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位年轻皇帝的性格与思维逻辑他们又不是不清楚,当他正完全沉溺于这仙风道骨之事的时候,他们又怎敢去提出这样那样的所谓的应对之策呢?弄得好,顶多是自讨个没趣;弄得不好,说不一定还会因此被杀了头哩!
他们也就只好暗自哀声叹气罢了。
对于更多的文武大臣和太监来说,这似乎正好是一个天赐的良机,是他们借此向皇上邀功请赏或是向其阿谀奉承的最好机会。
于是,当面色苍白的崇祯皇帝静静地坐在法坛一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时候,一队又一队的大臣或是太监们才会不厌其烦地不断来向他说上一大堆老掉了牙的奉承话。
说实在的,一连几天,他整天十分虔诚地跪俯在法坛前听着道士们咿咿呀呀的说唱而今日也好不容易跪了大半天,他实在有些累了;那些吹吹打打的锣鼓与唢呐声也让他有些烦心。可是,每当他一想到自己对凤阳奇变所应承担的责任时,他似乎又有了一种追悔莫急。
他的心里是痛苦的,却也是十分迷惘的。
他方才坐上片刻功夫,首辅大臣温体仁便带着一大帮文武大臣小心翼翼地来到他的面前跪俯在地,然后异口同声地颂赞道:
“启奏万岁,此番设坛敬祈,皇上圣心可鉴,上达天听,列祖列宗圣明,对此凤阳奇变,皇上尽可不必多虑!”
在崇祯听来,这些话是那么耳热谙熟,他睁开了微微闭着的双眼,高兴地朝着他们咧着嘴巴笑了一下。
他似乎相信,有了这番十分虔诚的祈祷,列祖列宗定会原谅他了。
崇祯总算在这种自我欺骗之中获得了某种暂时的心灵的宁静。他终于可以暂时地逃避一下现实的不安与痛苦了。
他自搬到养心殿里已有好一些时日了,自搬来以后他就决定以后再也不回乾清宫了,以此向列祖列宗请罪。
他对自己采取的两项措施比较满意,捉拿凤阳奇变之当事者的锦衣卫早已经派出,说法论道的道场也已经做了些时日;但是他静下心来的时候,却总觉得自己做得还很不够,他还必须采取一些更多的措施才行。
他坐在养心殿的大殿里静静地思量着。这时,曹化淳不紧不慢地一步跨了进来,他自上次在崇祯的病榻前打起地铺侍候便自认为赢得了皇上对自己的恩宠后,就时常寻找机会去进一步扩大这种恩宠,这次凤阳失陷崇祯在宫里大做道场他便觉得自己又一次有了阿谀奉承的机会,因此他便为此乐此不疲地跑前跑后跑上跑下,以力图更进一步加深自己在皇上心目中的印象。
连日来,他差不多就没有离开过法坛半步,每当崇祯在法坛前十分虔诚地祈祷的时候,他也必定领着自己的一大帮心腹小太监跪俯在地不断地颂赞着,每到夜晚,他更是在法坛前打起地铺守夜敬祈,说是为了皇上他必须要如此以求列祖列宗能尽可能地对皇上开恩恕罪。
今日他更是突发奇想,准备带领一帮人去郊祀,进一步扩大法事的排场;但是内务总管王心之却说皇上拨的那一笔内帑连日来已经被花光了,若要扩大法事排场,就得请皇上再拨银两。虽然他明知道皇上对自己的私房钱看得十分重要,他还是硬着头皮来奏请圣上。
他才把自己的想法说完,崇祯却把手一挥断然道:
“郊祀倒是可以的,只是这内帑——哎——前日里朕拨了大笔银两眼下可紧得很啦!”
他一边说着,脸上则显出了一点不高兴的神色。
见此情景,曹化淳再也不敢吱声了。他自觉讨了个没趣,遂准备告退而去。可是,他刚刚跪下来说了半句“皇上,奴婢——”,崇祯却突然一下打断他道:
“曹化淳啊,你倒给朕说说,眼下贼寇如此猖狂,各路剿抚大军多路出击竟无可奈何,朕想要增派人马,可各镇都紧得很,若再要增招也实在不易,再说朝廷里也实在没有钱了,你倒给朕说说朕要究竟该如何办才好啊?”
曹化淳一听皇上竟向自己提出这样的军国大事问题,他不禁喜上眉梢。
于是,他便站在那里先十分恭敬地鞠了一个躬,仿佛若有所思地道:
“皇上所言极是,目下贼寇也实在太放肆了,竟连列祖——”他本来想要说到凤阳奇变之事,可他马上又意识到这兴许会戳痛皇上这块新添的伤疤,遂赶紧改口道:
“祖——噢——皇上不妨再多派些人马予以彻底剿灭,只是各地官军人马也着实紧得很,眼下若是再抽调又从哪里来调呢?”他似乎苦于无甚良策,便紧张地犯起难了;可是他才皱起眉头便突然大喜过望地激动道:
“有了,皇上,奴婢以为宫里吃闲饭的人太多,上上下下大小公公少说也有几万人,皇上何不把这些人派上用场!?”
崇祯茅塞顿开,大喜过望。
他知道,到他登基的时候,宫里的宦官总数已达数万人,仅从人数上讲便是一支十分壮观的力量。
当初魏忠贤专权的时候,他为了炫耀自己的势力,开始选拔年轻力壮的宦官太监万余名,在皇城里分队操练。
其时,一队一队的大小太监们分队操练,舞刀弄棍,喧声震天,一时间竟成为京城中的奇景。魏忠贤倒台后,宫里的这支太监武装并没有被裁撤,只是几年来已经名存实亡,不再演练了。
而今只要将他们稍加演练,就可将其派上用场,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于是,他便十分高兴地站起身来大声道:
“甚好,甚好,朕一下就陡增了数万人马,而且还不费一两银子哩,哈哈!”
于是,因凤阳失陷而一直扰烦着他的痛苦与忧心一下就一扫而光了,他不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随即他便做出决定,由曹化淳负责,着急操练内军,以备调度。
心情已经有所好转的崇祯皇帝遂又重新坐到御案后面去批阅起奏章来,他翻看了一份又一份的奏章与奏本,发现它们不是有关各地无钱无粮的报告就是有关农民军四处出击的最新情报。
其中一份报告说,农民军在攻陷凤阳后,在那里大肆抢掠了三天,然后便继续多路出击,其中的两路最为厉害,一路往南,一路则有向西之势,眼下三边总督洪承畴正率领官军一路东向,徐州的官军听说凤阳遭变已经正在奔向凤阳等云云。
读罢这份奏疏,崇祯思谋起来,贼寇既然已经离开了凤阳,便需着急考虑重新修复皇陵之事了,他明白,只是在这宫里设坛论道,列祖列宗还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于是,他便提起朱笔当即起草了一份紧急诏疏。
一是派驸马都尉王弼和太康伯张国纪立即前往凤阳行祭慰礼;
二是命令山东巡抚朱大典兼任凤阳巡抚,从徐州一路进抵凤阳后,马上先行修复皇陵,不得有误。
立即为洪承畴加兵部尚书衔,授尚方剑,以五省总督身份指挥各路官军和农民军决战,力图以原制定的调兵集饷的作战计划,在以河南为中心的各省对农民军进行毁灭性的围剿。
派出去逮捕失变之当事者的锦衣卫没有回来,他心里仍有些愤愤不平,遂又当即起草了一份新的命令,命令锦衣卫着即将凤阳巡抚杨一鹏等人押往京师云云。
处理完这些,他便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稍顷,他便又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新的奏疏认真地读了起来;可是,他才读罢两行,脸上便一下显出了些怒气,原来这是给事中许誉清弹骇礼部尚书李康先的。
疏云:李大人新近从扬州买了一歌妓作小妾,朝廷上下对此有伤风化之事众说纷纭,祈皇上予以整饬等等。
再看内阁的票拟,写的竟是:身为国家重臣,竟如此不拘小节,实为对圣上之不敬,方此国家危难之时,整饬理所应当。
崇祯便不加任何思索,朱笔一挥,当即罢免了李康先的礼部尚书一职,命黄士俊顶替。
其实,他哪里知道,这李康先竟又是温体仁排斥异己的牺牲品!
这李康先虽无甚大的本事,不过性格倒是有些孤傲,而且也还多少有些清正廉洁,平日里对温体仁广收贿赂之事更是看不惯。去年年底,在自家和一朋友喝酒时不知怎么竟提起了这位温首辅,他竟有意无意地说了两句温体仁的不是。不几天他的话便传到了温体仁的耳中。
温体仁很是生气,想这李康先也太多管闲事了,遂想在什么时候好好地教训他一下。
正好前日里,给事中许誉清送上来一份奏疏,言明他收歌妓作小妾而有伤风化之事。
本来,这大明朝里诸如此类的事实在是很平常的,许誉清借此上奏实在是有些小题大作,纵然放到崇祯的眼里也就顶多不过斥责两句了事。
温体仁却正好找到了这李康先的把柄,借此以报复,遂顺水推舟票拟了一个严加整饬,却不留任何报复的痕迹;更何况,一旦把这李康先赶下了台,他便可以将自己的人扶上来哩,因此便又建议由心腹黄士俊代替他。
当然,崇祯皇帝是被蒙在鼓里的,纵然是别的文武大臣也不会明白太多的究里,只把这李康先的被罢权当成皇上对下属严厉整饬哩,却哪里知晓这背后竟有温体仁的功劳!
崇祯下了罢免李康先的旨意后,便将一大摞奏疏推到一边,坐在椅子上养起神来。
可是没隔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却忙不迭地进来道:
“启奏万岁,贵妃娘娘求见!”
崇祯睁开眼睛,想了想便柔声地道:
“宣!”
不上片刻功夫,一身素服的田贵妃便在自己的贴身侍女大毛头和二毛头的陪伴下一步跨了进来。
在简单地请安寒暄后,田贵妃便多少有些欣喜地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幅画卷。
崇祯见此,即一下有些好奇,赶紧将其放在御案上展开。
当其展开来时,一株飘然出尘而亭亭玉立的莲花便呼之欲出地映入了他的眼帘,莲花四周那重重翠碧的莲叶则更加衬托出了这莲花本身的绝代风华。
崇祯目不转睛而又凝神屏息地专注了很久,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似乎陡然间生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清新,他的心境似乎也进入了一个世外桃园般的佳境。
末了,他竟情不自禁地一下伸出双手来紧紧抓住了田贵妃的双手,当着众宫女和太监满怀深情地把她打量了许久。
田贵妃竟被看得不好意思了,遂低下头来十分柔情地道:
“皇上近日里为这样那样的事烦忧,臣妾没能为皇上担待一些,还请皇上恕罪才是!”顿了一下,她又道:
“臣妾打今儿一大早便画了这莲花以替皇上解解忧,不知皇上喜欢不?”
本来她还想说,自己不仅画了这幅画,而且还赋了几句诗,只是当诗赋成后仔细一想,这诗似乎充满了一种凄美、惆怅、蕴藉、缠绵、缱绻而又多少有些无奈的诗蕴,害怕崇祯不甚喜欢,便没有题上。
她明白得很,皇上无论怎样也是不能明了这“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的诗意的。更何况,皇上的艺术修养本就不是很高,虽说历史或是典籍一类的倒是读了不少,可对这些琴棋书画之类的,他着实是习练不多;因此,对于任何水准较高的艺术品,他也就不太能欣赏,而对这荷叶莲花的深意除了能感觉到清新以外自然也就明白不了很多,致于那诗意他又怎么能明了那个中滋味呢?
因此,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不免为自己也为当今皇上感到一些惆怅。
但是,崇祯听罢她的话却忙不迭地道:
“喜欢,喜欢,朕好心喜欢的!皇儿们可都还好?”
田贵妃十分柔情地看了崇祯一眼赶紧道:
“谢皇上,皇儿们都想念父皇得很哩,他们倒很想过来向皇上请安,只是担心皇上心里烦忧又忙于设坛祭祀先祖,不便过来打扰。”
田贵妃提到这一直让他烦心的事本来是无心的,可哪曾想,崇祯一听,她的话似乎一下又重新勾起了他的伤心事,适才他那多少有些灿然的心境竟一下又忧愁起来,他的脸色随即也面如死灰。
见此情景,田贵妃便有些神情赫然起来,她本是想来为他排解忧愁的,却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竟又重新勾起了他的伤心事,一时间,她便自责道:
“皇上,臣妾本不是——”
可是她还没说完,崇祯便把手一挥打断她的话,并示意她告退。
田贵妃自觉没趣,不知是因激动还是害怕而且还悻悻然地哭了起来。
对于她来说,几年下来,她尽管容貌依旧美丽娇艳,依旧是崇祯皇帝心目中的第一后妃,依旧宠冠六宫,依旧被众人甚至周皇后本人十分的称羡嫉妒,可是谁又能明白她心里的苦楚啊!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明白,她无论在精神上还是在心灵上和皇上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自己和皇上所有的恩爱都近乎于逢场做戏,完全是一种表面化的表演。她明白,皇上虽然依旧对自己一样的喜欢,可她却觉得他们正在成为陌路人。
因此,她力图想方设法去打消这种陌生气,想努力通过自己的美丽和善解人意去重新培养他们曾经有过的那份真正的柔情与恩爱。
皇上的精神状况却日复一日地恶化,性格也日渐古怪,喜怒无常也不断地显露出来。
连日来,后宫里的气氛终日笼罩上了一种莫可名状的阴影。
她身为宠妃,竟时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何自处,如何使这终日痛苦或是愁眉苦脸的皇上忘却这永远没有尽头的忧烦。
她只觉得,自己生在这样一个纷乱的年代里,竟然做了这个纷乱年代的统治者的贵妃,无论怎样也应该说是不幸的。
于是,她不禁充满了彷徨与惶惑。
在这种彷徨与惶惑中,承乾宫的生活和日子是无聊又无奈的。为了暂时逃避这无聊又无奈的日子,田贵妃决定回家省亲。
回到家父田宏遇的府第里,田贵妃的心境总算可以获得一点暂时的安慰了。可是,当她从自己的母亲那里听说了父亲贪赃枉法又沉湎于女色等种种胡做非为的时候,她不禁为自己为父亲更为田家感到忧心不已了,皇上若知道了这一切,那么她还能同样受到他的恩宠吗?皇后的父亲嘉定伯周奎不也正在收集用以打击田家的罪证吗?
于是,她便为此专门和田宏遇进行了长谈,让他多多为她在宫里的地位着想,为他们田家的命运着想。也恰在这时,一位儿时的奶妈却私下向她透露,父亲刚刚从苏州购得了一名声名不凡又美仑美奂的歌妓,终日乐不思蜀地把玩着,且不时地想出种种办法来和这歌妓玩乐。听了这些,田贵妃简直气愤之至,想不到自己的父亲竟已变得如此的荒**。于是,她便又一次更加严厉地训斥了自己的父亲,且让其把这名歌妓卖掉。可田宏遇却执意不肯,言此乃自己花重金所得,绝不能轻易割爱。
田贵妃眼见父亲如此坚决,想这女子究竟是怎样的尤物,使得父亲如此不忍割舍,遂让其将这名歌妓叫到她的面前,她要见识见识父亲这个心爱的宠物。
田贵妃不见则已,一见则顿时不油不生起几丝称羡与妒嫉。她原以为自己一定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可眼下站在自己面前的歌妓其美妙绝伦却让她顿时自叹不如,且心悦诚服。
原来,这歌妓不是别人,正是声名美色皆盖绝天下的陈圆圆。
陈圆圆,姓陈名沅,小字圆圆,人们都叫她陈圆圆。她本是江苏武进县奔牛镇一个穷苦货郎的女儿,本姓邢,生出不久,父亲因病而亡,她被送至陈姓姨父家中,遂随其姓陈。
几年后,苏杭一带连年旱灾,饥荒遍及江南,陈圆圆不幸被姨父卖到苏州梨园,做了歌妓。很快,她便在梨园及园主的培养下,成了众姐妹中的佼佼者,不仅美妙绝伦,而且歌艺无双。
园主推出王实甫《西厢记》一戏,陈圆圆饰演红娘一角,因此一炮走红,名响江南。时人谓她:“声媚如人,人丽如花;两美合并,艳绝天下。”说她:“体态倾靡,道白巧韵,曲词意尽,含情诱人!”更有一位时尚文人说她“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
然而,红颜总命薄。陈圆圆成名后不久,却被当时苏州的一名恶少宋金山抢了去,不久又被恶少泼皮抢走,最终宋金山则又凭着权势将陈圆圆抢了回来。如此你来我往,仅仅一个月内,陈圆圆竟连遭三抢。也就在她月遭三抢后不久,田贵妃的父亲田宏遇来到浙江的普陀山进香。当其得知陈圆圆其人后,即以重金向宋金山索要。
宋金山本不愿割舍,可田宏遇乃堂堂的当朝国丈,权势如日中天,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忍痛割爱。由此,陈圆圆便成了田宏遇的宠物。
得知了这个女人的不幸故事,也身感于她的美仑美奂,田贵妃当即决定,将父亲这一难得的宠物进献于当今皇上,一者为父亲为田家消除祸患,一者为皇上提供一个十分难得的消愁器,在她想来,皇上有了这一世间少有的宠物,他的社稷,他的日理万机便会多一道让人心安理得的风景,而她自己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兴许也就更为稳固了。
田贵妃说出了她的决定,田宏遇仍执意不肯。田贵妃不得不晓以厉害,田宏遇最终不得不忍痛点头。
于是,这一天,崇祯皇帝仍如往常一样端坐在御案后面批阅着奏本奏章,他是那样的潜心认真,那样的一本正经。当田贵妃领着陈圆圆一前一后地跨进御书房的时候,他也一点没有知觉。
田贵妃一来便站到了御案旁,陈圆圆则赶紧跪倒在御案前。眼见崇祯仍没有注意到自己和陈圆圆,田贵妃便柔声地道:
“皇上——”
崇祯终于抬起头来,眼见是田氏,却露出了淡淡的一点笑容,然后摸了摸她的手,便低头又要继续批阅奏章。
可是田贵妃却拉着他的手不放,撒娇道:
“瞧瞧,臣妾为皇上带什么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仍跪俯着的陈圆圆。
立时,从御案前便传来一声呢喃笑语的官话:
“皇上万岁,小妾陈沅叩见皇上!”
崇祯抬起头来,朝着跪俯着的陈圆圆看去,见是一妙龄女子,遂十分淡然地道:
“小女子快快平身!”
陈圆圆十分轻柔地站了起来,立时,崇祯的双眼不无惊讶地顿放光彩,但见得眼前的这位女子:眼如秋水一泓,眉似春山八字。面不涂脂而桃花飞,腰不舞而杨柳似。盘龙髻整,衿来两鬓春花;落雁娇容,掷下半天丰韵。衣衫飘曳,桂香习习怡人;裙带轻拖,铃响叮叮入耳。蝤蛴环饰,仪态翩翩;朱唇墨黛,愁容娇羞,若非洛水仙姬下降,定疑巫山神女归来。此情此景,崇祯仿佛沉醉到了一个十分迷人的世界里,他的整个身心都被其震慑住了,不禁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可是,当他的目光一下落到面前这一堆堆的奏本奏章上时,他的双眼又立时混浊无光了,脸上又重新回到先前的严肃认真与一本正经之中了。他一边坐回到龙座上,一边无可奈何地轻声道:
“领这女子来做甚?下去吧!”
田贵妃一听,有些急了:
“皇上终日操劳,何不让圆圆侍奉,以消劳顿,听她唱几曲以解忧心之事……”
崇祯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两个女人不得不跨出房门,也都不得不流泪叹息。
对于田贵妃来说,她之所以哭泣是因为皇上竟对自己的关怀如此不领情而大感委曲;对于陈圆圆,她则是为自己的不幸命运而感怀万千。她原以为,自己进宫便终于能够跳出那一个一个的火坑;可谁知,她却又不得不重新回到那痛苦的深渊,而且陪伴的又是一个年届七十的老头子。
田贵妃和陈圆圆离去了,可忧烦已经重新袭上心头的崇祯皇帝却显得烦躁不安了。
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这烦忧、这痛苦怎么就离他不去呢?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他实在想不明白。
他只得在心里大骂那些不断挑起事端的所谓的贼寇,大骂那些文武大臣和各路剿抚大将没有认真给他办事,弄到今日才有了自己将要被列祖列宗痛骂的不利局面。
可是,如果说今天这局面全是文武大臣各路总兵大将造成的,那么他作为堂堂的大明皇帝作为一国之主,是否也有一定的责任呢?他是否在哪些方面有失德或是失道的地方?
他不禁扪心自问起来。
天下大乱多年不靖,祖陵又被捣毁,自己素服避殿又设坛论法已有多日,而且已经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该抓的人已经去抓了;但是,自己是否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或是说下诏罪己呢?他应不应该向天下的百姓和上天说明自己的失德和无道呢?
他十分清楚,若自己能下诏罪己,那么他一方面通过这种自我批评可以求得冥冥中的上天的谅解,另一方面则可以用这种严格的自律使自己得到某种深刻的反省从而痛改前非,更重要的则是可以通过这种严以律己的精神来使朝臣和天下百姓都重新振作起来,共图复兴大业。如此说来,他无论怎样也得下诏罪己,最起码也应该做个什么姿态吧!
可是他不禁又想到,自己自登基以来,从来就是日理万机,对国事不敢也不曾有丝毫懈怠,而且自己又一向爱民如子;自己如此兢兢业业、朝乾夕惕且又精明干练、洞察一切,或许还是本朝甚至是整个历史上的英明君主哩,那么自己究竟又错在哪里呢?
既然没有错,又为什么要下诏罪己呢?
自问自己这七、八年来又何曾做过什么错事,而且以前自己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自我批评。若自己本没有什么错却又要去公开以最隆重的方式向天下臣民承认自己错了,那不等于是抓屎盖脸吗?
大臣们又该怎样看待自己呢?天下百姓又该怎样看待自己呢?
说不一定自己还会因此失掉皇帝的威信哩,那么自己以后又怎样去驾驭那些文武大臣呢?
是的,这罪己诏又怎能下呢?更何况朝臣们也并没有人站出来提出这事呀!前日里,自己虽然说过凤阳失陷兴许是自己的不德所致,可是,自己并没有公开说要下诏罪己嘛!
既然朝臣们没有人提出,自己又没有公开表示过,那就不妨等些时日再说不迟,更何况,自己已经兴了问罪之师,说不一定近几日锦衣卫便会将杨一鹏等人犯押回京师了。
崇祯在做出暂不下罪己诏的决定后,似乎心安理得了,既然有人来承担罪责,又何苦来问罪自己呢?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不出两天,锦衣卫便押着凤阳巡抚杨一鹏、守陵太监杨泽和凤阳巡按御史吴振缨等人回到了京师。
崇祯皇帝得知此情,当即命令全体文武大臣齐集于中极殿,他要当众亲自审讯这干人犯。
只见他怒目圆睁地高坐于自己的龙榻宝座上,当杨一鹏等人被押进来时,他按捺不住地一下从龙椅上站起来,还没待一干人走到殿中,他便咆吼起来:
“尔等无耻之徒,食了朕的俸禄,竟让皇陵遭受如此大劫,尔等知罪否?”
杨一鹏、吴振缨和杨泽三人早知自己必死无疑,早已魂不附体。而那杨泽却被吓得尿了一裤裆,他们哪还说得出什么话,只知把一个脑袋捣蒜似的在地上叩个不停,嘴里则断断续续地喃喃着“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的话语。
众文武大臣见此情景,谁也不敢吱声,知这三人已是必死无疑,谁为他们说情也是无用的,弄得不好说不一定还会连累了自己。像许誉卿和倪元璐等稍稍有一点正直之心又知道这三人在凤阳之所做所为的,便在心里暗自叫好,不禁为这三人将要遭到应有的惩罚而拍手称庆。崇祯眼见没有人吱声,便要当众宣布自己早已想好的对这三人的处罚。
也恰在此时,兵部尚书张凤翼却十分小心翼翼地站了出来奏道:
“启奏皇上,此番凤阳奇变,臣以为不能全怪三人,杨一鹏虽为凤阳巡抚却本为漕运总督驻节淮安,毕竟是远水难解近渴,更何况贼寇人多势众;且据臣所知,当贼来攻时,吴振缨和杨公公皆率众奋力抵御过,祈皇上对他们从轻——”
可是崇祯还没待他最后说完,便早已不耐烦地怒斥道:
“若不是此干逆贼之过,又是谁之过?当初若他们早做准备,贼寇又怎能掘朕祖陵?兵部也逃脱不了干系!”
崇祯愤怒异常。
张凤翼早已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其实,他是很不情愿站出来说这番话的,可昨日夜里,温体仁亲自到他府上来吩咐过他,让他今日皇上廷审时寻机站出来为杨一鹏三人说两句话,起码能让皇上免除他们的死罪;因为,他们三人一向和他有着相当不错的交情,更何况他们一向送给他的银子也实在不算少,就在前日里,他们的家人还分别往温府各送了一大笔银子,以求这位首辅大臣能在皇上面前为他们说上两句免罪的话;但他却又向张凤翼言明,他身为首辅,不好直接站出来说情,须得先有一个人站出来奏议,而他本人则见机出来打圆场。
张凤翼虽明知道温体仁是在把自己推出来当挡箭牌,在心里也曾大骂这位温首辅如何如何不是东西;可他却又十分明白,自己早已因畏于他的权势而唯他的马首是瞻了,他又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呢?
适才他本一直保持沉默,想,除了万不得已,他是不站出来说话的;可哪想到,一开始,温体仁便不断地看着他示意他快出来说话,仿佛再晚了便要来不及了,末了,他更是瞪过来好几眼。
张凤翼觉得,他是实在捱不过了才出来说话的,没想到还真要把自己也给牵进去哩,他又怎么不出一身冷汗呢?
还好,皇上没有多对自己说什么,“兵部也逃脱不了干系”的话似乎也无关痛痒。
想到此,张凤翼不禁多少舒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崇祯听了他的话后,虽大为不满,却也并没有更多的表示,申斥完毕,他竟略略地皱了皱眉头。
也不知怎么的,隔了一会儿,他竟一下改变了决定,本来,就在几分钟前,他是要下定决心将这三人悉数斩首的,可他却突发其想地大声宣布道:
“此番凤阳奇变,杨一鹏、吴振缨及杨泽三人皆有不可推卸之责任,为以儆效尤,三人皆落罪惩处,杨一鹏身为巡抚罪不可赦,着急斩首西市,吴振缨和杨泽皆远戍边卫。”
随即一队锦衣卫的校尉便冲进来准备将杨一鹏三人押下去,可是当他们到得跟前的时候,发现杨一鹏和吴振缨二人早已瘫软在地,被吓得人事不省了,而杨泽则更是一动不动,一个锦衣卫校尉摸了摸他的鼻子,发现他竟连呼吸也没有了。
一时之间,众人便有些神情赫然,不知该怎样办才好,站在前排的温体仁看得明白,当即命他们快快料理。
一直站在丹墀上的崇祯皇帝见此也多少有些吃惊,可是当他得知是杨泽被吓死了后,却似乎仍意犹未尽地大声道: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快给朕拖下去!”
不多时辰,混乱的大殿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崇祯眼见这干人犯已经被自己悉数处理,便打算退朝;可是,给事中许誉卿却突然站了出来奏道:
“启奏皇上,杨一鹏罪该万死是事实,然则此番凤阳奇变,兵部尚书张凤翼固位误事,首辅温体仁玩寇速祸亦同样难辞其咎。贼军在陕西、山西之时,若早设总督之职以阻止其渡河,贼祸即会只限于西北一角,而侍郎彭汝楠竟推诿此事,不肯就职。及至贼寇进入河南,湖广一线,人言鼎沸,这才不得已而主张设置总督之职。而侍郎汪庆百又躲避不任,最后只得推举边臣陈奇瑜,因鞭长莫及,终酿成今日之祸,这难道不是辅相固位误事吗?流贼作乱已久,辅相因东南事变震动四周,才有两淮巡抚建议训练江军移兵镇守之奏疏,有识之士皆已恨其晚。然阁臣拟写诏书之时,却说不必移兵镇守。据臣考察,各地只要稍有兵力镇守,贼军便不敢轻犯。凤阳乃何地?若当初巡抚早移兵镇守,怎么就会弄成今日这番地步呢?前日里,抚臣曾以不必移兵镇守为辩解,辅相以曾经疏请移兵镇守为借口,试问,身为首辅者又怎能逃脱得了玩寇速祸之罪啊!”
他如此这般振振有词地奏对完毕,便张望着脑袋,完全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
可是,崇祉皇帝听罢他的奏对,只是稍作思量,便对他大声斥责道:
“凤阳之变,朕已处理事毕,汝又何须如此苛刻,妄加评论?”
顿时,许誉卿便自觉讨了个没趣,心里虽是悻悻然的,但皇上既然已经这样表态了,他又怎能再说什么呢?
而此时,首辅大臣温体仁的心里却是出奇的舒坦,适才当许誉卿如此这般地数落他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是青一阵红一阵的,他还是有些担心皇上落罪于自己,虽然他明白自己在崇祯心目中的地位,但当此特殊时候,突然落下天有不测风云之祸却是谁也无法预料的,因此他在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可哪曾想,皇上根本就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反而还斥责他。
他不禁在心里高呼天助我也。
温体仁心里的兴奋还没有落地,站在他身边的次辅吴宗达却上前一步奏道:
“启奏皇上,臣吴宗达因年事已高呈请告老还乡。”他一边说一边则双手把一份黄黄的呈请奏疏举过头顶,然后便静静地等待着崇祯发话。
这时,崇祯皇帝的贴身太监小毛子从丹墀上走下来把他一直举着的奏疏取走了,而首辅大臣温体仁则站出来大声道:
“启禀万岁,吴大人在阁六载,为皇上尽职尽忠,而今年事衰老,呈请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理所应当,祈皇上准奏!”
言毕,他便望着正从小毛子手里接过奏疏的崇祯皇帝。
这几年来,他自作了这首辅大臣,吴宗达虽姿格比他老得多,却甘愿居于其下,而且二人自一起共事起,便一直亲密无间,诸多事项上也是“互相帮助”,少有掣肘的时候,是以,当吴宗达呈请颐养天年时,他便要站出来为他说上两句话。
而这时,崇祯把那呈请奏疏大致翻了一下,想这吴宗达在朝六载,从来只知唯唯诺诺,留着也无太多用处,便不加任何思索地大声道:
“准奏!”
农民军攻陷凤阳又饱掠休整数日,风闻山东巡抚朱大典率领官军正一路过来,便相继准备撤离。也恰好在这时,李自成在皇陵饮酒的时候,曾向张献忠索要擅长打鼓吹乐的小宦官,张献忠却不给,李自成遂一气之下,同高迎祥西走归德,打算重新拥兵进入关中。张献忠则单独向东攻打庐州,但庐州的城墙却十分坚固,张献忠率军千方百计地攻打却还是没能攻下。于是张献忠撤离庐州,转而攻打舒城。其时,舒城知县章可试派人堵死城的三门,只开西门诱使农民军进入,农民军误陷于包围之中,伤亡惨重,只好撤走。随即,农民军即攻打巢县,不久又进攻无为、庐江和潜山,继而连下太湖和宿松,所过州县悉数被屠被掠,惨不忍睹。其所经过的太和、霍山、六安和亳州也全都遭到破坏。
到这时,张献忠和外号曹操的罗汝才也已经率领所辖的农民军攻占了地处湖广与长江以北之交界地区的罗田县,然后又攻陷了徐州及虞城、商丘、汝宁、真阳和新蔡等地。
也恰在这时,总兵邓王己则在罗山打败了进攻的农民军。
起初,农民军大举进入河南的时候,朝廷命令邓王己援助进剿。当农民军攻陷凤阳之时,兵部却又命其从黄州火速增援安庆,等到桐城被农民军包围,邓总兵却始终不来援救,致使农民军包围桐城达数月之久,并四处劫掠于蕲州、黄冈、汝宁和归德之间。
也就在邓总兵在罗山打败农民军的同时,应天巡抚张国维则率领副将东西奔击,终于解了桐城之围。与此同时,他又派守备朱士允赴潜山,把总张其威赴太湖。朱士允不幸战死,而许自强则在宿松与农民军遭遇,经激烈交战,双方互有死伤。到这时,督师洪承畴已率领官军主力进驻汝宁,在此他便立即分遣诸将,命贺人龙开往凤阳,邓王己往麻城和黄安,左良玉则奔往南阳,各路兵马遂向楚豫腹地四处出击。而农民军眼见洪承畴的攻势越来越紧,各路人马遂悉数重新奔往陕西。于是,张献忠很快即又攻陷麻城。
高迎祥和李自成所率之农民军则攻陷宁羌州,当时,攻陷麻城的农民军已逃往枣阳和襄阳,又从郧阳故道进入陕西;而攻陷宁羌的农民军则从沔县和略阳转入临洮及巩昌。
一时之间,陕西境内的农民军烽烟便又大有重新炽烈之势。
面对此情此景,督师洪承畴不免有些着急,因为他所率的各路官军早已疲于奔命,手下一时又没有十分得力的将帅。也恰在这时,朝廷从山西调来的张应昌和曹文诏两路入援大军正好来到,洪承畴得知不禁大喜过望。事实上,早在他们到来之前,他的一位谋士就曾对他道:“督师手下一时没有将帅,若有大的形势不知如何是好啊?”
洪承畴则很有信心地回答:
“着急啥,我在等曹文诏的到来哩!”
随着曹文诏的到来,他的高兴也就是十分自然的了。
因此,曹文诏一到信阳会见了洪承畴之后,立即便担起了围攻农民军的大任。曹文诏一向瞧不起左良玉,说他是个只知道陪酒喝酒的所谓的“女人”,遇到敌人也畏缩不前,根本不敢迎敌。而曹文诏却一向英勇善战,敢打敢冲,他一探知农民军的行踪,便立即点起自己的人马追了上去。这时正是春雨连绵如织的时候,道路泥泞不堪,人马行军奔袭很是艰难不便;所幸的是,曹文诏的人马毕竟士气旺盛,一路奔袭追杀,很快即从河南追入到了湖北境内。李自成和高迎祥拟定的路线是从河南入湖广再打回陕西,可他们刚到达应山,便被曹文诏的人马追上了。惮于曹文诏的威名,李自成连夜和他的得力干将李过、顾君恩及刘宗敏等人商量了应对之策,他们皆一致认为,曹文诏所率人马虽不多,却都是官军的精锐,绝不可小视。而与他相比,他们自己的人马自从凤阳一路打下来,因一路所向披靡,所获人畜财物早已经不计其数,士兵们便因此忘乎所以起来,根本无心恋战,只是在想怎样好好享受了。是以,当此之际,必须认真整饬人马对付曹文诏才是。
经过认真考虑,李自成最后做出了决定,他估计曹文诏的人马最多只有五千人左右,因此他决定只留下一万余人抵挡,而主力则掩护随行的妻妾与非战斗人员及抢掠的财物,先撤回河南沁阳,然后再按原计划打回陕西。
抵御曹文诏的人马则由大将高杰率领,可是当李自成率领大部队撤退后,高杰却违背了李自成的命令,他将一万人马分成了两半,一半留下抵挡曹文诏,而他本人则带着另一半先行逃走了。
虽然如此,这留下的一半人马却仍有着很强的战斗力,曹文诏率领人马一到就立即展开进攻,双方的厮杀一直从拂晓直到黎明,死伤不计其数,只见随州城外,断肢残臂,人喊马嘶,鬼哭狼嚎,尸横遍野,曹文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这五千人马打败。
其时,李自成和高迎祥率领主力一路西还,终于又重新回到了陕西,这时,张献忠率领人马从麻城入陕,于是两路人马又重新汇合到了一起。
督师洪承畴得知农民军又重回陕西,遂立即主张退保根本之地,于是在汝州大会诸将,最后确定了分地围剿攻击的策略。他命令邓王己、尤翟天、张应昌和许成名驻扎樊城,以防守汉江;左良玉和汤九州控制吴村瓦屋;尤世威、陈永福和徐来朝分别驻守永宁和卢氏山中,以控制洛南与朱阳天险;而洪承畴本人则亲领大军,在等候曹文诏从随州到来后,一同入关围剿。
各路人马遂各自分头行动,可是他的围剿之策方才展开几天,邓王己一路所率的官军一到达湖北的樊城即发生了兵变。原来这位邓总兵一向对待自己的部下十分苛薄,常常克扣他们的兵饷。当其所率的川军到达樊城的时候,其标将王允成的家丁突然哗变,杀死了总兵的两名随从。邓本人吓的不得了,登楼越墙,误坠火中,被烧死。邓王己本是一名小校出身,经历大小几百次战役,战绩颇佳;只因长期戍边,对一切都心怀不满,放纵部下**虏掠,无恶不做。一些文武大臣对他多有弹劾,但辅臣王应熊因和他是同乡,对其多有庇护,邓本人也就更加肆无忌惮。他死后,不少百姓和官员都认为他死有余辜。
当时,徐来朝率领所部官军也已抵达卢氏附近,由于害怕农民军便不敢进山围剿,得知樊城兵变,即率所部人马在卢氏哗变了。
洪承畴得知樊城兵变,急忙传令副将秦翼明代理率领邓王己所部人马。到这时,洪承畴已十分着急,因在此之前,他早已奏报崇祯皇帝,称六个月内平息所谓的叛贼;而今六个月的期限快要到了,他的心里真是急如星火。于是,他便率领贺人龙和张全昌等大将一路西行,到达灵宝时,又停驻下来,以等待曹文诏从南阳的到来。这时,洪承畴又认为,农民军屯驻于商洛地区,闻知官军大规模一路围剿而来,必定要先逃往汉中;他所率的官军主力若从潼关入秦,则反而落到了农民军的后面了。
洪承畴便命令曹文诏由阌乡取山路到洛南和商州,这样直捣农民军的巢穴,并继而从山阳、镇安和洵阳驰入汉中,以截击逃跑的农民军。曹文诏领命后,即率部冒雨很快到达商州城,其时,农民军离城竟三十里,至当天半夜时,曹文诏即率曹变蛟和守备曹鼎蛟及都司白广恩等于城外的深山密林中打败了来攻的农民军。第二天,曹文诏追击农民军直至今岭,农民军则占据险要地形,并以一千骑兵发动反击;而曹变蛟却率领所部人马大呼陷阵,各路官军也同时冲杀,农民军随即大败而逃。其时,因曹文诏和曹变蛟的威名早已勇冠全军,农民军已听到大小曹将军的名字,一个个都惊慌不已。
这时,督师洪承畴正驻扎泾阳,农民军一听说洪承畴在此,便立即逃到醴泉和兴平。洪承畴遂转而向西,至夜间,渡过渭水赴新安,经过和手下诸将商议,决定讨伐商洛的农民军。而商洛的农民军老回回等,在当天却又直逼西安,离官军只有五十里。
得知此情,洪承畴便派贺人龙在南面阻挡农民军,刘成功和王永祥则防守北面,张全昌也从咸阳赶来截击,并绕到兴平的东面。农民军因此不敢南渡,全部逃到武功和扶风地区。当天夜里,农民军从扶风的教坊塘渡过了黄河,逃到了眉县。洪承畴因担心其东逃,遂渡过渭水追击。
洪承畴一路追击到眉县和雩县的交界地带,见地形复杂而战略地位又十分重要,其南面临山,北面为渭水阻绝,中间有一三十多里的通道,是农民军出入秦地的重要关口,非得有得力将领镇守不可。于是便在此先行大肆犒劳将士,然后派游击王永祥守潼关,马献图守蓝田,都司高崇远和李世春驻雩县,由监军道刘三顾节制各军。
洪承畴部署方定,却突然获知刚一起攻犯过西安的高迎祥、李自成和张献忠等大股农民军正围攻凤翔,而过天星与蝎子块部则进攻平凉的消息,一时间,他被惊的非同小可。待定下心来,他才率部渡河,抵达岐山,挥师指向平凉。
这时农民军又兵分三路,东往泾州、镇原和宁州,凤翔的农民军则西赴泾阳和陇州,洪承畴不得不分兵追击。幸好,曹文诏也正好从汉中领兵追击到此。
面对洪承畴的多路围剿,高迎祥、李自成和张献忠便指挥大部分兵力逃到静宁、秦安、清水及秦州的广大地区,农民军合众近二十万。
到这时,洪承畴所率官军加上曹文诏、张全昌及张外嘉所部悉数也不过六万人,显然是众寡不敌。是以,洪承畴只得向朝廷紧急奏请增派援军,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
事隔两天,官军即和农民军在乱马川相遇,官军寡不敌众,不幸战败,前锋中军刘弘烈被俘死难。
随即,副总兵艾万年、柳国镇、刘成功和游击王锡命等,便奉命领三千人在宁州的襄乐攻击李自成所率的农民军。一开始也曾取得了胜利,可是不久,官军却陷入了李自成部农民军设计的伏击圈,官军被农民军团团包围,艾万年和柳国镇不幸战死,刘成功和王锡命都身受重伤,一千多官军逃散。
总兵张应昌、副总兵贺人龙率领三千官军一路追杀到清水的张家川,也不幸战败,都司张应春和田应龙皆死难。
农民军接连告捷,势气旺盛,也更加猖狂,便有了再犯西安的企图。
洪承畴得知官军接连战败,数名将领非死即伤,十分忧虑,不知计从何出。总兵官曹文诏得知艾万年不幸战死,又气又恨,当即把自己的战刀拨出插在地上,且瞪着眼睛大骂道:
“狗贼胆敢如此猖狂,李自成,不取汝首级,誓不为人!”
随即他便到洪承畴那里请求准他出兵。
洪承畴不禁兴奋异常,并十分激动地对他道:
“除了将军你,再也没有人能够对付得了这些猖狂的贼寇了。眼下,官军人马四处分散,将军此番必是孤军深入,没有人能接应你啊!不过,将军出发后,我即从泾阳赴淳化,为将军殿后便是。”
于是,曹文诏便亲领三千人马自宁州出发了,不几日即在真宁的湫头镇和数万李自成所率的农民军相遇,参将曹变蛟为前锋,直搏上前,很快即斩杀农民军五百余人,且一口气穷追三十里,而曹文诏则率领步兵主力殿后也一路追击。
他们哪里知道,这正是李自成的诱敌深入之计。
曹文诏很快即钻进了李自成数万骑兵构成的伏击圈,一时间,只见飞矢猬集,箭如雨下,数千官军陷入了李自成的重重包围之中。
一开始,农民军并不知道中了埋伏的是曹文诏及其所部人马,刚巧曹文诏手下的一名士卒,不幸被农民军活捉,这名小卒遂向不远处的曹文诏呼救起来:
“曹将军救我!曹将军救我!”
曹文诏一听见呼救之声,即驰马前去救援。
可哪曾想,这些农民军中有不少人就曾是曹文诏属下的士卒,而今投降并参加了农民军,他们自然认得曹文诏,眼见堂堂的曹总兵在此,简直大喜过望,遂一面呼喊着“活捉曹总兵啊!活捉曹文诏啊!”一面则赶紧去报告站在不远处山头上的李自成。李自成得知此情,顿时喜上眉梢,当即命令属下的精锐骑兵去将曹文诏团团围住。
曹文诏眼见自己已经陷入了农民军的重重包围,遂使出浑身解数,试图要杀出一条逃命的血路,只见他左右跳跃,奋力冲杀,辗转战斗出了几里之外,斩杀了几十名农民军将士;但是,他毕竟寡不敌众,最后便渐渐地力竭不支,眼见不能脱出重围,遂只好拨刀自刎而死。
洪承畴得知曹文诏不幸战死的消息,当即仰天大哭,直后悔不该让他率领人马孤军深入。
农民军随即乘胜追击,四处抢掠,一时间,竟连西安城中都能见到农民军四处燃起的火光。
洪承畴只得迅速尽调所属全部人马,使出浑身解数,才终于把李自成等阻挡于泾阳和三原一带,而农民军也因伤亡惨重,暂时停止了进犯。
曹文诏在各路总兵官中以凶狠能战闻名,官军中自称是“军中有一曹,西贼闻知心胆摇”,号称良将第一,他战死后,农民军纷纷拍手称庆,且大肆饮酒作乐,以示庆贺。
与此同时,曹文诏不幸战死的紧急奏报也由洪承畴以八百里快传的形式送达了朝廷,一时间,整个朝野上下不禁大为震动。
崇祯皇帝得知这一不幸消息时,恰好是他用御膳的时候,霎时间,他被惊得目瞪口呆,刚被小毛子送到嘴里的一个素馅丸子也一下僵持在口中,不能动弹。
好长时间,他才回过神来,也才将那一直衔在嘴里的丸子好不容易吞了下去。
本来,由于一段时间的素服减膳,他便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了某种虚弱之感,而周皇后和田贵妃见他那多少有些憔悴的样子亦甚是心痛,她们及小毛子和王承恩几个贴身太监都不断劝他多注意龙体才是,称这社稷仰仗他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崇祯认真一想,这实在也很有道理,再说,近日,一看到那些吃的东西,他的胃口也确实很好;因此,打今儿一大早,他就让小毛子去通知御膳房的人,让他们好生安排今天的御膳。可哪曾想,好好的一顿饭菜还没吃几口,而且自己的胃口似乎也是出奇的好,竟一下被这个不幸的消息弄得兴味全无了。
如此一来,他哪还有什么心思吃下去?
于是,他便把手一挥,什么也不说,即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御书房。
是啊,他又怎能吃得下饭,又怎能高兴得起来。
多年来,他一直在为自己文武将才的缺乏难得而感慨而着急,因此他一直以一颗求贤若渴的心在四处寻觅着;但是,时到至今,真正能让他满意的仍没有几个,尤其是领兵打仗的将才,而曹文诏便是为数不多的堪称将才中的一个,如今他却突然不幸战死,他不能不大为惋惜,大为悲叹。
一时间,崇祯便只好坐到自己的龙椅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回过神来,他似乎清醒地意识到,曹文诏死既是死了,死者不能复生;但是作为皇上,他却必须对死者有所表示,以示自己对臣子们的体恤和恩宠,更重要的则是以死者作为楷模与榜样,教育生者,鼓励生者。
哎,若这大明上下全都如曹文诏一般,那又该多好啊!
崇祯不禁长叹起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决定,他必须要对曹文诏予以厚葬,对其子孙给予尽可能优厚的礼遇。
这时,一位小太监进来柔声道:
“万岁爷,礼部尚书黄仕俊黄大人和礼部右侍郎吴伟业吴大人求见!”
待黄、吴二人一跨进来,崇祯即对他们道:
“你们来得正好,朕正要遣人传你们进宫,曹文诏为朕殉难,朕要厚葬于他。”
黄仕俊当即把双眼一翻柔声回答:
“启奏皇上,臣和吴大人来也正是为这事,眼下朝内朝外臣子们都已知晓这一不幸之消息,他们都言曹将军实为我大明之良将楷模,皆要臣来奏请以隆重的礼仪厚葬哩!”
吴伟业也当即道:
“启禀皇上,臣以为,朝廷不仅要对曹将军予以厚葬,而且还应荫封其子孙,甚为至要者,不妨建以祠庙,以作永久之纪念。”
吴伟业一边说着,一边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崇祯帝,脸上多少有一些得意的神色,他虽没能做成帝师,但皇上毕竟提拨他做了这礼部右侍郎的大官,他明白,皇上无论怎样对自己还是恩宠有加的,纵然有温体仁不时在皇上面前说自己的坏话。
这时,崇祯似乎主意已定,当即道:
“准奏!礼部速速办理!”
言毕,即把手一挥,示意他们退下。
曹文诏之死确实是大明朝及崇祯皇帝一个巨大的损失,多少年后吴伟业还著长文论及感叹:曹文诏与左良玉并起,文诏一蹶致命,而良玉累败复振,卒至封侯,何欤?良玉拥兵观望,又纵其下大掠以充军资,招徕降众,张形势以成跋扈,要朝廷,滥爵赏,此岂文诏所欲同都耶!
自其隶马世龙麾下为军锋,入秦收王嘉允,歼点灯子;西濠铜川桥一战,手所摧破者数万;花园寺疾驰中伏,濒于死者几矣,不知所为逗遛也。过河数十战,功高赏薄,遭谴湔祓,朝受命,夕办严。追贼于随州、商州,累昼夜不解甲,不知所为怨望也。
生平惟定边有哗兵之变,溃去二百人,抚之即定。部将如冯举、张天禄、贾呈芳、赵国佐等,推腹心,共功名,常称其师行有纪,所过秋毫无犯。
白广恩之降也,文诏令变蛟共游处。广恩见制府,不肯解所佩刀,制府疑,欲杀之。文诏曰:“杀广恩,贼心益危。且广恩才可用,愿以身保之。”其收揽驾双,岂出良玉下哉!
朝廷不付以重兵,多其赐予,取平贼将军印佩之,顾谓起自徒中,立责后效。制府分兵守险,掣瓶口而壅之,丑徒致疾于我。文诏愤王诛之不加,痛同事之摧败,猛气坌涌,遂以其属驰贼军而死。
夫李广北平,公孙为泣;贾复伤创,光武大惊。国家之于曹将军,非徒不能加之膝也,又从而摧抑之,迫促之。身殁之后,下诏褒忠,于金岭川之一捷。虽复周处坟高,霁云庙食,于国事奚补之有!
曹变蛟收散卒,复家仇,孙策之还领父兵,灌夫之直走吴壁,忠勇慷慨,有叔父之风。文诏有弟曰文耀,同败河曲,阵殒忻州;变蛟于松山不食而死;一门没于王事。君子闻鼓鼙而思将帅,若曹氏者,可弗书乎!曹文诏之死是悲壮的,却是历史的必然,吴伟业也只是如此痛心疾首地为其慨叹,他并没有看到这种历史的必然。
那么,崇祯皇帝呢?他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