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门面就是好脸面

宋银禄苦苦寻思了几天,想好了煤矿的名字,叫银生金矿,除有点铜臭与俗气,想得还是很不错的。第一,宋银禄生了宋金宝和宋金元,从字面上就很贴切。第二,金比银值钱,预示着煤矿效益将翻倍提升,也就是原来是元宝将来要换成金条的。华岩大队煤矿承包给了个人,宋银禄去经委煤管科更换手续时,办事的人员将圆珠笔点在表格空白处要写矿名,宋银禄却挖着脑袋说还没名名,把个办事员就惹恼了,把笔狠狠一搁说,开玩笑。现在好了,煤矿终于有正式名称了,银生金,这个名字让宋银禄越想越满意,煤矿名称只填写在表格里还不行,还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华岩大队或者南窑沟煤窑这些俗名不用了,改名为银生金煤矿了。得搞一块宽大厚实亮汪汪的好牌匾,将简易门楼上那块早被雨淋日晒得又脏又破的老木牌撤换掉。牌子牌子嘛,一个单位的脸面嘛。可是哪,亮汪汪的牌子难道就挂在那个一横两竖的松木框架上吗?门面门面嘛,没个气势汹汹的大门,咋能配得上银生金煤矿这个名字呀?咋能配得上咱宋银禄矿长这个位位呀?牌子要换,门楼更要换,统统用粗钢管,用大角钢,用厚铁皮,新门楼要高大,要雄伟,要壮观,要,要,要……啊,要超过山梁那边那个门楼两倍高。

一个礼拜以后,高大雄伟壮观的门楼和硕大而且亮汪汪的木牌,就雄赳赳气昂昂地炫耀在通往南窑沟的路口了。

宋银禄伫立在不远不近处,脑袋歪歪地端详着崭新门楼与崭新木牌,心里美滋滋的,脸上乐呵呵的。山梁那边的梨花台哪,不就是一个野场子嘛,虽弄了个钢管门楼,不也才丈把高嘛,上面挂着的那是个啥木牌呀,就是块长条木板上写了几个毛笔字嘛,嘿嘿嘿嘿,宋银禄想着想着就发自内心地窃笑了。你腾云驾雾的又是大矿规模呀,又是现代化管理呀,他娘的你不就是个新挖的坑口嘛,将来见了炭见不了炭还说不定哪,你几万几万地投进去,一节一节地挖进去,见不了炭你韩新宝跟韩辰熙一前一后跳进附近的废井筒去吧。所以你不敢兴建高大门楼嘛,所以你畏畏缩缩不敢耍牛逼嘛。切,你以为我们银生金就换个门面换个牌匾吗?设备更换也在规划中哪,咱也换铁轨煤箱,咱也换充电头灯。宋银禄在华岩村啥时候落后过别人哪?玩贷款谁不会呀,换,立马就换,要换就换比山梁那边更好的。

可是宋银禄将想法说给南凤仙时,立刻就被否决了。南凤仙看着想问题一点都不着边际的宋银禄说,呀呀呀,你这是还叫人活呢不叫人活呢?

多少年的老窑了,就这么闹着就是了,我听村里人说,人家韩家人不承包这座窑,是人家知道再往深处就没法挖了,不值得投资了,才转包给你的。韩辰熙韩新宝那是些啥人呀,都是人精呀,卖得吃了你还帮着人家数钱呢。咱就把这个摊摊守好,十几个工人有头有序地动弹着,产的炭都能卖了,算下来还能挣一点,也就是了。啊呀呀,见人家骑驴驴你就想抬腿腿呢,哈巴狗儿撵狼呢,趁你跑呢趁你咬呢。还想贷款呢,是呢,公家鼓励贷款呢,光用到银行点钱呢,宋银禄呀宋银禄,去哇,去贷去哇,贷多少都得填了黑窟窿,真是的,宋银禄你给我安安的,换门楼子换也就换了,花不了多少钱,还想再给我瞎折腾呢。听见了吧,不是跟你说话,死眉龌龊眼的,看你那份倒运样子吧,还想腾云驾雾呢。

英雄的宋银禄同志不怕帝国主义,不怕官僚主义,就是有点怕女权主义。南凤仙机关枪似的说着,他耷拉着脑袋眯缝着眼在炉灶旮旯圪蹴着,你弄不清他是在洗耳恭听呢还是在使劲屏蔽着噪音呢。宋银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为要反击了,谁知又把一口气长长地吁出去了。宋金宝和宋金元在场,南凤仙还收敛着点,这弟兄俩要不在场,南凤仙就越发信口开河了。南凤仙一开始是死活不同意宋金宝宋金元来上班的,宋银禄就以弟兄俩是廉价劳动力为由,才算把已然是银生金矿实际掌控者说服了。按说宋银禄身边有了金宝金元哼哈二将,上阵父子兵,应该团结一致对付刁婆娘的,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家庭会议上宋银禄灌输的筷子理论,在这个家庭与煤窑二合一的空间里,却难以践行。就这样,抗美英雄的战斗力就这样地日渐衰减了,后续婆姨的掌控力却日趋膨胀了。

南凤仙先是唠叨,宋银禄不作声,弟兄俩没抵触。南凤仙就升级为小骂,宋银禄不反诘,弟兄俩没反抗。南凤仙的责骂就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骂宋银禄有时就指桑骂槐地捎带着弟兄俩,干看着吃饭时锅台边立马竖枪地虎一茬男人呢,啥事儿能靠上呢,真真的操碎心了呢,又得忙家里又得忙窑上的,啥也得我婆姨人操心哪。宋金宝最强烈的反抗就是端着碗躲到院子里。宋金元只有哥哥有了动静,才会紧跟着行动。哥哥端着饭碗远远地躲到崭新门楼根底,他也擎了饭碗圪蹴在哥哥跟前。哥哥低声说,咱爹就是个球势,就是敢喝叫咱弟兄俩,在南凤仙跟前孙子一样。弟弟嘀咕,邻家婆姨还说南凤仙是贤惠婆姨,敢情也是个母老虎。哥哥说,咱们在二道河看马戏表演,那个母老虎不照样听话呀。干脆咱弟兄俩按倒打狗日的一顿,看她还敢不敢发威呐。弟弟嘀咕,要不咱俩不在这破煤窑动弹了,还是回老房子吧。哥哥想了想说,就咱俩,灰家黑灶也不成个过活呀。弟弟嘀咕,那,那就只好受这压迫了?哥哥就低下脑袋。老半天也没想出个回答的话来。

金宝金元正圪蹴在新门楼附近吃着饭,就看见宋云飞、宋向前和段世凯们嘻嘻哈哈地从远处走来了。弟兄俩感到好亲切,就像被压迫人民终于找到组织了,远远地就朝宋云飞们飞奔过去。宋金元说,吆,你们新辰工人还知道来俺这里呀。宋金宝说,当了个新辰煤矿工人嘛,牛逼得都鼻窟窿朝了天了,俺弟兄俩在你们眼里还不如马兆飞呐。宋云飞愣了一下说,唔,你是说那次聚会吧?宋金宝说,咋,跟马兆飞相好了?段世凯解释说,不是的,那次光叫的是七年制我们那一届的嘛,要不还能不叫你俩?

宋金元说,嗷,一届咋,一届就都能说得着?宋金宝说,就是去了个新辰煤矿牛逼了嘛,不就是发了一身劳动布衣裳嘛,啧啧,衣裳上还印上个“新矿”,想学人家二道河机械厂工人呐,咋学也不像。宋向前说,开始也说要叫你俩来,就怕银禄爷不让你俩出来,你俩不是一个负责给买炭的装车,一个负责窑里抽水嘛,都离不开人嘛。宋金宝说,自家的煤窑,哪会想走就能走,有啥走不开的。宋云飞说,不是吧,听说你俩被管得可死呐,一点自由也没有嘛。弟兄俩相互看看,就红着脸不说话了。宋云飞一看说到弟兄俩痛处了,赶忙说,咱这样吧,欠了你俩一顿酒,赔三顿,咱今中午就落实。弟兄俩一听,激动得就要跟了宋云飞们走,就听见他爹破嗓子叫喊了,吃了饭,不赶紧换衣裳到班上,不看工人们都进坑了?天生的讨吃鬼,人叫上不跟,鬼诱上直跑,一天价跟上龙王吃贺雨,跟上王八捣了鼓,还不赶紧换衣裳到班上?

宋金宝和宋金元只得磨磨蹭蹭地走向换衣室,宋金宝走着走着站住了,宋金元就也站住了。宋金宝突然转身朝宋云飞们跑过去,宋金元就也紧跟着哥哥跑。宋银禄越发恼火了,急忙喊,不装车,不抽水你俩去哪死去呀?弟兄俩头也不回地越跑越快。宋银禄从窑场子提起一个木棍就朝弟兄俩追过去,宋金宝见爹杀气腾腾冲来了,就在路边捡起一块石头,喊,你就敢欺压俺弟兄俩,南凤仙骂得你狗血喷头,你也不敢拿棍子对付对付南凤仙,来嘛,你敢打我一下,我一石头砸死你狗日的。宋银禄抡圆的木棍就要抽过来了,宋金宝高举的石块就要扔过去了,说时迟那时快,宋云飞和宋向前赶紧拉住宋银禄,段世凯和段学东迅捷拉住宋金宝。宋银禄缓缓放下武器,摇了摇头叹气说,日他娘的,这是养儿哪,养狗养成狼了嘛。宋金宝气呼呼问,你可是说对了,谁是狼呀,你说谁是狼呀,饭市上人们都说你是娶婆姨娶上娘,养狗养成狼了,啊,到底谁是狼哪,南凤仙才是狼哪。宋金元说,哪是狼哪,是母老虎。宋银禄像被点了穴似的僵住了,一屁股跌坐在煤堆上,只顾吸烟气儿也不吭了。

宋云飞们硬是把宋金宝和宋金元推搡回换衣间里,直看着弟兄俩都换了又脏又破的上班衣服,才从银生金煤矿高大雄伟的新门楼撤离出来。

闲暇时光实在难熬

华岩村自从有了新辰煤矿,街上热闹多了,穿着新辰煤矿工作衣的陌生人,三人一团两人一伙地走在大街小巷里。天黑以后人更多了,都是离开家的人,年轻的没有父母管着,成年的没有婆姨管着,一天价听人说自由自由,也许这就是自由了?可这自由自在的日子像世上任何事情一样,新鲜劲儿只有几天,下班后再这样当街耗着,实在是无聊得不行。回到租住的房子里打扑克下象棋,有的房主家又嫌嚷嚷影响人家睡觉,再说了,爱玩这些的人可以,世上还有不爱玩这些的人哪。后来就听说有个人会说书,就都一窝蜂涌到那人家里请他说书给他们听。听说那个会说书的人叫韩圪蛋。

韩圪蛋光棍一人住着一个家,房子大,院子大。人少时先在屋子里,人多了就到院子里。天越来越热了,晚饭后山村里凉飕飕的,搬块砖坐在院子里听书,的确是个打发无聊的好去处。

一开始塞给一盒烟,韩圪蛋就美滋滋吸着别人送的烟开说了,后来那各种牌子的香烟越堆积越多了,韩圪蛋对烟的需求就不再迫切了,就关门谢客了,说你们下煤窑力气活是伤后天气,这摇唇鼓舌是伤元气,舌头是连着心的,给你们说一晚上,就觉得肚子里哗啦啦地往下掉肉哩。即刻就有直率人说,老哥,给你钱你说不说?韩圪蛋接口说,给钱?我韩某人一向崇狭尚义,从来视金钱如粪土,可看你们光棍单身黑夜睡个干褥子,连个搂的抱的也没有,夜罪难遭呀,好吧,那就给你们说吧。烟我是不要了,有了钱我自己想抽啥烟我自己会买的,咱这样吧,你们谁愿意来听我瞎谝你就来,一人一毛钱,不多吧。外地人都说,不多不多。

韩圪蛋这说书事业就这样开张了,院子里安了颗四十瓦特大灯泡,把个四四方方的院子照得亮汪汪的。正面摆了一张髙腿方桌,只用把茶壶茶杯摆放好,就有听书的勤谨人给烧水倒水伺候着,好让他不要把正听得入迷的故事中断掉。韩圪蛋这家伙好记性,好口功,有起伏,有缓急,有节奏,有顿挫,听的人越来越多,后来本村人也在街门口探头探脑地侧耳偷听了,只是绝不用一毛钱来支持单凭动动嘴片子就赚钱的赖人。不过韩圪蛋倒也不指望赚本村人的钱,院子里人少的时候,他就对街门外的人喊,回来听哇,回来听哇,我韩某人崇侠尚义,是走江湖吃四方之人,我咋能赚取乡人之财哪?可韩圪蛋尽管不挣华岩人的钱,本村人还是没有一个进院子的,也许是怕沾染韩圪蛋坏名声,也许是太君子,太自觉认为不付费听书不道德?

韩圪蛋的说书事业正掀得热热火火,一毛钱的收费完全具备升值为两毛钱的时候,韩圪蛋突然销声匿迹了。

这晚上,来听书的工人们正相互讨论着昨晚的悬念,急切地想知晓牵记了一天的下文,可是急匆匆赶往韩圪蛋院落时,远远就看见屋檐下悬挂的大灯泡没有亮着,接着就发现街门紧闭,敲了敲,也没反应,后来才发现街门搭扣挂着一把锁。外地人问附近溜达的本村人怎么回事,本村人都摇头说不知道。直到第二天上了班,才听说是韩新宝矿长带着一伙公安警察回来了,韩圪蛋可能是吓跑了。

好多天以后,华岩村人才知道跟着韩新宝进村的原来不是公安局警察,而是周政委派来的几位武装部干事,来替宋银禄交付承包抵押款的。

韩新宝是乘着武装部的军用吉普车回村的。因为早有人反映宋银禄承包南窑沟煤矿不交钱,有人还把此事反映给林汉星。宋光明正为此事愁烦着,没想到老战友果然不食言送钱来了。这可算把宋光明心里的疙瘩解开了。

武装部吉普车从华岩村街上穿行着,军绿色的小车招引得人们都跑到大街上看。军用吉普进了办公室大院,有人也跟到办公室大院,就看见车子里走出的人都穿着绿军装戴着绿军帽,就嘀咕,韩新宝引回公安局警察了。这消息从办公室传到东西饭市,东西饭市又传遍大街小巷,最后传到韩圪蛋耳朵里。韩圪蛋又信又不信,探头探脑地进了办公室院子,正好就看到有穿绿军装的人从办公室正屋出来了,韩圪蛋一看,吓坏了,一口气颠回家,半下午时就从华岩村消失了。

求人就得厚着脸

韩新宝回到家,婆姨直瞪瞪望着他,等着他说出惊喜的消息,可是韩新宝长叹了一声说,这事不能急,眼下还没有啥线索,这么大的世界要找个人,不是那么容易,不过会找到的,已经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了。你千万不要急,现在年轻人走出去闯**的多了,这不算个啥事情,咱女儿走哪里都赖不了的。婆姨先是哭,后来就哇哇地嚎开了,就知道你在外面跑也是跑你煤窑上的事,孩子的事你就是不当回事呀。还说是你把公安局领回村里了,后来又说不是了,你咋不告公安局抓了狗日的韩圪蛋呢,叫公安局跟狗日的要人,给狗日的压压杆子,坐好汉床子,钉竹签子,又是一阵儿哭声……韩新宝只顾低了头吸烟,没法面对婆姨。

宋宝禄就在这个最不恰当的时候找上门来了,还在门口就把一只手深深地探进大襟衣服里,摸出一盒云冈烟,干农活累粗了的手指头,笨拙得半天抠不开个烟盒封口。韩新宝早将一支烟递过去,吸我的吧,是这,老宋叔,我知道你的意思,不想叫云飞子进坑,我们尽量考虑,我还得跟宸熙叔商量,可坑外的营生毕竟少。宋宝禄接过韩新宝的烟,将自己的一支烟还是固执地塞到韩新宝手指间,完成了烟卷交换仪式。接着说,新宝呀,你比俺宋家那口子就不知强了多少哪,一样样的是闹煤窑的,山梁这厢山梁那厢差上十万八千里。你老叔我在华岩村佩服的人不多,俺孩你老叔我佩服,要不云飞子说是要报名到你们窑上,我就满口答应,去哇去哇,跟上东头新宝子赖不了。按说正是大锄季节,一年庄稼收不收就靠这几天哪,我寻思呢,一年庄稼荒就荒了嘛,荒了庄稼也不能不支持俺老侄儿。你说还得跟韩辰熙商量,这可不像你老侄儿说的话,你是矿长嘛,他韩辰熙再是诸葛亮也得听刘皇叔的。我就跟你们那韩辰熙不对劲儿,共同在华岩村活了多半辈子,一共也没跟他说过十句话。再说了,那几年斗争他时,我冲着他呼过口号,那时他就瞪着我,好像自那以后就跟我记上死仇了,见了我就凹下黑眉眼。老侄儿你的话就是金口玉言,他韩辰熙要是敢当你的家,那就是戏里的白脸奸臣,潘仁美嘛,韩辰熙就是个潘仁美嘛,老谋着九龙宝座哪。

宋宝禄只管说他的,韩新宝却一直皱着眉,看了看哭个没完的婆姨,说,告你不要急不要急嘛,孩子在外面错不了的,说不定能找个好营生哪,要是跟张水明那孩在一起,那更放心了嘛。宋宝禄一下子顿住说话,两眼扑闪扑闪,不知道韩新宝说的是个啥。宋宝禄身倔脖子直心眼子也没拐弯儿,进门就对着韩新宝只管机关枪一样说个没完,压根儿没看见韩新宝婆姨在抽泣,在擦泪。韩新宝朝宋宝禄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宋宝禄嘴巴张了张,一下子找不到说话的茬口了。韩新宝叹口气,唉,都怪我平时太不关心孩子了,一颗心全操在外面了。宋宝禄这才想起这几天饭市上嚷嚷的事儿,啊,你瞧我,啊呀呀光管说我的事哪,忘了问你孩子的事了,咋,没找到啊?张家那倒运孩子,平时看着绵绵善善的,咋能做出这种事哪,真真的绵圪针扎煞人啊,你瞧瞧这把人害的,啊呀呀,华岩村这么多年哪出过这种事哪,好好的女女,咋就招惹上那个大赖人韩圪蛋哪。唉,真能把人气死了哪。唉,你们俩也不要气,媳妇子哎,俺孩不敢气啊,气坏身子可咋弄呀。宋宝禄突然僵住了,这当儿韩辰熙进来了。

依墙摆着的八仙桌两边两把太师椅,按习惯韩新宝坐这边,那边就该是韩辰熙的座,可是宋宝禄一点让座的意识都没有。韩新宝只得站起坐到炕沿边。椅子空下了,韩辰熙却不乐意与没教养的老粗人呈对称状,就也挨韩新宝坐到炕沿边。看了看韩新宝,又斜眼看了一眼宋宝禄,意思是我们要商量企业大事了,局外人该知趣退场了。宋宝禄却气狠狠地唾了一口痰,气息一阵儿比一阵儿粗,要谈的事情眼看就谈出眉目了,却来了个丧门星,把个顺溜溜的谈话给打断了。被打断的谈话是必须继续的,宋宝禄身子一耸一耸地扭动着,等于用不耐烦的动作通牒入侵者快滚蛋。韩辰熙厌恶的眼珠滴溜滴溜地转动着,那是在用脸色驱赶厚脸皮的愚蠢家伙快离开。两个人就这样撑着,但是韩辰熙的招式在宋宝禄那边没作用,倒是宋宝禄的粗鲁让韩辰熙无奈了。韩辰熙恶狠狠地吁一口气,选择了战略转移,朝韩新宝摆摆头,二人前后脚跟地到了隔壁屋里。

屋子里就剩了韩新宝婆姨和宋宝禄。韩新宝婆姨止住了哭泣,只是一声声地叹着气。宋宝禄绷着个脸也没再说一句开导的话。光跟婆姨再说一千句安慰的话,韩新宝也听不见,这不等于白费嘴舌了吗。韩新宝婆姨带着哭腔长叹一声,老天爷,叫俺孩快点回来哇。宋宝禄也长叹一声,你看这求人难呀不难,难呀,难就咋啦,天下无难事只要肯麻缠,今上午就是今上午,他韩新宝不给个靠谱实话咱就耗着。可是不怕人倒运就怕遇了倒运人,院子里又有人进来了。宋宝禄一看是韩守仁,顿时就火了,满脸厌恶地说,你又来做啥?韩守仁进门就低垂着头,叹着气,看也没看宋宝禄一眼,就跌坐在对侧太师椅里。宋宝禄肩膀耸动得更厉害,恨不得一拳砸死讨厌鬼,刚刚除去一堆屎,这又来了一坨粪,昨黑夜真没梦上好梦。

韩守仁看了看炕上正在唉声叹气的侄儿媳妇,低头嘀咕,唉,一家一个不好活呀。宋宝禄气哼哼问,你可有啥不好活。韩守仁只是摇头,一家不知一家呀。老大男人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这时院子里又有了动静,宋宝禄伸起脖子就往外瞅,韩辰熙那堆屎总算是滚蛋了,韩新宝这就进来了。宋宝禄心神绷得一阵儿比一阵儿紧,生怕韩守仁插了话,按排队也该他先说话了……可是韩新宝刚露脸,韩守仁就趁着一副恓惶样子带着哭腔抢过去话茬儿,新宝哎,你叔我求你了,你婶婶的病一天比一天加重了,天天疼得叫天喊地实在是看着难受呀,前一段去太原大医院医生说让烤电哪,我说看病不打针不吃药咋能烤电哪,就回来了,回来也一直中药西药吃着呀,可吃着吃着就加重了,这不又跟翠儿领着她到县医院看了,县医院的医生也说还是去太原烤电吧,他们说烤电并不是拿电烤,是一种什么照射,说是一照射就好了,可是照一下子就得四五百块哪,这事你可得帮帮你叔呀,我知道你煤窑是新开的还没见一块炭,可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不帮你叔我在华岩村就没路走了呀,就只能让你婶婶等死了呀。说着说着就又擤鼻涕又抹泪了。韩新宝摇摇头说,唉,可真是凑在一块儿了,这不第一个月工资还没着落呢,宸熙叔刚才就是说这事的,刚刚办了贷款手续。

韩守仁的声音就哆嗦开了,那,那就只能等死了,草木之人的命,死了华岩村土地少养活一口人。韩新宝说,守仁叔你不要这么说,咱慢慢想办法。韩新宝刚皱住眉头想怎么办,宋宝禄就很及时地插入空档,新宝哎,我第一个就来了,能不能先说说你老叔我的事。韩新宝说,不是已经说了嘛。宋宝禄说,说是说了,可你没给你老叔一个实话呀。韩新宝没理宋宝禄,很同情地看住韩守仁,咱这吧,工资我先迟发几天,看病要紧,你先跟宸熙叔去拿上五百块,就说我说的。韩守仁激动得差点跪倒磕头了,好好好,就知道新宝侄儿是痛快人,你叔我什么时候也忘不了你救命之恩啊。韩新宝说,听宸熙叔说,你想叫翠子到矿上上班?韩守仁刚刚抬起的脑袋又耷拉了,翠子也复习不在心里,我也没那心思让她考了。韩新宝说,这不行,不要因为我婶的病耽搁孩子复习,守仁叔,不是我说你,你个大男人家,沉不住气可不行,你成天唉声叹气的,婆姨孩子就觉靠山倒了,我有空去劝一劝翠子,让她好好复习,她能考个好学校,我婶的病就能好一半。韩新宝婆姨突然又哭开了,嗯,你是男人,你能沉得住气,你是铁石心肠狼心狗肺,人家闺女不考学校,你倒是这么惦记着,自家孩子音讯儿也没有,你咋塌塌的呢,还说人家当不起男人,人家有情有义那才叫男人呢,孩子没个影儿,也挤不出你一点点泪来,唔唔唔……韩守仁抬了抬肩膀,像是要劝导,可韩新宝朝他摆摆手让他走,韩守仁千恩万谢地挪着小步走了出去,韩新宝婆姨却还在哭。宋宝禄实在是急了,也不管炕上婆姨哭得咋样伤心,就不管不顾地开腔了,新宝,我跟你说的事你看……韩新宝按捺不住一脸的不耐烦说,不就是不想叫云飞子进坑吗?行了吧?宋宝禄皱纹簇拥的老眼睁了睁,觉得这答复还不能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新宝你是说,这就分派他不进坑了是吧?韩新宝说,啊呀,是是是。宋宝禄缓缓从太师椅里站起来,这就好,这就好,我就把咱孩交给你了,我家孩也跟你家孩一样,把孩交代给你新宝子你老叔我这心就跌在肚里了。

好看女孩有时也不好看

宋宝禄气哼哼回到院子里,像以死朝谏的宰相归家似的,肩膀撑得滚圆滚圆,步子迈得叮咚叮咚,一进屋就一屁股盘腿坐炕上,将身子一左一右摇晃着。宋云飞见他爹进来,就夹住尾巴想溜。宋宝禄身子继续摇着说,又往哪死呀,你给我回来。宋云飞只得转身回来,圪蹴在地上。云飞娘一向支持丈夫教育儿子,帮着说,咋的啦,见你爹嘛,就像老鼠见了猫儿一样,你爹这不是光为你当个工人,舍脸克面的寻了你寻俺,不行呀,孩,就在本村煤窑下个窑,没你爹的面子人家还不要你哪,俺孩你凭你哪头哪?宋宝禄接话了,他要醒得个这那敢情好了,真真的人家也是养儿哪,咱家也是养儿哪,看人家金宝金元弟兄俩,一天班还不误哪,悄悄的就晓得动弹挣钱。宋云飞嘀咕,金宝金元家爹撑着座煤窑哪,你也给咱撑起一座煤窑。宋宝禄并不接这个话茬儿,也许是回避自己的能力缺陷,也许是只善于按着预备好的思路说,真真的生成的树不用修剪,咋的啦,你当我不知道煤窑上还没开工?啊呀呀,自打发了身衣裳,真真的狐狸成了精啦,天天一吃饭话也说不及就颠得没形影了,就不知道你爹我一个人锄谷子?再胡日鬼我,这煤窑你就不要去了。你当你去煤窑上是你有本事?

人家是看了你爹我的面子才要你的。这不,刚刚的跟东边窑掌柜家说了,叫给你安插个轻松营生哪,人家答应了,你当你这身衣裳来得容易?都是你爹我这张老脸换回来的。别看你爹这张老脸不值钱,在村里当了多少年队长哪,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哪,不光让俺孩你去了窑上,还叫人家不让你下坑哪,哼,就你爹我这张脸,在华岩村告你说,他啥人也得给点面子哪。

宋宝禄机关枪一样往下说,宋云飞的耳朵里只是嗡嗡嗡地响,像把所有刺耳的字儿搅拌成了一锅粥。想不看可以把眼皮死死闭合住,想不听却难弄,掩了耳朵也能听得到嗡嗡嗡的说话声。宋云飞对付家里噪音自创了一种好办法,他爹在那边说,他在肚子里哼哼哼,这哼哼哼声虽然不能通过振动空气发出声音,却能很有效地将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搅拌成糊状。

宋云飞本来就知道他们这茬“七年制”不用进坑,你人不当人自当人地老去麻烦人家,只能让人家越发把你当成个讨厌人。

宋向前蹑手蹑脚走进院子里朝他招招手,宋云飞向他眨眨眼。宋向前就会意,大声通知他,云飞叔,矿上通知开会去。宋云飞朝炕上的那位说一声,通知开会了。随说随就颠到院子里,迅速逃离了噪音区。到了街上,宋向前才告他,是韩翠子要找你说话呢。

宋向前领着宋云飞到了沁河边杨树林里,韩翠子已经等在那里了。宋云飞说,嘿,女秀才,咋想起来找大老粗说话了?韩翠子眼圈红红的。宋云飞懵懂了,嘿嘿,你这是咋了嘛?宋向前说,她娘病得厉害了,她说是看着她娘瘦伶伶的身子,听着她娘一天比一天弱的说话,就伤心得不行,就想哭,又不敢在她娘跟前哭,说是想找个人哭一哭,我一说是找你,她就点头同意了。宋云飞说,你咋不找马兆飞哭去哪?宋向前说,我也问她咋不找马兆飞,她说马兆飞是个白眼狼,不知道同情人。她告了马兆飞她娘的情况,马兆飞不但不同情,还皱起眉头嫌她啰嗦哪,生怕影响了他复习哪。宋云飞一听,很深沉地说,啊,这样啊,翠子哎,你这可认清人了吧,我在学校就跟你说了嘛,学习好的人都不好打交道,都是小心眼,没一个有情有义的。

韩翠子扭扭身子说,倒也不是宋向前说的那样,有时也劝我把悲伤化为动力好好复习呢,他还提着一包饼干看了俺娘一回呢,他就是看得学习太要紧了,也不能怪他,这不离考试只有二十来天了嘛。宋云飞说,他好也好,歹也罢,咱就不提那个马兆飞了。我知道你一肚子苦水想倒一倒哪,走,咱到沁河边找个地方坐下,你想哭就好好地哭,哭个痛痛快快。

宋云飞拉起韩翠子的手,走到沁河边杨树林里,在一大块阴凉里坐下。宋向前也坐在近处一块石头上。韩翠子坐定后说,也不是想找个人哭,就是,就是,我也不知道该咋说,就是想见咱们同学呢,见了咱们同学就觉得可亲呢。自从俺娘病得厉害了,俺爹也快愁疯了,我就一下也复习不进去了,心里空落落的,见了你们就觉得踏实了。宋云飞说,说哇,需要同学们做啥?韩翠子说,你真能说大话呢,需要钱呢,同学们能拿来咹?宋云飞说,能呀,我让同学们凑一凑,没多有少吧。韩翠子说,听俺爹说得五六百块呢。宋云飞吐了一下舌头,啊,五六百块哪?韩翠子说,五六百块还光是治疗费,住呢,吃呢,老百姓没粮票还得买高价粮票呢,听说还得给医生送礼呢。宋云飞嘴巴抿得紧紧的,两眼定定地看着远处,俨然就是一座扶贫济困的靠山了。

附近的树荫里好像有个脑袋晃动,宋向前问,谁哪?没有回答。宋云飞说,该不是有人在屙屎吧,咱们躲开一点吧。那颗脑袋就从草丛里升起来了,原来是张三牛。韩翠子走到张三牛跟前问,三牛叔,你怎么来这里复习了?张三牛一看是韩翠子,说,翠子哎,你咋能不复习了哪,你要是坚持复习是能考个差不多学校的,不复习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呀,那两个孩孩是注定的老百姓了,你可不敢跟他们瞎混啊。韩翠子又问,你咋来这里复习了?张三牛说,老茂堂叫韩新宝雇去当厨子了,吃住都在饭店里,家门也锁了。我到二道河中学找了两道模拟题做了做,七八十分是没问题的。给你也做一做吧。韩翠子眼里就泪汪汪的了。

张三牛只顾和韩翠子说话,没提防,宋云飞和宋向前已经猫着腰迂回到他身后,把一堆书本一脚踢得飞了一地,有的已飞到沁河里了。

张三牛急坏了,大声骂,嗨,你俩干啥,我的书,我的书,我的书……宋云飞一边一本一本往沁河里扔,一边骂,你他娘就是念书的,俺俩就注定是老百姓了,俺俩这辈子老百姓,你狗日的也别想脱离老百姓……张三牛跳到河里,有的能捞起,有的已经漂向遥远的东方了。张三牛追着往下游捞书,宋云飞和宋向前拉了韩翠子往上游处走。韩翠子说,你俩真够损德的,自家不复习还搅扰人家复习,三牛叔脑袋瓜就是好呢,那么难的题都能做出来呢。宋云飞说,你说的所有的话都好听,就这几句话不好听。宋云飞们三人走到一处更茂密的杨树林里,韩翠子呆呆望着头顶杨树叶,宋云飞直直盯住韩翠子,突然觉得韩翠子不如以前好看了。见韩翠子还在发着呆,宋云飞就低声与宋向前说,心情不好咋弄得脸也不如以前好看了。宋向前盯着韩翠子看了一顿,说,我看比以前还好看哪,古代女的都是发起愁来才好看呢,主要是你眼里有方婷婷了。宋云飞一愣,嘿,有道理,有道理。

这时,段世凯和韩军儿一路喊着跑来了,叫我们好找啊,你们倒好,跑杨树林里谈情说爱来了。矿上通知开会哪,就要宣布咱们谁干啥呀。

越爱她越动不了手

夏天太阳快落山但还没有落尽的时候,华岩村的山山水水就有点诗情画意了。深绿色的南山,浅绿色的北山,中间稳稳当当摆放着个不大不小的老村落,有个会拍照的把这会儿的景色拍下来,一定是一张很不错的风景照。只可惜当时只有二道河有个一间房子大的照相馆,照相馆里有个三条腿支着的大方盒子照相机。宋云飞们就在这个美好的时辰下班了,那叫披着日落晚霞,迎着凉爽微风,踏着夕阳余晖,迈着欢快步伐。啊呀,那叫个幸福的生活多甜蜜呀,多甜蜜。宋云飞的工种不错,只用每天给上班的工人发头灯,跟下班的工人收头灯,顺便记下上班的人几点到。最大的好处还不是无需进坑,而是可以和那个负责充电的方婷婷天天在一起,因为都是白天一个班的。

宋云飞盯着简易桌子上的马蹄表,从上午九点熬到下午五点,等来下一班的工人接了班就可以下班了。其实宋云飞并不想下班,充电室里就他和方婷婷两个人,相隔不到两米远,不光可以不时朝方婷婷看一眼,还可以找一些话跟她说说。你说怪不怪,跟前坐了个好看女孩,心情咋就这般高兴呢。方婷婷态度虽然有点不冷不热的,可只要找话跟她搭讪,她还是微笑着回应的。第一天上班时,宋云飞一看跟方婷婷是一个班,简直高兴坏了,激动得按捺也按捺不住,满场子找“七年制”们报告好消息,我跟方婷婷一个班,方婷婷跟我一个班。奔走相告了一圈回到班上,眉毛眼睛还在飞扬着,一边喘息着 ,一边就找话说了,你是西訇的?方婷婷说,嗯。西訇村七年制哪届的?方婷婷说,我初中在外面念的。宋云飞说,唔,怪不得呢,我说在西訇没见过你。方婷婷说,我一直在云南俺姑姑家住着的。宋云飞说,我说看你就像城市里的人哪。接下来宋云飞就想不出该说什么话了,使劲想了一顿还是没想好,就拿了把扫帚扫脚地,脚地是土夯的,一扫反而**了一屋子尘土。方婷婷急忙跑出充电室。宋云飞赶紧撵出去说,你先在外面躲一躲,等尘土落了再进来。方婷婷说,该先洒点水再扫嘛。宋云飞说,可不是哪,没有洒水就瞎扫地,真是瞎弄哪,对不起啊。空气里飞扬的尘土落定了,桌凳上却落了一层土。方婷婷看了看脏凳子,就依着充电架成稍息状站在那里。宋云飞赶紧从身上掏出手绢先把方婷婷的凳子抹了个一干二净,可是糟了,那块手绢脏得和抹布一样,一定被方婷婷看见了。宋云飞脑子一转,将错就错继续蘸了脏水抹啊抹,抹了凳子抹桌子,抹了桌子又抹窗台,那块手绢就彻底沦为抹布了。

第一天在班上说了不到十句话,第二天说了十多句,第三天说了多少句就记不清了,感觉不再那么别扭了,他已经响响亮亮喊她的名字了,方婷婷。方婷婷应声,哎。她也喊他的名字了,宋云飞。宋云飞应声,嗯。

方婷婷应声的“哎”很好听,很动人。方婷婷喊的“宋云飞”也很好听,很动人。从那小嘴里发出的声音,都像一首奇妙的乐曲声,又钻心,又入肺,把宋云飞的身心抚弄得暖融融的。一开始他喊她方婷婷。后来就喊婷婷。喊名字不带姓,说明关系已经不寻常了,良好的开端就这样奠定了。

往一天宋云飞是不想下班的,下了班就和方婷婷各奔东西了,要见面得等到第二天上了班。今天却急火火地盼下班了,因为方婷婷答应跟他一起去饭馆共进晚餐了。下班的路上有诗情有画意,西天晚霞是那么的红,南北山梁是那么的绿,村子里炊烟袅袅地向上飘,沁河边杨树林里鸟儿在鸣叫。这样的背景里,一双青年男女并排走在大路上,宋云飞的心美醉了,美死了。街边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人嘀咕这女女才来几天就叫这赖小子勾搭上了,世界上好女人都叫无赖糟蹋了。也有人感叹,这是咱华岩人的福分呀,新辰煤矿给咱村引进女孩了,以后华岩小伙子不愁娶婆姨了呀。宋云飞知道街边的人在眼红在嫉妒,腰板越发挺得直直的,脑袋瓜越发扬得高高的,不时朝看他的人群笑一笑,点点头。

方婷婷也很大方,不羞涩,不怯场,眼光直直地平视着正前方,与宋云飞比肩并行着。方婷婷低声说,你们村的人就没见过个人吗?宋云飞低声说,见过人,但没见过你这样美丽的人呀。

从大路拐入村子岔路上,恰好宋二平上夜班迎面走来了。宋云飞稍稍尴尬了一会儿就镇定了。宋二平说,你俩下班了?宋云飞说,你要不是夜班,咱一起吃饭吧。宋二平撇撇嘴,哼,才不呢,俺插在中间算啥呢。宋云飞说,你看你说哪儿了,婷婷是外村的嘛,又跟我一个班嘛,还不该慰劳慰劳啊。宋二平说,外村的多呢,咋不都叫上呢。宋云飞笑了笑,没说话。宋二平撇了撇嘴,就与二人侧身而过了。

饭店就是原来的大队油料加工厂,现在被新辰矿租赁做饭店了。六间房子,一间做库房,一间做厨房,还有四间房可摆放八张方桌。韩新宝雇了老茂堂做厨子,上面来了人可以做接待,平时工人们想改膳也可有个馆子坐。宋云飞领着方婷婷进了饭店,八张饭桌都坐满了外地工人们。宋云飞就喊,茂堂爷,给安排个安静地方嘛。老茂堂就将他俩领到库房里,依墙根摆放了个长条几,将原来油坊两个木墩摆两边,基本就具备了对坐对饮的小格局。宋云飞将自己衣服铺在对面木墩上让方婷婷坐了,喊,茂堂爷,弄个粉皮煸肉片,弄个粉煎豆腐,散酒倒半斤。方婷婷说,半斤酒,你可是一个人喝啊。宋云飞等着老茂堂上菜,眼睛直瞪瞪看住方婷婷,呀,咋看你咋像城市人呀,不光是皮子白嫩,你那衣服也跟村里人不一样啊。方婷婷微微笑着,没有搭理宋云飞的胡扯。宋云飞的胡扯却继续着,听你说在你姑姑家住着来,你姑姑肯定是大城市里的吧?方婷婷点点头,嗯,叔叔、姑姑都在昆明呢,从十几岁就到姑姑家了,姑姑没女儿,可找了几个关系也没办通城市户口,只好回来了。宋云飞说,啊!方婷婷说,你啊个什么啊?宋云飞越发愣住了。方婷婷说,我知道你为啥啊。宋云飞说,为啥?方婷婷说,幸灾乐祸呗。宋云飞又是一声,啊?不过是带问号的。方婷婷说,一听说我办不通城市户口高兴了呗。宋云飞就微微笑了,嗯,还真是的哪,一听你可能又要飞走就泄气了,你真聪明啊,一下就看出来我想啥了。方婷婷脸色忧郁地叹了一声。宋云飞问,那,那要是你姑姑找上硬关系,给你办通户口哪?方婷婷说,那当然好啊,就等着那一天呢。宋云飞又失望以致绝望了,那你为啥还要来华岩个体户煤矿上班哪?

方婷婷又叹了一口气,低垂了头,没回答。宋云飞又追问,那,那你不打算在新辰矿上长期干吗?方婷婷摇了摇头,头低得更低了。宋云飞说,就在新辰干哇,新辰啥也跟国营矿一样的,咱们的工资比二道河机械厂学徒工还高哪。

库房里除了四堵墙,就是堆放的蔬菜和面口袋,情调是没情调,可斯是陋室,有仙则灵,库房里坐了个大美女,四面墙都生动了,蔬菜和面口袋都有灵气了。好看的女孩忧愁起来更好看,过年家里贴的四幅美女屏就都这样地忧愁着,记得有一张是个叫西施的更是皱着个眉发愁哪。

菜端上来了,宋云飞说,咱吃吧。方婷婷一激灵,才从忧愁中走出来。宋云飞喝了几口酒,情绪又高涨起来了,一遍又一遍地说,吃粉皮吃粉皮,吃豆腐吃豆腐,华岩村的粉皮跟豆腐比哪的都好吃。方婷婷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盘中菜,频频点着头,接受着宋云飞的关爱。宋云飞就沿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从粉皮和豆腐说到老茂堂手艺,不光会做四盘八碗席,年轻时还是好银匠,还会给蒲剧打马锣,还会算卦看面相,还有更奇怪的哪,村里人说没有他社火“血马子”就闹不成。方婷婷问,啥叫“血马子”,啊,知道了,就是你们村正月闹秧歌走在头里那个满脸血的人?宋云飞说,你也来看了?方婷婷说,呀,血淋淋的可吓人呢,那是真的把脑袋砍破流的血吗?宋云飞这下可有话说了,只要你在华岩村长住,稀奇事儿多着哪,单就这“血马子”,全世界只有华岩村有的,那是天齐爷显灵哪,外面好多家报纸都盯上啦。

盘子里的菜逐渐递减着,简直就是散席的倒计时。方婷婷吃菜很小口,嘴唇边沿蹭不上一点菜汤儿。宋云飞虽然吃着肉很香,也不敢放大嘴巴咀嚼出吧唧声。这样地吃着肉喝着酒,看着对面美人儿,别说心里有多么美滋滋的了,可是两盘菜转眼就到底了,半斤酒也倒尽最后一滴了。

走出饭店,黑魆魆的夜空已是满天星星。宋云飞要送方婷婷去住宿的地方,方婷婷没拒绝。二人走出饭店,走过金圪槽石板桥,走到东华岩韩家旮旯里,虽然方婷婷就并行在左侧,肩膀几乎就挨着肩膀了,擦脸油味儿一股股地扑入鼻孔里……宋云飞的心突突跳得一阵儿比一阵儿紧,酒劲儿一股股地奔涌着壮胆气助力量……多好的时机,多好的气氛,他想抱她,想亲她,可是不行,总觉得隔着十万八千里,横伸到纤细腰身的胳膊在仅剩最后一毫米的那一刻还是蔫吧了,而有限的路程已然接近终点了。

方婷婷说,送这就行了,你回哇。宋云飞说,那,那我回了。其实告别的时间和地点,也许正是奢望和勇气积蓄到最旺的火候点,可方婷婷并没有再用话语拖延时间,很迅疾地就转身进了院子,随之就听到街门“砰”

地一声关上了。这一声“砰”响在静夜里,像狠狠往宋云飞的心里砸了一铁锤,砸得他心里隐隐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