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巴山头雪
雪白得很。白和黑一样,铺满了视野就等于没有。所以,起初,我的眼前空无一物。后来,慢慢地我看到拉巴山头的茫茫雪地上,飘**着红色巾幡。它在风中,向南招展,猎猎作响。一只鹰划过雪域上空,惊唳的叫声像一道闪电。
鹰是我们的祖先。更准确地说,我们的祖先是鹰的第九个儿子。
我跪了下去。雪,热气腾腾。此前我只知道血是热的,很烫,能熔化刀子。但我平静地跪着,任由热气从膝盖处注入我身体。那只鹰朝我俯冲下来,速度越来越慢,叫声越来越柔和,咕咕咕,像只鸽子。
我热泪盈眶。鹰的翅膀拍打着,空气动**起来,凉丝丝地拂过我的头顶。
“回去吧,我可怜的子孙,别再四处游**。”
“可是,我已经翻过了黑角崖。”
“我知道。居木家的人像风,黑惹家的人像石头。但是,我的子孙,你想往哪走?”
“猛犸镇。”
“那里并不是别人说的或你想象的那样。”
“但我总要去到一个地方,猛犸镇、虫圆、洛古拉达,不管是哪里。”
“那么,看巾幡吧,我的子孙。”
风已经改变了方向,巾幡向北。北方是茫茫雪地,我是一个移动的小黑点。我踩在雪地上,连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雪在脚下发出吱嘎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时钟。我两手空空。向前走吧,我告诉自己。
“过了梁王山,就是黑角崖,向东二百里,便是拉巴山,山上终年雪,雪地一杆旗,指引你前进,南方不可去,北方多猛兽,东方似火炉,西方黑沉沉。”
我想起哑巴爷爷说这段话时的情景。那时我三岁,那时他躺在臭味弥漫的病床前。某个太阳热辣的夏天中午,蝉在屋外鸣叫。家里只有我和他。我端着一杯水,摇摇晃晃来到他面前。他突然开口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末了对我发出警告:“如果你告诉别人我会说话,你就会丢掉舌头。”
我颤抖了一下,尿意汹涌,拼命点头。此后的日子,每当父母和哥哥们下地干活,我便来到他床前,听他说那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我害怕真的丢掉舌头,直到他过世,我都未向人说起他的秘密。
多少年就这么过去。当他已经变成一堆白骨,当我已经长大成人。
那是我在这个城市游**的第三个夜晚。我坐在滇池边的水泥椅子上。我的背后,是春节期间空****的城市。我的前面是并不宽阔的高原湖泊和西山。风将腥臭味送到我的鼻前,我打了个喷嚏,吓坏了几个禁渔期的捕鱼者。他们拼命划动木桨,消失在了黑暗的水域里。
然后,我听到鱼跃出水面的声音。不是一只,是无数只。这些脏货,受到重度污染的水面变成了它们的弹簧床。它们全以鲤鱼打挺的姿势射向岸来。起初我以为这是它们的某种习惯,但很快我就明白了,它们是在向我发起进攻。它们从水里弹跳而出,朝着我飞来,用尾巴拍打我的脸,向我的眼睛喷射污水。有几只鱼甚至在我大叫的时候,企图飞进我的嘴里。如此,我连叫声都不敢发出。闪电照得鱼鳞像飞镖,寒光四射。
我转身逃跑,鱼们还在纷纷跃出水面,然后又落进水里,扑通之声不绝于耳。第十七道闪电,撕开了一个陌生的世界,照亮我那被遗忘的秘密。
面对茫茫拉巴雪山,我的恐惧如此真实,有胃的**和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拉巴山头,足以跑死马。我何时才能翻过山,到达猛犸镇?
突然,我听到了马嘶。那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欢呼。紧接着,我的前方,白色的天雪交界处,出现了两对并行划动的黑点。没有声音,那四个黑点像是踏空而来。但这无声的节奏似曾相识。难道是“白鹤”?三声嘶鸣过后,我确定了,它就是“白鹤”。这匹比我小一岁的马,它似乎从来就不是一匹马,而是一尊神。你休想让它干一点马该干的活,踢飞驮子,掀翻背上的人是常有的事。它的全身都是武器,嘴、脚、尾巴,随时都会猝不及防地朝人袭来。这让我父亲特别恼火,无数次想把它杀掉或者卖掉。但是,它对我却不一样。它驮着我慢悠悠地行走在阿尼卡的山路上,似乎是为了打破别人对它的传言。
如今,它朝我奔跑而来,白色的身躯融入雪景,黑色的蹄子慢下来,最后停在我面前。我抚摸它的额头,它打着响鼻,摇动鬃毛,用它的长嘴蹭我。它呼出的气息冰凉,眼神欢快。
“这么多年了,你还活着。”我说。
马朝我慢慢俯下了身子。我跨上马背,它奔跑起来。阿尼卡山区的人都是骑马好手,而我,四岁就开始在“白鹤”的背上磨练骑术。我们奔跑起来,一次次撕开寒风的包裹,耳畔发出尖啸。我索性紧紧闭上了眼睛,将命运交给**的马。它四脚凌空踏平,像是真的飞了起来。
直到我站在了进入猛犸镇的路口,我还没有从刚才的奔跑中回过神来。那混沌中的奔跑,已将我一点点撕碎,丢在了风中。而现在,我那些散碎的肢体和如丝如缕的思绪,正从后面追上来。我得等等它们。趁此机会,我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猛犸镇。
漫天的雪,压着这片低矮的由石头和泥土砌成的房屋。四周很安静,雪将我眼前的世界映照出一种瘆人的白。茂盛的杂草从雪地里顽强地昂起头,而大雪正在一点点吞没它们。这寒冷的天,道路上的安静是正常的,但是,屋顶连炊烟都没有。倒是有的房顶上,有白色的旗子,已被风撕成丝缕。
“白鹤”在我身边,竖着耳朵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它和我一起望向猛犸镇。也许我们内心都一样吃惊。我以为这是一个小镇,哪知是一个村庄。
“大槐树下拴着驴,离它远一点,它的前世是猛虎,虎性永难改。”
我爷爷念叨这些话时,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溃烂。起初只是被蚊虫叮咬的针尖小口,然后一点点扩大。只有在我开门的时候,屋里才会有一丝光降临。
“你听着,”他说,“我们是这样来到阿尼卡的,我死后,要沿着这条路回去。”
“回到哪里?”
“祖先的身边。”
“你为啥不再说话了?”
“因为他们不再相信。他们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走着瞧吧!”
那时他告诉我这一个个地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名字会在我的记忆里复活。比如那头驴,我真的看见它站在树下甩着尾巴。猛犸镇在,毛驴也在。
我向前走,“白鹤”跟着我。雪下得几乎挡住了视线。若非骨肉之间还有皮相连,我可能已经冻掉了双腿。我敲敲头,捏捏腿,丝毫不觉得疼痛。但恐惧和疼痛是两回事。
我向雪地里插进两条腿,又奋力拔起它们,像一支笨重的圆规,左右晃着向前挪动。我的目标是最近的那间房子。它已经快被雪掩埋了。我不确定屋里是否有人,但总得试试。我举手敲门时,发现那是石门,几乎发不出声音。可里面已经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
“哪个?”
“是我。”
我等着对方再问我点什么,但里面却没了动静。我下意识地想,难道里面的人死了?我正抬手准备第二次敲门,里面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进来吧,”一连串的咳嗽声过后,又说,“门打不开了,从左侧面进来。”
积雪将左侧面墙上的洞堵了一半。我扒开雪,毫不费劲地进了院子里。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树根穿插其间。我的第一感觉是如果没有这些树根的牵引,这屋子可能早已坍塌。同时,这些树根也让我只能佝偻着行走。但我很快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因为这并不是院子,而是一间屋子——并且只有这一间屋子。幸亏有光从雪洞射进来,不然这里几乎密不透风。
“你从哪里来?”
“你在哪里?”
“我在**。告诉我,你从哪里来,年轻人。”
“我没看到床。我只能看到光照射到的地方,这里似乎没有床。”
“床在光照不到的地方。说吧,你从哪里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我只是路过这里,我在找一个可以给我一碗水喝的老人。”
“噢,明白了。你这个小可怜,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应该回去。”
“我不想回去。”我说,“我要去虫圆。”
她笑了起来,一只顺丝滑下的蜘蛛被她的笑声吓得逃回了黑暗中。
“你连住在猛犸镇的资格都没有,还想去虫圆?你身上散发出自己不知道的气息。”
“那个给我水喝的老人,会告诉我路线。”
“这里的人自己都只能靠雪解渴。趁别人发现你之前,赶紧走。”
这时,我发现有东西不经意地进入了我的余光里。而一旦发现,就无法忽视。当我明白自己已经被包围起来时,下意识地叫出声来。大概有十来个吧,男女老少,他们围住我,看着我,似在等我发现他们。
“阿桂,来客人了也不通知我们一声?”说这话的老人赤着脚,下身穿一条由各种碎布拼凑而成的厚短裤。他的头发稀疏,全白了。嘴上叼一个空烟斗。他说话时,朝其他人挤了挤眼睛,我发现他只有一只眼睛。
“不是客人,”阿桂在说话的同时,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以为她是在穿衣起床,但半天也没有来到被光照亮的地方,“是个迷路的,身上还散发着那种气息。”
“噢,”赤脚老人朝我走过来,仔细盯着我看,“你家在哪里?”
“我无法准确地回答你,”我说,“在阿尼卡或者十二道岩。”
“哪家?”
“居木家,”我说,“我爹是阿尼卡最喜欢玩骰子的人。”
“你是那个被送人的孩子?”
“是。”我说,“我四岁去了十二道岩。”
阿桂终于走到了亮光下。她是个穿蓝色对襟衣服的老奶奶,头上的青布帕子缠成一个轮子状。
“居木魔帕的孙子,来猛犸镇找一个可以给他水喝的老人,”她说着朝其他人看了看,怪笑着问,“你们谁能拿出一碗清水?”
其他人退到了亮光之外,被黑暗吞没。但我知道他们还在,呼吸声此起彼伏。
“我要去虫圆,在猛犸镇有一个老人会给我喝一碗水,然后告诉我去虫圆的路。”我面向黑暗重复了一遍。
“我们都想去那个地方,”阿桂说,“但我们谁也不知道去虫圆的路。你爹就是去寻找出口却再也没有回来。”
“我爹欠了别人的赌债,跑了。”
“你还在梦里,”阿桂说,“你根本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啥事。”
阿桂说完这话后,也退到了黑暗中。有风从洞里吹进来,发出尖啸声。一只硕大的山鼠从亮光下跑过去,但没人表示惊讶。
“既然你是居木家的,那就住下来吧。”阿桂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但你必须晓得,收留你,有可能会为给猛犸镇带来噩运。所以,当你知道了去虫圆的路,要带上我们一起走。”
“我不想住下来,但又没处可去。”
眼下的情况很糟糕,我困在了猛犸镇。如果我喝不到那碗水,就无法去到虫圆。
“你们知道我爷爷在哪里吗?”
“居木魔帕当然是在洛古拉达了,”阿桂说,“而我们,永远到不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