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穿过公主府的回廊,带着庭院里晚开的海棠香气,轻轻拂过宋堇的鬓角。

她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里捏着周砚送来的那封查证函,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信纸上的字迹她几乎能背下来了——邮戳是假的,信纸是京城南市常见的松竹笺,信封用的是东大街文宝斋的货。这些东西,任何一个在京城生活的人都能轻易买到。

可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呢?

她闭上眼,回想那几封信上的笔触。笔画生涩,有些字甚至写错了又涂改,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没念过什么书的妇人写的。可若真是没念过书的人,写信为何不用代笔?苏州城里多的是替人写信的穷秀才,花几文钱就能写一封像模像样的家书。

除非,写信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这笔迹出自谁手。

“盈儿,”她睁开眼,“去打听打听,京城里有没有专替人代写书信的摊子,尤其是那种……能把字写得不像自己写的。”

盈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夫人是怀疑,那信是找代笔写的?”

宋堇没有回答,只是将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

盈儿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宋堇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发呆。暮春时节,梅花早已谢尽,只剩下满树青翠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她忽然想起贺德容说的话——“你长得像她。”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眉眼、鼻梁、嘴唇,她仔细地端详着每一处,试图从中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可她没有见过阮梅,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说话是什么声音。

她只知道,那个人把她生下来,然后就消失了。

二十年来,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托人捎过一个口信。

如今忽然冒出来,说想见她,想让她接自己到身边。

宋堇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暮春的光线里,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午后,宋堇照例进宫。

萧驰今日没有批折子,而是站在乾清宫前的空地上,看人驯马。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体型高大,皮毛油亮,性子却很烈,接连摔了两个驯马师。

宋堇走到廊下,正看见那匹马后蹄一蹬,将第三个驯马师也掀翻在地。她忍不住“哎呀”了一声,萧驰回过头,见她来了,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看看,这马如何?”

宋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匹暴躁的枣红马。它正昂着头,鼻孔喷着粗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好马,”她说,“就是脾气大了些。”

萧驰笑了笑:“脾气大的马,才是好马。那些温顺的,跑不快。”

他说着,忽然翻身跃上马背。那马猛地前蹄腾空,几乎直立起来,宋堇吓得脸色一白,萧驰却稳稳地坐在上面,一手攥着缰绳,一手安抚地拍了拍马脖子。

“别闹。”他低声说了一句,那马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喷了个响鼻,原地转了两圈。

萧驰策马在空地上跑了一圈,回来时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侍卫,走到宋堇面前,见她脸色还白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怕什么,孤还能摔着不成?”

宋堇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皇上不怕,我怕。”

萧驰笑了一声,拉着她往殿里走。进了暖阁,李忠端上茶来,两人在炕上坐下。萧驰今天心情似乎很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起春蒐时的趣事,说到某个将军骑术不精、在众人面前摔了个四脚朝天的糗事时,宋堇也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皇上,陈啸玉那边……查得如何了?”

萧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那个人,比孤想的要谨慎。”

他放下茶盏,缓缓道:“他在朝中一向不显山不露水,除了贺姝的事,几乎从不掺和朝政。孤让人查了他的底细,他在京城除了公主府,还有两处私宅,一处在南城,一处在西山。南城那处是空的,常年没人住;西山那处倒是常有人去,但守得极严,进不去。”

宋堇心头一跳:“他会不会把人藏在那里?”

萧驰知道她说的是阮梅,摇了摇头:“不一定。那处宅子他买了十几年,如果真藏了人,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走漏。”

宋堇沉默下来。萧驰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那个胭脂铺子,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宋堇将盈儿去打探代笔的事说了,萧驰听完,沉吟片刻,道:“代笔的事,让李忠去办。他手底下的人,办这种事比你的丫鬟方便。”

宋堇没有拒绝,点头道:“多谢皇上。”

萧驰摆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炕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宋堇接过,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封婚书。

准确地说,是一封已经作废的婚书——萧驰和贺姝的。

“皇上给我看这个做什么?”她抬起头,有些不解。

萧驰靠在引枕上,懒洋洋地说:“让你看看,孤为了你,得罪了多少人。”

宋堇低头又看了一遍。婚书写得很正式,措辞考究,还盖着太后和先皇的印玺。她忽然想起贺姝在苏州时对她说的那些话——“有本事咱们京都见。”

如今她来了京都,贺姝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贺姝……现在怎么样了?”她忍不住问。

萧驰淡淡道:“姑姑把她送到西山别庄去了,让她在那里静养。陈啸玉倒是去看了她几回,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宋堇将婚书折好,放回桌上。她看着萧驰,忽然问:“皇上后悔吗?”

萧驰挑了挑眉:“后悔什么?”

“后悔退了这门亲事。如果没有我,皇上娶了贺姝,大长公主的嫁妆就能充盈国库,前朝后宫都安定,也不必得罪窦家——”

“宋堇。”萧驰打断她,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不悦,“孤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精于算计的人?”

宋堇一愣,连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孤退婚,不是因为你不让孤娶,”萧驰看着她,目光认真得有些吓人,“是因为孤不想娶。孤若想娶她,一百个你也拦不住。”

宋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萧驰伸手将她拉过来,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了下来:“别胡思乱想。孤说过,要给你搭一条路,让你堂堂正正地走到孤身边。这条路还没搭好,你就想着把孤往别人那里推?”

宋堇埋在他胸前,闷声道:“我没有。”

“没有就好。”萧驰拍了拍她的背,“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孤就罚你。”

“罚什么?”

萧驰低头看她,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罚你给孤抄一百遍《女诫》。”

宋堇忍不住笑了,从他怀里挣出来,瞪了他一眼:“皇上还是留着让旁人抄吧。”

萧驰也笑了,那笑容在暮春的光线里,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从宫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宋堇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长安街上灯火通明,行人如织,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幅热闹的人间烟火图。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苏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着马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那时的她,以为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和离后守着彩华堂,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如今回头看去,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宋堇下车,刚走进院门,便见贺德容身边的嬷嬷匆匆迎上来。

“姑娘可回来了,殿下等您用晚膳呢。”

宋堇应了一声,快步往正院走去。贺德容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碟小菜,见她来了,招了招手。

“快来,今日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糯米藕。”

宋堇在她身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碗筷。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贺德容忽然开口:“今日宫里来人传话,说皇上已经让人在拟封诰了。”

宋堇手里的筷子一顿,抬起头。

贺德容看着她,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欣慰:“你这些年不容易,如今总算熬出来了。”

宋堇放下筷子,轻声道:“义母,我……”

“不必说什么。”贺德容摆了摆手,“义母知道你不是贪图富贵的人。皇上喜欢你,你也喜欢皇上,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阿姝那个孩子,是被我惯坏了。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给皇上,一门心思都在那上面。如今婚事退了,她怨我,也怨皇上。可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

宋堇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她和贺姝之间那些恩怨,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贺德容似乎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晚膳后,宋堇回到自己院里,刚坐下,盈儿便匆匆进来了。

“夫人,奴婢打听到了。”

宋堇抬起头:“说。”

“东市那家胭脂铺子,确实跟方家有关系。铺子的东家姓方,叫方德厚,是方姨娘的远房堂叔。方家在苏州败落后,这个方德厚就来京城开了这家铺子,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但从来没关过。”

宋堇眉头微蹙:“从来没关过?”

“是。奴婢也觉得奇怪,这家铺子的生意,别说赚钱了,能不亏本就不错了。可它开了十几年,从来没关过。而且——”盈儿压低声音,“奴婢查到,方德厚每个月都会去一趟西山。”

宋堇心头猛地一跳:“西山?”

“是。每个月十五,雷打不动。他去西山做什么,奴婢还没查出来。”

宋堇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西山——陈啸玉在西山也有一处私宅。每个月十五,方德厚去西山,是去见陈啸玉,还是去见别的什么人?

“继续查,”她转身看向盈儿,“查清楚方德厚去西山见谁。还有,查查陈啸玉每个月十五在不在京城。”

“是。”

盈儿退下后,宋堇在窗边坐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树出神。暮春的夜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她想起萧驰说的话——“你那个生母,也许真的还活着。而且,就在他手里。”

如果阮梅真的还活着,如果她真的被陈啸玉藏了二十年——那他图什么?一个布商的小妾,能有什么价值,值得他藏这么多年?

除非,阮梅的身份,不止是布商的小妾那么简单。

宋堇闭上眼,脑中反复回放着那些信上的字迹、胭脂铺子的线索、宋鹄口中的“贵人”、方德厚的西山之行。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拼图,她隐约能看出一些轮廓,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宋堇站起身,正要歇息,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盈儿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着几分惊慌。

“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有急事!”

宋堇心头一紧,快步走出门。李忠正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看,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

“姑娘,皇上让奴才来接您进宫。”

“出什么事了?”

李忠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驸马爷……陈啸玉,今晚递了折子,说要告老还乡。”

宋堇愣住了。

陈啸玉要告老还乡?在这个时候?

她来不及多想,换了身衣裳,匆匆跟着李忠出了门。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长安街,穿过宫门,最后停在乾清宫前。

萧驰正坐在暖阁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封折子。他脸色阴沉,眼底带着几分冷意,见宋堇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看看。”

宋堇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折子。陈啸玉的措辞很客气,说自己年迈体衰,不堪重任,恳请皇上恩准他告老还乡,回苏州故里颐养天年。

“他这是要跑。”宋堇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