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铭放下麦紧张地走过去问:“小幽你怎么来了?”

青猫眨巴着纯真的眼睛看着我,意思是,你们家顾西铭交际面挺广的啊,跟精神病都这么瓷实。

我没理她,看向纪小幽。

纪小幽扯着顾西铭的衣服,苍白的脸颊上有泪滚下来,楚楚可怜的双眼看着他无限委屈地问:“爸爸说你要搬出去住,是吗?”

估计是喝多了,我觉得头有点晕,看着顾西铭对她点点头,心疼地看着纪小幽单薄消瘦的身子说:“小幽我先送你回医院,你这样跑出来不安全。”

纪小幽摇摇头:“西铭我不想回去,我不要你搬出去住!”

包房里静悄悄的,仿佛一根针落在地上都会回响出惊天动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看过来,跟我欠了他们五百万似的。

青猫放下酒杯问:“顾西铭这谁啊,不给介绍介绍?”

顾西铭抿着唇有一瞬间的犹豫,纪小幽轻轻地侧身站到顾西铭前面,泪珠儿还没干透的眼角染上一丝羞怯的笑意,甜甜的嗓音像是浸了蜜糖的玫果般柔声说:“我是纪小幽,是顾西铭的妹妹,刚刚对不起……我……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她特地强调了纪小幽的纪以及顾西铭的顾,又将逻辑重音放在妹妹二字上,这不免让人疑惑怎么一家的兄妹不同性别的。

还好薄荷先开了口,说:“顾西铭的妹妹就是五月的妹妹,五月的妹妹自然就是我的妹妹了,来,妹妹,跟姐姐们喝一杯。”

青猫几个也跟着嚷:“来来来,薄荷的妹妹就是我们大家的好妹妹嘛!”

顾西铭朝我望过来,嗓音低低地问我:“我先送小幽回去好吗?”

他的语气像是祈求,眼睛里装满弄得化不开的温柔,像是他在日落后的街角落在我眉心微凉的吻一样温柔。

青猫上前扯住纪小幽的手,说:“顾西铭你大爷,你凭什么赶我妹妹走,来,妹妹,陪姐姐喝一杯。”

说着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瓶白酒倒进扎啤杯里推给她,我过去拦青猫:“你别闹,小幽心脏不好。”

青猫立即深恶痛绝地白了我一眼,仿佛我往她脸上吐了口痰似的。

纪小幽微微一笑,带着些许的柔弱和矜持,笑着来牵我的手央求道:“姐姐,你帮我喝好不好?”

我立即深恶痛绝地白了青猫一眼,仿佛她往我脸上吐了口痰似的。

不过既然纪小幽一声软绵绵的姐姐叫出了口,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能埋了顾西铭的面子,只好笑得像刘胡兰似的说:“行啊,没问题,为了我们大家的妹妹,我干了。”

“五月你别疯,你当那是白开水啊。”顾西铭上来把我扯开,端起扎啤杯咕咚咕咚喝了下去。我一看立即傻眼了,到底谁把它当白开水喝呢啊,你以为你喝光了酒就没事儿了啊。

纪小幽苍白的小脸变得更加苍白,雪白的牙齿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神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刺中了我的眉心。

“青猫,对不住了,我先送我妹妹回去。”顾西铭放下巨大的玻璃杯冲青猫淡笑。

“跟我有毛关系,要说对不起也该跟你媳妇说。”

顾西铭又看向我,不说话,一双眼睛在四周迷迷蒙蒙的黑暗里格外明亮。我说你快带着小幽回去吧,我们一会儿去火锅街续摊儿,你有时间就来,不然多陪陪小幽,不来也没事。

我发现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当中,就连说的话也是十分矛盾。

顾西铭点点头,带着纪小幽走了。

临出门前纪小幽转过头来朝我虚弱地一笑:“姐姐我走了。”

黑暗里,我看着纪小幽森然的目光和唇边扬起的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心里突然觉得空****的。

没有人问我怎么回事,大家都十分默契地开始继续喝酒唱歌,青猫开始用一个又一个的黄色笑话来证明自己是多么的有文化但又是多么的不屑于有素质。薄荷扯了扯我的手,在我耳边特别坚定地说:“没事儿五月,真的,你别瞎想。”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一点就没有控制好眼眶里悄悄聚集的眼泪,又怕被大家看见,便使劲地往角落里躲,我说我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啊。

说完话,滚烫的眼泪已经躲躲闪闪地落在黑暗中我冰凉的手背上,我想我的眼泪可真可怜啊,那么难过那么悲伤却还要被我嫌弃得需要躲躲藏藏。

出了逝水,一伙人又风风火火地往火锅店去了,所有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目光如炬。穿过大半个城市,到达火锅店时已是深夜,莹白的月亮挂在天边,静静地审视着人间的悲欢和隐藏的伤痕。据说这条火锅街之前就是拉风爹的地盘儿,当时的拉风爹还是拉风哥,在这条街上打打杀杀的才有了如今的地位,才在岁月的磨练中从拉风哥变成了拉风爹。

隔燕一直很沉默,到了火锅店也一下子兴奋起来,拿起啤酒对瓶吹,滚烫的羊肉没命地往嘴里送,这个无肉不欢的女人成了那一天火锅店里最彪悍的风景线。

薄荷早已经喝得烂醉,斜倚在麦萧怀里打着饱嗝,梁小柔和月清依旧优雅矜持地小口地吃着菜聊着天,夏莫一边忙着帮青猫夹菜一边忙着拦住我喝酒。

人总是在一定的时候有一定的贱性,越不让你做什么就越是要做什么。夏莫一路拦酒拦下来,我竟然比他没有劝我之前喝得还要多还要来劲。

喝着喝着突然开始反胃,我迷迷糊糊地往卫生间去。走廊上外围的餐桌也无一空缺,吵吵嚷嚷的声音震得我脑子一阵一阵地发晕。这个城市有太多在深夜里狂躁而不知去向的灵魂,他们聚集在一起,唱歌,吃饭,喝得烂醉,然后借着酒意大肆嚷嚷或者痛哭流涕。

我拉住一个服务生问他洗手间在哪里,服务生面带疲惫地随手一指,就连声音都是极其不耐而焦躁的。

跌跌撞撞地进了洗手间,我开始呕吐,几乎要将今天喝的酒吃的菜受得委屈全部吐出来。隔壁也有个女人在疯狂呕吐,一边吐一边哭,一边喊着,妈的,贱人,我喝死你们全家。

我一惊,赶紧洗了把脸走出来。

又是一路的跌跌撞撞往小包厢里摸索着走。

“单五月。”

冷漠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突然一阵头皮发麻,回过头去就看到城谏站在吵杂的餐桌之间,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冷峻男子,长得很像香港五虎将里的苗侨伟,我认得他,青猫的拉风爹。

拉风爹也认出我,朝我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后问城谏:“城先生也认识五月?”

城谏点点头,说:“我和她聊聊,尹先生先去忙。”

拉风爹又对我慈祥一笑,连说了三个好才转身离开。

我醉醺醺地看着眼前的城谏,黑色的衬衫衬得他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格外邪气,我吞了吞口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觉得无措。

城谏的眼神很冷,比薄荷讲的冷笑话还要冷。他看着我冷冰冰地问:“你都是这样吗?”

我说:“啊?”

城谏的唇抿出一道冷漠的弧度,又重复一遍:“你都是这样活着?”

我说:“啊?”

城谏终于被我一脸白痴的样子点燃了隐藏得很好的小火苗,他上前一步扯住我的手腕一直把我拖出火锅店,我乖巧地任他把我一路拉到街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像一个犯了错误被迫罚站的小孩儿,后背紧紧地贴着刷满广告的墙壁,眼神忐忑地看着眼前目光森然的男子。

“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喝成这样很危险?你都是这么不自爱的过日子?”

哦,这一次我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真是个令人窒息又疲惫的夜晚。

我说:“对啊,我就是这么不自爱,关你屁事啊,你当你是我爹啊还是我……”

我正在巴拉巴拉地说着,城谏在月光下好看到有些不可思议的脸忽然靠近,在我还来不及思考的时候伸出右手紧紧地拖住我的后脑,凉气沁人的唇便顺理成章地压了过来。

我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从脚底到头顶都处在一种抽离的状态下。城谏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传入鼻息,他的唇那么凉,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射出一尾淡淡的暗影。

夜风里夹着适量的温度,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有了点儿反应,一激动,朝他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城谏终于放开我,漆黑的眼睛透过柔软的额发看着我,唇边突然绽放看一抹邪气的笑容:“看来你也不是很不自爱。”

他笑着揉我的头发,我的大脑还未开始运转,胸腔里突然一阵翻天覆地的潮涌,我扶住墙壁又是一阵呕吐。

城谏上来拍我的后背,语气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委屈:“我的吻就恶心到让你想吐吗?”

我头皮一麻,立即摇摇头,却吐得更欢了。

成谏的脸很是阴霾,估计太阳穴跳了两跳,才镇定地跟我说: “好了五月,吐够了就起来吧,我刚才……不是在侮辱你,是……总之,以后你不要再深更半夜喝得烂醉。”

我一听,心里踏实了,扶着墙壁站起来。

正要问问城谏口袋里有没有餐巾纸的时候,离我们不远处的一抹落寞身影却让我僵在原地。

我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样的寒冷弥漫全身。

昏黄路灯下,顾西铭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晃动着斑驳的光影,他的脸色有些酒后的潮红,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他为我了我奔赴而来,却看到刚才那一幕狗血的场景。他的喉咙动了动,终是一句话也不说地转过身去,雪白的衣角在夜风里扬起边角,像断了的蝶翼轻柔地落进我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