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顾西铭不住在纪家,他能去哪里呢?
一个从小就没有了父母的孩子,在那样艰难的岁月里好不容易遇到了好人家愿意收养,给他一个家庭该有的爱和关怀,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不是吗?
我又想起不久之前纪小幽找我出去的那个下午。我们面对面坐在咖啡馆里,她穿着医院蓝白格子的病服,唇上涂着淡淡的一层唇蜜,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惹人怜爱。
纪小幽难得地对我开门见山,声音细致而缓慢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对我徐徐道来一番道理,她说,顾西铭为了怕你误会要从家里搬出去。
我不说话,强装波澜不惊地看着她。
纪小幽继续说:“恐怕你也知道了西铭是我们家的养子,当年我父母把他带来时才是个小小的孩子。没了家,没了父母,对什么都抱有一种恐惧。那个时候他只肯跟我说话,因为我整日躺在病**死人一样,很少讲话,也许他是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才愿意陪在我身边。”
“后来父母为了治疗他的自闭送他去学摄影,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喜欢上你,不经意间拍了一张你的照片回来给我看。”
“接下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他已经失去过一次家庭,你不要因为自己的任性而逼迫他重温当年的痛苦。”
纪小幽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是尖锐,像是要硬生生地把我劈成两半。
我喝了口咖啡笑着说:“我没有办法左右顾西铭的思想,他想留,想走,都是他个人的意愿,你和我说这些话自然有一部分是为他担忧,但是我有必要提醒你,顾西铭不是当年那个因为没有了家而哭哭啼啼的小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将来亦有自己的生活,如果你害怕失去他,自己争取便好。我不会退出,至少在顾西铭从我这里退出之前,绝对不会。”
说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心情也跟着释然。我始终记得那天的纪小幽,她看着我,眼里的恨意丝毫没有隐匿,她把它们那么直白地传达给我,让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从那以后再见纪小幽,我就总会觉得眼皮跳个不停,我承认我被吓得不清。
但最终,我还是劝顾西铭不要搬出来,其实我比纸老虎还纸老虎。
再进去的时候包房里的气氛都热闹非凡,我坐在月清边上问他们是不是趁着我去吐的时候打了鸡血。月清脸色不太好,指了指青猫说:“她被纪小幽抓了。”
话没说完,我一身冷汗就出来了。我在心里祈祷着,青猫你可不能选大冒险啊,我们谁也无法预料到神仙姐姐会不会让你跳油锅。
青猫自然是选了真心话。
但如果时光可以回转,我宁愿青猫选择大冒险,不管纪小幽让她做什么,我都可以代替她去做,或者,我宁愿不顾形象地满地打滚耍赖,也不要纪小幽问出那么恶毒的话。
纪小幽眼角的余光轻轻地落在夏莫身上,她淡定地问青猫:“青猫姐姐,以前你在玲珑洗脚店卖**的事情,夏莫哥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地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我吐得头昏脑涨,神志不清,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爆炸开,眼前是一片支离破碎的黑暗。
“纪小幽我操你大爷!”薄荷站起来二话不说一个巴掌甩过去,啪的一声,震耳欲聋的。这一巴掌打在纪小幽白皙的脸上,却把我给打醒了。我也站起来,脑子忽然一阵刺痛,就像当年我看见梁小柔胳膊上蜿蜒而下的鲜血时那样,无数个模糊不清的场景在我的脑子里撞来撞去,还没等我也抽纪小幽一嘴巴,青猫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包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我们彻底傻眼了。
纪小幽也不甘示弱,啪的一巴掌甩在薄荷脸上,她捂着自己的半边脸说:“夏薄荷,你就是一傻X,你给你哥找了个妓女做女朋友自己都不知道!她就是个破鞋,要不她干吗跑出去啊,我告诉你,今天你打我这一巴掌要是她青猫亲自打,我算她能耐,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她那是没有脸打我!”
周围安静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个人说话,夏莫默默地追了出去。神仙姐姐温婉可人的形象也毁于一旦。
薄荷的脸上通红,她紧紧地咬着嘴唇,我想在麦萧打纪小幽之前一定得把这事解决了,所以我举起了桌子上的扎啤杯朝纪小幽的脸上泼过去,只觉得手被谁推了一下,冰冷的啤酒泼在地上,我回过头看着顾西铭,他在四周的黑暗中看着我,眼神里内容模糊,我忽然间觉得他那么陌生,当下,心里便疼成了一片。
纪小幽冷冷地看着我,胜利者的姿态。
我 说顾西铭:“顾西铭,你再拦我一次,我们后会无期。”
然后举起小沈阳前面的红酒兜头泼到纪小幽的头上,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就应该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无论是失去了记忆还是没有妈妈这件事,从小到大,因为从小目睹老单的淡定,我和朗朗的骨子里也堆满了少年老成的味道,我不轻易发怒,不会大哭,从不情绪化,我甚至长这么大都没有和谁起过什么争执。
但是今天,当历来风风火火的青猫黯然离场,当纪小幽的巴掌落在薄荷的脸上,我突然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燃烧在心底,我开始抓狂了,开始六亲不认了,纪小幽那张苍白的脸仿佛一片浓密的乌云,黑压压地覆盖住我们年少的蓝天。而顾西铭,这个扎根在我心底的少年,他看着我,在微弱的光线里目光哀伤。
纪小幽也许没想到我会爆发,张着嘴愣愣地站在那里,所有人都愣着,仿佛我泼的不是红酒而是硫酸,纪小幽的头发上、脸上,断断续续地滚落葡红色**,第一次,她也有了狼狈的样子。
我转身看着麦萧说:“对不起啊麦萧,你能先送薄荷和小柔她们回去吗?”
麦萧点点头,薄荷这才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妈的你敢打我!?”便朝纪小幽扑了过去,麦萧二话不说把胡乱扑腾的薄荷抗起来带走了,隔燕和梁小柔也出去了,月清不放心地看着我,我说我没事,你快回去吧,我晚些就回去。
我走到外面的时候顾西铭追了上来,他没说话,半饷,伸手想要给我一个拥抱,他的声音沙哑,说:“五月你别这样,小幽她……”
我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说:“省省吧顾西铭,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纪小幽还在上面等着你,你别跟着我。”
他在夜幕下僵了一下,随着这个渐渐安静下来的城市,举在半空的手臂也颓然地落了下去。我的胃里起了火,脑子里有列车轰隆隆地开过,我不再看他,转身逃开。
逃到街角时我偷偷探出头去看他,他慢慢蹲下身去,蜷缩着躺在清润的月光下。
这也许是他所过过的最糟糕的也最漫长的一个生日。
我抹了把脸上不知道是什么的冰冷的**,一头冲进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