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制”们也认识APC
社火闹完了,村街一下子灰塌塌地静下来,过来过去的人依然满脸大正月的慵懒,各家的对联依然那么红彤彤的,过年穿的新衣服依然亮汪汪的。办公室屋顶的大喇叭播放着《向祖国问声好》和《春之歌》。只要那些死队长们不吆喝,社员们就还沉浸在乐呵呵的幸福里。
西华岩村大槐树底下又聚了一堆玩“片钱”的人,一会儿发出激奋的欢呼声,一会儿发出失望的嘘叹声,那热闹劲儿一点也不亚于观看世乒赛冠亚军争夺赛。“片钱”的庄家将拿铁毂子的手直直伸出去,一只眼紧闭着,另一只眼瞄着远处一摞铜钱或五分硬币,铜钱摞在地上画的大方格里,确信瞄准以后,就将手中的铁毂子朝铜钱“啪”的一声砸过去,几个铜钱应声飞出方格,随之爆发出一阵儿欢叫。庄家将砸出方格的铜钱或硬币一个个捡起装入衣兜里,嘴角露出赢家的笑意。
东华岩文昌阁废墟的月台上,围着一堆丢色子的中老年人,这可是赌钱的,虽然只以毛票计算,可要说你算赌博也就算了。可是这些家伙们,一个个捶胸顿足地将六颗色子狠狠撒在涩碗(丢色子专用的碗)里,要命似的叫喊得肆无忌惮。年轻人们伸长脖子看得眉飞色舞。玩的人和看的人都像是孩子一样单纯地乐呵呵地憨笑着,不再担心有谁动不动就把你说成这坏人那敌人了。
宋云飞、宋向前、宋金宝、段世凯、段学东、宋二平、韩翠子们对片钱和丢色子都勾不起兴趣,这个年一下子把他们推到命运的转折点了。年前他们几个就从华岩村七年制学校毕业了(那时毕业时间都在年末十一月、十二月),西訇中学办在公社所在地比到县城念书更方便了,现在的七年制学校就办在华岩村家门口,一天也不用离开家就可以把个初中念完,这可省事多了。不过七年制学校比起西訇中学到底差了一截,软不拉几的毕业证上盖着华岩村七年制学校的章,这样的毕业证件咋能拿得出手去呢?
但是去痛片上的APC 他们还真的可以认下来的。
宋云飞将胳膊使劲一挥,崭新制服袖口上吐露的破棉絮在风里索索地抖动着,像高高举起的招兵旗帜似的将一帮子“七年制”凝聚在身边。宋向前将手深深探进衣服里,掏出一盒“处处红”香烟,一人散去一支,其余就都归了宋云飞。宋云飞将半盒烟揣起,揣得理直气壮,因为那盒烟就是他怂恿宋向前偷他爹的,横竖他家的烟很可能不是用自家钱买的。年前宋云飞就知道他爹将一条“处处红”送到宋光明家,想让人家把二儿子推荐到大学里,没想到宋光明却哈哈笑着说,宝禄叔,上大学不时兴推荐也好几年了,你咋连这都不知道哪。宋宝禄这才知道不关心时势把一条烟白送了。临走时宋光明虽然让他把烟拿走,但是送给人的东西咋能再拿走哪,只是临走时朝柜子上的烟包深深地看了一眼。
宋云飞学习成绩最不好,所以在同学中很有号召力。现在七年级毕业了,念书的路子也就算到头了,推荐上学的路子也堵死了,还好,想立志成为一名人民公社社员就省事多了,不用政审不用填表不用体检,用不着一丁点儿努力,小队长就领着会计到各家把他们几个“七年制”统统登记在华岩大队社员花名册里了。韩翠子一听说不知不觉就成了社员了,都急得哭了,说是咋也不问问人家愿意不愿意呢,招工参军干什么都得自愿嘛,为什么成为一名公社社员就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呢?宋二平也被韩翠子说得发了愁了,嘟嘟囔囔说,呀,还真是呀,成了社员就跟村里人一样了呀,啥社员呢,就是个受苦人嘛,就是个老百姓嘛。宋云飞们到底是男人,就不像女同学那样对成为人民公社社员那么不情愿。正月的休闲还在延续着,他们还都懵懂着,对即将开始的命运还有点摸不准。直到过了老填仓节,队长们的破锣嗓子喊出他们的名字指派营生了,宋云飞们才猛醒,啊呀,敢情华岩大队某小队社员身份就这样石板上钉钉了?
宋云飞眯缝着眼嘶嘶吸着烟,看着多愁善感的女同学说,你俩谁先嫁人呀?谁先嫁我就娶谁,说嘛,谁先嫁人呀?两女生愣了,一圈男生也愣了。宋向前推了推身边的段世凯,段世凯会意,嘿,你咋一下就想到要娶婆姨了呢?宋云飞很沧桑地将一口痰吐在华岩村大地上,很沧桑地咳了一声,说,找个好工作参个军也是为了娶个好婆姨,能直接娶上好婆姨,何必绕那么多弯路哪。他还对两位女同学指点迷津,你俩也不用发愁当社员,嫁个好汉也不会让你俩受了苦。宋二平怔怔半天,说,倒也是呢,俺娘也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嘛。韩翠子却越想越恐惧,不屑道:切,嫁汉三年,老了容颜,现在就嫁人,那还不如死了呢。其他几个男孩看着韩翠子快哭的样子,嚷嚷说:这么不想当社员啊,这么不爱劳动啊,你这上中农子女就是思想有问题啊。宋云飞声音铿锵地宣布:咱们年级女生必须嫁给咱年级男生,谁也别想离开华岩村,就这。
宋云飞在队长段建生的吆喝声中,扛起他爹给他准备好的铁锹,哼哼着小曲儿就走向了广阔天地里。宋二平跟他在一个生产队,天天一起干活能见面,刚成为社员都是半劳力,派的农活都不费力,就是拿铁锹给马车装粪,粪圪洞的粪都冻结得铁一样,全劳力们用?头刨半天才能刨起一小堆。效率低是低,但刨得少,装车也消停,马车装满打发走,就可以将铁锹横倒,坐在锹柄上晒太阳。宋云飞有时也埋怨命不好,遭遇了个倒运队长段建生,不光丑得跟猪一样,蠢得也跟猪一样,还成天拉着北瓜脸训斥人。
这天刚吃罢早饭,队长们的破嗓门就此起彼伏地在东西华岩吆喝起来了。最最难听的就数段建生,又沙哑又打远,跟挨刀的猪嚎叫一样。宋云飞不光扛着自己的铁锹,还扛上宋二平的铁锹,肩并着肩地走向粪圪洞。
一双决心扎根农村的新社员,这样地迎着初春的朝阳,踏着大喇叭里播放的音乐节奏,说着话儿走在了村边的大道上,幸福感还是满满的哩。
可是这一天,办公室屋顶的大喇叭突然响起宋光明的声音: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现在马上到办公室院开全体社员会,今天就都不动弹了,各生产队队长们,负责把所有社员通知到,今天的会议内容很重要……宋光明被放大了的声音在南北山之间萦绕着,走着的人就都站住了,前几天还吆喝打好春耕大会战,惊蛰前把粪全送完,太阳红艳艳的大好天,有啥要紧事儿值得耽误上整工开个啥会呀?
宋云飞可没有资深社员们那么把一天工分看得那么重,一听说可以大放宽心不动弹,满脸都高兴得大放光芒了。他斜眼看看身边的宋二平,宋二平也笑盈盈地很激动。当然了,新社员是不需要开会的。
宋云飞扛着锹,后面跟着宋二平,他们无须走向粪圪洞了,该走向哪里呢?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脚下有条马车道可供人成双成对地任意走下去。让人讨厌的是环境很不优美,山上的树木还没有泛出一点儿绿,也听不见任何山鸟鸣叫声,只有大喇叭的声音还在铺天盖地地叫喊着,不过太阳倒是晒得有点暖和了。
抬头看时,已经是大队煤窑的简易门框,两棵没脱皮的松木柱子立在两边,上面顶个松枝搭建的棚顶,一边还挂个很寒酸的牌子,白漆底色黑漆字:华岩大队煤矿。煤窑还没开工,窑场子里静塌塌的,背阴地方还有没化完的雪。
宋云飞和宋二平探头探脑地走进窑场子,走进窑庵里,官话应该叫华岩大队煤矿办公室,看见宋银禄嘴巴大张着,眼睛大瞪着,正支棱着耳朵听大喇叭里广播的内容,发现有人溜进来,突然瞪住宋云飞恶狠狠说,还说是人们瞎嚷嚷哪,城里不知道乡里瞎叫喊哪,敢情是他娘真的了?宋云飞莫名其妙地愣住了。
宋二平急忙解释,俺俩啥事也没有,俺俩不想去开会,就相跟着走到这里了。宋云飞拽拽宋二平,银禄叔不是说咱俩。宋银禄继续支棱着耳朵听广播,脸色越听越动容,眉眼越听越愤怒。突然说,你俩在这给我看住门,我不回来你俩不能走。说着走出煤矿办公室,走向沁河北岸村子里。
宋云飞望着银禄叔走出窑场子,也觉出一点不对劲儿,就也支棱起耳朵认真听了一会儿广播,喇叭里好像在说队里的牲口财产什么的。他估计银禄叔的愤怒一定与广播里的内容有关,但到底为什么,他这样的新社员又是“七年制”脑袋,一时弄不清咋回事。宋二平更弄不清咋回事,就问宋云飞,今天这个大喇叭是咋的了,把银禄哥气成那样子?宋云飞笑了笑说,咱管他们哪,咱俩说会儿话吧。宋云飞先脱鞋上了炕,宋二平迟疑一会儿也脱鞋上了炕。煤窑上有的是大块的炭,把个炕烧得烫烘烘的。二人背靠着窗台坐好,宋云飞盘起腿,宋二平却把两条腿长长地伸出去,平行地摆放在亮汪汪的炕席上。宋云飞撇撇嘴讥笑,怕把涤卡裤子盘上圪皱呀?宋二平笑了笑没理他。宋云飞就把腿也横穿出去,与宋二平的两条腿成平行状。宋云飞说,咱俩的腿一样样的长哈。宋二平只是笑,没理他。
宋云飞就把挨宋二平的腿使劲往她腿上蹭了蹭。宋二平笑了笑,就将腿往相反方向躲了躲。宋云飞又把腿往宋二平的腿挨过去。宋二平又躲了躲。
宋云飞就将那条腿一下子勾搭在二平腿上,并死死地控制住。宋二平脸红红地说,好赖呀,你还该叫我姑姑呢。
大喇叭的声音突然乱哄哄的了,嚷嚷声里好像是宋光明在叫喊,宋拴喜的尖叫间杂在里面,后来就混吵吵得听不清了,后来又有个驴叫一样的声音嚷起来,嚷嚷的话还能隐隐约约听得清,这是哪家司令部的政策,这是哪条路线的政策,贫下中农同志们,这可是真真切切考验我们的时候了,我们应该擦亮眼,不能让资产阶级复了辟呀同志们啊。这声音有点像宋银禄的。
宋云飞勾搭在宋二平腿上的腿一下子失去了感觉,一骨碌坐直身子说,像是吵架呢,走咱们看吵架去。宋二平扑扇扑扇眼皮说,银禄哥不是说他回来才叫咱们走嘛。宋云飞说,唔,可不是哪。就把腿很规矩地盘回到屁股底下了。
雷声在云里闷着
第二天早饭时,天还阴着,宋拴喜的脸色比天还阴沉。大海碗里的炒面被筷子搅拌得翻江倒海,西饭市老槐树根横躺的青石碑本来是他约定俗成的定点座位,可是已经被屁事不懂的宋云飞占据了,但是屁孩子一点也不值得他去嫉恨,一窝蜂地瞎叫喊也不值得他去嫉恨,整个西华岩村没一个能把话说到点子上的人,没一个能对国家形势分析透彻的人,这很让他苦恼,很让他倍感孤独。没办法,面对一片糨糊脑袋瓜,一肚子透彻道理说给这些人跟说给猪差不多,可是不说气鼓鼓的胸膛就快憋破了。
段建生、段毛孩和宋全海三位生产队长正嚷嚷队里的固定财产该咋分,十几间畜圈该咋分,骡子该咋分,牛该咋分。宋拴喜是无论如何听不下去了,当时一大块炒面刚刚塞进嘴巴里,积压的话语一下子就从胸腔喷发而出,满嘴炒面随之成扫帚状喷了出来,喷洒在西饭市槐树底的空气里。分,分,分,就惦记着分,这么多年闹了个啥?成天喊热爱集体,热爱了个啥?这一股笼统不都白弄了吗?社员家里有了骡子有了马,这成啥了,啊?我是老不死了,你们不是跟时势吗?啊,你们给我说说这成啥了?
西饭市顿时就静悄悄的了,就在这个尴尬的空当里,宋云飞对簇拥在他周围的段世凯、宋向前、段学东、宋金宝低声说:等着看哇,拴喜爷又要摔碗了。
西饭市的人越聚越多,有才端着第一碗饭刚到场的,有已经吃完饭提溜着空碗等着看热闹的。第一生产队长段建生,丝毫不懂维护老领导话语的震慑效果,眯缝着眼看了看东天日头说:这倒好,大好天的,也不用吆喝送粪了。段建生的话虽然没说在点子上,但是打破了沉寂,另开启了话题。顿时就嚷嚷开了。有说地都下户呀,还惦记送粪哪。有说哪是惦记送粪哪,是不能吆五喝六,喉咙眼就发痒痒哪。有说生产队解散了,队长们可咋活呀……嗡嗡嗡的场面等于把宋拴喜的质问给覆盖掉了。宋拴喜老眼瞪住段建生,拿碗的手越哆嗦越厉害。段四虎又火上浇油地挑唆,嗨,嗨,嗨,说啥哪说啥哪,放老领导问的话不回答,说啥哪你们。圪蹴在段四虎跟前的董厚德低声说,这老汉家也是,质问这些人哪,你咋不去质问你接班人嘛。宋全海朝窄巷伸长脖子看了看说,咋不见光明子出来吃饭哪,是不是怕人们问这问那说不上来哪。段四虎一下提高了声音,这你说错了,宋光明要出来,就没人敢问了,不信咱等等看,宋光明要在,他谁要敢把刚才的话说再一遍,算他是咬钢吃铁的。
宋拴喜把糨糊脑袋们一下子都问傻后,本来表情已经松动了,可被震慑得安安静静的场面却被乱嚷嚷的声音给搅和了,最后又被段四虎们的话越发把老人家给激怒了。宋拴喜先是怒目瞪住段建生,而后将目光扫过董厚德、段毛孩、宋全海,最后瞄准段四虎,你说啥,你刚才说啥?你说宋光明来了我不敢把刚说了的话说一遍?段四虎却呵呵笑着说,没有呀,我是说全海子呀,你老人家那么高的威望,我哪敢说您老人呀。宋拴喜陡然举起的饭碗就又缓缓搁在了街边石头上,脑袋拧转得拨浪鼓一样,切,有天没日头了,我不敢质问他宋光明,没有我宋拴喜培养哪有他宋光明的今日家,还真是有天没日头了哪,你问问他宋光明,我不隔三岔五指教指教他,能有今日家成绩吗?
就在这当儿宋光明就从窄巷走出来了。西饭市所有眼光齐刷刷盯住宋拴喜。宋拴喜就将怒目平移向宋光明,开始发问了,光明子你来得正好,你给大家解释解释,你这政策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从资产阶级司令部来的?党员会上我一天价教育你反修防修,防止资本主义复辟,你倒好,明目张胆领着大家往资本主义道上走,毛主席说得好,走资派还在走,我看你就是个真真切切地走资本主义道儿的当权派。你是党的领导,关键时候应该擦亮眼,要舍得一身剐敢于顶歪风,誓死捍卫集体利益的。光明子呀,这是变天了呀,复辟了呀,咱们贫下中农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了呀,这事儿只有东边那些人才高兴得蹦高高哪。
宋光明很沉稳地掏出一支“处处红”烟朝宋拴喜递过去,又打着打火机恭恭敬敬伸给他栓喜爷。宋拴喜嘶嘶吸着烟,侧目扫了一眼段四虎。
宋光明自己也点了一支烟,说,拴喜爷哎,你报纸也不看,党员会你也不参加,办公室屋顶的大喇叭,各家有线广播里也天天说,你咋还是这思想呢。你不光是老党员还是老支书,还得带头执行党的政策呀,可不敢再说这话呀,可不敢成了执行政策的绊脚石呀。宋光明又在他拴喜叔脊背上轻轻拍了拍说,一般老百姓跟不上时势可以理解,你拴喜爷跟不上可不行呀。
宋光明朝大家伙点点头,而后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西饭市。事情到此本来已告结束了,可段四虎又盯住开始得意的宋拴喜,看看,还是你徒弟厉害呀,几句话就说得你哑口无言了。宋拴喜老眉又竖起了,就要冲段四虎发作了。段四虎赶紧接腔说,老人家哎,徒弟厉害也是你厉害呀,有了厉害师父才能培养出厉害徒弟来呀。按说,宋拴喜听了这解释,就可以理解为夸奖自己了,可是宋拴喜还是气炸了,拿碗的手在哆嗦,夹烟的手也在哆嗦,脸也越来越青紫,只见他将纸烟头一吐,胳膊一挥,就听啪嚓一声响,就见青石板街面上瓷片儿飞溅。这个大瓷碗以它自身的粉碎,换来了西饭市肃然的寂静,寂静得跟史前一样了。
亲眼看宋拴喜摔碗,由传说变成现实,宋云飞们就像先看了电影广告画上的介绍而后又看了电影一样觉得很有趣,但他们还不能将宋拴喜摔碗与社会变迁联系在一起。宋拴喜每一次摔碗,都是华岩村时代变迁的一个节点。宋拴喜在西饭市不知摔了多少碗,他从初级社一直摔到高级社,又从高级社摔到公社化。时势有动**西饭市就有争论,有争论就有宋拴喜摔碗。之前摔碗,都是因为他宋拴喜超前而社员落后,县里开会的精神他自己领会了,却说服不了不可理喻的落后群众。他是嘴笨,越着急越不会说,肚子里的气儿只能使在胳膊上,每到这时刻,好端端的大瓷碗就该粉身碎骨了。
坐在饭市边沿地带的宋云飞们只觉得这个拴喜爷实在是有意思,自己的声音吓唬不住大家伙,就靠把瓷碗摔出啪嚓的声音吓唬人,这跟学生在教室里嗡嗡嗡地吵,老师用教鞭猛地敲一下黑板吓唬人是一个套路。
西饭市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只剩下老槐树底还在喘气的栓喜爷了。
宋云飞手掌一挥说,走,去东边,找咱们韩翠子同学去。
夜袭前的绸缪
宋云飞们远远就看见了韩翠子坐在高高的石塄上,她吃饭不用筷子而用勺勺,小口地喝着小米饭。宋云飞撇下段世凯、宋向前、宋金宝、段学东,只顾自己蹑手蹑脚地蹿往韩翠子身后,大叫一声:呔。韩翠子并没有被吓了一跳,微微笑了笑说,早就看见你们几个鬼了。宋云飞说,好多天也不见你,这些天都干什么来?韩翠子说,能干啥哪,吃了睡,睡了吃呗。宋云飞盯着韩翠子看了一会儿说,嘿,你咋变得更好看了?韩翠子说,都成农村妇女了,只能越变越丑吧,还能变好看啊。宋云飞说,就是变好看了嘛。啊,你把辫子披散开了啊?韩翠子笑了笑说,才看出来啊。
说着就低头吃饭了。宋云飞又问,马兆飞呢。韩翠子说,你见马兆飞啥时候还端着碗出来吃过饭呢,自过了年闹社火时见了一面还一直没见呢,说是复习呢,准备考学校呀。啊,考学校?几个西边“七年制”惊得双眼大瞪叫喊开了,啊,打算考学校?就知道那狗日的不热爱劳动嘛。他娘的,还真有想登天的人哪。韩翠子说,报纸上说今年中专师范招生扩大名额了,看马兆飞那样子,一门心思想吃国家供应呢。宋云飞很不高兴地说,哼,看来拴喜爷说得对,这世道又该你们东边人高兴得蹦高高了。段世凯一脸讥讽地说,你不是佩服马兆飞嘛,马兆飞复习你咋不复习哪?韩翠子说,咱是啥人呢,还跟人家比呢。宋云飞恶狠狠说,吆吆,听你这话,倒像他马兆飞是人上人似的,人家人家的,把他捧得天来高。韩翠子歪了脑袋看了看宋云飞气歪了的脸,说,咋就恼了呢,就是嘛,一个班你还不知道啊,人家回回出榜是第一名嘛。宋云飞说,可不是呢,人家回回是第一名,你倒过来看,咱家不也是第一名吗?段世凯说,就是嘛,他第一你第二嘛,你常常紧跟着他嘛,他准备复习考试,你也跟着复习考试才对嘛。
韩翠子吃完了碗里的饭,愣怔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宋云飞说,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也准备复习考试呀,马兆飞走到哪儿,你也跟到哪儿。韩翠子又叹了一口气说,是就是哇,谁不想脱离开农村呢,以前征兵也好,招工也好,都是你们西边人的份儿,老天爷也主持一回公道呢,轮也该轮上俺们成分不好的了吧。你也别接受不了,有了好事儿,光你们西边人独占了就对啊。宋云飞狠狠说,哼,拴喜爷真说对了,该你们高兴得蹦高高了。说着一挥手说,咱走,回西边,他娘的,亲不亲,阶级分。
宋云飞并没有率领兵马返回西边,他与几位头碰头密谋一会儿,想瞅机会揍马兆飞一顿。他们在马兆飞土墙院外游走几遭,也没见马兆飞走出街门。几经研究,就决定采取夜袭行动了。
夜袭行动必须将环境侦测好,像李向阳他们一样,白天就得伪装进了城。这一天,早早吃了饭,宋云飞就率领着队伍向东华岩进发了。
按说太阳出山是先照东华岩的,可是东饭市吃饭却比西饭市迟,西饭市人已经快散尽了,东饭市的人才擎了碗陆续走出来。这个饭市原本也有一棵古槐树,说是比西边槐树还粗还高,五几年建小学时宋望财就决定砍倒给孩孩们做了上课的桌凳了。树虽没了,可人们擎了碗还是习惯聚集在老地方。东饭市人比西饭市人看上去很稳当,很悠闲,一人一副对时势漠不关心的样子。对当前社会变革这么大的事儿不过问,不争论,更不像西边人一样吵破天。只是气定神闲地一边吃着饭,一边情态慵懒地说着话。
他们居然在说唱戏,马明煦说起他家供戏班子的事很有点自豪感,他说要想生气,闹窑供戏,就是说他家在旧社会开过煤窑,养活过戏班子,意思是这两件事都不容易。马明煦说着说着还唱了起来,好像他唱须生还很有名气。韩新惠则说马明煦的须生实在是不行,要不是你家供戏,你想唱啥角儿你挑着唱,你那嗓门唱老旦都不如韩守仁。马明煦倒也不生气,连说,你们韩家当然行呀,方圆百里都知道你们韩半台嘛,戏班子就是靠俺马家出钱,你们韩家出人嘛,要不须生、大黑、正旦全是你们韩家占了哪。韩狗小时不时插话发感慨,华岩村戏班子实在是好戏班,到晋南唱一个多月都台口不断,新惠哥的《空城计》,一连戏,香烟往台上扔多少哪,晋南家都叫活诸葛哪。韩新柱满脸红彤彤地说,要能把戏班子恢复起来,老了老了还能赶上再过过戏瘾哪。韩新柱斜眼看了看只顾低头吃饭的韩守义,摇了摇头,唉,辰鼎伯要活着,那打板真是没得说的,守义子哎,你要能顶住你辰鼎爷的一个小拇指头,俺孩你也能凭这一手吃饭了。韩守义不屑地拧着脖子,行呀,我打板有人管咱饭,那咱就学呀,切,世上就没咱韩守义学不会的手艺。韩新柱正要接话,韩守义故意大声朝走过来的韩圪蛋喊,嘿,圪蛋子,来给咱接着说《呼延庆打擂》吧。韩圪蛋像被风吹着一样飘过来,圪蹴在饭市中心位置,等着更多人求他开讲。韩新柱愤愤地说,听说书的人再咋也没有看戏的人多。韩狗小跟着说,可不是哪,戏园子里有唱戏的,说书说得再好也没人听。韩守仁接着说,世界上哪还有比蒲剧好听的东西哪,世上哪有像蒲剧板胡水滑粼粼动心动肺哪。韩狗小频频点着头说,要能恢复了戏班子,那敢情好了,说梦话都是张驴儿的台词。韩守仁走到韩新惠跟前说,新惠哎,大喇叭里早就放京剧老戏了,蒲剧老戏也该能唱了,你给咱把戏班子弄起来吧。韩新惠摇摇头说,搞戏班子,嘿嘿,谁养活哪?韩守仁说,以前明煦哥一家还能养活起嘛,现在全大队还养活不起个戏班子?新宝哎,他大队养活不起咱五队养活吧?韩守仁热辣辣的建议没想到碰了个大钉子。韩新宝听这些人的话,像西边宋拴喜听到糨糊脑袋们说瓜分集体财产一样让他皱起眉头,但他不屑于搭理他们,只用一脸的鄙视屏蔽着周围嘈杂音。偏偏韩守仁将话头儿问到他,不给这些人泼点冷水也不行了。韩新宝音调冷冷地说,你们咋像些小孩儿一样哪,尽说些没情由的话,什么大队小队养活戏班子,养活个戏班子叫干啥哪?大队都没核算了,小队也转眼就没有了,马上就各家闹各家的了,养活个戏班子?见过洋憨的也没见过你们这么洋憨的。韩新宝一说话,顿时就静悄悄的了。宋云飞早听人说过,华岩村就两个厉害人,一个是西边的宋光明,一个是东边的韩新宝。韩新宝平平稳稳的一句话,就抵得上拴喜爷摔了大瓷碗的震慑效果了。韩新宝镇住了场面,也镇住了宋云飞。宋云飞像是恍然彻悟做人的玄机了,唔,韩新宝不笑,宋光明也不笑,原来不笑就可以成为厉害人?
宋云飞们已经潜伏在东饭市马家塄底下半天了,可是东饭市烦人的话题遏止住了,烦人的人还迟迟不散去。就在这时候,出现了新情况,段世凯捏着嗓子惊呼起来,快看快看,马兆飞。
顺着段世凯眼光的指向看去,马兆飞正走向了韩翠子的家,是的是的,是走向韩翠子的家。宋云飞怒火燃烧在胸膛里,杀气喷发在眼睛里。
段世凯问,追上打狗日的吧?宋云飞一挥胳膊,就要下达冲杀令了,看了一眼饭市上的人,即刻冷静下来,将下巴朝左右摆了摆,说,不行,咱是搞偷袭,要干得神不知鬼不觉。
文艺沙龙东饭市
宋云飞这些“七年制”们的到来与离去,一点也没有引起东饭市人们的注意。太阳已经老高了,沁河滩的雾也快散完了,东饭市的人还不散去。受了韩新宝的不体面,不再说蒲剧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也找不出个好话题。这时,韩新宝气吞山河地吁了一口气,说,唉,要不是这一耽搁二耽搁的,这几天粪就快送完了。大家伙说的话他不爱听,他说的话大家伙也不爱听。本来还都笑嘻嘻地看着他,现在却都把脑袋扭一边去了。气氛继续尴尬着,一直将指头伸进嘴巴里剔牙的韩守义,从牙缝里抠出最烦人的饭渣儿,蠕动蠕动嘴巴说话了,新宝子哎,那叔叔我问你,你刚才还说小队都没了,咋还老惦记着个送粪哪?这句话把大家伙都逗笑了,韩守义更来劲儿了,我看你不是惦记送粪吧,是惦记队长位位哩吧!哈哈哈哈……韩守义说着就带头笑了起来,可是其他人却都不笑了。
韩守义也立刻止住笑,奇怪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韩新宝依然石雕像一样凝固着,眉头紧紧皱着,眼睛冷冷地望着南山即将化完的冬雪。
韩新宝对本家叔的调侃,并没咋反感,说他惦记着生产队长位位是瞎说,但惦记着生产队一大堆事儿倒是真的。好端端的一个生产队咋能说没就没了哪,一大片房产,一大堆固定资产,一大群牲畜,库房里还有那么多粮食,往来账面上还堆着多少年小队转大队,大队又转小队的长款欠款,还有更难的是,集体了这么多年的土地咋分下户,好地赖地产量可是天上地下,怎么搭配呀!比老百姓家子女分家还要难上加难,要把一个生产队的东西分给全队社员该有多伤脑筋呀。满满一脑子的乌七八糟事儿,心烦得要死哪,哪有心思听你们逍遥自乐地谈蒲剧哪。大喇叭里倒是天天广播要尽快推进联产承包,可都是些囫囵话,具体咋样操作谁也说不清。
宋光明也是会上一套会后一套,光说是生产队不存在了,可又开会不许生产队自行处理财产,要等大队统一拿方案,统一调配,还吓唬队长们谁自作主张把生产队财产分光吃尽拿谁是问。他娘的,宋光明打着什么小九九谁不知道啊,他们一队的财产连五队的五分之一都没有,要按了全村统一方案,五队社员就吃大亏了呀!还洋憨憨地唱蒲剧哪,到时候怕你们哭干鼻子嚎干泪哪!
太阳又高了一大截,天地间已有了暖暖的春意,可是小队没活计,家里没营生,东饭市人们就这样懒洋洋地坚守着。饭市就像是村里的政治沙龙和新闻中心,好坏消息都从不知什么地方传到这里,再从这里播扬得全村都知道。你说西边人没文化,嘿,还脸红脖子粗地爱争论个国家大事儿,喇叭里广播珍宝岛,他们骂苏修勃列日涅夫。喇叭里广播中美建交了,他们还知道美国往日本扔了原子弹。“四人帮”被收拾了,他们就嚷嚷早就看出那几个人是奸臣眉眼。韩新宝自从当了五队队长,常常乘吃饭时到西边找宋光明商量事情,才发现从来没放在眼里的西边人,敢情还一人长了一颗政治脑瓜哩。难怪印把儿都叫西边人一统了哪,是不是人一成了戏疯子,对政治就啥也不懂了?
韩新宝深深叹了一口气离开东饭市,他刚走进韩家旮旯就听见身后嗡嗡嗡地又活跃起来了,不光是说,还唱起来了哪。韩新柱使劲咳了一声,韩守仁就念起锣鼓经了,哒哒,咣才以才咣,咣,咣……就听见韩新柱开唱了,余贤婿贩马回把我探望,临别时留书信言语不当。上写着婚别二字实费猜想,无奈何送女回家细问端详……接着就是韩狗小的叫喊,好,好,新柱子《送女》拿手戏啊,一片叫好声掌声响彻了东饭市,响彻了韩家旮旯和马家塄。
韩新宝离开饭市闷闷不乐地往家走,发觉后面有人跟了过来,扭头看是张水明。张水明说,你看这些人好哇,天塌了也不知道砸脑袋。韩新宝只顾低头走,张水明也跟着走,一直走到韩新宝家里。
张水明问,新宝叔,你说队里东西咋弄呀。韩新宝扔给张水明一支烟,自己点了一支,一口一口吸着没说话。张水明叹了一口气,又问,知道是这去年真不该投资固定财产来,畜圈数咱队的好,办公室数咱队的好,牛驴骡马也数咱队的多,还有那四套大马车,去年秋天才做得新灿灿的。韩新宝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韩新宝上了厕所,韩变玲提着暖壶过来,笑盈盈给张水明倒水。张水明眼光鬼熠熠地盯住韩变玲。韩变玲还穿着过年衣裳,裤子直挺挺的,袄儿合身身的,脸白通通的,辫子黑油油的。张水明直勾勾盯住韩变玲的腿问,这裤子好看吧?韩变玲朝窗外看看,低声说,你买的裤子还能不好看吗?张水明低声说,就是好看,一条裤子把你穿成城里人了,不过,有好裤子还得好腿呢,女孩身材好不好,全靠有两条好腿呢。韩变玲说,以前我也在城里买过裤子,都没有这条好看。张水明说,这是去年冬天刚在弗瑞县城流行开的裤子,说是叫直筒裤,我一看女孩们都抢着买,就给你买下了,你也不晓得感谢感谢我。韩变玲说,光谢谢也不知说了多少遍了,还说没感谢呢。张水明把嘴巴又往韩变玲耳边凑了凑,嘴巴里的气息吹得韩变玲耳朵痒痒的,就嘴上说个谢谢就算感谢了啊。韩变玲说,那还咋感谢呢。张水明眼皮眨巴眨巴声音更低了,你说呢。韩变玲狠狠推开张水明,快起开哇,裤子钱就说给你,你咋也不肯要么,好端端的个人咋也学得这么不刮眼了呢。
张水明跟韩变玲是比宋云飞们高两届的华岩村七年制毕业生。张水明学习好,还是体育委员,天天站队都是他喊立正向右看齐,六一儿童节时还在军鼓队里捣大鼓。班里的女生还很神秘他,韩变玲也以能和他厮跟着上学放学为荣呢。原来都以为他将来不知要上天呀入地呀,不想也跟她一样齐刷刷成了第五生产队社员了,比同学们高级的就是当了第五生产队会计,还是她爹赏识提拔的呢。生产队会计不也是个华岩村社员嘛,跟你相好了可咋弄呀?嫁给你?那不是彻彻底底成了个生产队女劳力了吗?
韩新宝进到屋里,张水明急忙坐回地上太师椅里。韩新宝皱眉思考了半天说,要不咱这吧,乘大队还没插手,先把粮食分了吧,昨天开会,听宋光明的意思要全村一个标准平分。张水明吃惊道,全村一个标准?他们咋能那样做呢,那咱们亏大了,不行,不能叫其他队占咱们便宜,要分就赶紧分吧,必须赶在宋光明插手前分下户,分了也就分了,他不可能到各家收去吧。韩新宝说,你赶紧跟连虎儿清清底,看一人能均多少,悄悄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张水明问,光分粮食?韩新宝想了想说,先分了粮食再说。张水明又问,地呢,分不分?韩新宝摇摇头,你也是文化人了,这事还问我呢,为啥叫土地革命哪,为啥叫土改哪,为了个土地闹那么大动静,哪是咱个生产队能决定了的。我看他宋光明也在为分地发愁哪,处理土地得等大政策下来哪。张水明说,粮食光按人头呢还是按大小口哪?韩新宝直到把一支烟吸完,抿了烟头才说,就按人头分吧,凡是五队社员,人人有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