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北江在睡梦中被阳光照醒,脑袋还泛着昏沉。他烦躁地翻过身背对着窗户,闭眼试图再次睡去。

他昨天一夜没睡好,心跳得飞快,一直到后半夜才睡去。眼下又被光照醒,心里腾升出一股烦躁。

可瞌睡虫也被光照跑了,北江再闭眼也睡不着,只能顶着一头乱发从被窝中爬起来。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伸手将床边的手机拿了过来看了眼时间。

八点整。

他昨天在俞大校门口跟南枳说完那些话后,也没回临安,而是就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临睡前,他给南枳发了信息,说他不会急着求她的答案,他今天中午走,想南枳来送他。

北江指尖一滑,解了锁点进微信,置顶那一栏空****的,没有冒红点的未读消息。

往下滑倒是有俞磊的消息,他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昨天给家里的借口是住在俞磊家,也给俞磊发信息让他帮着打掩护。虽然昨天妈妈回了他“好”,俞磊也成功掩护了他,但事情一久必被发现,俞磊一大早就催着他回去。

北江回了句“中午回”,手指滑动屏幕拉回最上方。

空****的消息栏,他昨天发出去的消息一直没收到回复。

北江心情有些复杂。

不过时间还早,北江只当南枳还没起床。他昨天发信息发得晚,南枳应该也已经睡着了。

他已经清醒,再睡也睡不着了,就翻身下床去洗漱间洗漱,洗完去酒店楼下餐厅吃了早餐。

吃完早餐回到房间后,北江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北江半举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最终轻叹了一口气,半举的手捏着手机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手肘慢慢抵到膝盖,脊背也跟着弯曲。

已经九点半了,他和南枳的对话框里依然没有变化。南枳向来起得早,从前他和南枳聊天时他就发现了她有早起的习惯。她说她基本七点就起了,有兼职的时候就去做兼职,要是没兼职也没课,她就在寝室里学习。今天这个时候南枳还没回复,和之前不太一样。

北江想,是不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让南枳觉得困扰,所以她在为两个人的关系感到焦虑,又或者,南枳已经在想着怎么拉远两人的关系了。

想到这儿,北江的心情开始沮丧。

他只能不停地在心里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南枳只是起晚了。

但他为自己找的这个借口,对他自己都没有说服力。

北江弯着的脊背一直没有抬起来,慢慢地,他心里那一个为给自己解释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眼圈慢慢变红,呼吸也越来越重。

果然直白地说出那些话不是什么好的办法。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两个声音:

一个在说他鼓起勇气做的决定就是错的,他可能冒犯到南枳了。

一个在安慰他说不管什么结局,说出来总比没说过好。

两个声音不停地在脑海中争执,每讲一句话,北江的心情就低落一分。

就在北江萌生出逃回临安的想法时,茶几上的手机蓦然响起,尖锐刺耳的铃声划破了他的思绪。

北江瞬间抬起头,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是南枳。

他赶紧拿起手机接通电话,南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那一刻,北江原本沉入谷底的心也跟着升了起来。

“不好意思弟弟,我今天起晚了,刚看到你信息,你现在已经收拾好了吗?”

“啪嗒”一声,有一滴眼泪从他的鼻尖滴落,没入他裤子膝盖处的深色纹理中。

北江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嗯。”

南枳察觉到他声音的异样,问:“你声音怎么回事?”

北江不敢说自己刚刚胡思乱想了很多,只说自己是刚睡醒。

南枳没多想,问了他的酒店名字,简单交代了两句,说自己半个小时后到酒店楼下,让他到时候直接下来。

挂掉南枳的电话,北江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他盯着手背上的泪渍,想起前面自己在想的东西,忍不住笑了下。

他在笑自己,真是一个胆小鬼。

北江从酒店出来时,南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见到北江,她神色带着诧异,摇了摇手中的手机:“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呢,没想到你就下来了。”

现在比两人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北江想提前下来等南枳,却没想到南枳也跟他有一样的想法。

买完票后,离火车进站还有一个半小时。北江陪南枳一块儿去附近的早餐店吃了早饭。

吃完饭后出来,因为南枳今天还有奶茶店的兼职,北江就没留她陪自己再多待一会儿。走到十字路口,北江抬手朝南枳挥了挥:“姐姐再见。”

南枳点点头。

北江刚转身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南枳的声音——

“弟弟。”

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北江太了解南枳了,她只是轻轻地喊了一声,北江就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不对劲。

直觉告诉他南枳是要说什么严肃的事情,可能和昨天晚上的事情有关。想到这儿,北江身子僵住,迟迟不敢回身去看南枳。

南枳好似也并不在意,对着北江的背影说出了她想了一天的话:“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就当没听到,以后不要再说了。你还小,不懂自己的感情,将一些情感误以为是喜欢也是很正常的。”

北江呼吸停滞。

这大概是她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答案吧。

北江很想转过身,故作没事地说一些话来掩饰自己。但他的身体像是僵住了,怎么都转不了身。

南枳等不到他的回应,叹了口气:“你还小,但我不小了。”

北江依然没有回复。

车水马龙的街头,他的身侧不知道走过了多少人,开过了多少车,吹过了多少风。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等他有了动静,回头去看时,身后已经没了南枳的身影。

那两句话,是南枳的拒绝。

北江的眼睛很干,大概是被俞峡的风吹的。轻轻一吹,他的眼睛就又干又涩。

俞峡的风,可真大啊。

“南枳,擦完台子你就可以下班了。”店长摘下帽子,握着帽檐朝自己扇风,“我有点事,就先走了。”

南枳正将最后一杯做好的奶茶递给客人,道了一声“慢走”才回身看向店长:“好,我下班就直接锁门了?”

店长摆摆手:“好的。钥匙放在老地方吧,我还得回来一趟。今天辛苦你了,明天见。”

跟店长道完再见,南枳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南枳和店长的关系一直很好,平时店里不忙了,店长也会让她提早下班。所以偶尔店里需要人加班,南枳也会主动留下来帮忙,不收加班费用。

人对人的好都是相互的。

南枳花了十分钟将台面收拾干净,店里最后一个客人也已经离开。

她将门口的牌子转了个方向,熄灭了店内的几盏灯。做完这些,她双手撑在吧台上休息,脑海中忽然想起前两天的事情。

她说完那些话后就直接离开了,担心自己多待一秒,北江的问题自己就会没办法回答。只是走过拐角时,她还是忍不住悄悄用余光看了眼十字路口的方向。

北江低着头,身子笔直地站在那里。

南枳稍微顿了下,但还是没有停留。

想到这里,南枳撑着桌子叹了口气。

那天她是不是话说重了?毕竟北江也是一个要面子的男生。

自那天以后,她的手机里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南枳觉得,被她那么一说,北江应该会放弃了。

她不忍打断少年赤诚热烈的感情,却知道错误不应该延续。

南枳心里纠结着这个问题,一面止不住对北江的担忧,一面又坚定自己必须保持现在这个态度。

叮零零——

手机尖锐的铃声划破奶茶店的寂静,也将南枳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垂眸看了眼手机,下班时间到了。

南枳转过身,手伸到身后解开围裙。

围裙摘下的一瞬间,她的耳朵里又传来了店门上的铃铛被摇动的响声。

南枳抬手将围裙挂在墙上的挂钩上,侧身招呼客人:“不好意思,我们已经——”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随之停滞的不只是南枳的声音,还有奶茶店里两人的动作。

南枳定定地盯着眼前的人,伴随着自己的心跳,她的呼吸也跟着放慢。

半晌,眼前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开口喊了一声:“姐姐。”

北江微抬眼眸,开口的声音小心又坚定。

这两天北江一直待在家里反复斟酌南枳的话。一遍、两遍、三遍……每回忆一次,那一道拒绝的话就像是在往自己的心脏上扎一次针。

他心里飘忽不定,每回忆一次那两句话就会萌生一个决定。但他一直没找到最合适的办法,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他想了很多,想到自己去俞峡之前找俞磊谈的话,想到自己来俞峡时的那一抹坚定。

他的情绪很焦灼,一直过了三天才慢慢平息下来。在心里挣扎了三天后,他也随着心的平静,慢慢有了头绪。

虽然还是没办法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但他已经想明白了。从他决定来俞峡找南枳开始,他就已经想过所有跟南枳的结果,好的坏的他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南枳的拒绝,不过是他已经做好准备接受的结果之一。

没什么好怕的。

他做好了两人关系渐行渐远的准备,但不管是什么结局,话说出口也好过被藏住,也比永远不能被当事人知道好。只是被南枳拒绝而已,他既然做好了准备,也早就预料到可能是这一个结果。但他也决定了,他不会放弃,从他高考结束到俞峡找南枳告白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过,不管是什么结局他都不会放弃。

他来奶茶店,就是来做出自己的决定的。

听到北江出声,南枳的思绪好似才收回来。

她神色诧异,身子往前走了一步:“弟弟你怎么来了?”

“我——”北江刚要说话,声音却被南枳打断。

“等一下。我刚好下班了,我们去外面吧。”

北江点头。

南枳快速去内室将自己的背包拿出来:“走吧。”

北江跟着南枳走出奶茶店。店前的街道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周围的商铺除了几家大排档和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大都已经关门。

奶茶店就在俞大旁边,北江提出想去俞大的校园里走一走。

南枳没什么意见。

这个时间,校园大道上人也不多,想来大家都已经躺在寝室享受夜晚了。偶尔身边会经过几个夜跑的人,或是跟他们一样刚从外面回来的学生,显得校园不那么孤寂。

北江和南枳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单单这一幕又让北江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俞大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和南枳并肩走的男生,想起自己从前的暗恋。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不想再当那个只能躲在南枳身后悄悄凝望她的暗恋者了。

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没到最后,他不会,也不能退缩了。

想到这里,北江再次开口喊了一声:“姐姐。”

“嗯。”南枳应声。

从奶茶店出来到现在两人走在校园大道上,北江和南枳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或许是彼此心里都清楚,今天晚上要说的话有多重要。

北江站住,任由身旁的南枳往前走了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他轻声说:“你说,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就当没听到。”

听到北江的声音,南枳也停住脚步。但她只是停住,却没有回身面对北江。

见此情形,北江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样起码更能让他鼓起勇气把话说清楚。

“姐姐,那些话不用你当没听到。”北江垂眼,轻声说,“我是认真的。那些话是我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我不想被你当成是我的戏言。”

他身体紧绷,呼吸越来越重:“你说我年纪小,不懂自己的感情,误把自己对你的情愫当成喜欢。不是的,我是年纪比你小,但我没有误解自己的感情,我很清楚自己的感情,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今天想找你说的事情就是这个,我知道你的想法,也知道那句话说出来代表的是什么。但我不想自己就这么轻易被宣判这个结果。”

南枳没忍住,转过身刚要说话,又被北江打断,他说:“姐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用现在做决定,慢慢来吧,我们都慢慢来吧。”

他上前一步,轻轻地扯住南枳的袖口:“但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再把我当弟弟了。”

他不是,也不想当她的弟弟。

那天晚上,北江把话同南枳说清楚后就回了临安。

他是抽空来的俞峡,他刚高考结束,家里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做。他想,等他处理好,他还要来这边。

坐上高铁的那一刻,北江忽然反应过来,这三年他早就习惯了乘坐高铁往返两地。

少年热烈而又赤诚的爱恋暴露在阳光之下,北江毫不掩饰自己对南枳的感情。

等高考出成绩的这些天,他大半的时间都在俞峡。

北江家那套在俞峡的房子已经被重新装修过了,恰逢北振林生意扩展,他和付素清也住到了这边。北江想自己有更多时间可以去找南枳,便借口说自己想换个城市玩一段时间,跟着父母一起来到了俞峡。

付素清和北振林在俞峡的生意刚起步,大部分时间人都在公司。北江一个人闲在家里也无事,见奶茶店暑假又开始招暑期工,他就又去奶茶店做兼职了。付素清想他出去做兼职也比一天到晚在家躺着好,就由着他去了。

店长见他回来,调侃起两年前说过的话:“两年了还能让你这么惦记着我的店啊?是不是因为南枳在这里?”

北江没接话,只是笑着。

熟人兼职比新手好的一点就是上手快,也不用再重新建立关系。北江虽然两年没干了,但跟着学了一天很快就熟练了。

在店里干了没两天,他又恢复了之前和店长斗嘴的日常。

偶尔跟店长一起工作时,他还能被店长酸溜溜地调侃:“怎么就光顾着对南枳好啊?你也来帮帮我这个店长的忙呗。”

每当这时,南枳站在原地总是会露出一副无措的模样。

后来北江注意到南枳的情绪和她的无奈,也收敛了自己的感情,按照以前的相处方式和南枳相处。

北江的这种好让南枳挑不出错误,懂分寸,不强求。他依然以朋友的方式与她相处,绝口不提刚来的时候说的话。

久而久之,南枳防备的心理也渐渐放下。

她最开始很担心,担心自己招架不住北江的感情。少年的感情总是来得热烈又真诚,特别是在自己本就和北江认识的基础上,她没办法用以往应付其他追求者的方法。

她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以冷淡的态度击退北江的热情。但北江抓住了她的弱点,以最简单的朋友相处方式和她相处,让她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节奏维持这段关系。

南枳有想过劝北江回临安,制止住这段关系的继续发展,却被北江拒绝了。他说:“姐姐,我现在没有其他想法。只是以从前的朋友关系留在这里,只是朋友,也不可以吗?”

北江也如他所说的,做好朋友的本分,不会越界。这让南枳极力划清界限的行为成为徒劳,她担心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

北江没有任何越界行为,南枳只能顺着这段关系继续发展。

她想,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少年的感情来得快,可能走得也很快。这或许只是北江的一时冲动。

时间久了,南枳真的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北江只是作为一个弟弟,来到这里陪伴她的。

有一次,店长趁着北江不在问南枳:“现在谁都能看出北江那小子是喜欢你的,你怎么想的?”

南枳不知道怎么回答,正思考着,店长又自顾自接着道:“这两年我一直撮合你和林时,但其实我也能看出你对林时是没感觉的。要不是林时那小子是真的喜欢你,一直让我帮着约你,我也懒得应付他。但我看你对北江好像有点不一样,你没那么抗拒北江啊。”

南枳哭笑不得:“姐,你怎么一年到头就关注我的感情生活,给我当红娘啊?”

她顿了片刻,视线落在吧台上,轻声说:“北江不一样,或许是因为我把他当弟弟吧。”

店长的眼神有些探究:“真的吗?”

南枳僵了下,半天才强调:“真的。”

奶茶店的排班不多,大多数时间南枳和北江都一块儿上下班。北江已经成年,俞峡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个陌生的城市了。南枳就没有再像两年前一样拿他当一个小弟弟,没有再提出送他回家。

但她不提,北江却反过来要送她回学校。

南枳拒绝后,他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在岔路口分开后追上她。

南枳就看着他一天连着一天追上自己的步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小物件说“姐姐你落东西了”,等她接过,他就说出一天当中最后的目的。

时间长了,最后一句话也省下了,直接变成北江走到她身边,然后递给她东西,再一起并肩往前走。

说来南枳也佩服他,每次都能找到什么她的小物件要归还。

有一次,北江又一次追上南枳的步伐。

南枳无奈地笑着:“我这次又落了什么?”

谁料这次北江没有按套路出牌,他佯装出一副委屈样,慢慢地把手递到她跟前:“姐姐,你把我落下了。”

少年毫不掩饰对她的喜欢,眼里的炙热越发明显。或许是他觉得时机成熟,有些感情也不必再掩饰。

南枳只能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说一声“别闹”。

在南枳眼里,曾经那个见到她就腼腆的小男孩也慢慢不再是从前的模样,身上增添了更多的少年意气。

高中的时候他就已经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两年过去,他的个子又长了一些。她站在北江身边,有时候真的分不出两人的年龄差距。

北江想将这一段感情拉到明面上,南枳也能想到。在她眼中,北江就是一个自信张扬的少年,不管是感情还是什么,他不会遮掩,只会大大方方地承认。因为很多东西对他来说,是没有困扰的。

但其实南枳不知道,北江面对她时讲的很多话都是斟酌百遍、反复练习后才说出口的。

这一场护送,从一开始送到学校门口,后来慢慢演变成送到宿舍楼下。

久而久之,南枳也习惯了北江陪伴在身边。

六月底,北江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他发挥超常,超出一本线很多,不仅过了俞大的录取分数线,甚至可以去更好的学校。

家里人都很高兴,特别是北江父母,他们已经给北江规划好了,想让他去A大,以后学商,毕业后就可以接管家里的生意。

但北江不愿意,他的目标很明确,他就要去俞大跟南枳一起。为了这件事,他跟父母吵了很多次。

北禾从父母那里听到了消息,她从临安赶来俞峡开导北江。但北江铁了心要去俞大,软硬不吃。

或许是人心一急,就容易口不择言说出一些藏着的话。

北禾问他:“你这么铁了心要留在俞峡,要去俞大,是不是因为南枳?因为南枳在俞大,所以你一直以来的目标也是俞大?”

被北禾这么直白地挑明,北江心下开始发慌。

北禾直视着他,目光凌厉,像是想从他身上探究到什么。

北江被她这么瞧得心里发怵。北禾这样子倒是少见,她很少会这么正经地跟自己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北江慢慢冷静下来,他平缓住自己的语气,风轻云淡地“嗯”了一声:“是,我是因为南枳才想上的俞大。”

他抬头询问:“姐,我因为这个想上俞大有什么问题吗?我从初中开始就喜欢南枳姐姐了,不管是去附中还是上俞大,我都是因为她。”

北禾却摇头,嘴里喃喃说着:“北江,你不能这样的。”

他询问缘由,北禾却不说了。北江追问不出一个所以然,也因为北禾这莫名其妙的情绪生了闷气。

他转身就要离开房间,北禾却在他身后说:“北江,一时冲动的后果你要想清楚的。这不是开玩笑。”

北江回头:“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想去俞大。”

北江本就不喜欢学习,如果不是为了南枳,他高中都不会那么拼死拼活地学习。现在成绩出来了,他能上俞大,却因为考得太好了让他去别的学校,他当然不干。

或许是因为北江坚定的态度,北禾也开始急了:“你要是为了南枳放弃A大,这种事情你让爸妈知道了怎么想?”

北江本是谁说都不听,铁了心就要去俞大的,却因为北禾的一句话愣住了。

的确是,他想要的不只是俞大,更是和南枳的将来。不然他也不会一直藏着自己对南枳的感情,生怕会因为他的感情让自己的父母对南枳产生不好的看法。

北禾又说:“你现在任何不理智的想法未来都会成为绊脚石,你如果真的只想着当下,那就随便你。你自己好好斟酌吧。”

北禾的一句话直接击溃了北江原本坚定的想法。

他本就因为报志愿这件事跟父母吵过好几次了,如果以后父母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不会怪自己,他们只会把错怪到南枳头上,觉得是她阻碍了自己。

填报志愿前几个小时,北江接到了南枳的电话。

他知道北禾去找南枳了,因为南枳本不知道自己的成绩。

南枳电话打来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弟弟,你别去俞大了,那么好的成绩你不报A大太亏了。”

他知道南枳是当北禾的说客,却是不知道北禾是怎么跟南枳说的。

北江低下头,他说不出一句话。

他对不起南枳。

南枳说,去A大前景会好很多,未来的发展也会更上一层楼。

北江喉咙一紧:“可是姐姐,我答应过你的。我那时候跟你说,我要来俞大找你的。我要是不来,就食言了。”

南枳笑着:“我知道呀,但你这不是失言,这是我让你去的。”

最后北江报考了A大。

他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他只能听南枳的。

八月末,暴雨突然袭击了这座城市。一连下了几日大暴雨,好多地方都被淹了,位置较低的商铺也被淹了不少。

北江和南枳所在的奶茶店也因为大雨导致客流量变少,一天也没有几个客人,店长索性关店休息。

关店后,南枳就整天都待在宿舍。北江父母这两天都回临安了,北江现在一个人住在家里。

南枳嘱咐北江待在家里,这几天不能出门。她本来还有点犯愁,不知道这几天北江的三餐怎么解决。这时候外卖还不普及,暴雨这么一下,外卖不是停了就是抢不到。结果后来北江告诉她自己早已学会了做饭,让她不用担心。

南枳听说北江还会做饭,多多少少有些震惊:“这么小就会做这些真的很厉害。”

北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因为他们都说会做饭的男生招人喜欢,所以我就学了。”

其实北江也是遇见南枳之后才学的。那时候他见自家姐姐和妈妈都不会做饭,就问了一嘴这件事。付素清告诉他,女生做饭,油烟进到皮肤容易变老,男生会比女生好一些,让他以后也要学着做饭。

北江听进去了,也没等到以后,从那以后他一有时间就会钻到厨房去跟家里阿姨学做饭。

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的游刃有余,他心里想的是,以后他跟南枳在一块儿的时候就不用南枳做东西给他吃了,他可以做给南枳吃。

南枳说,北江这样的男生会很招女孩子喜欢的。

北江听了南枳这样的夸赞,半晌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下得哗哗作响,北江被雨水打在雨棚上的“哗哗”声吵醒。抬眼一看床头的时间,才早晨六点半。

他单手撑着上半身从**起来,手伸到床头柜上拿遥控器把空调关了。北江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一手抓着头发,半眯着眼翻看着一家又一家店铺。

翻找了半天,仅有的几家店铺都因为下雨关门不派送,连跑腿的人都找不到。

“真烦!”北江把手机一扔,咬牙切齿地说。

他本想给南枳点一份早饭,她平时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一般都是熬到中午再早饭午饭一起吃。

他有问过南枳为什么不吃早餐,南枳给出的答案是没时间,周末休息的时候又起不来。

北江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省钱,南枳勤快到在难得的休息天都会在一大早捧着书去图书馆,怎么可能起不来?

知道这件事后,每天早上北江去上班的时候都会带着双份早餐去店里,非缠着南枳跟他一起吃早餐。早餐基本上都是他自己做的,这样南枳吃起来不会有多少负担。

南枳可能也知道他的心思,所以经常会去超市买一些食材拎到他家,说是买回宿舍也做不了,放在他那儿有空来做。

她接受了别人对她的好,就会想加倍还给对方。

前两天刚下大雨,北江还能出行,每天早上会按时跑到俞大去给南枳送早餐。今天北江有其他安排,就想先找个跑腿给南枳送早餐。但不凑巧的是,因为这接连几天的大雨,城市好几处都被淹了,不少地方的交通也断了。

北江刚刚看手机,翻到了俞峡市的暴雨预警。

虽然手机上推送的短信一直在提醒市民非必要不出门,但无论如何,他今天都必须去南枳那里。

因为今天是八月二十三日,是南枳的生日。

北江定了花束和蛋糕,但因为下雨,花店已经关门了。

他缠了花店的老板娘好久,说今天是一个很重要人的生日,他一定得去见她。或许是被他磨得实在是不行了,老板娘答应让他来店里取花。

趁花店老板娘做花束的时间,北江在家炖了一锅皮蛋瘦肉粥,又蒸了几个速冻的红糖馒头,这才穿好衣服,带上东西出门。

值得庆幸的是,蛋糕店就在同一个小区,知道北江急着要,一早就给他送上门了。

北江整理好东西准备出门时,南枳给回了信息,回应早上他问她午饭怎么解决的问题。

她说学校统一安排了人送午餐和晚餐,让他不用担心,还叮嘱他自己在家做饭也注意安全。

北江没有继续回信息,收了手机匆匆忙赶向花店。

这一场雨下得很大,撑起的雨伞在接触到雨水的瞬间就塌了下去,像是要被压弯。北江走了二十来分钟才走到花店,一路暴雨,虽然有雨伞,但他的衣服还是湿透了。

花店老板娘见他这模样赶紧给他递上毛巾,问:“什么日子就这么重要,瞧瞧这雨,改个日子不行吗?”

北江谢过老板,笑着摇头:“不行。”

这是他给南枳过的第一个生日。

或许是被北江的坚持打动,老板娘还在花束上多做了几个装饰。她收拾好每一处包装纸的折痕才递给北江。

北江很感谢老板娘,一连说了几个“谢谢”才离开。

他本想打个车,但现在这天气实在是一车难求。久久等不到空闲的出租车,北江只能一路走去学校。

去学校的路上他遇到好几个小激流,鞋子早就进水了。北江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的花束,用自己的身体替它挡住伞外的雨水,害怕它被淋湿。

等到了宿舍楼下,北江给南枳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在楼下。

南枳听到后来不及多说什么,只说自己马上下来就匆匆挂掉电话。

没一会儿,他就看到了南枳穿着睡衣跑下楼。

此时的北江浑身湿透,身上的衣服湿得可以拧出水,头发也全湿了,额前的发梢还滴着水。他怀中捧着的花束虽然被刻意保护过了,但花瓣还是不免沾到一些雨水,被打得七零八落。

南枳小跑到他的面前,不等南枳开口,北江先一步将花束递上,脸上扬起笑:“姐姐,生日快乐。”

那天,是南枳找了自己的导师,顺路把他们送回了北江家所在的小区。从南枳见到北江到回了北江的家,南枳全程一声不吭。

在宿舍楼下见到北江后,她就开始四处联系车辆。等联系到可以顺路送他们回去的车子,上了车后,她除了跟导师打招呼说话,连眼神都没给北江一个。

她的情绪很明显,那是北江第一次看到她这么生气。

导师似乎也能感觉到南枳微妙的情绪状态,瞥了眼北江手中的蛋糕和鲜花,笑着打圆场说:“男朋友暴雨天还特意来给你庆生,多让人羡慕啊。”

话音刚落,北江身子顿时变得紧绷,紧张兮兮地看向南枳。

好在南枳没有说出反驳的话,只是轻轻笑了下,扯起别的话题。

导师点到为止,见南枳不想聊就没有再往下说。

到了小区,南枳他们和导师道过谢后下了车。一下车,南枳就撇下北江,独自抱着花往楼上走。

北江被她的情绪吓到,小跑着追上南枳的步伐:“姐姐。”

南枳没有理他。

进了家门,北江拉住南枳,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姐姐。”

南枳回头,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像是在询问,询问他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北江当然能感受到她在生气,而且是在生他的气。但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他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姐姐,你别不理我。”

说完这句话,北江一下没憋住情绪,在南枳面前红了眼眶。

他受不了,受不了南枳用这个态度对他。

南枳最终还是心软了,她问:“我不是让你待在家里别出门吗?现在这个情况你要是出门遇到点什么事情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你不是也答应得好好的吗?”

南枳是真的生气了,一张脸涨得通红,语气开始变重:“你要是这么不听话,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北江抿着唇,喉咙里的话堵了半天还是说不上来。他沉默良久,最后还是说了一句——

“姐姐,今天是你的生日。”

南枳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一下心情,跟北江解释道:“我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但这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我们可以改天——”

“不是的。”北江一脸坚定地抬头,“这就是最重要的日子。”

“对我而言,姐姐你的生日就是非常重要的日子。我要让你在生日当天收到代表平安的花,我要亲口对你说一句‘生日快乐’,有诚心才会灵验。”

其实他知道自己这个行为有多蠢,根本不会有人觉得浪漫,只会觉得他这人很蠢。但他不觉得,他就觉得他可以为南枳做很多事情。以后可能就要考虑多方问题,权衡利弊,但现在的他可以冲动,可以勇敢,可以去做任何自己觉得对的事。

南枳不想让北江穿着一身湿衣站在玄关,只能快速结束话题,推着他进房间换下这一身的湿衣服。

等北江进去后,她捡起地上掉落的花束,用手背轻轻蹭着上面的雨水,然后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北江早上给她熬的粥现在已经凉了。

但南枳还是把粥打开,用勺子挖了一勺送入口中。她只是稍顿片刻,随即一口一口地吃了进去。

北江再出来的时候,南枳正站在灶台前给他煮面条。

他看到自己给南枳做的粥已经被南枳吃完了,空着的盒子现在还放在桌上没来得及收拾。

可明明,那粥已经凉了。

听到身后的动静,南枳回头看了他一眼:“弄好啦?你先坐下,我给你下碗面条。”

北江听她的声音已经恢复往日的温柔,她似乎已经不生气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下,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歉:“对不起,姐姐。”

今天的事情他遵从了自己的内心,但让姐姐担心这件事他的确做错了。

南枳端着面条走了过来:“没事的,下次别这样就行了。”

北江没应声,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下次还会不会做类似的事情。

可能是感觉到他还是很不自在,南枳便拿出一旁蛋糕盒里的小蛋糕:“那行吧,今天我生日,你就陪我过个生日吧。”

蛋糕经过一路的波折已经面目全非了,奶油早已软趴趴地化了一片。但眼下,插上蜡烛,南枳对着蛋糕许愿时,这就是最美的蛋糕。

南枳闭着眼,双手合十,微弱的光源打在她的脸上。

这时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北江的眼睛和脑子被南枳占据,这一刻的场景安谧美好,他希望能永远停留。

“姐姐,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