傣族人也爱吃酸。酸笋炖鸡是名菜。
延庆山里夏天爱吃酸饭。把好好的饭焐酸了,用井拔凉水一和,呼呼地就下去了三碗。
都说苏州菜甜,其实苏州菜只是淡,真正甜的是无锡,无锡炒鳝糊放那么多糖!包子的肉馅里也放很多糖,没法吃!
四川夹沙肉用大片肥猪肉夹了洗沙蒸,广西芋头扣肉用大片肥猪肉夹芋泥蒸,都极甜,很好吃,但我最多只能吃两片。
广东人爱吃甜食,昆明金碧路有一家广东人开的甜品店,卖芝麻糊、绿豆沙,广东同学趋之若鹜。“番薯糖水”即用白薯切块熬的汤,这有什么好喝的呢?广东同学曰:“好耶!”
北京人不是不爱吃甜,只是过去糖难得,我家曾有老保姆,正定乡下人,60多岁了,她还有个婆婆,八十几了。她有一次要回乡探亲,临行称了二斤白糖,说她的婆婆就爱喝个白糖水。
北京人很保守,过去不知苦瓜为何物,近年有人学会吃了,菜农也有种的了。农贸市场上有很好的苦瓜卖,属于“细菜”,价颇昂。
北京人过去不吃蕹菜,不吃木耳菜,近年也有人爱吃了。
北京人在口味上开放了!
北京人过去就知道吃大白菜,由此可见,大白菜主义是可以被打倒的。
北京人初春吃苣荬菜。苣荬菜分甜荬、苦荬,苦荬相当的苦。
有一个贵州的年轻女演员上我们剧团学戏,她的妈妈远迢迢给她寄来一包东西,是“者耳根”,或名“则尔根”,即鱼腥草。她让我尝了几根。这是什么东西?苦,倒不要紧,它有一股强烈的生鱼腥味,实在招架不了!
剧团有一干部,是写字幕的,有时也管杂务。此人是个吃辣的专家,他每天中午饭不吃菜,吃辣椒下饭。全国各地的,少数民族的,各种辣椒,他都千方百计地弄来吃。剧团到上海演出,他帮助搞伙食,这下好,不会缺辣椒吃。原以为上海辣椒不好买,他下车第二天就找到一家专卖各种辣椒的铺子,上海人有一些是能吃辣的。
我们吃辣是在昆明练出来的,曾跟几个贵州同学在一起用青辣椒在火上烧烧,蘸盐水下酒,平生所吃辣椒之多矣,什么朝天椒、野山椒,都不在话下。我吃过最辣的辣椒是在越南。1947年,由越南转道往上海,在海防街头吃牛肉粉。牛肉极嫩,汤极鲜,辣椒极辣,一碗汤粉,放三四丝辣椒就辣得不行,这种辣椒的颜色是桔黄色的,在川北,听说有一种辣椒本身不能吃,用一根线吊在灶上,汤做得了,把辣椒在汤里涮涮,就辣得不得了。云南佧佤族有一种辣椒,叫“涮涮辣”,与川北吊在灶上的辣椒大概不相上下。
四川不能说是最吃辣的省份。川菜的特点是辣面而且麻——搁很多花椒。四川的小面馆的墙壁上黑漆大书三个字:麻辣烫。麻婆豆腐、干煽牛肉丝、棒棒鸡,不放花椒不行。花椒得是川椒,捣碎,菜做好了,最后再放。
周作人说他的家乡整年吃咸极了的咸菜和咸极了的咸鱼,浙东人确是吃得很咸,有个同学,是台州人,到铺子里吃包子,掰开包子就往里倒酱油。口味的咸淡和地域是有关系的,北京人说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大体不错。河北、东北人口重,福建菜多很淡。但这与个人的性格习惯也有关,湖北菜并不咸,但闻一多先生却嫌云南蒙自的菜太淡。
中国人过去对吃盐很讲究,如桃花盐、水晶盐,“吴盐胜雪”,现在则全国都吃再制精盐。只有四川人腌咸菜还坚持用自贡产的井盐。
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国家的人爱吃臭。
过去上海、甫京、汉口都卖油炸臭豆腐干。长沙火宫殿的臭豆腐因为一个大人物年轻时常吃而出了名,这位大人物后来还去吃过,说了一句话:“火宫殿的臭豆腐还是好吃。”“**”中火宫殿的影壁上就出现了两行大字:
最高指示:
火宫殿的臭豆腐还是好吃。
我们一个同志到南京出差,他的爱人是南京人,嘱咐他带点臭豆腐干回来。他千方百计,居然办到了。带在火车上引起一车厢的人强烈抗议。
除臭豆腐干外,面筋、百叶(千张)皆可臭。蔬菜里的莴苣、冬瓜、豇豆皆可臭。冬笋的老根咬不动,切下来随手就扔进臭坛子里。——我们那里很多人家都有个臭坛子,一坛子“臭卤”。腌芥菜挤下的汁放几天即成“臭卤”。臭物中最特殊的是臭苋菜秆。苋菜长老了,主茎可粗如拇指,高三四尺,截成二寸许小段,入臭坛,臭熟后,外皮是硬的,里面的芯呈果冻状。噙住一头,一吸,芯肉即入口中。这是佐粥的无上妙品。我们那里叫做“苋菜秸子”,湖南人谓之“苋菜咕”,因为吸起来“咕”的一声。
北京人说的臭豆腐指臭豆腐乳。过去是小贩沿街叫卖的:
“臭豆腐,酱豆腐,王致和的臭豆腐。”
臭豆腐就贴饼子,熬一锅虾米皮白菜汤,好饭!现在王致和的臭豆腐用很大的玻璃方瓶装,很不方便,一瓶100块,得很长时间才能吃完,而且卖得很贵,成了奢侈品。我很希望这种包装能改进,一器装5块足矣。
我在美国吃过最臭的“气死”(干酪),洋人多闻之掩鼻,对我说起来实在没有什么,比臭豆腐差远了。
甚矣,中国人口味之杂也,敢说堪为世界之冠。
南北的点心
/周作人/
中国地大物博,风俗与土产随地各有不同,因为一直缺少人记录,有许多值得也是应该知道的事物,我们至今不能知道清楚,特别是关于衣食住的事项。我这里只就点心这个题目,依据浅陋所知,来说几句话,希望抛砖引玉,有旅行既广,游历又多的同志们,从各方面来报道出来,对于爱乡爱国的教育,或者也不无小补吧。
我是浙江东部人,可是在北京住了将近四十年,因此南腔北调,对于南北情形都知道一点,却没有深厚的了解。据我的观察来说,中国南北两路的点心,根本性质上有一个很大的区别。简单地下一句断语,北方的点心是常食的性质,南方的则是闲食。我们只看北京人家做饺子馄饨面总是十分茁实,馅决不考究,面用芝麻酱拌,最好也只是炸酱;馒头全是实心。本来是代饭用的,只要吃饱就好,所以并不求精。若是回过来走到东安市场,往五芳斋去叫了来吃,尽管是同样名称,做法便大不一样,别说蟹黄包干,鸡肉馄饨,就是一碗三鲜汤面,也是精细鲜美的。可是有一层,这绝不可能吃饱当饭,一则因为价钱比较贵,二则昔时无此习惯。抗战以后上海也有阳春面,可以当饭了,但那是新时代的产物,在老辈看来,是不大可以为训的。我母亲如果在世,已有一百岁了,她生前便是绝对不承认点心可以当饭的,有时生点小毛病,不喜吃大米饭,遂叫家里做点馄饨或面来充饥,即使一天里仍然吃过三回,她却总说今天胃口不开,因为吃不下饭去,因此可以证明那馄饨和面都不能算是饭。这种论断,虽然有点儿近于武断,但也可以说是有客观的佐证,因为南方的点心是闲食,做法也是趋于精细鲜美,不取茁实一路的。上文五芳斋固然是很好的例子,我还可以再举出南方做烙饼的方法来,更为具体,也有意思。
我们故乡是在钱塘江的东岸,那里不常吃面食,可是有烙饼这物事。这里要注意的,是烙不读作者字音,乃是“洛”字入声,又名为山东饼,这证明原来是模仿大饼而作的,但是烙法却大不相同了,乡间卖馄饨面和馒头都分别有专门的店铺,唯独这烙饼只有摊,而且也不是每天都有,这要等待哪里有社戏,才有几个摆在戏台附近,供看戏的人买吃,价格是每个制钱三文,训,油条价二文,葱酱和饼只要一文罢了。做法是先将原本两折的油条扯开,改作三折,在熬盘上烤焦,同时在预先做好的直径约二寸,厚约一分的圆饼上,满搽红酱和辣酱,撒上葱花,卷在油条外面,再烤一下,就做成了。它的特色是油条加葱酱烤过,香辣好吃,那所谓饼只是包裹油条的东西,乃是客而非主,拿来与北方原来的大饼相比,厚大如茶盘,卷上黄酱与大葱,大嚼一张,可供一饱,这里便显出很大的不同来了。
上边所说的点心偏于面食一方面,这在北方本来不算是闲食吧。此外还有一类干点心,北京称为饽饽,这才当做闲食,大概与南方并无什么差别。但是这里也有一点不同,据我的考察,北方的点心历史古,南方的历史新,古者可能还有唐宋遗制,新的只是明朝中叶吧。点心铺招牌上有常用的两句话,我想借来用在这里,似乎也还适当,北方可以称为“官礼茶食”,南方则是“嘉湖细点”。
我们这里且来作一点烦琐的考证,可以多少明白这时代的先后。查清顾张思的《土风录》卷六,“点心”条下云:小食曰点心,见《吴曾漫录》。唐郑傪为江淮留后,家人备夫人晨馔,夫人谓其弟曰:“治妆未毕,我未及餐,尔且可点心。”俄而女仆请备夫人点心,傪诟曰:“适已点心,今何得又请!”由此可知点心古时即是晨馔。同书又引周辉《北辕录》云:“洗漱冠柿毕,点心已至。”后文说明点心中馒头馄饨包子等,可知说的是水点心,在唐朝已有此名了。茶食一名,据《土风录》云:“干点心曰茶食,见宇文懋《昭金志》:‘婿先期拜门,以酒撰往,酒三行,进大软脂小软脂,如中国寒具,又进蜜糕,人各一盘,曰茶食。’”《北辕录》云:“金国宴南使,未行酒,先设茶筵,进茶一盏,谓之茶食。”茶食是喝茶时所吃的,与小食不同,大软脂,大抵有如蜜麻花,蜜糕则明系蜜饯之类了。从文献上看来,点心与茶食两者原有区别,性质也就不同,但是后来早已混同了。本文中也就混用,那招牌上的话也只是利用现代文句,茶食与细点作同意语看,用不着再分析了。
我初到北京来的时候,随便在饽饽铺买点东西吃,觉得不大满意,曾经埋怨过这个古都市,积聚了千年以上的文化历史,怎么没有做出些好吃的点心来。老实说,北京的大八件小八件,尽管名称不同,吃起来不免单调,正和五芳斋的前例一样,东安市场内的稻香村所做的南式茶食,并不齐备,但比起来也显得花样要多些了。过去时代,皇帝向在京里,他的享受当然是很豪华的,却也并不曾创造出什么来,北海公园内旧有“仿膳”,是前清御膳房的做法,所做小点心,看来也是平常,只是做得小巧一点而已。南方茶食中有些东西,是小时候熟悉的,在北京都没有,也就感觉不满足,例如糖类的酥糖、麻片糖、寸金糖,片类的云片糕、椒桃片、松仁片,软糕类的松子糕、枣子糕、蜜仁糕、桔红糕等。此外有缠类,如松仁缠、核桃缠,乃是在于果上包糖,算是上品茶食,其实倒并不怎么好吃。南北点心粗细不同,我早已注意到了,但这是怎么一个系统,为什么有这差异?那我也没有法子去查考,因为孤陋寡闻,而且关于点心的文献,实在也不知道有什么书籍。但是事有凑巧,不记得是哪一年,或者什么原因了,总之见到几件北京的旧式点心,平常不大碰见,样式有点别致的,这使我忽然大悟,心想这岂不是在故乡见惯的“官礼茶食”么?故乡旧式结婚后,照例要给亲戚本家分“喜果”,一种是干果,计核桃、枣子、松子、榛子,讲究的加荔枝、桂圆。又一种是干点心,记不清它的名字。查范寅《越谚》饮食门下,记有金枣和珑缠豆两种,此外我还记得有佛手酥、**酥和蛋黄酥等三种。这种东西,平时不通销,店铺里也不常备,要结婚人家订购才有,样子虽然不差,但材料不大考究,即使是可以吃得的佛手酥,也总不及红绫饼或梁湖月饼,所以喜果送来,只供小孩们胡乱吃一阵,大人是不去染指的。可是这类喜果却大抵与北京的一样,而且结婚时节非得使用不可。云片糕等虽是比较要好,却是决不使用的。这是什么理由?这一类点心是中国旧有的,历代相承,使用于结婚仪式。一方面时势转变,点心上发生了新品种,然而一切仪式都是守旧的,不轻易容许改变,因此即使是送人的喜果,也有一定的规矩,要定做现今市上不通行了的物品来使用。同是一类茶食,在甲地尚在通行,在乙地已出了新的品种,只留着用于“官礼”,这便是南北点心情形不同的原因了。
上文只说得“官礼茶食”,是旧式的点心,至今流传于北方。至于南方点心的来源,那还得另行说明。“嘉湖细点”这四个字,本是招牌和仿单上的口头禅,现在正好借用过来,说明细点的起源。因为据我的了解,那时期当为前明中叶,而地点则是东吴西浙,嘉兴湖州正是代表地方。我没有文书上的资料,来证明那时吴中饮食丰盛奢华的情形,但以近代苏州饮食风靡南方的事情来作比,这里有点类似。明朝自永乐以来,政府虽是设在北京,但文化中心一直还是在江南一带。那里官绅富豪生活奢侈,茶食一类也就发达起来。就是水点心,在北方作为常食的,也改作得特别精美,成为以赏味为目的的闲食了。这南北两样的区别,在点心上存在得很久,这里固然有风俗习惯的关系,一时不易改变;但在“百花齐放”的今日,这至少该得有一种进受了吧。其实这区别不在于质而只是量的问题,换一句话即是做法的一点不同而已,我们前面说过,家庭的鸡蛋炸酱面与五芳斋的三鲜汤面,固然是一例。此外则有大块粗制的窝窝头,与“仿膳”的一碟十个的小窝窝头,也正是一样的变化。北京市上有一种艾窝窝,以江米煮饭捣烂(糍粑)为皮,中裹糖馅,如元宵大小。李光庭在《乡言解颐》中说明它的起源云:相传明世中官有嗜之者,因名御艾窝窝,今但曰爱而已。这里便是一个例证,在明清两朝里,窝窝头一件食品,便发生了两个变化了。本来常食闲食,都有一定习惯,不易轻轻更变,在各处都一样是闲食的干点心则无妨改良一点做法,做得比较精美,在人民生活水平日益提高的现在,这也未始不是切合实际的事情吧。国内各地方,都富有不少有特色的点心,就只因为地域所限,外边人不能知道,我希望将来不但有人多多报道,而且还同上产果品一样,陆续输到外边来,增加人民的口福。
饮食男女在福州
/郁达夫/
福州的食品,向来就很为外省人所赏识,前十余年在北平,说起私家的厨子,我们总同声一致的赞成刘崧先生和林宗孟先生家里的蔬菜的可口。当时宣武门外的中信堂正在流行,而这中信堂的主人就是刘家的厨子,曾经做过清室的御厨房的上海的小有天以及现在早已歇业了的消闲别墅,在粤菜还没有征服上海之先,也曾盛行过一时。面食里的伊府面,听说还是汀州伊墨卿太守的创作,太守在扬州日久,与袁子才也时相往来,可惜他没有像随园老人那么的好事,留下一本食谱来,教给我们以烹调之法,否则,这一个福建萨伐郎(Savain)的荣誉,也早就可以驰名海外了。
福州的菜所以会这样著名,而实际上却也实在是丰盛不过的原因,第一当然是由于天然物产的富足。福建全省,东南并海,西北多山,所以山珍海味,一例的都贱如泥沙。听说沿海的居民,不必忧虑饥饿,大海潮回,只消上海滨去走走,就可以拾一篮的海货来充作食品。又加以地气温暖,土质腴厚,森林蔬菜,随处都可以培植,随时都可以采撷。一年四季,笋类菜类,常是不断;野菜的味道,吃起来又比别处的来得鲜甜。福建既有了这样丰富的天产,再加上以在外省各地游宦官营商者的数目的众多,作料采从本地,烹制学自外方,五味调和,百珍并列,于是乎闽菜之名,就宣传在饕餮家的口上了。清初周亮工著的《闽小纪》两卷,记述食品处独多,按理原也是应该的。
福州的海味,在春三二月间,最流行而肥美的,要算来自长乐的蚌肉,与海滨一带多有的蛎房。《闽小纪》里所说的西施舌,不知是否指蚌肉而言,色白而腴,味脆而鲜,以鸡汤煮得适宜,长圆的蚌肉,实在是色香味俱佳的神品。听说从前有一位海军当局者,老母病剧,颇思乡味;远在千里之外,欲得一蚌肉,以解死前一刻的渴慕,部长纯孝,就以飞机运蚌肉至都。从这一件逸事看来,也可想见这蚌肉的风味了。我这一回赶上福州,正及蚌肉上市的时候,所以红烧白煮,吃尽了几百个蚌,总算也是此生的豪举,特笔记此,聊志口福。
蛎房并不是福州独有的特产,但福建的蛎房,却比江浙沿海的一带所产的,特别的肥嫩清洁。正二三月间,沿路的滩头店里,到处都堆满着这淡蓝色的水包肉;价钱的廉,味道的鲜,比到东坡在岭南所贪食的蚝,当然只会得超过。可惜苏公不曾到闽南去谪居,否则,阳羡之田可以不买,苏氏子孙,或将永寓在三山二塔之下,也说不定。福州人叫蛎房作“地衣”,略带“挨”字的尾声,写起字来,我想只有“诋”字,可以当得。
在清初的时候,江瑶柱似乎还没有现在那么的通行,所以周亮工再说的称道,誉为逸品。在目下的福州,江瑶柱却并没有人提起了,鱼翅席上,缺少不得的,倒是一种类似宁波横脚蟹的蟳蟹,福州人叫做“新恩”,《闽小纪》里所说的虎蟳,大约就是此物。据福州人说,蟳肉最滋补,也最容易消化,所以产妇病人以及体弱的人,往往爱吃。但由对蟹类素无好感的我来看,却仍赞成周亮工之言,终觉得质粗味劣,远不及蚌与蛎房或香螺的来得干脆。
福州海味的种类,除上述的三种以外,原也很多很多;但是别地方也有,我们平常在上海也吃得到的东西,记下来也没有什么价值,所以不说。至于与海错相对的山珍哩,却更是可以干制,可以输出的东西,益发的没有记述的必要了,所以在这里只想说一说叫做肉燕的那一种奇异的包皮。
初到福州,打从大街小巷里走过,看见好些店家,都有一个大砧头摆在店中,一两位壮强的男子,拿了木槌,只在对着砧上的一大块猪肉,一下一下的死劲的敲。把猪肉这样的乱敲乱打,究竟算怎么回事?我每次看见,总觉得奇怪;后来向福州的一位朋友一打听,才知道这就是制肉燕的原料了。所谓肉燕者,就是将猪肉打得粉烂,和入面粉,然后再制成皮子。如包馄饨的外皮一样,用以来包制菜蔬的东西。听说这物事在福建也只是福州独有的特产。
福州食品的味道,大抵重糖,有几家真正福州馆子里烧出来的鸡鸭四件,简直是蜜饯的罐头一样,不杂入一粒盐花。因此福州人的牙齿,十有九坏。有一次去看三赛乐的闽剧,看见台上演戏的人,个个都是满口黄金;回头更向左右的观众一看,妇女子的嘴里也大半镶着全副黄色的金色牙齿。于是天黄黄,地黄黄,弄得我这一向就痛恨金牙齿的偏执狂者,几乎想放声大哭,以为福州人故意在和我捣乱。
将这些脱嫌糖重的食味除起,若论到酒,则福州的那一种土黄酒,也还勉强可以喝得。周亮工所记的玉带春、梨花白、蓝家酒、碧霞酒、莲须白、河清、双夹、西施红、状元红等,我都不曾喝过,所以不敢品评。只有会城各处在卖的鸡老(酪)酒。听说这是以一生鸡,悬于酒中,等鸡骨都化了后,然后开坛饮用的酒,自然也是越陈越好。福州酒店外面,都写酒库两字,发卖叫发扛,也是新奇得很的名称。以红糟酿的甜酒,味道有点像上海的甜白酒,不过颜色桃红,当是西施红等名目出处的由来。莆田的荔枝酒,颜色深红带黑,味甘甜如西班牙的宝德红葡萄,虽则名贵,但我却终不喜欢。福州一般宴客,喝的总还是绍兴花雕,价钱极贵,斤两又不足,而酒味也淡似沪杭各地,我觉得建庄终究不及京庄。
福州的水果花木,终年不断,橙柑、福桔、佛手、荔枝、龙眼、甘蔗、香蕉,以及茉莉、兰花、橄榄等,都是全国闻名的品物。好事者且各有谱牒之著,我在这里,自然可以不说。
闽茶半出自武夷,就是不是武夷之产,也往往借这名山为号召。铁罗汉,铁观音的两种,为茶种柳下惠,非红非绿,略带赭色,酒醉之后,喝它三两盏,头脑倒真能清醒一下。其他若龙团玉乳,大约名目总也不少,我不恋茶娇,终是俗客,深恐品评失当,贻笑大方,在这里只好轻轻放过。
从《闽小纪》中的记载来看,番薯似乎还是福建人开始从南洋运来的代食品,其后因种植的便利,食味的甘美,就流传到内地去了。这植物传播到中国来的时代,只在三百年前,是明末清初的时候,因亮工所记如此,不晓得究竟是否确实。不过福建的米麦,向来就是不足,现在也须仰给于外省或台湾,但田稻倒又可以一年两植。而福州正式的酒席,大抵总不吃饭散场,因为菜太丰盛了,吃到后来,总已个个饱满,用不着再以饭颗来充腹之故。
饮食处的有名处所,城内为树春园、南轩、河上酒家、可然亭等。味和小吃,亦佳且廉;仓前的鸭面,南门兜的素菜与牛肉馆,鼓楼西的水饺铺,都是各有长处的小吃处;久吃了自然不对,偶尔去一试,倒也别有风味。城外在南台的西菜馆,有嘉宾、西宴台、法大、西来,以及前临闽江,内设戏台的广聚楼等。洪山桥畔的义心楼,以吃形同比目鱼的贴沙鱼著名;仓前山的快乐林,以吃小盘西洋菜见称,这些当然又是菜馆中的别调。至如我所寄寓的青年会食堂,地方清洁宽广,中西菜也可以吃吃,只是不同耶稣的飨宴十二门徒一样,不许顾客醉饮葡萄酒浆,所以正式请客,大感不便。
此外则福建特有的温泉浴场,如汤门外的百合、福龙泉,飞机场的乐天泉等,也备有饮馔供客;浴室往往在这些浴场里可以鬼混一天,不必出外去买酒买食,却也便利。从前听说更可以在个人池内男女同浴,则饮食男女,就不必分求,一举竟可以两得了。
要说福州的女子,先得说一说福建的人种。大约福建土著的最初老百姓,为南洋近边的海岛人种,所以面貌习俗,与日本的九州一带,有一点相像。其后汉族南下,与这些土人杂婚,就成了无诸种族,系在春秋战国,吴越争霸之后。到得唐朝,大兵入境;相传当时曾经杀尽了福建的男子,只留下女人,以配光身的兵士;故而直至现在,福建人还呼丈夫为“唐哺人”,哺着系日暮袭来的意思,同时女人的“诸娘仔”之名,也出来了。还有现在东门外北门外的许多工女农妇,头上仍带着三把银刀似的簪为发饰,俗称她们作三把刀,据说犹是当时的遗制。因为她们的父亲丈夫儿子,都被外来的征服者杀了;她们誓死不肯从敌,故而时时带着三把刀在身边,预备复仇。只今台湾的福建籍妓女,听说也是一样;亡国到了现在,也已经有好多年了,而她们却仍不肯与日本的嫖客同宿。若有人破此旧习,而与日本嫖客同宿一宵者,同人中就视作禽兽,耻不与伍,这又是多么悲壮的一幕惨剧!谁说犹唱**处,商女都不知家国的兴亡哩!试看汉奸到处卖国,而妓女乃不肯辱身,其间相去,又岂止泾渭的不同?这一种古代的人种,与唐人杂婚之后,一部分不完全唐化,仍保留着他们固有的生活习惯,宗教仪式的,就是现在仍旧退居在北门外万山深处的畲民。此外的一族,以水上为家,明清以后,一向被视为贱民,不时受汉人的**的,相传其祖先系蒙古人,自元亡后,遂被贬为疍户,俗呼科蹄。科蹄实为曲蹄之别音,因他们常常屈膝盘坐在船舱之内,两脚弯曲,故有此称。串通倭寇,骚扰沿海一带的居民,古时在泉州叫做泉郎的,就是这一种人的旁支。
因为福州人种的血统,有这种种的沿革,所以福建人的面貌,和一般中原的汉族,有点两样。大致广颡深眼,鼻子与颧骨高突,两颊深陷成窝,下额部也稍稍尖凸向前。这一种面相,生在男人的身上,倒也并不觉得特别;但一生在女人的身上,高突部为嫩白的皮肉所调和,看起来却个个都是线条刻画分明,像是希腊古代的雕塑人形了。福州女子的另一特点,是在她们的皮色的细白。生长在深闺中的宦家小姐,不见天日,白腻原也应该;最奇怪的,却是那些住在城外的工农佣妇,也一例地有着那种嫩白微红,像刚施过脂粉似的皮肤。大约日夕灌溉的温泉浴是一种关系,吃的闽江江水,总也是一种关系。
我们从前没有居住过福建,心目中总只以为福建人种,是一种蛮族,后来到了那里,和他们的文化一接触,才晓得他们虽则开化得较迟,但进步得却很快;又因为东南是海港的关系,中西文化的交流,也比中原僻地为频繁,所以闽南的有些都市,简直繁华摩登得可以同上海来争甲乙。及至观察稍深,一移目到了福州的女性,更觉得她们的美的水准,比苏杭的女子要高好几倍;而装饰的入时,身体的健康,比到苏州的小型女子,又得高强数倍都不止。
“天生丽质难自弃”,表露欲,装饰欲,原是女性的特嗜;而福州女子所有的这一种显示本能,似乎比什么地方的人还要强一点。因而天晴气爽,或岁时伏腊,有迎神赛会的关头,南大街,仓前山一带,完全是美妇人披露的画廊。眼睛个个是灵敏深黑的,鼻梁个个是细长高突的,皮肤个个是柔嫩雪白的;此外还要加上以最摩登的衣饰,与来自巴黎纽约的化妆品的香雾与红霞,你说这幅福州晴天午后的全景,美丽不美丽?迷人不迷人?
亦唯此之故,所以也影响到了社会,影响到了风俗。国民经济破产,是全国到处都一样的事实;而这些妇女子们,又大半是不生产的中流以下的阶级。意思不足,礼义廉耻之凋伤,原是自然的结果,故而在福州住不上几月,就时时有暗娼流行的风说,传到耳边上来。都市集中人口以后,这实在也是一种不可避免而亟待解决的社会大问题。
说及了娼妓,自然不得不说一说福州的官娼。从前邵武诗人张亨甫,曾著过一部《南浦秋波录》,是专记南台一带的烟花韵事的;现在世业凋零,景气全落,这些乐户人家,完全没有旧日的豪奢影子了。福州最上流的官娼,叫做白面处,是同上海的长三一样的款式。听几位久住福州的朋友说,白面处近来门可罗雀,早已掉在没落的深渊里了;其次还勉强在维持市面的,是以卖嘴不卖身为标榜的清唱堂,无论何人,只需花三元法币,就能进去听三出戏,只剩了田墩的三五家人家。自此以下,则完全是惨无人道的下等娼妓,与野鸡款式的无名密贩了,数目之多,求售之切,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至于城内的暗娼,包月妇,零售处之类,只听见公安维持者等谈起过几次,报纸上见到过许多回,内容虽则无从调查,但演绎起来,旁证以社会的萧条,产业的不振,国步的艰难,与夫人口的过剩,总也不难举一反三,晓得她们的大概。
总之,福州的饮食男女,虽比别处稍觉得奢侈,而福州的社会状态,比别处也并不见得十分的堕落。说到两性的纵弛,人欲的横流,则与风土气候有关,次热带的境内,自然要比温带寒带为剧烈。而食品的丰富,女子一般娇美与健康,却是我们不曾到过福建的人所意想不到的发现。
馄饨民俗
/林斤澜/
西南有“抄手”,华南有“云吞”,名目怪异,实物可又全国普及,通称馄饨。看字形似从“乾坤初开”的混沌那里来,来头偌大,不敢想象。但女娲老祖宗补天的石子,都可以含在贾二爷口中出世,世界上什么事情没有!
久住北京的作家,当知道当年的东安市场有一家馄饨侯,可列入“著名作家”一级。那馄饨怎样?来到楠溪江吃过本地馄饨的,不妨先比较馄饨皮,那位不和饺子皮差不多乎。本地土话形容“薄”,爱说和馄饨皮一样。形容馄饨皮呢,有“映灯光”三个字,这三个字够不够“啧啧”?不信请到馄饨摊上,看看那一个挨一个挤着的馄饨小姐,穿着半透明一层皮,映着红喷喷香喷喷一身肉,慢着,香喷喷如何映得出来?实是那隐约肉色看好,阿谁也会联想如何如何耳。
馄饨侯的馄饨汤,酱油少许,星星绿色卧底,漂起一二点子当是香菜,还竟有韭菜末子顶替的时节!若稍稍和主人进行美食讨论,答称“原汤化原食”。这是开原始玩笑了。
本地馄饨在汤头上实行“礼多人不怪”,卧底有酱油麻油猪油或多或少,味精一小堆一小堆,醋与有椒粉须问好胃口。此外,随汤开先后投入物资计有:肉松或红烧肉末,蛋皮细丝、紫菜、榨菜,高档的竟撒上桔红的虾子,带来江河湖海的“鲜美”……还有一样原本先投,这里特意留到最后卖个关子,窃以为这位是担任升华的角色。
唐达成虽非本地人,却有过在本地上中学的机缘,不妨把这个关子考他一考。达成练达,以容光焕发,神游物外夺关而走。
这样东西本地叫亨菜,实是蒿子嫩尖。天保佑本地四季包括落雪时节,蒿子一律生长冒尖。
须知乾坤大事,也可以换汤不换药,对付千秋。和乾坤初开的混沌同音的馄饨,汤中捞食者,若无视汤头,成何体统!
本地馄饨不但有摊,还有担。串街走巷,敲梆为号。半上午尤其半下午,本地有吃点心的古老习惯,怎见得古老,这一吃的名目古意透彻:“借力”。届时忽然梆声四出或徐或疾,疾者负重过路,徐乃站位作业。
馄饨不但是“借力”的名色之一,夜间活动,另有名堂。本地临睡前,又有一吃称呼“夜厨”,有以为和早中晚三“厨”比较,这一“厨”性质特殊。俗云马无夜草不肥,马犹如此,人何以堪!
午夜犹有梆声笃笃如梦中如佛国木鱼,开门只见火苗吐舌如梦中如迎春篝火。说到火这里,不能不交代这担子的模样。
担可竹制,也可木造,或竹木合成。一头一灶一锅,挂一竹梆。灶是口大膛浅的灶头,架木柴充分燃烧,可收急效不宜持久。另一头是多个不等的小抽屉,这一屉放皮,那一屉储存成品。各样汤头作料,各有一屉半屉之地,两头中间本是扁担地方,却过街楼一般搭天桥分房间连接两头,码着海碗,立着高矮瓶子,盛着肉馅。操作时节,一只手这房间那房间,一只手拉这抽屉关那抽屉,遂生魔术的魅力。
如若馄饨一元一碗,参观馄饨担子并操作足值一角。
楠溪江边有民俗馆,尚在草创,实物不齐,建议搜罗井井有序色色有异的馄饨担当然必要。
汤圆涉外
/林斤澜/
有朋友看了前边几段,说,反正楠溪江靠山沿海,嵌在宝地上就是了。提名点到的饮食都是土特产,是“稀罕物儿”,别地别人无法比较。
好道!殊不知北京去的作家,当场就有所闪烁。如从维熙,京东老戆也。毋国政、郑万隆,或关内或关外,或老蔫或老棒子也。邵燕祥祖籍江南,落得秀士一表,居心却是燕赵脾味。为此,信步夜市,“灯火阑珊处”“蓦然回首”,乃“众里”吃过“千百度”,普及东西南北的,如汤圆,如馄饨。
汤圆,字汤团,号元宵。北方用摇煤球法,把馅放在粉上,摇滚成球。南方用水磨米粉,手捏手搓而成。看来不过方法有别,吃起来却是大异其趣。其趣肯定不属生肖,没准属天机。君不闻南北流传同样佳话:老外吃汤圆,百思不解——馅儿是怎么放进去的?正是人家制造无缝钢管的千百年前,我们的祖宗早会制造无缝汤圆了。
全国各地,都有自己的名牌汤圆、老牌汤圆、正宗汤圆,四川成都的赖汤圆,久负盛名之至矣!
汤圆又多外号,外号实表内心,如豆沙汤圆、玫瑰汤圆、什锦汤圆、咸肉汤圆、珍珠汤圆……楠溪江一带,首推麻心汤圆。麻心者,标明芝麻必不可少,还有一事至关重要,猪油非他油可以替代也。
却说率众来到汤圆摊前,摊主一叠连声——老司伯、老司嬷、老司斋(姐)、老司父(傅)……一手揭锅,一手执勺,眼睛溜溜转,汤头上下转到,客人个个转到。这是本地生意人的本领,叫做眼到、嘴到、笑到、手到、钞票到……
不知是谁的吩咐,转眼间,递过来一人一碗,几位失声叫道:
“啊呀,吃不了。”
“晚饭还没下去,腾不出地方……唉,肚子就是个实心大汤圆。”
“吃点儿消食的去吧。这个,胀肚!”
有谁作郑重声明:
“诸位,先尝一口,撮它两个也好,开掉一半也请便请便……”
长者汪曾祺,身兼美食权威,一勺下去一只,瞪目、愣神,飞快又一勺,当机立断:“我吃得完!”
不瞒俗话说:“千锤打锣,一锤定音。只见众生全部进入美学的接受境界。
皇天,这东西到了口中,外头皮先自饴饴的摊开了,麻心甜甜的不粘牙,香香的不冲鼻,猪油是觉不着它的,只觉着饴里、甜里、香里全都滑溜溜,朝喉头滑翔……
听见叹道:“超过赖汤圆。”
此话涉外——外省之外,暂不具名姓,略供参考。
家乡的食品
/叶灵凤/
尝了新自我的家乡运来的香肚。大约为了赶运来应节,风干得还不很透,但是已经够甘香了,一吃到嘴里,就获得了这种家乡食品所特有的滋味。而今年的香肚售价更特别相宜,我只能说这真是“口福”。
香肚不见于乡土籍载。它的滋味好,该是与猪肉本身有关的。我们家乡有一种小型的猪,肉质特别好,是冬季的最好肉食。陈作霖《金陵物产风土志》云: 猪肉,中国人贵贱之通食也,金陵南乡人善豢之,躯小而肥,俗呼驼猪,岁暮始宰以祀神,供宾客,给年用,非市间所常有。其皮厚肉粗,间杂以臭恶者,皆贩自江北之猪,必稍稍饲之然后杀,始无此病。
香肚的滋味,近于火腿,一定要用上好的肉,这正是我们家乡能有这特产的原因。这正如板鸭一样,当地并不产鸭,所用的鸭也是从江北来的。但是在宰杀之前,先要经过若干日的饲养,不仅使它肥大,而且还要改变鸭的肉质,因此,不论是制咸板鸭、烧鸭,或是盐水鸭,都能够肥嫩鲜美,使尝过的人念念不忘。
每逢农历年节,家乡还有许多特制的应时食品,配合了过年风俗。《金陵物产风土志》云: 岁聿云暮,宜备糇粮。取糯米杂沙干炒之,去其沙,曰炒米。蒸而干之,和以饴糖,掬之使圆,曰欢喜团。
这种“欢喜团”,是白色的,比乒乓球略大,是我们家乡的特有食品,可以就这么咬来吃,或是用滚水泡开来吃。新年亲友来了,这是最简单的下午点心。滋味不错,而取意又吉祥,所以老少都欢迎。
“欢喜团”是用糯米炒涨制成的,另有一种用黏米炒熟作原料的,不用白糖而用赤砂糖拌和,制成一个个两寸直径的圆饼,称为“炒米粑粑”,滋味比“欢喜团”更好,小时最喜欢吃。未尝此味者,已半个世纪了。
祝灶有灶糖,作元宝状。以芝麻和糖焙焦之为金,以大麦糖揉之为银,兆家富也。
祭灶风俗和这类祭灶的物品,现在在家乡大约已经渐渐革除了。还有其他点缀年节的食品,在名称上都脱不掉迷信色彩。
除夕名物,多取吉祥。安乐菜者,干马齿苋也;如意菜者,黄豆芽也。守岁时取红枣、福建莲子、荸荠、天生野菱,煮粥食之,谓之洪福齐天。
这一种粥,不同于腊八粥,滋味不错,不知现在还有人吃否,我以为倒不必以名废实的。
到了新年,我们家乡还有一些应节食品。《金陵物产风土志》说: 食之以时,唯节令为最备。元旦祀神,取麦屑揉糖为圆式,蒸之使起,曰发糕。和糯粉争分之,曰年糕。其供祖先有饦罗,则取糖馅之姘四,贯以四柱,影堂几上物也,谓之桌面。汤团谓之元宵,以节名也。贺客至,率以芹芽松子核桃仁点茶,谓之茶泡,煮鸡子以充晨餐,谓之元宝。
所谓发糕,即广东人所说的松糕。用白糖的作白色,用黄糖的作黄色,象征金与银。但是白面的发糕,面上必须略涂洋红,因为纯粹白色是忌讳的。就是前面说起过的欢喜团也是如此,每一个雪白的欢喜团上,必须用洋红点一个小红点。
我们家乡的酱菜也很有名。这在镇江淮扬一带也是如此。有酱莴苣、酱萝卜、酱生姜、酱黄瓜。其中最有名的是酱莴苣,可以长至尺余,他处所无。切片佐粥,最为相宜。还有将莴苣腌后晒干,卷成小圆饼,中心饰以玫瑰花瓣,称为“莴苣丸”,佐饭下酒,甚至作为零食都相宜,更是我们家乡独有的特产。
酱生姜之中,最珍贵的是酱嫩姜芽,称为“漂芦姜”。这是春末初夏才有的,由酱园现制现卖,过了嫩姜的季节就没有,而且每天仅清晨有得卖,因为“漂芦姜”取其鲜嫩清淡,浸酱过久,就成了普通的酱生姜,不是“漂芦姜”了。
陈作霖的《物产志》记家乡有名的酱菜道:酱有甜咸二种,以豆麦为别,各种小菜,皆渍于中。承恩寺僧有制此者,号阿蓝斋,芦姜豆豉,所制最精。阿蓝菜一名阿猎,形如莽,味辛,必去汁渍以盐始可食。高座寺僧尝蓄以为菹。承恩寺斋名之所由称也,今则失其传矣。
在从前,不仅和尚善于制各种酱菜咸菜,尼庵里的师姑们所制更精。这些出家人有的是闲暇,可是尘心未泯,别出心裁,用这种精致的小吃来讨官家富室老太太少奶奶们的欢心。她们饱餍膏粱,尝到这种清淡的蔬食自然口味一新,于是,这些出家人就有资格可以登堂入室了。我记得有一家尼庵的某师太所秘制的“臭卤面筋”,最为有名。她不肯多制,必须有深厚香火缘的施主,才肯赠送一小坛。我的吕姓外婆家是在被送之列的,得了一坛后就珍如拱璧,我们孩子是没有资格吃得到的。
某师太秘制的“臭卤面筋”,简称“臭面筋”,小的时候虽然没有资格吃,岁数稍大以后却有机会吃到了,那是我们家中自制的。看来是我的继母从娘家学来的,可能还是从庵中讨得了一点老卤,因为最难得的就是这种老卤。面筋是普通的面筋,是一团搓成只有鱼丸大小,浸到盛在瓦坛的卤中,过了若干日子,就成熟了。
这种泡好了的臭面筋,作灰白色,可以就这么像吃腐乳一样的生吃,也可以用素油炸了来吃。说到滋味,由于各人嗜好不同,那就很难说。我看凡是喜欢吃乳酪、腐乳、臭豆腐、鱼子、黑黄咸蛋的人,就一定喜欢吃这东西。若是不喜欢上述诸物的,对于臭面筋一定会望而去之。
我尝到臭面筋的滋味,已经不是在家乡,而是远在江西的九江。我父亲也像当年的陶渊明一样,为了五斗米在那里折腰,酷尝臭面筋,继母这才托人远远地从娘家带来了泡臭面筋的老卤,自己试制。我记得当时九江没有生面筋卖,还是自己买了麦麸回来,洗制生面筋的。
我们家乡对于面筋和豆制的素食,都有特长,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金陵物产风土志》说: 取芥菜盐汁,积久以为卤,投白豆腐干于瓮内,经宿后煎之蒸之,味极浊,馥之有别致,可谓臭腐出神奇矣。江宁乡白塘有蒲包五香豆干,以秋油干为佳。秋油者酱汁之上品也,味淡可供品茶,故俗呼茶干。
磨坊取麦麸揉洗之,成小团,炙以火,张其外而中虚,谓之贴炉面筋,物虽微而行最远焉。
所谓“贴炉面筋”,就是无锡、上海一带的“油面筋”,这里的上海店和国货公司也有得卖,不仅是素食中的妙品,就是嵌肉也是一味好菜。
蒲包干是圆形的。大约制时是用“蒲包”包扎而不是用布包扎的,制成后上面有细细的篾纹,所以称之为蒲包干。五香干是普通制品,秋油干则是特制品,黑而且硬,最耐咀嚼,可以送茶送酒。相传金圣叹临刑时所说,伴花生米同吃,滋味不殊火腿者就是此物。这本是江南很普遍的豆制食品,最好的出在安徽芜湖,黑硬而小,可是滋味绝佳。称为“芜湖秋油干”。从前上海流行的“小小豆腐干”,就是仿芜湖的,可是滋味差得远了。本港也有普通的五香干,称为“豆润”(为了忌讳“干”字,所以改称“润”),只可做菜中的配料,是不能就这么用来下酒送茶,更谈不上有火腿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