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人也不该害了呀
这一年快下来了,宋光明才发现联产承包以后的工作不但不省心,反而比集体经营时难搞得多。当初是钱粮都是咱管着,社员花钱吃粮都是咱给他们发放。现在呢,村里一切事儿,动辄就得花钱,村办学校开支,民办教师和卫生所医生工资,村干部按政策应得补贴,都是花钱的事儿,可钱从哪儿来哪?要不是南边两座煤矿,要不是马金贵、宋全海、段建生几个带头致富的,村里要办点啥事儿还真是没辙了。老百姓啊,你给他们发东西,都高兴都拥护,你要让他们从家里往出拿东西了,那可是难上加难了啊。这不,这一年最头痛的事儿这就来了,要按时按量完成上交任务粮了,把个宋光明愁坏了,大喇叭里喊了一遍又一遍,交粮的就几个实在的、听话的。刚刚旋在当院一杆又一杆的玉茭棒子,高悬悬的,黄澄澄的,像一年心血凝结成的艺术品一样,彰显着丰收,预示着温饱,咋能舍得立马就拆下来打成颗粒,一口袋一口袋地交出去哪?尤其西边姓宋的一大家子,更是拿定主意不动摇,任你喊破喉咙我就是舍不得把黄澄澄的颗粒儿扛到办公室大院去。宋光明本来想谁交了任务粮,给谁家分炭,可韩新宝不配合,说我要是配合了你坑群众,好事也办成坏事了。
在西訇乡催交任务粮的会上,宋光明和几位村干部都受到林汉星批评了。挨批评是挨批评,但也学了一些好经验。再在大喇叭里叫喊时,就有了新内容:还没交任务粮的户主注意了,最后交粮时间截止十月底,赶这天还交不了,将受到如下惩处。一是不许入党入团;二是征兵招工没你的事儿;三是考上学校不给转户口;四是要结婚的不给你开证明;五是国家下拨的化肥种子没有你的份儿;六是明年将把你家的任务田收回另转其他户主种……这一招很灵验,没交粮的立马就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了。没上交的只有几家老弱病残的确没能力把地种好的。最后就剩韩圪蛋、韩守义、宋拴福三个特殊户了。韩圪蛋和韩守义虽难缠,可跟这两家伙完全可以撕破脸皮动真的碰硬的。最难弄的就这个拴福爷,让宋光明很头疼。
没办法,宋光明只好对着麦克风点名叫字了,韩圪蛋、韩守义、宋拴福,还没有交任务粮的,就剩你三家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赶今天晚饭前交不来,就别怪我跟你们不客气了。
在大喇叭一再叫喊催促下,宋拴福这就来到办公室了,他来时紧紧捂着肚子皱着眉头,鼻孔里哼哼哼哼个不停。宋光明问,拴福爷你这是咋了?宋拴福艰难地龃龉着,嗯哼哼,你爷爷我不行了,见不上俺孩们了,嗯哼哼哼,爷爷,唉,你看这,俺孩当着干部,给俺孩争不出这口气,爷爷得看病哩,哪来钱哪,这一年除收了几亩玉茭子,一分钱来项也没有。
爷爷跟俺孩商量,爷爷先把玉茭子粜了,卖上点钱,给爷爷看病,要不爷爷就真见不上俺孩们了。宋光明半信半疑问,你是啥病呀?让医生看了没有?宋拴福继续哼哼着说,爷爷得噎隔症了,吃上就吐,吃上就吐,前天才在二道河医院透视了,医生说是胃瘤子,咱土话说就是噎隔症。宋光明这下信了,关心地说,那你赶快叫孩们领你到太原大医院看看吧,越早越好,交粮的事就先别操心了。宋拴福就哼哼着,一步三回头地道谢,俺孩就是好干部,俺孩对爷爷的好,爷爷啥时也记得,爷爷看好病忘不了俺孩的,爷爷就先把粮粜了啊,俺孩担待爷爷啊。
宋拴福前脚走,韩守义后脚就也进办公室了,也是一个劲儿哼哼着,与宋拴福不同的是进来就脱鞋上了炕,一横身子仰躺好,眼睛闭得死死地问,你们问问他公家要人不要,要是要人把我送去顶了,我是一颗粮食也没有了,全家都饿好多天了,老兄弟你看咋弄哇?宋光明一看就皱起眉头了,你这是讹人哩吧。韩守义吃力地睁了一下眼睛说,嗯,任凭你说成啥吧,我是一丝丝气息也没有了,都饿了六天七夜了,我怕死家里婆姨孩打发不起我,想来想去,还是死在公家地盘吧,死在公家地盘总不能让把尸体烂在这里吧。
宋光明正和段四虎、宋来喜、段志忠商量对这样的刁民该怎么处理,韩圪蛋就甩着喇叭裤进来了,段四虎撇嘴笑着说,圪蛋子哎,你老叔已经占东炕了,西炕还给你留着哪。韩圪蛋侧目看了看横躺在东炕上的韩守义,摇摇头说,没文化不懂政策呀,任务粮也是爱国粮呀,不说不交了,还得积极缴纳的,嗨,守义叔哎,不能这样哈,爱国粮可得积极交纳哈。韩守义眼睛嘴巴紧闭着,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韩圪蛋说,干部们哎,你们跟我要粮是没道理的,我的地都给邱粉娥了嘛,这任务粮该跟她邱粉娥要嘛。
段志忠说,地要是通过村委调整过户了,任务粮就该新户主交,现在地亩簿子上还是你韩圪蛋的名字呀,要她交粮也得你跟她说去。韩圪蛋掏出带嘴香烟发散一圈,并将一根烟塞在韩守义嘴巴里,给点上。韩守义继续死死闭着眼,直竖在嘴巴上的香烟却一闪一闪地开始燃烧了。韩圪蛋说,算球了吧,我跟她要啥哪,不是可以折成钱吗,算一算该多少钱,我把钱搁这儿行了吧?几位领导头碰头商量了一会儿说,可以的。段志忠开了个玉米折算金额的单据给了韩圪蛋。韩圪蛋接了单据摸了摸身上说,呀,刚换了衣服,忘带钱了,我这就回家拿钱去。段四虎说,该不会放没尾巴鹰了吧。
韩圪蛋皱起眉说,咋,不信我?切,豪侠之人办事,你们就一万个放心吧。
突然一辆警车开进院子里,几位警察进来问谁是村支书。一屋子人都惊呆了,韩守义眯缝开眼一看是气势汹汹的警察,一骨碌爬起屁滚尿流地跑没影儿了。警察负责人与宋光明嘀咕一会儿,宋光明惊得脸色骤变。宋光明又拧开扩大器,对着麦克风喊,韩圪蛋,韩圪蛋,听到广播马上到办公室。一会儿,韩圪蛋就喘吁吁地来了,进门就说,瞧你们还是不信任我,我韩圪蛋豪侠之士,说到做到,给。韩圪蛋手中的钱还没交付出去,明晃晃的手铐就套进手腕了。警察负责人随即就宣读了逮捕证,大意是说韩圪蛋因犯胁迫**妇女罪,于某月某日执行逮捕。韩圪蛋吓坏了,瞳孔扩大,满脸淌汗。韩圪蛋被推上一辆大卡车,一边一名警察架着胳膊。街道上早涌满了人,撵着大卡车看韩圪蛋。韩圪蛋后来好像冷静了一点,还朝看的人点头致意,后来被警察狠狠将脑袋按在驾驶室顶上才老实了。大卡车刚刚过了金圪槽就一下子开快了,公路上**起一大股尘土,那尘土就跟着大卡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了。
韩圪蛋就这样瞬间从华岩村地面上消失了,家里也没个人,宋光明就派人将院门用一根粗铁丝拧得死死的。
山村里只要不搞挖土垫地冬天就可以歇着了,有打麻将的,有打扑克的,有丢色子的。到了晚上本来还可以看小电影的,可现在没得看了,外地工人们和本村年轻人们就都念叨起韩圪蛋了,这韩圪蛋是招惹着啥女人了,这么狠心哪。这女人咋这么傻呀,告倒他你又能得到啥好处哪。肯定是半脑子货嘛,你不告还悄悄的谁也不知道,你这一告,抓了他你的名声不也坏了嘛。张亮孩听着工人们的责骂,就心里犯嘀咕,宋二平呀宋二平,看你绵绵善善开开朗朗的,咋能干出这种事儿呀,那狗人强行搞你是不对,咱让他赔你些钱就行了嘛,要不我找几个弟兄教训狗日的一顿,咋能阴阴地就把人告了哪,你这可是把个人害了呀。宋二平你实在是不该呀,你看人家的小电影多少回了你出过一分钱吗,这不连个小电影也看不成了嘛。
张亮孩又气又急得不行,就约宋二平在沁河滩见面了。这时候的沁河滩一点诗情画意都没有了,岸边的杂草全枯黄了,杨柳树的树梢全枯干了,穿沟风一个劲刮着,卷起一阵阵黄尘和杂叶。宋二平说,把我叫到这野河滩做啥呀?张亮孩说,咱以前不也在这里见面的嘛。宋二平说,以前是啥季节嘛,现在是啥季节。张亮孩就直奔主题了,我就是想问你,为啥要把韩圪蛋告倒?宋二平吃了一惊,反问,谁告倒韩圪蛋了,你怀疑我?
张亮孩说,他不是强迫干了你嘛,这可是你告我的嘛,你告我时不是气得一行鼻涕两行泪的,也嚷嚷着说要告他嘛。宋二平说,我说是要告他,可我一直也没去告呀,这你也知道嘛,天天上着班,哪有时间去县里告他呀,再说了,过了一段日子,心里也就淡化了嘛,那天听说韩圪蛋被公安局抓走了,我还奇怪得不行嘛。张亮孩死死盯着宋二平眼睛看了半天,宋二平也将眼睛敞亮着让张亮孩尽管看,让他从眼睛看到她肠子肚子里。皮肤接触算是有线通讯,眼光对接就是无线传输信息了,情人之间,心里藏匿了什么,眼睛里是能看穿的。张亮孩一胳膊将宋二平搂怀里,平子,我相信你,我就知道不是你告的。宋二平却将张亮孩推开,是不是你听谁说什么了?张亮孩说,没有,没有的。宋二平说,不对,我看出你眼睛里有鬼。张亮孩急急巴巴说,没事的,除了跟我一起住的人,谁也不知道的。
宋二平一听更急了,啊,跟你一起住的人?张亮孩说,我只说我要杀了韩圪蛋,其他啥也没说。宋二平说,你咋是这么个没脑子,烂嘴子呀,你这还不跟把事儿告了人家一样吗。张亮孩赌咒发誓说,他们肯定不会怀疑你告韩圪蛋的,肯定的。宋二平就急哭了,他们一听你要杀韩圪蛋,就啥也猜到了,他们肯定会怀疑我告的,你都怀疑是我,更不用说他们了,我在人们眼里成啥人了呀,我不成了害人精了嘛,我不成了烂心眼人了嘛,我在华岩村还咋活呀。我没告他,我没告他,我在他背心上剪的那个三角还在的,我要告了那证据就给公安局了,我没告他的。张亮孩彻底傻掉了,嘴巴一张一张一句话也说不出。
宋二平回到家,又被她爹宋来喜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啊呀呀,我这张老脸可是没搁处了,啊呀呀,我可是班子里的人啊,是说人道人的人啊,我这张老脸这下丢尽了呀,丢尽了呀,前面走后面指指戳戳把我后脑壳也戳烂了呀。我咋养下你这么个要命鬼哪,你招惹得没招惹的了,咋招惹了那么个无赖鬼呀,招惹了也就招惹了,你告他做啥呀,这不是,满世界都知道华岩村抓了一个人,是因为你宋二平呀。因为你告了他呀,还,还,还因为他把你啊呀呀,你爹我这老脸可往哪里搁呀。看看你姐,长了那么大省省心心的没让大人操过一天心呀,嫁到婆家七八年了,婆家人见了都是一个劲夸呀,夸呀,到你身上咋就给我出上这么个事儿呀。
宋二平一扭身子跑出家门,气哼哼地就往南边走,在金圪槽石板桥上就被宋云飞们围堵住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问,为啥都嚷嚷韩圪蛋是你告法院的?宋二平只是扑落扑落掉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宋云飞关切地问,我们都不相信是你告的,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也不要急,只要不是咱告的,事情迟早会水落石出的。宋二平将泪一擦,深深叹了口气说,我不气,气啥呢,不气,不气的,嗯,我到矿上拿个东西,你们在吧。说着就转身离开了宋云飞们。宋云飞朝着宋二平背影喊,二平,礼拜天去二道河玩哈,你可得去哈。宋二平回了一下头,脚步迈得一阵儿比一阵儿快。
宋二平快到新辰矿时,迎面遇上张眉烨和陈秋云。张眉烨一把拉住宋二平的手,不是没你的班嘛,去矿上干啥呀。宋二平很不自然地笑着说,我去矿上拿个东西。张眉烨说,啥重要东西呢,明天上班还不能拿嘛,走咱回村里打一会儿扑克吧。宋二平说,你们先去吧,我,我去矿上绕一匝就去了。说着挣脱张眉烨的手,就朝矿上大步流星地走去了。
张眉烨和陈秋云往北边走,宋二平往南边走,相背而行的距离渐渐就拉远了。张眉烨低声对陈秋云说,怎么看着二平姐脸色不对劲儿呀。陈秋云说,是呀,乐呵呵的一个人咋心事重重的了呀。二人说着就转过身往南边张望,却望见宋二平并没有走进新辰矿简易大门内,而是朝着偏东方向的山崖去了。张眉烨说,嘿,二平姐怎么往那边走了?陈秋云惊呼,呀,不对劲,二平姐到那边干什么呀,咱们赶紧去看看吧。二人转身就朝着宋二平的方向追过去。张眉烨一边追,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是不是跟这两天嚷嚷的那事儿有关呀?陈秋云说,那算个啥事呀,强奸犯就该告发呀。张眉烨说,可村里的人会认为这是害了人呀,人们不光嚷嚷你告状的事儿,还嚷嚷你跟那样个人发生关系呢。陈秋云突然站住说,二平姐怎么看不见了?陈秋云朝那边山崖望了一下说,呀,就是望不见了呀!
张眉烨和陈秋云顺着山道追上去,就看见面前一个黑乎乎的大窟窿。
这下子可把两个女孩急坏了,也吓坏了,没命地喊,二平姐,二平姐……黑乎乎的窟窿里,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张眉烨突然觉醒过来,快,快,快回去喊人救人,救人,救人啊!
其实这黑窟窿就是邱粉娥误以为张三牛跳入的那个废井筒。陈秋云就近喊来新辰矿的人,韩新宝领着矿工们及时赶来设施了营救。当宋云飞领着宋向前、段世凯、段学东、韩军儿、方婷婷、韩翠子们赶到时,宋二平已经躺在临时担架上了。方婷婷和韩翠子一下子扑倒在宋二平身上,就哭喊开了,二平姐,二平姐,你怎么能走这条路呀。张眉烨和陈秋云也跟着哭起来了。宋二平眼睛紧闭着,眼角缓缓地淌下一行泪。几个女孩爬到宋二平身上哭嚎得仰天拍地,二平姐,二平姐呀。这边的号哭还没劝住,就听见呼呼的风声里一个沧桑的老嗓门嚎吼着走近了,二平呀,二平呀,爹爹不该那样说俺孩呀,俺孩咋能往绝路上走呀,俺孩走了绝路,爹爹也跟俺孩一起去哇,啊……
宋云飞们抬着担架在宋光明和韩新宝的带领下,一路小跑地到了二道河医院,又拍照又透视地折腾了一顿,得出的结论是,腰椎骨折,截瘫的可能性很大。几个女孩就又哭成一团了。
“谈话”这个词很敏感
林汉星突然将韩新宝叫到西訇乡一天多,中午也在乡里吃的饭。董厚德悄悄把这消息告了宋光明,宋光明暗暗一震,但表情依然坦**着,这有啥,了解企业上事情嘛。董厚德声音更低地说,听说是叫去谈话的,这一回叫的都是下一年各村新班子人选。宋光明就有点沉不住气了,怪怪地说了句,这也对,打麻将还轮着坐庄嘛,人家能给老百姓发炭,咱哪有那本事。
宋光明使劲地告诫自己,村一把手也不能老让你们宋家人当着,就你宋光明也干了将近六年了嘛,于情于理也该换一换了嘛,当个纯纯粹粹的老百姓又咋了,无所谓的呀,真的无所谓的呀……这样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念叨着,不知怎么就走到拴喜爷家了。一屁股坐在宋拴喜家炕上,却只是抽烟不说话。宋拴喜却已经看出他心思了,说,咋的,林汉星果真要换人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说啥了嘛,就让你赶紧跟姓林的好好坐坐嘛。宋光明苦笑着说,坐了嘛,顶啥事呀,这跟选媳妇一样,人家要另看上别人了,那就把你揉成细面粉粉也进不了人家眼里了。宋拴喜说,你这孩呀,叫你坐坐你就真的坐了坐啊,呀呀,你这孩呀,这一点你可是比你爷爷我幼稚呀。听爷爷的话,赶紧补救,这可是一年里最关键的时候,别的工作迟慢可以,这事儿可一丝丝也迟慢不得。嗯,姓林的是哪天跟韩新宝谈的话?宋光明说,好像是大前天吧。宋拴喜越发急了,大前天?啊呀呀,你看你这孩,这都过了几天了才告我呀。要是前几年,爷爷就一点都不担心,俺孩你干他十年二十年都是可能的,爷爷能看住俺孩的,可现在时势不一样了呀,选干部的标准也不一样了呀,早听说有些地方专门选搞企业的当村干部哪,因为人家能拿出钱,能给老百姓办事。哇呀呀,难怪狗日的给老百姓发炭哪,早谋求上这个位位了呀。哇呀呀,已经叫谈话了呀,按爷爷多年的经验,叫谈话就是人已经定了。
宋光明无奈地笑了笑,他定了就定了吧,我也就干得草鸡了,也想歇歇了。宋拴喜眼睛一瞪,咋你是这么个孩哪,你爷爷这些年可是看错你了呀,咋成了个扶不起的刘阿斗了哪。你要不好意思去跟姓林的说,来爷爷去给俺孩说去,多少年的老支书、老党员他姓林的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哪,俺家宋光明哪点工作给你拉下了,你凭啥要换人哪。嗷,敢情这党员两个字不顶事了?没有银圆两个字起作用了?我吃了饭就去找他姓林的去。
宋光明赶紧劝说拴喜爷,不行不行,你可无论如何不能去啊,不能去啊,你去了反而坏事了。姓林的那人我知道,定了的事儿绝对不改变的。
再说,谈话呀,换村干部呀,这都是猜测的,涉及人事这类事儿,不说是村里了,就是乡里副职们也不让知道的。拴喜爷,你可无论如何不能去找姓林的啊。
宋光明没再去找林汉星坐一坐,倒是林汉星又坐到他炕上了。婆姨炒好了菜,宋光明拿出春天在韩析宝家“没收”的那瓶茅台。林汉星吃惊道,嚯,国宴酒,你怎么能有这酒?宋光明说,咋?老百姓不配有这酒?林汉星深深点了一下头说,唔,酒比上次的好,看来重视程度也比上次高,难怪这么心事重重的。宋光明一震,啊,没有呀。林汉星说,怎么没有,一向精溜溜的眼睛咋木呆呆的了。宋光明连说,没有没有的,是你林书记看人的眼光跟以前不一样了吧?林汉星就哈哈哈哈一通大笑,看看,终于暴露心里顾虑了吧,宋光明呀,宋光明,我不来华岩村见你就知道你这几天心里想啥,你的疑虑不是没道理的。嗯,这事儿是这样的,县里刚开了会,会上说咱们山里步子太慢了,强调要进一步开放搞活,要各乡镇把能够带头致富人才选进班子里,你们华岩村呢,当然你已经知道是谁了,这不用我林汉星选,让华岩村老百姓投票选也会选韩新宝的,叫你给我推荐,你也会将韩新宝排在第一位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宋光明尴尬地笑着,频频点着头,对,很对很对。要说带头致富,我宋光明真的不够格呀。林书记你也不用绕了,我理解你的意思了,我不是把权柄儿看得很重的人,选村干部就是要选出能带领华岩村达小康的人,我真怀疑我达不到时势要求了,这个位位就应该让给能搞来钱的人。林书记,我能想得通,能想得通的。
林汉星看着宋光明的表情微微笑着,瞧瞧,这不就是满肚子情绪嘛,还想得通想得通呢。我上次给你的定心丸并没有失去效力嘛,只是给你安排个得力助手嘛。韩新宝又不是党员,要入党还得过了你华岩党支部这一关。
咋就跟孩子一样,闹起情绪来了呀,别闹情绪哈,告你放心塌塌的你放心塌塌的就是了嘛。
宋光明继续生硬地笑着,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并没有按林书记劝慰的放心塌塌的了。林书记所说的助手,说白了就是村主任,就是二把手。是的,宋光明也承认韩新宝有能力有魄力,可这人作为生产队长人选,那没说的,可真正要安排在班子里协助自己干事儿,怎么越寻思越觉得不对劲儿呀。经历过“文革”的人自然而然就会联想到,这不等于身边躺了个赫鲁晓夫吗?再往深想想,比自己年轻的主任也就是支书人选嘛,现在不是党员最终会成为党员的呀!宋光明微笑着送走林书记,就又到拴喜爷家诉说衷肠了,拴喜爷,韩新宝是被定成村主任了。宋拴喜问,已经铁板钉钉了?韩新宝说,我想是的。宋拴喜说,要是没定了就好说,你给他推荐咱的人。宋光明说,我是想推荐咱的人,可已经这样了,我再提人选,这不等于和姓林的对着干嘛。宋拴喜说,要不我就说你太迟慢嘛,早就该推举咱的人嘛。宋光明顿了顿说,推举谁呀,就咱家那货?唉!太没威信了呀。宋拴喜说,一个打下手的,要啥威信哪,他威信高了,就把你遮荫凉凉里了,要有威信的,那就叫人家选韩新宝就是了嘛。俺孩你这样,你不要出面,你叫咱家那货去跑,咱家那货,别的本事没有,去找领导闹腾,也敢说也会说,他姓林的不是推荐企业家嘛,咱家那货也是企业家呀,又是老军人老党员,对了,叫他那武装部老战友给乡领导打个招呼,一准灵的。
宋光明很佩服地望着本家爷爷,第一次发现老长辈这方面的能耐比自己强多了呀。
宋光明依着爷爷的指点在银生金煤矿嘀咕了一晚上,第三天林汉星就打来电话了,说主任人选可能有变,要在韩新宝和宋银禄之间二选一,让华岩党支部斟酌遴选。华岩党支部班子经过一晚上认真讨论研究决定,主任人选为宋银禄,副主任人选为韩新宝。
韩新宝听说把他定成副主任人选,鼻孔里哼哼哼地笑了一顿,就找到宋光明说,我现在光煤矿还忙不过来哪,哪有时间管村里的事呀,趁早不要考虑我在你们班子里凑数数啊。宋光明也用鼻孔笑了笑说,啥凑数数哪,你这话可是不对啊,我是极力推举你协助我工作的,可是唉,谁知道他这老战友会插了这么一杠子哪,银禄叔是啥人呀,咋能让他进班子呀,啊呀,云一股雨一股的那劲儿,唉,林书记也是说一套做一套呀,口口声声说要把能人选到班子里,我和他一致推举你嘛,啊,敢情他也挡不住老战友打招呼啊。韩新宝说,嗯,世上的事儿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你也不用解释这么多,我自动退出这次班子调整,对谁都好,你说呢?宋光明很惋惜地说,新宝啊,你堂堂五尺高的汉子,咋也这么婆婆妈妈的了,再不许跟我提退出啊,选生产队长我就看好你了,选承包大队企业的人我也看好你,今天选班子里的人我更看好你嘛,日后接我班子的,在华岩村也只有你新宝子够格的。韩新宝连说,不不不,我韩新宝可不是谋权的人,真的,我退出大家都省心,我退出,我退出。宋光明说,你看你,这么不听劝哪,要退,你去跟乡领导说去。韩新宝说,哪用我去跟乡领导说哪,这种事儿乡干部也是听村干部的嘛。宋光明愣了一下,说,哪里呐,乡干部咋能听村干部的,要听村干部的咋能弄成个这呀。
韩新宝回到家里,见韩辰熙在,摇了摇头说,我跟宋光明说我要退出了。
韩辰熙说,为啥自己去退哪,咱等着看看他们咋样把你拿掉嘛,你这不是瞌睡给他们个枕头嘛。韩新宝说,姓林的叫我谈话,我就推说我不能干嘛,他还给我做思想工作,让我勇于挑重担呀什么的,嘿嘿,说了的话热气还没散了就变卦了。韩辰熙说,听说还是那个老战友给打招呼了?韩新宝说,我也听人说了,还听说他给了西訇乡几个特招兵指标。韩辰熙说,啥特招兵?
韩新宝说,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军队内部招的兵,反正跟每年冬季征兵不是一回事。
韩辰熙低垂着脑袋阴沉着脸思考半天说,新宝你说心里话,这村干部你真不想干?韩新宝也皱了一会儿眉说,要说把华岩村干出个样子来,我也有一些想法的,南山北山咋弄,沁河滩咋弄,学校卫生所咋弄,还想搞养老院幼儿园什么的,哈哈哈,太不实际了,太不实际了。韩辰熙深深点着头,嗯,我能看出来俺新宝子是有大想法的人,俺新宝子是当一把手的料啊,给他们当下手,屈才啊。韩新宝突然震了一下,不不不,我是瞎说,瞎说啊,辰熙叔你可别当真啊,人家宋光明干得很好的,我很佩服他的,你看今年土地下户呀、企业承包呀,几项项都干得不错,都受到乡里县里表彰了。韩辰熙很果断地说,宋光明倒也是个料子,比宋拴喜不知强了多少倍,不过华岩村在他手里,难有大起色。宋光明是个只会当干部用权力的人,想好点子吆喝群众干,这是他的特长,可要他搞投资闯市场,他不行,宋光明不适应时势了,他是个不会挣钱的人。俺孩不要急,让他再抖弄几年,搞不出啥新花样,本事也就抖尽了,上面就要考虑换人了。哼,俺孩是有真本事的,要是实行老百姓一人一票选,老百姓当然会选能让他们过好日子的人的。韩新宝哈哈哈哈大笑一通,辰熙叔,瞧你说哪儿了,咱一门心思管好咱的煤窑就是了。
这时候,韩新宝突然听到婆姨在院子里惊叫起来,水明子啊,敢情是水明子啊,都认不出来了呀,你啥时回来呀,变玲咋没跟你一起回来呀?
韩新宝一下蹦出院子,一把揪住西装革履的张水明,俺变玲呢?你把俺变玲骗到哪了?韩新宝婆姨急切要听到张水明回答,把韩新宝拉一边说,你把他打死也不顶事的,你让水明子好好说,把俺变玲领哪里了呀。张水明一脸内疚,不知怎样说才好,我,我对不起叔叔婶婶,实在对不起了,当时也是情况所逼,唉,可能你们也许知道了,也许还不知道,就不细说了,当时的情况是非走不行了。我错了,错了。说着一下就跪倒了。韩新宝婆姨赶紧把他拉起来说,你也不要这样了,赶紧告我变玲现在咋样了。张水明坐在椅子上,脑袋低垂在胸口,眼睛也不敢往起抬,缓缓从身上掏出一个厚沓沓的信封说,这是变玲让给你们的,她上班很紧,暂时回不来。变玲很好的,不用为她担心。变玲娘就哭了,俺们不要钱,俺们要她回来,你咋不让她跟你一起回来哪。张水明说,变玲现在不跟我在一起。韩新宝惊问,啊,变玲不跟你在一起?张水明说,就在县城那一段时间在一起,后来听说你们去找,就离开县城了,去深圳后俺俩就分开了。她很好的,很好的。张水明一边叨叨着,一边脚步沉重地走出屋子。
韩新宝从信封里抽出硬铮铮的一叠钱,点了点,整整一万块。韩新宝两口子见了钱不但没高兴,担着的心反而越发揪起来了。新辰矿五六十个人,自从见了炭后快三个月了也就赚了纯利润三万多块,女儿一个人几个月咋就赚了这么多呀?韩新宝突然想起县城那个邪门街的疑虑,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了,就一遍一遍地揣测,这孩子到底是干个啥工作呀?
这算爱情的考验吗
宋二平在医院一转眼就一个多月了,爹娘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在医院陪伺了五天就也成了病人了,不但伺候不好女儿,还又是哭又是气的影响宋二平情绪。正在为难之间幸好有了个张亮孩。张亮孩进了病房,望着病**的宋二平,说,你不要气啊,该咋咋吧,让伯伯姆姆回吧,我来照顾你吧。宋二平眼光木木地瞪着病房的屋顶说,你伺候我,你算什么人呀?
张亮孩笑着说,反正你也下不了地,赶不走我了,我就死皮赖脸地伺候你了。
我跟医生了解了,只有我伺候你才能让你站起来,伯伯姆姆恐怕不行,别人更不行。宋二平狠狠瞪了张亮孩一眼,你就是个死皮赖脸嘛。张亮孩说,对着哪,所以你才能让我伺候你嘛,这也是老天爷考验我的。
经得起考验经不起考验,还不光是指伺候得无微不至呀关怀备至呀,最最难得的是当得知宋二平可能截瘫的时候,张亮孩没有放弃,没有逃避,反而与宋二平贴得更近了。宋二平哭,他也不会劝慰,只是一下一下抚摸或者拍打脊背。宋二平发疯似的叫喊着捶打自己,他就爬到宋二平身上让捶打他。宋二平满肚子怨恨不知道往哪打发,就哭喊着骂他,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那晚也不会有这事,我不想看见你,你滚上走,滚上走。
张亮孩就憨憨笑着全部吸纳,嗯,嗯,嗯,是因为我,所以我得将功折罪嘛,你要我滚上走也得等你好了吧,我走了谁伺候你呀,伯伯姆姆能伺候了你吗,你姐姐能扔下家来伺候你吗?
这天宋二平心情比较好,望着病房窗户外的天空默默念叨,真有老天爷吗?要是真有老天爷,咋就这么不长眼呢,咋就这么跟我宋二平过不去呢。张亮孩搭腔说,哪有啥老天爷哪,要是真有老天爷恓惶人就都活好了。
宋二平依旧望着天空叨叨,老天爷,叫我好了吧,叫我站起来吧。张亮孩就附和,能站起来的,肯定能站起来的,但是你得听医生的,这一百来天里绝不能动弹,必须死死躺着。
听到外面一阵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宋云飞、段世凯、段学东、韩军儿、韩翠子、张眉烨、陈秋云们就进来了,又是鸡蛋又是挂面的一人提溜着一大包,七嘴八舌地把个病房嚷嚷得一团糟。几个女孩二平姐二平姐地问了这问那,腿还是没知觉吗?还插着尿管子吗?小肚子还疼吗?黑夜还睡不着吗?吃饭可以了吗?把几个大男人全排挤在边沿地带。宋云飞与宋二平搭不上话,就像大领导一样检点开张亮孩的服务情况了,说,张亮孩呀张亮孩,你听听,女人们问的一项一项都是问题,这么长时间了两条腿为啥还没知觉呀,说明你伺候得不好嘛,我们华岩下煤窑砸折腿的都能有知觉,腿好好的咋就老是没知觉哪。张亮孩囫囵吞枣地解释说,医生说虽然腿上没骨折了,可腰上伤着了呀。宋云飞说,去去去,腰上伤着咋能腿没知觉哪。
张亮孩突然冲到床边惊叫起来,不许动,一丝丝也不许动。几个女孩又要给宋二平洗头发,又要给换洗衣服,却被张亮孩给吆喝住了,医生说了,一丝丝也不许动的,哪怕叫虱子爬满身子也不敢叫动一动的。韩翠子惊叫道,啊,这么多天就这么一动不动躺着呀,那那那多难受呀。宋二平叫喊说,我全身痒得厉害,我要换洗衣服。张亮孩两眼大瞪,双眉倒竖,像蒲剧里花脸一样大声叫喊,不许动的,难受死也不许动的,哪里痒痒我给你挖。
张眉烨已经伸到衣扣上的手,缓缓缩回来说,二平姐,听医生的,听亮孩哥的。姐,你有这么一尊守护神,好让俺们几个羡慕呀。段世凯不屑地说,切,守护神,守护守护是可以,想娶我们华岩女孩做婆姨门都没有,我们华岩这茬女孩是不出村的。张亮孩说,谁说让你们村女孩出村了,我来你们华岩行了吧?段世凯说,那我们还得替我同学把好关。张亮孩一脸严肃地举起拳头,我向老天爷宣誓,我这辈子就是为宋二平活的,不管她身体咋样了,我都伺候她一辈子。宋云飞倒背着双手,绕张亮孩转了一圈,说,嗯,就身子的高度粗度是合格的,但对你的内瓤子还需要考验的。张亮孩继续举着右手说,好,张亮孩随时接受宋二平护花保卫队考验。
宋二平逐个地瞅了一圈问道,怎么不见婷婷和向前呢?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了。宋二平焦急地问,他俩怎么了呀?韩翠子低声说,他俩是好事儿,都去城里参加特招兵体检去了。宋二平疑惑,啥特招兵?宋云飞说,就是在每年征兵以外征的兵吧,咱华岩就去了三个人哪,还有宋金元哪。宋二平轻轻叹了一声,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