的攻势面前暂时喘上一口气,从而以待时机成熟时发动反击;另一方面,则可在皇上面前证明自己是识大体的,从而使皇上在文武大臣们面前有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兴许,皇上便会再一次在辞职报告上批上挽留的话哩!

想当年,面对张寿祺那帮人的弹劾风,自己便以健康原因为由,提出退休回籍,皇上在看了奏疏后,便在奏本上批了几句慰问的话,让自己立刻回阁办事,不要理会御史们的纠弹。自己不正是以此办法躲过了他们的攻击吗?

看来,这一办法兴许还是有效的!

温体仁似乎对自己又重新充满了信心。

于是,连着几天,他都称病不朝,并向崇祯提交了一份引咎乞休的辞职报告。

这份引咎乞休的奏本由他的心腹管家亲自送到内阁。其时,内阁正值次辅张至发值班,他一看这位温阁老的辞职报告,一开始还很是吃惊,因为,当此时刻,他同样仍不明白崇祯对这位温首辅的态度,自然也就不知道该如何票拟。更何况,一向只知唯唯诺诺的他面对这一重大问题,也实在是让他为难。

一时间,他真为此而急得抓耳挠腮。这时,正好在此的一个抄写文书才提醒他说,当年温体仁乞休时都是票拟的慰留的话,这一次,不妨先来个同样的处置,若是皇上不同意,他自然会让重拟的,到时为其拟一个“准予乞休”也不迟的。

张至发便在温体仁的辞职报告上拟了几句慰留的话,卿以对付,便让文书官立马送往御书房。当温体仁的乞休报告送到御书房的时候,崇祯皇帝正在逗着两只活泼可爱的小鹦鹉消闲解闷!

适才,小毛子眼见他日日操劳,没有消闲的时候,而且据其所知,这位主子也不像他的那些列祖列宗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消闲爱好,成天只知日理万机似地上朝下朝或是批阅那些永远没有尽头的奏本奏章。

作为他的一个十分忠心的奴婢,小毛子一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的,但是长期以来,他却总是想不出个好的办法来为其消闲解忧。

近日里,适逢秋瞳的哥哥进京来了,他因不能进宫看望这位入宫多年的妹子,遂买了两只会说话的鹦鹉悄悄托人送进宫来给他的妹子,说是以便给妹子解解闷气。

小毛子得知此事,立马跑了去向她讨了过来,送给了崇祯。

崇祯一看,立时便满心喜欢,在他想来,这鹦鹉无论怎样也不会像那些朝臣那样,不断地说这个人的不是,向他报告什么不幸的消息。

他便当即丢下那些奏本与奏章,玩起了鹦鹉。

可哪曾想,这消闲解闷的活还没干多一会儿,温体仁的辞职报告就送来了。

他漫不经心地接过奏本,一看引黄和票拟的内容,想也不待想,便命旁边的一个小太监取过朱笔,当即就在上面批了一个“准他去吧”几个字。奏本因是拿在手上,下面没有垫东西,几个字竟批得歪歪扭扭的,而朱砂兴许蘸的过多,刚一写下,朱砂便向下流泻开来,霎时,几个字便显出了一番模糊的样子。

见此,崇祯似乎有些不满意,可是想要修改,却又没有办法,于是想了想,便终于在字的旁边重重地点上了一个惊叹号算是了事。末了,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随即,他很快又回去逗心爱的小鹦鹉了。

此时此刻,温体仁府中的气氛仍如往常,温府上下并没有因为这位温阁老向皇上交了辞职报告而就少了多少祥和的气氛。事实上,温府上下,除了心腹管家王涛以外,整个府中压根儿就没有人知道这回事。

温体仁坐在府里的大堂上,一个人静静地想着心事,旁边奉上来的碧螺春清茶早就凉透了,可他仍没有喝的意思。

也不知什么时候,两只苍蝇突然飞来停在了他的脸上,他不禁全身一惊,遂立即一面本能地猛地一击。不曾想这苍蝇也着实反应灵敏,还不待他手掌击来,便早已经逃之夭夭,于是这一巴掌便重重地击在了脸上。一时间,温体仁顿觉脸上一阵生痛。而这时,他的意识似乎也才完全回到了现实之中,遂不禁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

“老夫这不是在自个儿打自个儿吗?”

接着他又长叹了一声。

他满腹心事地站了起来,先在大堂的中央站立了一会儿,又在踱过了两圈之后,来到了窗前。放眼望去,阳光正垂直地照射下来,在院里的那些规整划一的石板上幻化出惨白的面容。

见此,温体仁才一下意识到身上一阵发热。

自打进入这六月的三伏天以来,一向怕热的他今儿却不时地感到发冷,因此身上的衣服自打春天是多少今儿也就仍然是多少了,要不是来到窗前被这惨白的阳光所感染,兴许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就是夏天哩!

但是,观望了一阵,他却无心观望下去,那种冷嗖嗖的感觉和适才所感到的寒冷在他的全身上下交织着,实在让他里里外外都感到难受。他只得重新回到适才所坐的摇椅上。

当他一屁股坐下去时,他才突然发现早已凉透了的茶水,遂赶忙本能地去端起来准备一饮而尽,但刚一端到嘴边正要呷上一口,却不禁全身一惊,发现茶水竟是凉的,便只好又将其放回原地。

继而他便悻悻然地闭起双眼养起神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王涛一步跨进来柔声地对他道:

“老爷——老爷——”

温体仁仿佛深陷于什么幽梦之中,两片干涩的老嘴虽本能地上下舔了两下,可他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位心腹管家的存在。直到王涛又“老爷,老爷”地喊了一声,他才终于睁开了双眼,随即便噢了一声,道:

“哎呀,又来烦做甚?”

王涛一听他的话里似有怒意,不无紧张地说:

“老爷,该用午饭了哩!”

一听这话,温体仁才好不容易再一次“噢”了一声,而且到这时,他才觉得自己的肚里已经是空空如野了。

他终于在王涛的搀扶下来到了后院里的饭堂,一个黑木雕花的八仙桌上早已摆满了山珍海味与美味佳肴。看着这一切,他的胃口似乎好极了,因此一进到堂里便一屁股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还没待屁股下的凳子摆正,便立马拿起早已摆放好的一双银筷,并随即将其伸向面前不远处的一碗珍珠丸子。随即,他便迫不及待却似乎又是斯斯文文地将其递进了自己的嘴里。可是,那味道极美的珍珠丸子还在嘴里并没有完全吞下肚,远远地却突然从天井外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公鸭嗓子便大声地叫了起来:

“圣旨到!”

温体仁的全身立时就全部僵住了,喉咙里的珍珠丸子也全部哽在了那里,手里的那双银灿灿的筷子却一下掉到了地上,与此同时,他本能地意识到,自己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他的全身不住地颤抖起来,双腿则全然地松软了。

事实上,他已经全然不知所措了,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面对此情此景,倒还是几个家仆和侍童的反应较为机敏,也善于应对。他们眼见这位温老爷的精神已经完全垮了,于是他们便又拖又扶地把他撑到了厅堂,并架着他最终在一个香案前跪了下来。

此时此刻,温体仁的大脑全然是一片空白,全身也早已经汗流浃背,舌头仿佛打结了一般,根本就伸展不开,好半天,竟连一句“微臣叩请皇上”的话也说不出来。

可是,这种场合又不是他人可以代劳的,宣旨的太监和一帮锦衣卫一见他那副样子,本想要发笑,可是面对这种不无庄重的圣事又不敢笑出声来,便只好在各自内心的深处讪笑着。

当然,对于这种场合,他们已经见得多了,当今皇上惩处的文武大臣可以说数不胜数,他们如此这般来宣读圣旨也不知已经有多少次了,可是眼下他们所面对的确是一个曾几何时在大明朝里一度耀武扬威了六七个年头的首辅大臣啊!

在他们想来,既然是堂堂的首辅大臣,纵然在这种人生的紧要关头也必是会显示出某种非同一般的风范的;可是,展示在他们面前的却同样是一副熊包的样子,于是,他们不能不对其大感失望。

当然,正因为温体仁一时间全然陷入了一种不知所措的境地,而这恰恰又使宣旨的太监多多少少又感到了某种困窘,因此一开始众人差不多都全然僵住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回复到他们本该有的风范。

好在适才他们到达府上时,已经得到了重金的酬劳,更何况这种场景对于他们本就是司空见惯的,因此当他们回复到他们本该有的一本正经与严肃状态之后,也就根本不管温体仁这位堂堂的首辅大臣是怎样的一副风范了,而是自顾自地读起了圣旨。

随着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等话语的不断播洒开来,温体仁只觉得自己的耳朵边仿佛苍蝇般的不断地嗡嗡作响,时间却既是出奇的长仿佛又是出奇的短。

也不知什么时候,那叠黄绢圣旨终于递到了他的手中,随即,随着一阵轻风的卷动,宣旨的太监和锦衣卫便自顾自地打道回宫了。

好一阵,温体仁才终于意识到,这一接受圣旨的仪式已经完了,这时他才记起自己还没说“谢主隆恩”这样的话哩!

一时间,他不禁又有些惋惜,甚至还有了一点惴惴不安的神色,他不禁想到,怎么没能对皇上的最后的恩宠说上一句感谢的话呢?哎,实在是罪该万死!

可是,当他正要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不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时,他也才最终意识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不禁在心里暗叹道:

“真是万幸啊,万幸啊,老夫的脑袋总算保住了,保住了!老夫真应该感谢皇上啊,他没能要了老夫的脑袋,那便是对我最后的恩庞了!”

这样一想,他又赶紧重新跪了下去,对着皇宫的方向十分虔诚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并说了一大通感恩戴德的话,方才做罢。虽然如此,他真正地静下心来的时候,一想到自己为官几十年尤其是自做上辅臣直至今日的可悲结局,他又不禁感到一阵五味杂陈般的痛苦,末了,竟因伤心而痛哭了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要进行最后的挣扎,进行最后的搏击,并最后挽救一下自己的命运,却还是失败了,而且是如此可耻地失败了。虽然自己没有被杀头,可是毕竟自己的乌纱帽已经丢了。试想,自己这一生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这顶乌纱帽吗?可这顶乌纱帽自己并没有戴到最后啊!这无论怎样也不是个什么光采的结局啊!

一想到这些,他便更是痛不欲生了,而且经此打击,他似乎一下觉得自己那些本没有出现的老年病痛已经全部在侵袭着这老朽的躯体了。于是,他似乎又意识到,自己离那坟墓的距离已经不远了。纵然如此,第二天,他还是按照常例,向崇祯皇帝上了一道谢主隆恩之类的奏疏。

崇祯皇帝看到这份奏疏后,也不禁大为感叹,而且到这时,他也似乎想起了这样一位老臣在这样一个多事之秋尽力辅佐自己,为自己操劳担待的一系列好处来。因此,他便决定让这位温首辅体体面面地回家。

就在温体仁临行回浙江故里的时候,崇祯皇帝便赐给了他一批绫罗绸缎和一笔为数不少的金银,又命行人司的官员一路把他护送回浙江故里。温体仁终于感到了几许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