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常豆腐

/林斤澜/

谁都有几样可口的东西。年轻时可口就行,年纪大了还要可胃可肠可养生。常吃不腻,常不吃想吃。我的几样里头,有一样是豆腐。

豆腐太家常了,又便宜,天天吃顿顿吃也不犯难。不,我在北京住了四十年,头五年方便,后来渐渐少见了。有几年只在过年时节,凭本买到砖头块似的冻豆腐。有几年隔三岔五的来豆腐,但那长队也排不起。近十年有了“农贸市场”,有“个体”豆腐,贵一点先不说,总有“火烟”味儿。据说那是制作过程中,点卤用料的缘故。

叫人想念的东西,往往和故乡和童年有关。我的豆腐却关系不大,这东西十方圆通,老少无欺。

豆腐可以粗吃。我在京西农村里,常见一位钢厂工人下班回家,走过小店门口,见有豆腐,就要一双筷子挑起一块,连盐面儿也不撒,白嘴白豆腐,几嘴给吧嗒下去了。可以用筷子挑起来吃的是北方豆腐,那也得冷天,半冻状态。这位吃了一块又一块,连挑三块不在话下。小店主人总是感动,陪着小声说道:

“有火,心口有火。”

这是我眼见里最豪放的豆腐吃家。

豆腐又“不厌精”、“不厌细”。素席上要的是豆制品,豆腐当仁不让,可冷盘,可热炒,可做汤头压轴。厚明老弟去年过早作古,我曾和他在普陀岛上普陀寺中,吃过知客僧做东的一桌素菜。那仿制的鸡鸭鱼肉真是工艺品不消细说,一碗带汤勾芡的豆腐羹,味道竟如“西施舌”。

“西施舌”是东海滩涂上产量极少的贝壳动物。十分鲜嫩,口感异常细腻。把名目起得那么艳丽,那要加些想象。把豆腐做到这个地步,东道主若不是和尚,我就要主张起名“素西施舌”了。

北京“药膳”的一份豆腐羹,放了些当归、黄芪吧,价钱和一只烤鸭差不多。我这个吃豆腐的,也觉得还是吃鸭子划得来。

厨师做豆腐,总以为豆腐太“白”无味,重油,重味精。去年冬天上武夷山,住银河饭店,恰好遇着旅游淡年,冬天又是淡季。楼中竟只有我们一帮五六个客人。主人殷勤接待,叫点菜,说上山需吃野味,麂、蛇、甲鱼、狗肉都是弄得到的,我点了个豆腐。

主人以为玩笑,问:“怎么做?”

“凉拌。”

“不下锅?”

“生吃。”

端上来一中盘,盘底汪着酱油,酱油上面汪着麻油。中间是方块豆腐,汪汪一层碎蒜叶子。放到嘴里品品,有沙沙细声,那是味精多得化不开。

叫我想起东北一位作家,也是老弟,也过早辞世了。和他一起上馆子,他会嗖地掏出五百克袋装味精,不言声,不由分说,满盘满碗花花洒将起来。

乡镇小酒店里,坐在柜台外边小方桌上,若没有盘子要一个饭碗也好,把一块豆腐拌上小葱,若不是小葱时节,放半匙辣椒糊,或是盐腌韭菜花,或撒上榨菜碎末,就是两个指头撮点细盐上去也可以了。吃豆腐吃的是“白”味,加咸加辣把“白”味提起来。

我老家善男信女逢斋吃素,或白事做素席,绝不会普陀寺那么讲究。却有一样一看就会的做法,能叫人吃荤时节也想起来。那是把豆腐切片,放在煎锅里用少许油,稍稍撒点细盐,煎成两面黄。吃时,蘸“酱油醋”吃。

“酱油醋”,北方通称“调料”,西南叫“蘸碟”、“蘸水”。这蘸着吃,是个好吃法,可以满足各种口味,酸、甜、麻、辣、咸还有葱、姜、蒜、香菜,各种酱和豆腐都可和平共处,相反相成。连臭也会美起来,把臭豆腐的臭卤,加些白糖、醋、香油,蘸鲜鱼、鲜肉、白干、熏干,试试吧,别具一格。徽菜中有代表作“臭桂鱼”可作旁证。

蘸着吃是吃法中最简单,又最是“多层次”。这吃法可以吃到原物的味,又可以吃到“多元多味”。食谱上应当单立一章。

两面黄煎豆腐,我老家抬举进鱼类,叫“豆腐鲞”。不吃素时节也想吃,可以把白肉片夹着蘸着吃。

夹上猪头肉片更好,猪头肉中拱嘴部位尤佳,那部位“全天候”拱动,不但拱着吃食,还拱土拱槽拱圈,拱得部位不肥不瘦也不是肉皮,仿佛三者调和匀净。

不能不想吃豆腐!

龙门武昌鱼

/古清生/

有时候做梦,梦中有一条武昌鱼在空中飞,它飞翔的姿态恬静而优雅,鳞光闪闪,宽扁的身体划过湛蓝天空。好多年了,这样的梦反复地做,我以为武昌鱼是一只水中的蝶,它吹起的水泡,像一串珍珠的叹息。那拂摇的绿藻,是柔波的彩裙。

北京的武昌鱼,身份总有些不明。原来的武昌鱼,生态圈是十分的小,便是在湖北鄂州的梁子湖至长江矾口段,秋末时,武昌鱼浩浩****从梁子湖一路下水经矾口入长江越冬,穿越两岸金黄的水稻。春天柳丝吐绿,苦艾青青,武昌鱼逆水而上,到梁子湖繁殖、成长,很抒情的样子度过悠游的夏季,饮着起源通山的高河清凉透彻的水,秋末复返长江。现在,这个生态圈好像有了问题,那便是矾口大闸,它阻止了武昌鱼从湖到江的迁徙路线。鄂州旧时叫武昌,也称吴都,更早时还是鄂国,是山西的鄂国人与长江的扬越人共同经营的地盘。北京的武昌鱼,显然不是梁子湖的武昌鱼了,鄂国不是,楚国也不是。

梁子湖的武昌鱼,是宜于清蒸的,它的鳞是白色的,清秀且有几许调皮的模样,它们其实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它们只识得水藻与清冽之水。被渔网追捕的时候,它们选择飞翔,划破晨光中的朝霞,让渔人捕一网霞光。清蒸的武昌鱼,清甜鲜嫩,有葱姜相佐,细的盐末化于肉质之内,可以精细地吃。但是,北京的武昌鱼,都是黑鳞,就有些许侠客的气质。

烹制北京的武昌鱼,选择了多种方式,我觉得最好的形式,仍是醋烹。所谓醋烹,便是热锅,用压榨花生油小火微煎(当今制油工艺分两种,一是物理法的压榨,一是化学法浸出法,浸出法制油会有残余溶剂),至武昌鱼两面微黄,大火淋醋烈烹,佐一些致美斋老抽酱油,然后是葱姜蒜盐,可以勾上薄芡,令醋挥发以驱除泥腥味。这样烹制的武昌鱼,酸鲜柔嫩,而那挥之不去的泥腥味也就没有了。若是喜欢辛辣味道,热油时搁几粒花椒和一两个干红辣椒。

民以食为天,食以味为先,味以酸为首,酸甜苦辣咸。北京的醋,王致和旗下的龙门米醋为老品牌,始创于1938年,以今日之工艺酿制的米醋,是为体态清亮、酸味柔和,以其烹武昌鱼,便是南鱼北味,适合在北京这个地方发生一些品饮事件,故也就取二者之名合而为一,叫做龙门武昌鱼,实际也是武昌鱼亦能跳龙门么,北京这个地方,才是一个真正的龙门呢。但是粗浅地看上去,或者研究鱼类的终极去处,真正的龙门还是人的嘴巴,跳进了多少鲤鱼和多少武昌鱼啊?真是繁不胜数的了,人不知,鱼也不知。

一鱼两吃黄河鲤

/姚雪垠/

河南开封是历史上的一座名城,如果谈河南饮食,应该以开封为代表。北宋以后,设在开封的中央政权毁灭了,在杭州建立了新的朝廷。原在开封的皇亲贵族和富豪大户,或者消灭了,或者逃到南方了,其中多数逃到杭州了。“吃的文化”,在杭州突飞猛进,而在开封却再也不能恢复了。但是开封毕竟是个有悠久历史的古城,所以也有不少传统名菜。例如黄河鲤鱼在全国就很有名,而吃法也有特色。

当你在馆子中点吃黄河鲤鱼时,堂倌用拇指和食指紧捏着一条鲤鱼的脊鳍来到你的面前,那鲤鱼大约有市尺八寸或一尺长,十分活泼,意思是让你当面验看。堂倌满脸堆笑地问你想怎样吃:“焦炸,你老?糖醋熘,你老?要是两吃,焦炸一半?糖醋熘一半?”一般吃客都喜欢一鱼两吃。

当你决定之后,堂倌当着客人的面将鲤鱼向地上一摔,提起半死的鲤鱼退出,立刻送给红案师傅。一般是先吃焦炸的一半,然后吃糖醋熘的一半。最后堂倌将吃剩的鱼骨收走,过一阵端上来一盘盘丝细面,将做好的鱼骨汤向上一浇,发出响声。这叫做鱼骨焙面。细面又脆、又焦、又甜,不但色香味俱全,外加响声。比其他常吃的荤莱,如爆双脆、爆三脆,都有特点。

手把肉

/汪曾祺/

蒙古人从小吃惯羊肉,几天吃不上羊肉就会想得慌。蒙古族舞蹈家斯琴高娃(蒙古族女的叫斯琴高娃的很多,跟那仁花一样的普遍)到北京来,带着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对北京的饭菜吃不惯。我们请她在晋阳饭庄吃饭,这小姑娘对红烧海参、脆皮鱼……统统不感兴趣。我问她想吃什么,“羊肉!”我把服务员叫来,问他们这儿有没有羊肉,说只有酱羊肉。“酱羊肉也行,咸不咸?”“不咸。”端上来,是一盘羊犍子。小姑娘白嘴把一盘羊犍子都吃了。问她:“好吃不好吃?”“好吃!”她妈说:“这孩子!真是蒙古人!她到北京几天,头一回说‘好吃’。”

蒙古人非常好客,有人骑马在草原上漫游,什么也不带,只背了一条羊腿。日落黄昏,看见一个蒙古包,下马投宿。主人把他的羊腿解下来,随即杀羊。吃饱了,喝足了,和主人一家同宿在蒙古包里,酣然一觉。第二天主人送客上路,给他换了一条新的羊腿背上。这人在草原上走了一大圈,回家的时候还是背了一条羊腿,不过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次了。

“四人帮”肆虐时期,我们奉江青之命,写一个剧本,搜集材料,曾经四下内蒙古。我在内蒙古学会了两句蒙古话。蒙古族同志说,会说这两句话就饿不着。一句是“不达一的”——要吃的;一句是“莫哈一的”——要吃肉。“莫哈”泛指一切肉,特指羊肉(元杂剧有一出很特别,汉话和蒙古话掺和在一起唱。其中有一句是“莫哈整斤吞”,意思是整斤地吃羊肉)。果然,我从伊克昭盟到呼伦贝尔大草原,走了不少地方,吃了多次手把肉。

八九月是草原最美的时候。经过一夏天的雨水,草都长好了,草原一片碧绿。阿格长好了,灰背青长好了,阿格和灰背青是牲口最爱吃的草。草原上的草在我们看起来都是草,牧民却对每一种草都叫得出名字。草里有野葱、野韭菜(蒙古人说他们那里的羊肉不膻,是因为羊吃野葱,自己把味解了)。到处开着五颜六色的花。羊这时也都上了膘了。

内蒙古的作家、干部爱在这时候下草原,体验生活,调查工作,也是为去“贴秋膘”。进了蒙古包,先喝奶茶。内蒙古的奶茶制法比较简单,不像西藏的酥油茶那样麻烦。只是用铁锅坐一锅水,水开后抓入一把茶叶,滚几滚,加牛奶,放一把盐,即得。我没有觉得有太大的特点,但喝惯了会上瘾的(蒙古人一天也离不开奶茶。很多人早起不吃东西,喝两碗奶茶就去放羊)。摆了一桌子奶食,奶皮子、奶油(是稀的)、奶渣子……还有月饼、桃酥。客人喝着奶茶,蒙古包外已经支起大锅,坐上水,杀羊了。蒙古人杀羊真是神速,不是用刀子捅死的,是掐断羊的主动脉。羊挣扎都不挣扎,就死了。马上开膛剥皮,工具只有一把比水果刀略大一点的折刀。一会儿的工夫,羊皮就剥下来,抱到稍远处晒着去了。看看杀羊的现场,连一滴血都不溅出,草还是干干净净的。

“手把肉”即白水煮切成大块的羊肉。一手“把”着一大块肉,用一柄蒙古刀自己割了吃。蒙古人用刀子割肉真有功夫。一块肉吃完了,骨头上连一根肉丝都不剩。有小孩子割剔得不净,妈妈就会说:“吃干净了,别像那干部似的!”干部吃肉,不像牧民细心,也可能不大会使刀子。牧民对奶、对肉都有一种近似宗教情绪似的敬重,正如汉族的农民对粮食一样,糟踏了,是罪过。吃手把肉过去是不预备佐料的,顶多放一碗盐水,蘸了吃。现在也有一点佐料,酱油、韭菜花之类。因为是现杀、现煮、现吃,所以非常鲜嫩。在我一生中吃过的各种做法的羊肉中,我以为手把羊肉第一。如果要我给它一个评语,我将毫不犹豫地说:无与伦比!

吃肉,一般是要喝酒的。蒙古人极爱喝酒,而且几乎每饮必醉。我在呼和浩特听一个土默特旗的汉族干部说“骆驼见了柳,蒙古人见了酒”,意思就走不动了——骆驼爱吃柳条。我以为这是一句现代俗话。偶读一本宋人笔记,见有“骆驼见柳,蒙古见酒”之说,可见宋代已有此谚语,已经流传几百年了。可惜我把这本笔记的书名忘了。宋朝的蒙古人喝的大概是武松喝的那种煮酒,不会是白酒——蒸馏酒。白酒是元朝的时候才从阿拉伯传进来的。

在达茂旗吃过一次“羊贝子”,即煮全羊。整只羊放在大锅里煮。据说蒙古人吃只煮三十分钟,因为我们是汉族,怕太生了不敢吃,多煮了十五分钟。整羊,剁去四蹄,趴在一个大铜盘里。羊头已经切下来,但仍放在脖子后面的腔子上,上桌后再搬走。吃羊贝子有规矩,先由主客下刀,切下两条脖子后面的肉(相当于北京人所说的“上脑”部位),交叉斜搭在肩背上,然后其他客人才动刀,各自选取自己爱吃的部位。羊贝子真是够嫩的,一刀切下去,会有血水滋出来。同去的编剧、导演,有的望而生畏,有的浅尝即止,鄙人则吃了个不亦乐乎。羊肉越嫩越好。蒙古人认为煮久了的羊肉不好消化,诚然诚然。我吃了一肚子半生的羊肉,太平无事。

蒙古人真能吃肉。海拉尔有两位书记到北京东来顺吃涮羊肉,两个人要了十四盘肉,服务员问:“你们吃得完吗?”一个书记说:“前几天我们在呼伦贝尔,五个人吃了一只羊!”

蒙古人不是只会吃手把肉,他们也会各种吃法。呼和浩特的烧羊腿,烂,嫩,鲜,入味。我尤其喜欢吃清蒸羊肉。我在四子王旗一家不大的饭馆中吃过一次“拔丝羊尾”。我吃过拔丝山药、拔丝土豆、拔丝苹果、拔丝香蕉,从来没听说过羊尾可以拔丝。外面有一层薄薄的脆壳,咬破了,里面好像什么也没有,一包清水,羊尾油已经化了。这东西只宜供佛,人不能吃,因为太好吃了!

我在新疆唐巴拉牧场吃过哈萨克的手抓羊肉。做法与内蒙古的手把肉略似,也是大锅清水煮,但切的肉块较小,煮的时间稍长。肉熟后,下面条,然后装在大瓷盘里端上来。下面是面,上面是肉。主人以刀把肉切成小块,客人以手抓肉及面同吃。吃之前,由一个孩子执铜壶注水于客人之手。客人手上浇水后不能向后甩,只能待其自干,否则即是对主人不敬。铜壶颈细而长,壶身镂花,有中亚风格。

煎饼花儿

/马瑞芳/

每当读到蒲松龄的《煎饼赋》:“圆如望月,大如铜钲,薄似剡溪之纸,色似黄鹤之翎。”我总有一种特殊的亲切感。

煎饼,是鲁中人民的日常食物;煎饼,引起我对童年——五

十年代的遐想。

鸟儿啁啾,天光方曙,哥哥姐姐就围在厨房门口,像檐间叽叽喳喳的小雀,嗷嗷待哺:

“娘摊新煎饼喽!”

“我要个黄斓的!”

“我要个软和的!”

我不伸手。煎饼,摊得再好吧,能比得上对门油饼铺的酥油饼好?假如我坚持“绝食”,没准儿娘掏两百块钱(旧人民币)给我买一片很窄很窄的油饼,上小学的几员“大将”中,我最小,常受点特殊照顾。如果我的“绝食”换来的却是“死科子”的训斥,那说明娘连买青菜的钱也没有了,我只好去吃高粱煎饼。菜呢?自腌青萝卜。刚断奶的小妹一见煎饼,就咧嘴嚎啕,被特许吃细粮,大家常向她翻以白眼。统购统销之初,细粮比例是相当小的。

使我十分恼火的是,三哥创作了一幅漫画打趣我。他画了个极丑的小妞儿,张着豁牙的嘴啃油饼,还图文并茂,旁白曰:“这饼真香!”

家门口小商贩的奚落,便令我尴尬。

“咸渍渍,又酥又香的油饼哩,买块带着上学吧,小姑姑?”卖油饼的汉子说。

“买俩热包子上学吧,小姑姑?羊肉煎包,一咬一包油!”那花白胡子又招呼道。

这些比我大几十岁的人一本正经地叫我“姑姑”,颇令我悻悻然。“拄拐棍的孙子,穿开裆裤的爷爷”,转弯抹角净亲戚,本是回族人的特点,不足为奇。只是那花白胡子尤使我反感,从我记事,他就蹲在我家门口卖油煎包子,可直至我到省城上中学,我仍无从知晓,他那煎包究竟是不是“一咬一包油”!

对煎饼,我倒是也有好的回忆。当母亲的煎饼囤露了底时,她就把那些七大八小、零零碎碎的煎饼花儿,用油盐葱花炒得松软可口,大家吃起来,风卷残云,流星赶月,“脱一瞬兮他顾,旋回首兮净光”,那副形象,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

哥哥姐姐却对煎饼深恶而痛绝。煎饼之制,“溲含米豆,磨如胶饧”,推磨的角色是他们。头晕目眩倒也罢了,还常因此上学迟到。那位严厉得全县闻名的中学校长,在大会上怒斥不守纪律者,就把他们三人“金榜题名”:

“某某,他的妹妹某某,他的弟弟某某,要特、特、特别地注意!”

因为学了语法,哥哥姐姐知道这“特、特、特别”表达的是十分严重的语气,自不能等闲视之。更何况校长又每晨亲自把守校门盘查呢!从此,他们鸡鸣即起,天亮时已推完磨,背上书包走了。

油饼铺的汉子来劝母来了:“过得这么艰窘,还上什么学?叫姑姑们下学吧!”

“我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们上学!”

母亲的“声明”颇有点儿“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意味儿。至于上学是为学本领,为建设社会主义,那是老师们教的,少先队学的,是中学校长“特、特、特别”指出的。

经济拮据,大家精神却十分饱满。东方未晓,分头上学;夜晚,争抢罩子灯下的“有利地形”读书写字。逢年过节,就揣上两个煎饼,一齐去扭大秧歌。二哥在队首开路,手持大钹,威风凛凛。余者身穿列宁服,腰系红彩绸,载歌载舞: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民主政府爱人民哪,

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哪……

是啊,明朗的天!解放前,回回多是肩挑贸易,朝谋夕食,读书人如凤毛麟角。我家世传中医,算识文断字了。可父亲初中毕业即辍学。我出生那年(1942年),天灾肆虐,因为连煎饼也吃不上,父亲只好将祖房抵了高利贷。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摆在争食煎饼花儿的诸兄妹面前的前程,或许是推车卖浆,或许是肩挑青菜,或许是烙油饼、卖煎包,如那花白胡子……

沧桑之变,解放了!土改中房子回来了,读书的权利也获得了。破屋足蔽风雨,兄妹你追我赶,大的读,小的也读;男的读,女的也读。“砸锅卖铁也供他们上学。”其实母亲有多少锅可砸?我们上学,靠的是人民助学金!

春苗逢喜雨,一日长三寸。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瓦蓝瓦蓝的天。

生活稍稍好起来,来了母亲之谓“大乱钢铁”。曾点过哥哥姐姐名的中学校长向同学们宣布:“两年进入共产主义!”

我是高中生了,已懂得两道加法: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物质极大丰富+觉悟空前提高;列宁的——共产主义=苏维埃政权+电气化。

现实生活与导师的“加法”却分道扬镳了。

“电气化”了:家中电灯的光亮令罩子灯退避三舍。只是我们都失却了争光抢亮的兴趣,在为“小高炉”夜以继日搞运输。什么XYZ,什么氧化还原反应、卷舌音,全丢在九霄云外!我曾一宿搬三趟砖,一次两块,行程四十里,食堂也实行“共产主义”了,地瓜蛋随便吃!于是,我有了一道新加法:共产主义=一宿搬六块砖+敞开供应大地瓜。只是我的胃不作美,吃地瓜吃得直冒酸水。于是我不无向往:什么时候吃上碗有油有盐的煎饼花儿,这“共产主义”竟不要也罢了。

母亲的锅终于砸了。并非为了卖铁供子女上学,而是装进老太太们自制的坩埚中炼“优质钢”。结果变成了一推青不青、红不红的海绵铁。

等到中学校长预言共产主义到来的岁月,地瓜已变成了“高档商品”。我们堂堂高等学府竟供应起狗都不予问津的“代食品”来。好在有中华民族的脊梁骨替我们承受“×分天灾,×分人祸”的重压,周恩来总理亲自下令提高了大学生的助学金、伙食费,大学里竟没有出现饿殍。在浮肿病刚刚退去时,戎马终生的陈毅元帅又在广州会议上号召大学生向科学进军,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我和哥哥姐姐都在家门口上大学。周末回家,又争抢台灯下的有利地形,有的读原子物理,有的钻高等数学,有的读《文心雕龙》……

那年考过了头一门课,母亲炒了些煎饼花儿,给三个吃够了“瓜菜代”的大学生过“开斋节”。大家边吃边议论考试。我因为把托尔斯泰的生卒年月答错了,俄苏文学史能否得“优”?颇犯嘀咕。三哥又来讪笑我:“这叫旗开失败,马到垮台。你就是吃饭数第一,瞧,‘这饼真香’!”

我的脸“腾”地红到耳根,仿佛又看到那幅捉弄人的漫画,那啃油饼的大豁牙。在我们这些读书人看来,学业上不能争光,是比懒与馋,更为见不得人的。

物换星移,逝者如斯。一九七○年,我那个见了煎饼就咧嘴哭的妹妹从医学院毕业了。她是七兄妹中第七个大学生。我们则是回族医生家第一代大学生。我们七人都曾抱着玫瑰色的理想去日夜攻读考大学。有的向往亲手发射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有的企望成为当代的扁鹊、华佗,妙手回春,起死回生;有的憧憬下笔绣辞,扬手文飞,为民族文化平添春色。进了大学,更是人人矢志握灵蛇之珠,个个力图抱荆山之玉,五年寒窗,胼手胝足,朝咏外语于晨熹中,暮诵文献于华灯下……

然而,十年浩劫,国难民忧:造反有理,读书无用;“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案后一腔冻猪肉,所以名为姜侍郎”。我的大妹妹是学自动控制的,毕业时因为是“刘少奇的党员”,被贬到县城,分配当售货员。据说,卖无线电元件对于工业大学五年制毕业生,仍算“专业对口”!我们另外的人呢,或靠边站,或当“老牛”,或干“火头军”。一言以蔽之曰:臭老九。泰然独坐,百忧俱至;瀹茗对谈,哀愤两集:你的计划成了水中月,她的打算变为镜中花,我的劳动付诸东流水……我百思不得其解:母亲用煎饼花儿,人民用助学金,供我们读十七年书,难道是为了让我们跟在地富反坏之后,忝列第九?我是何等懊恼烦闷啊!

前天,小妹对镜纠正日语发音,忽然说:“我的下巴就是比我女儿的宽,归根到底,我也是吃煎饼长大的,咀嚼肌格外发达。”

“你闺女不至于见了煎饼咧嘴就哭了?”我揭她的短。

“她最爱吃煎饼了。”小妹笑嘻嘻地说,“可你看,人家吃的什么煎饼?”

说着,她从桌上拿起一包塑料纸包装的糖酥煎饼。那是用小米加香蕉、菠萝、桔子、白糖制成的,比一般糕点还要昂贵的山东名产。“文化革命”前,只能从高级宾馆买到,现在,泉城处处可见。并成为小妹母女的日常早点了。

母亲不以为然,说:“如今,煎饼都成了甜的,咱可没摊过……”

变甜者岂止是煎饼?还有我们的生活!闭门独坐,读书攻关;醇酒对酌,笑语绵绵:你提了讲师,我升了工程师,她入了党;你的论文得发表,我的设计已过关,他开始学第三门外国语。一言以蔽之:学以致用,争做贡献……

我丢一块糖酥煎饼在口中嚼着,赞叹道:“香甜如饴,酥脆可口,这股甜蜜劲儿,真适合除四害后咱们老九的心境。”

三哥又挖苦我一句:“这饼真香!”

大家哄堂大笑。又一致断定:“这糖酥煎饼花儿不及母亲那有油有盐的煎饼花儿可口。”

“为什么呢?”我很感兴趣地问。

有的说,这煎饼甜得发腻,失去了做鲁中劳动人民主食的资格,因为山东人不嗜甜。

更多的却说,因为母亲的煎饼花儿引起大家对“早晨”的联想。

不是吗?那阵子,我们吃煎饼花儿,我们抢罩子灯亮儿,我们穿补丁衣服,弟弟拣哥哥的,妹妹拾姐姐的,清贫朴素,甚至不免寒酸。可我们这帮黄毛丫头、毛头小子,恰如初生的新中国,奋发向上,朝气蓬勃!我们多想再揣上煎饼,哼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去扭大秧歌!那或许会使我们对失而复得的教书——读书权利加倍地珍视;那或许能令我们将十年创伤留下的瘢痕尽快消除;那或许使我们在大学讲堂、实验室中、手术台上,更多地想到民族殷切的期望,国家复兴的重责……

腊羊肉

/贾平凹/

1900年,庚子事变,慈禧太后怆惶出逃,避难西安,一日坐御辇经城内桥梓口坡道,闻香停车,问:何处美味?答:铺里煮羊肉。便馋涎欲滴,派人购买,尝之大喜,后赏金字招牌:“辇止坡。”

辇止坡的羊肉便是腊羊肉。本是百姓食物,太后竟也辇止;而在这以前,百姓更是早已马止、步止,故此食品更朝换代数百年流传不失。

制作此肉一腌:大瓷缸倒入井水,羊肉,带骨鲜羊肉,皮面相对折叠而放,撒精盐、芒硝,夏腌一至两天,春秋腌三至四天,冬腌四至五天,腌到肉里外色红。二煮:倒老卤汤多少,倒清水多少,辅花椒、八角、桂皮、小茴香为料,旺火烧开,羊肉下锅,老嫩分别,皮面朝上,再烧开放盐,尔后加盖,武火文火煮四五个小时至肉烂。三捞:撇净浮油,火压来灭,焖半小时待汤温下降,用长竹棍挑肉,放入瓷盘。四滗:肉皮面上平放盘中,用原汁汤冲浇数遍,再小心以净布揩干。

因为是当年慈禧所留的遗风吧,此肉渐渐进入上流宴席,且趋热愈来愈甚,已大有攀高枝之德性。近多年更有人以此作后门的见面礼,致使声名大坏。

录者声明:有人曾非议腊羊肉,建议将其开除出小吃之列。但念其毕街巷有卖;况且,以送腊羊肉走后门,罪应在送肉人而不在腊羊肉本身,故不从。

满洲饽饽

/铁玉钦/

肉与奶是满族人的主食。历史记载早年的满族生活是“面食酒醪,皆和以酪。”清朝入关前,满族各部族间,战争十分频繁,可以说是日有所战。士兵们的主要食粮,是随身携带的炒面和马奶。每当战争的空隙,士兵们便将系在马身上的皮口袋解下来,探手入袋抓出炒面来食。这种炒面多是用高粱磨成的面粉,做法是先将高粱去皮,“推”成米(去糠),然后再磨成面粉。东北俗称为“秫米面”。秫米——高粱米这个词就是由满文的“高粱”一词借用来的,满语称高粱为“siu’siu”音似“秫秫”,所以东北人将高粱米叫做“秫米”,高粱米面就叫做“秫米面”了。

由于满族早年以面食为主,其所制成的饽饽式样也较多,大致有如下若干种。

馓子。这种食品的做法比较古老,它是用东北特产的“散头高粱”(粘高粱)为原料。这种高粱与普通高粱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到了成熟期其穗(果实)不像普通高粱那样成锥形体,而是散开的。且具有粘性,极似大小黄米的性质。这种粘高粱有红色和白色两种果实。馓子的做法,是用粘高粱去皮,做成粉,然后和成面团,再将面团搓拉成细条,条以越细越好。搓拉成条后,上笼屉蒸或是水煮。熟后,拌卤酱成汤,入口十分“筋道”(有韧性),好吃。今天,东北地区的“钢丝面”,便是由馓子转化而来的。满族萨满祭祀时,要供馓子,做法与原料均与上述相同,只是将搓条挽绕成块,蒸熟后,再用刀切成方形,便可以供在神位前了。

打糕。“打糕”,顾名思义是锤打而成的糕点。它的原料可用粘高粱、大小黄米、江米,总之是用带有黏性的谷物。做法是,先把原料(米)上屉蒸熟成黏饭,然后取出和以清水,再放在石板上用木榔头反复捶打,直到饭粒不见,成为面状为止,再制成饼。吃时,将炒熟了的黄豆磨成粉,熟豆面撒在糕上。打糕表面晶莹光亮,味道甘美,十分可口。打糕也有蘸蜜与糖食用的。满族祭神时,也供献打糕,其做法相同,原料一律规定用秫米面(粘高粱米面),外撒熟黄豆面。

叶饽饽。“”读若“假”是一种柚木,可以制极好的家具。这里所说的“”是“椴”,读若“段”,也是一种乔木,木理细润,皮有韧性,可以拴缚物件。叶大似木槿,呈卵形,可以包裹。椴叶饽饽的做法,也是以秫米面(粘高粱米面)和成面团,揉好后,擀成一个个的饼,类似包饺子的面皮。然后,将小豆煮烂,搅拌成泥,做成馅。将擀好的皮包裹小豆馅,外面用槿叶裹好,上笼屉蒸。

苏叶饽饽。做法基本上与椴叶饽饽的做法相同。其不同点,只是把包裹饽饽的叶子由椴叶改成了苏子叶。苏子也叫紫苏,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籽可以榨油,叶呈卵形。尖端有锯齿。苏别名也叫茎,它的茎和叶都可以入药,有去火消炎等功效。其味清香,包成的苏叶饽饽,芬芳清爽,十分好吃。

淋浆糕。原料也用秫米面或黄米、江米面。做法是先将米磨成面,然后放在水中搅拌均匀,再用瓢舀在布袋中,使淋成的汁滴在容器里。淋好后,上笼屉蒸,蒸熟用刀切成方块或棱形块。这种淋浆糕质地松软,细腻,味道香甜。

炸饺子。原料也是秫米或糜子(黄米)之类的粘性谷物。推成米后,上笼屉蒸成饭,然后放在打糕石(石板)上用木榔头捶打,做成粘面。再把粘面做成一个个的皮子,把和好的小豆馅填在其中,包成饺子形,最后放在油锅里炸。这种炸饺子具有外焦里粘,馅甜等特点,极似今天东北地区的“油炸糕”。只是两者之间的形状不同,炸饺子形状微长,有肚儿,呈半圆形,油炸糕呈圆形而已。

洒糕,原料与上面的一些糕点相同。做法是,将屉上铺好屉布,将锅水烧开,笼屉置于锅上,按屉面大小,先洒上一层小豆。然后将粘米面撒上一层,蒸熟后,再撒第二层,如此类推,一直撒到与屉帮大体相同的高度为止。最上面,再铺上一层小豆,把小豆最后蒸熟,糕也就做成了。

东北另一种叫做“盆糕”的,就是以洒糕为原型改制而成的。盆糕与洒糕做法相同,只是把笼屉改成了陶制的底部有若干小孔的“蒸笼”。糕洒成后,将盆倒扣在案子上,使整个糕呈半圆形,有一二尺高,吃时用刀切成片状,卷上白糖。这种盆糕也叫做“切糕”,味道甘美,细腻。

搓条饽饽。原料也用粘秫米、糜子、江米等。做法与打糕大体相同,即把蒸熟的米饭放在打糕石上用木槌反复敲打成面团,然后蘸熟黄豆面反复搓拉成条状,放在油锅里炸,炸好切成块,表面再撒一层较厚的熟黄豆面。这种搓条饽饽历史很久,而且是满族的传统食品,也是在祭祀各种神时,不可少的供品。也有人叫它“打糕穆丹条子”,看来似乎是在打糕的基础上形成的。这种做法也极近似“萨其马”(也称芙蓉糕),很有可能萨其马的“始祖”便是搓条饽饽,后来经过了不断的演化和加工而成为更美观,更好吃,更精制的糕点,且以白糖代替了熟豆面,成了“糖缠”,因而更其名曰萨其马的。

满族的糕点种类很多,上面所举的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然而,这一些饽饽都比较原始,盛行于满族的故乡——辽宁和整个东北地区。清朝入关后,吸收了更多的汉族和其他民族的文化,在饮食和糕点制作上,比先时则更丰富。更进步了。

满族是个慷慨大方、十分好客的民族,在饮食上更是如此,“旧礼,舍外一见祭室灶烟起,不论相识与否,群至贺。席地坐,以刀割肉自食,后渐以主人力不足供众,遂择亲友食肉矣。其日炕上铺以油纸,客围坐,主家仆片肉于锡盘飨客。亦设白酒。是日则谓吃肉,吃片肉也。次日则谓吃小肉饭肉丝,冒以汤也。其所谓‘阿吗尊肉’,初不以食客,意谓此不可令客食也。然亦有与客食者,盖主家人多,当其自尝尚不足,故不能食客,若主家人少。自尝有余,又恐弃之,古以食客初非秘不与客也。客食毕不谢,唯初见时道贺而已。客去,主人亦不送。”这种好客之风,尤其是在祭祀之日,更为突出。解放初期,东北地区满族的这种好客之风,仍很盛行。

指头粗的面,碗口大的馍

/刘晓航/

晋陕甘农民祖祖辈辈生息在贫瘠的黄土高原,“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是他们“乐天知命”的真实写照。他们对黄土地充满眷恋之情,除非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背井离乡外出谋生的。这种浓厚的守乡守土观念也表现在他们的食俗上。

在西北城镇的大街小巷都可以听到震耳的吆喝声:“羊肉串哟——”“烤羊肉哟——”“泡馍哟——”,盛器一律是粗瓷海碗,沉沉的只能搁在桌上或蹴放在膝头上吃。吃食一律粗而大:指头粗的面条,碗口大的馍,草帽大的馕。而且大多是头戴白布圆帽的回民在经营小吃摊:一顶白帐篷下一长溜条桌,油腻乌黑,一拨拨食客全在埋头痛饮猛啖,一片片划拳碰盏声,吸吮羊肉泡馍的咂舌声。西北高寒,人人嗜辣,辣得满头大汗,那才叫酣爽痛快。这里全没有江南水乡茶馆里,人们手把茶壶,几碟细点,悠悠然品啜的情韵。

江南人讲究色、香、味、形,食不厌精,而西北人重实惠和操作技艺;一大盘堆得高高的羊肉端上来,大师傅刚操刀分割,食客们的一只只手便急不可耐地伸过手来抓,没有一个人是用筷子去夹的。一块面团在大师傅手中往砧板上啪啪几摔,忽儿就变成长条儿,又在他手中抛甩抻几个兜儿,就像变魔术般,牵扯出细细缕缕清白光滑的面丝儿,这就是西北人引为骄傲的“兰州拉面”,显出西北人粗中有细的心计来。又如看山西人削“揪片”,大师傅一手托着拉成长条的面团;一手操刀灵巧飞快地猛削,一片片分币大小的面片子像一条条小鱼飞入滚沸的汤锅中,一会儿用笊篱一捞,一海碗“揪片”便端上桌来,只见刀闪,不见汤溅,看得人眼花缭乱,食欲大增。

西北农民吃饭,很少有人围桌而坐的,多半是端起饭碗撵饭场。所谓饭场就是村里较固定的吃饭场所。春夏多半在村口阴凉的大树下,秋冬则择背风的向阳处。每天饭时一到,家家的汉子便一手端着盛面汤的粗钵,一手拿着碗口大的馍去撵(即“赶”)饭场。或背靠墙根儿,或倚树而蹲,或将鞋一脱,坐在鞋上,三人一堆,五人一伙有说有笑,十分热闹。他们端的粗瓷海碗,筷子也特粗,西北人的粗犷、豪爽在碗筷上便显出来。人们在饭场上谈国家大事,粮价行情,天气农事,也扯“张家长,李家短”的野棉花。乡村饭场差不多是乡间的一个信息发布中心,像四川人的茶馆,江南水乡的澡堂,村里有头脸的人在此断事评理,一些飞短流长是是非非由此而生,故有哭的笑的,也有愁的恼的。乡村饭场,指头粗的面,碗口大的馍,不啻是一幅着墨或浓或淡的西北乡村风俗画。

一鸡三吃

/徐城北/

我有我自己的“三吃”——和所有孩子一样,自小就吃家里的饭,此乃“一吃”,无所谓香也无所谓不香。父母都是记者,连续不断的饭局使得家里无法“起火”,于是我从五六岁起,便随大人外出吃“蹭儿”,说得夸大一些,连北京“全聚德”专管看门儿的胖老头儿,每次都习惯地摸摸我的头顶,此乃“二吃”,我又懂得了一些“色、香、味”的常识。二十岁后,我独立到外面闯**,除了吃食堂也需要自己动手,虽然不无甘苦,却也别有味道,此乃“三吃”,以“自己动手”为标志。

和我的“三吃”截然不同,“一鸡三吃”另是一番意思,尽管它也能“自圆其说”。后来,我去边疆独立生活,就越发认定只有那些有闲、有钱而且怪癖、洁癖兼而有之的老处女,才会对一只鸡如此挖空心思。在我脑海中,常常奇怪地浮现出北京“协和医院”的护士长,或者刚刚从舞台退下来的芭蕾舞演员……

“文革”中,我曾伴随一个看管劳改犯的生产连队,在新疆塔里木河的北岸“战天斗地”。一次,连长乘犯人们紧贴着河边劳动之际,钓上一条少见的大头鱼,长逾一米,重二十斤,或者还多,连队干部和我都兴奋起来,立时就把那将近身长三分之一的“大头”割将下来,放在一个大脸盆中,就着塔里木河的水煮汤;鱼尾切段,红烧;中段也切成段儿,在猪油里炸过,然后加上四川的豆瓣酱,“熬”成只辣不香的“豆瓣鱼”。三者相比,数汤最鲜,我“悟”到只有这汤才和塔里木河宽阔的胸膛相适应,那个脸盆是我们这些男人从头洗到脚的,用谁的脸盆煮更是个无所谓的问题。原始的文明,野蛮的欢快,这样的“一鱼三吃”实在不是今日大都会“一鸡三吃”可以类比的啊。

当世界又摆脱了原始和野蛮的时候,我竟“摇身一变”,安然坐在北京的剧场中,坐在名伶布置华贵却未必高雅的客厅中,坐在我自己后来命名为“品戏斋”的书房中,研究起京剧和传统文化来了。工作忙碌、纷乱而亢奋,工作中的文化尚且忙不过来,生活中(首先是饮食)的文化,就更无从抓起。但是无论如何,鸡还是要吃的。经常买自选商场已经去毛、净膛的“西装鸡”,或红烧,或白煮,或者按照美国“肯德基”的制作程序“玩耍”一番……我有时想起少年时期常见的“炸鸡肝”“炸鸡胗”,如今没有原料,只能想想罢了。有时买来活鸡,每当为之褪毛、开膛之时,每当鸡肝、鸡胗在握之际,刚有一点兴致,马上又想起血脂和胆固醇警告,于是“炸鸡胗”登时从脑海里被驱除了。但是,“一鸡三吃”的名声实在太大,作为一个蕴涵深厚的概念久久不散。一次,我忽然联想到自己的事业,想到了“做学问有无一鸡三吃”这么个问题。我翻阅着前几年的习作——那些“吹捧”京剧演员的文章剪报,明显都是写“他”,根本没有“我”(的感情、思想),这不属于“一吃”?“一吃”的结果往往是留不住的,我的剪报只薄薄一本,后来就懒得再剪了;但这“一吃”又是一切企图做学问的所无法回避的。必须从“一吃”的基础向上攀登,渐渐地,我写“他”时便注意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一来,被写出的“他”中便含有“我”,是为“二吃”也。我第一本集子《京剧100题》,大体就这么搞出来的。然而还有“三吃”,几年前我就着手从文化学的角度去研究梅兰芳,今年终于脱稿付排的《梅兰芳与20世纪》,就是从身处九十年代里的我(们)这一代学人的视角,去回望本世纪上半叶的梅,去回望梅所负载的传统文化。这本书与其说是写“他”(梅兰芳),不如说是写“我(们)”。梅先生以及围绕着他的纷纷扰扰的人和事,都要纳入此书的系统之中,“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区别与饮食操作中的那一只活鸡,我在“三吃”阶段遇到的麻烦,就是梅先生早期做的事情,以及他周围的环境,都已经濒临于“死”,我得通过向当事人调查,通过翻阅当年资料,使之一点点地在“我”心中复活。但是,做学问也有强似吃鸡的地方,那就是生活中的“一鸡”在“三吃”之后,就“一去而不复返”,想再吃您得再掏钱;而我(们)做学问的,生活之“鸡”则是一辈子“吃”不完的,甚至是子子孙孙也“吃”不尽的。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你真的会吃烤鸭了吗

/陈建功/

“京师美撰,妙莫于鸭,而炙者尤佳”,语出《燕京杂记》。炙鸭,即今人所说的“烤鸭”。近年北京旅游业有“不到长城非好汉,不吃烤鸭真遗憾”的口号,前一半是毛泽东的诗,后一半是后人所续,若此事发生在“文革”,后果不堪设想,而此口号在今日,却实在是应运而生。你能想到,北京人已经有了和毛泽东玩玩幽默的情致,可见生活的确是变得有些趣味了。那么,吃烤鸭,大约也不应该只满足于朵颐之快吧?

何况,如果没有人加以指导,“朵颐之快”是否能满足亦未可知。

笔者曾在鼎鼎大名的“全聚德”烤鸭店见到一位来自南方的朋友,要了一盘烤鸭,两碗米饭,用筷子夹烤鸭蘸甜面酱,一口烤鸭一口饭食之。而另一群来自东北的老兄,虽不用米饭用大饼,也是一口大饼一口鸭,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开个玩笑,久居京华的笔者,对此“暴殄天物”,简直要“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了。烤鸭为我京师名肴,而“全聚德”为我京师百年老店,自清同治三年(1864)创办,从来是以荷叶薄饼卷而食之。食用的办法是:取荷叶薄饼一,铺陈于小碟之上,抹上甜面酱少许,再加羊角葱几根,再加上烤鸭片儿。放好后将饼的一左一右卷起,最后将底部稍稍向上一折,以防油汁下滴。吃的时候,将饼卷举而食之。用饼卷,不可少,此其一;抹甜面酱,不可少,此其二;加羊角葱,不可少,此其三。若实在吃不惯葱,也应将饭店送上的黄瓜条夹入。以上各项,哪一项也不可或缺。吃烤鸭,又是一种“综合艺术”,和京剧的且歌且舞、中医的望闻问切金木水火土如出一辙。阁下万勿一口饼或一口饭,再来一口烤鸭,让它们到肚子里去“综合”,必须于盘上“综合”好了,一起送入口中品尝。当然,阁下既已交了银子,如何把这鸭子吃下去,我辈又何须饶舌?然笔者爱我京华传统,苦心孤诣,谅您不致误会。

当然,您会卷起了荷叶饼,把烤鸭放入嘴里,您的食鸭之道,也就算得上仅仅入门而已。北京的烤鸭,其实还分两大流派,一曰“挂炉烤鸭”,前述百年老店“全聚德”,即此烤法之代表。挂炉是一个拱形的炉门口,烤制时并无炉门可关闭。炉内燃枣木,枣木质坚而带果香,以此木燃之,火焰经久,行家食之,甚至可品出挂炉鸭中带有果木之香。近年不少烤鸭店实施了“电炉烤制”,笔者以为,从生态计,从效率计,皆应顺应历史潮流,不过挂炉烤鸭过去的果木清香,在用电炉烤出的鸭子中已难得寻觅,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阁下若愿成为品尝烤鸭的专家,不妨“转益多师”,到前门的全聚德吃一回,再到和平门的全聚德吃一回,还可以到王府井的全聚德吃一回,您若能品出哪家是电炉制作,哪家是枣木烤出,鉴赏水准,当可自称入品。另一派烤鸭,曰“入焖炉烤鸭”,烤法之代表是“便宜坊”,前门鲜鱼口和崇文门大街分别有“便宜坊”的老店和分店。说起来,便宜坊也是一个百年老店,创办于清咸丰五年(1855),同样声名远播海内外。焖炉烤鸭的烤法和挂炉有所不同,它的炉膛口有一门,烧高粱秸为燃料,焖烤时,是将高粱秸把炉膛烧到一定温度,然后灭火,把鸭子置之铁算,放入炉膛,关上炉门焖烤。挂炉烤鸭外皮酥脆,焖炉烤鸭则更重肉质的鲜嫩。您如果只尝了“全聚德”,而未涉足“便宜坊”,充其量也只能说是半个烤鸭美食家罢了。

还有一个纯粹是属于个人经验的建议,本没有胆量说出的,某日请教了美食大家,小说家汪曾祺先生,居然也聆听到同样的见解,所以才敢在此道出。笔者以为,君若有意品尝烤鸭的真正滋味,是不可到烤鸭店去举办宴会来品尝的。就说“全聚德”吧,其创办之初,除经营烤鸭外,只做三个菜:炸鸭肝、蒸蛋羹、鸭架汤。如有客人有炒菜的要求,店家只有到隔壁的菜馆代为购买。可以想见,当年人们品尝到的,是烤鸭的真正滋味儿。现在的烤鸭店当然早已不是这样,为赢利,为方便,也大可不必这样。然真正有意品尝烤鸭者,不能不感叹人们在社会前进中的迷失。就说人们每每订下的昂贵的宴会,八珍皆备,五陆杂陈,最后一道热菜才上来了烤鸭。可怜的鸭子们颇有点像今天的人类,面临着在五光十色中迷失了自我的窘境。因此,每临此境,笔者都不免发出“返璞归真”的心声:何如只上烤鸭一道,再上鸭架汤一道,那样您才能发现,烤鸭,的确名不虚传,京中第一佳肴美馔也。由此笔者建议,阁下不妨以一种更为朴实的方式走进“全聚德”:三五同好,不为生意的应酬,也不为虚礼客套,只为寻觅一种传统佳肴的真正滋味,不点别的什么菜,不管服务小姐如何劝说,如何不屑,只坚持要烤鸭和鸭架汤。请君一试,相信感觉不俗。当然,如果您还是要请客,也声明说您只要“全鸭席”——凉菜四道:卤什件、白糟鸭片、拌鸭掌、酱鸭膀。热菜四道:油爆鸭心、烩四宝、炸鸭肝、炒鸭肠。下面就是烤鸭,再后就是鸭架汤了。什么“葱爆海参”啦,“芙蓉鸡片”啦,万万不可要之,花钱事小,喧宾夺主,错,错,错!

涮庐闲话

/陈建功/

我喜欢“大碗筛酒,大块吃肉”的那句话。当然,如果把“大块”改成“大筷”,则更适合于我,因为我喜欢“涮”。

写小说的人和写诗的人大概确有别材别趣,对屈原老先生“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的境界,一直不敢领教。即便东坡先生那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吧,似乎也不太喜欢,总觉着有点“宁长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味道,尽管我对先生向来尊崇备至。我猜东坡先生其实也并不是真的这么绝对,而是“两个文明一起抓”的,所以才有“东坡肘子”“东坡肉”与“大江东去”一道风流千古。跟先贤们较这个“真儿”,实在是太重要了,不然吃起肉来,名不正、言不顺。而我,尤其是“不可一日无肉”的。妻子曾戏我:一日无肉问题多,两日无肉走下坡,三日无肉没法儿活。答曰:知我者妻也。为这“理解万岁”白头偕老,当坚如磐石。

爱吃肉,尤爱吃“涮羊肉”。有批评家何君早已撰文透露,经常光顾舍下的老涮客们称我处为“南来顺”,当然是玩笑。京华首膳,“涮羊肉”最著名的馆子,当推“东来顺”。“东来顺”似乎由一丁姓回民创建于清末。百十年来以选料精,刀工细,作料全面蜚声中外。据说旧时东来顺只选口外羊进京,进京后还不立时宰杀,而是要入自家羊圈,饲以精料,使之膘足肉厚,才有资格为东来顺献身。上席之肉,还要筛选,唯大、小三叉、上脑、黄瓜条等部位而已。刀工之讲究就更不用说了。记得刘中秋先生曾撰文回忆,三四十年代,常有一老师傅立之东来顺门外,操刀切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过往人等看那被切得薄如纸片、鲜嫩无比的羊肉片,谁人不想一涮为快?如今的东来顺已经不复保留此种节目,不过老字号的威名、手艺仍然代代相传。我家住在城南,朋友往来,每以“涮”待之,因得“南来顺”谑称。手艺如何,再说,涮之不断,人人皆知,由此玩笑,可见一斑。

我之爱“涮”,还有以下事实可为佐证。

第一,家中常备紫铜火锅者三。大者,八九宾客共涮;中者,和妻子、女儿三人涮;小者,一杯一箸独涮。既然有买三只火锅的实践,“火锅经”便略知一二。涮羊肉的火锅,务必保证炉膛大、炉篦宽,才能使沸水翻滚,这是人所共知的。但挑选者往往顾此失彼,注意了实用,忽略了审美。其实,好的火锅,还应注意造型的典雅:线条流畅而圆润,工艺精致而仪态古拙。当然,还不应忽视配上一个紫铜托盘,就像一件珍贵的古瓶,不可忽视紫檀木的瓶座一样。西人进食,讲究情致;烛光、音乐,直到盛鸡尾酒的每一只酒杯。中国人又何尝不如此?盨、簋以装饭,豆、笾以盛菜,造型何其精美。我想这一定是祖先们的饮食与祭礼不可分割,便又一次“两个文明一起抓”的结果。继承这一传统,我习惯于在点燃了火锅的底火之后,锅中水将开未滚之时,把火锅端上桌。欣赏它红光流溢,炭星飞迸,水雾升腾,亦为一景。我想,大概是这一套连说带练的“火锅经”唬住了朋友们,便招来不少神圣的使命:剧作家刘树纲家的火锅,即由我代买;批评家何志云、张兴劲去买火锅,曾找我咨询;美国的法学博士,《中国当代小说选》的译者戴静女士携回美国,引得老外们啧啧羡叹的那只火锅,也是由我代为精心选购的。我家距景泰蓝厂仅一箭之遥,该厂虽不是专产火锅的厂家,却因为有生产工艺品的造型眼光,又有生产铜胎的经验,在我看来,作为他们副产品的紫铜火锅,仍远超他家之上。散步时便踱入其门市部,去完成那神圣的使命。想到同嗜者日多,开心乐意。特别是那些操吴侬软语的江南朋友们,初到我家,谈“涮”色变,经我一通“大碗筛酒,大‘筷’吃肉”的培训之后,纷纷携火锅和作料南下,不复“杨柳岸晓风残月”,而是一番“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气概,真让人觉得痛快!

第二,我家中专置一刀,长近二尺,犀利无比,乃购自花市王麻子刀剪老铺,为切羊肉片而备也,当今北京,店铺街集,卖羊肉片者触目皆是,我独不用之。卫生上的考虑是个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嫌其肉质未必鲜嫩,筋头未必剔除,刀工更未必如我。我进城一般路过虹桥自由市场,每每携一二绵羊后腿归。休息时剔筋去膜,置之冰室待用。用时取出,钉于一专备案板上,操王麻子老刀,一试锋芒。一刻钟后,肉片如刨花卷曲于案上,持刀四顾,踌躇满志,不敢比之东来顺师傅,但至少不让街市小贩。曾笑与妻曰:待卖文不足以养家时,有此薄技,衣食不愁矣!有作家母国政前来作客,亦“涮”家也,因将老刀示之,国政笑问吾妻:我观此刀,森森然头皮发紧。你与此公朝夕相处,不知有感否?吾妻笑答曰: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不知无可切时,是否会以我代之。

第三,我涮肉的作料,必自备之。如今市面上为方便消费者,常有成袋配好的作料出售。出于好奇,我曾一试,总觉水准差之太远。我想大概是成本上的考虑,韭菜花、酱豆腐者,多多益善,芝麻酱则惜之若金,此等作料,不过韭菜花水儿或酱豆腐汤儿而已,焉有可口之理?每念及此,常愤愤然,糟蹋了厂家声誉事小,糟蹋了“涮羊肉”事大。因此,我是绝不再问津的。我自己调作料,虽然也不外乎老一套:韭菜花、酱豆腐、芝麻酱、虾油、料酒、辣椒油、味精等等,然调配得当,全靠经验,自认为还算五味俱全,咸淡相宜,每次调制,皆以大盆为之,调好后盛入瓶中,置之冰箱内,用时不过举手之劳。

第四,北京人吃“涮羊肉”,“大约在冬季”。独我馋不择时。北京人在什么季节吃什么,甚至什么日子吃什么,过去是颇讲究的。涮羊肉至少是八月十五吃过螃蟹以后的事。要说**,得到冬至。冬至一到,否极泰来,旧京人家开始画消寒图:或勾81瓣的梅花枝,或描“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一日一笔,81笔描完,便是买水萝卜“咬青”,上“河边看杨柳”的日子了。与这雅趣相辉映的,便是“涮”。冬至中午吃馄饨,晚饭的节目,便是“涮羊肉”了,一九一涮,二九一涮,依次下来,九九第一天涮后,还要在九九末一天再涮一次,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十全大涮”。当然高贵人家的花样会更多些,譬如,金寄水先生回忆睿亲王府的“十全大涮”时,便举出有“山鸡锅”“白肉锅”、“银鱼紫蟹蜊蝗火锅”、“、鹿、黄羊、野味锅”,等等。不过打头儿的还是“涮羊肉”。我观今日老北京人家,此风犹存。当然不至于如此排场。想排场,又到哪里去弄山鸡紫蟹、鹿黄羊?使“吃”成为一种仪式,是十分有趣的文化现象,除了读过张光直先生在《中国青铜时代》一书中的一篇文章以外,尚不知有谁作过研究,我相信这一定会引起文化人类学爱好者们的兴趣,自然我也是其中一个。不过,真的让我照此实践,待到冬至才开“涮”,又如何打熬得住?我是广西人,南蛮也,只知北京涮羊肉好吃,论习惯该何时开涮,是北京人的事,我辈大可自作主张。反正家中有火锅、大刀、作料、羊腿侍候,“管他春夏与秋冬”!前年有一南方籍友人赴美留学归来,上京时暂住我家。时值盛夏,赤日炎炎。问其想吃点什么,以使我尽地主之谊。答曰:在大洋彼岸朝思暮想者,北京“涮羊肉”也,惜不逢时。我笑道:你我二人,一人身后置一电扇,围炉而坐,涮它一场,岂不更妙?当其时也,当其时也。言罢便意气扬扬,切肉点火。

迷狂至此,不知京中有第二人否?

北京小吃

/肖复兴/

北京小吃,绝大多数是清真的。无论《故都食物杂咏》《燕京小食品杂咏》等旧书中描写过的那些名目繁多而令人垂涎的小吃,也无论新近在什刹海开张的“九城”小吃城,还是传统的隆福寺的小吃店,或者是原来门框胡同旁边的小吃街,绝大多数都是清真的,回形清真文字的招牌,是必须要张挂出来标示的。即使是解放以前挑着小担子穿街走巷卖小吃的,担子上也都要挂着简单的清真招牌。为什么呢?回民,在北京城只是一少部分,为什么却占据着几乎全部的北京小吃的领地?满清的时候,是北京小吃最红火的时候,旗人并不是回民啊,为什么从慈禧太后到贫民百姓的胃口,都被回民改造成了清真口味了呢?

那天,我遇到一位高人,他年轻时在北京城南著名的清真餐馆两益轩里当过学徒,解放以后,曾经当过南来顺的经理。没有建菜市口大街的时候,南来顺在菜市口丁字路口南,是当时北京最大的小吃店,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北京小吃,可以说他是一辈子和北京小吃打交道,不仅是知味人家,而且是知底人家。

老先生告诉我,北京小吃,清真打主牌,是有历史渊源的,最早要上溯到唐永徽二年(651)。那时候,第一位来自阿拉伯的回民使者来长安城拜见唐高宗,自此伊斯兰教传入中国,与此同时带来清真口味的香料和调料,比如我们现在说的胡椒,明显就是。那琳琅满目的众多香料和调料,确实让中原耳目一新,食欲大增。要说改变了我们中国人的口味,最早是从这时候开始,是从这样的香料和调料入味,先从味蕾再到胃口的。

大量西域穆斯林进入并定居中国,是元代,北京最著名的回民居住的牛街,就是在那时候形成的,他们同时便把回民的饮食文化带到了北京。写过《饮食正要》的忽思慧,本人是回民,又是当时的御医,那本《饮食正要》里面写的大多是回民食谱,宫廷里和民间的都有,大概是最早的清真小吃乃至饮食的小百科了。比如现在我们还在吃的炸糕之类的油炸品,在老北京,在汉人中,以前是没有吃过的,那是从古波斯人时代就爱吃的传统清真小吃,如果不是牛街上的回民把它传给我们,也许,我们还只会吃年糕,而不会吃炸糕。

应该说,牛街是北京小吃最早的发源地。

老先生说得有史有据有理,牛街的小吃,到现在也是非常有名的,牛街是北京小吃的一种象征,一块金字招牌。

过去说牛街的回民,“两把刀,八根绳”,就可以做小吃的生意了,说的是本钱低,门槛不高。老先生问我知道什么叫做“两把刀,八根绳”吗?我说这我知道,所谓两把刀,就是有一把卖切糕或一把切羊头肉的刀,就可以闯**天下了。别看只是普通的两把刀,在卖小吃的回民中,是有讲究的。切糕粘刀,切不好,弄得很邋遢,讲究的就是切之前刀子上蘸点儿水,一刀切下来,糕平刀净,而且分量一点儿不差(和后来张秉贵师傅卖糖“一把准”的意思一样)。卖羊头肉,更是得讲究刀工,过去竹枝词说:十月燕京冷朔风,羊头上市味无穷,盐花撒得如雪飞,薄薄切成与纸同。那切得纸一样薄的羊头肉,真得是功夫才行。粉碎“四人帮”之后的八十年代初,断档多年个体经营的传统小吃又恢复了,在虎坊桥南原23路终点站,摆出卖羊头肉的一个摊子,挂着“白水羊头李家”的牌子,一位老头,切——其实准确应该叫片,片得那羊头肉真的是飞快,刷刷飞出的肉片跟纸一样的薄。每天下午五点钟左右,摊子摆出来,正是下班放学时间,围着观看的人很多,老头刀上的功夫,跟表演一样,让老头卖的羊头肉不胫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