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婚礼,姜华是硬撑着陪她走完了草坪上的那段路,她已经没有力气,走路消耗的体力太大,走几步都会喘息剧烈。
如果身边没人陪着,她怕是要靠在墙上才能恢复。
但姜华并无所谓,她和流经山峰的云一般神色寡淡,越是接近终点越是平静,在倒数时间的日子里,有时也会有即将解脱的快感和放松。
她尝试过很多次结束自己的生命,但看着女儿,她又不想成为一个毫无责任感的人。
姜清雨眨了眨眼,默默戴上帽子穿过客厅。
和她同样打扮的男人倚在树上,见她出来目光一动,拉了下帽檐。
两人都是一身颜色低调的休闲装,他也戴着帽子,还多戴了一个口罩,用仅露出的一双眼睛和她对视一眼,目光都定住。
像特务。
顾云翊默不作声摘了口罩,姜清雨巡视一眼没看到车。
“不开车吗?”
“不。”
还不知道对方是否已经结婚的情况下,还是不露出任何能代表身份的东西才好。
姜清雨显然也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一点。
身后的门再一次打开,顾琰手里提着两个公文包走了出来。与她眼中的讶异不同,顾琰看到她并不意外,还招呼她上车。
“我今天回津市,带你们一程。”
姜清雨坐在后排,顾云翊在副驾驶。
顾琰问两人去做什么,顾云翊给出的答案是想去泡温泉,但是顾琰一笑之后明显没信。
姜华病成这样,他们怎么可能是去泡温泉,但是这是夫妻两个的私事,他们不愿意说他也就不再问。
到了津市市区,顾琰将他们放到一个好打车的入口。
“那里就是我的公司,有空找我玩。”
此时的顾琰意气风发,手从窗子伸出来朝他们晃了晃,车子缓缓开进地下车库。
顾云翊见他离开,拉起姜清雨的手,没打车,而是钻进了地铁入口。
扶梯缓缓下降,今天是个周末,地铁里依旧人流如注,他们仿佛闯进一条湍急的河流,每一秒都有无数人擦身而过。
人们都脚步急促,姜清雨冷不防被着急走路的人撞了一下。那人匆匆道歉又跑着奔向下一站,她说的“没关系”被呼啸经过的地铁吹散。
她望着黑压压的人头,密集的人声让她产生极大的不适,竟生出一阵晕眩。
就在她低着头走路时,顾云翊的手臂忽然绕过去握住她的肩膀,用身体做壁垒,将她挡在墙和自己之间,围出一条安全方舟。
姜清雨顺势朝他靠了靠,薄荷气味缓解了胃的压力。
她下意识依赖的反应让男人嘴角挑起一抹暧昧的弧度,平静的眼底溢出温柔暖意。
他们乘坐的地铁开往市郊,上午人不多,还有几个座位。
地铁行进的声音和风声为伴,循环往复,倒成为了催眠的利器。
姜清雨昨晚没睡好,从顾云翊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一刻,她便再也抵抗不过眼皮沉甸甸的重量。
世界在眼中旋转,转着转着就到了梦里。
“醒醒。”
等顾云翊再叫醒她,车上已经不剩几个人。
空****的车厢恍若隔世。下了车走出地铁站,脚下从未涉足的土地让一直克制的紧张冲出桎梏。
顾云翊看了眼地图,让她跟着自己走。
周围虽然还是城市风貌,却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繁华。
新开的楼盘在施工,马路对面那些已经入住的房子,也没有几家窗户里晾着衣服。底商只开了零星几个,大多数都黑漆漆的一片,冒出刺鼻的甲醛气味。
行人很少,宽阔的大道上车辆行驶得飞快。
喧闹被远远甩在身后,微风清凉,空气中飘开不知名的花香。
他们走了十分钟,身边便从小区商铺变成麦田。风折弯了柔软的麦秆,阳光下,金黄的麦浪起伏翻涌。
在天空和田地之间形单影只地行走很显落寞,顾云翊刻意与她拉开距离,久久凝视女人窈窕的背影。
当他的手掌落在她肩膀上,拿着调出拍照页面的手机,她还没反应过来顾云翊的意思。
“过去拍张照。”
她不想去,穿着休闲装,怎么也不配颇有文艺感的麦田。
顾云翊却不以为然,催着她过去。她不好再拒绝,站到田地边,遥望着被麦穗揉得混沌的地平线。
风将“咔嚓”一声送到耳边,她回头,男人的额发被风撩到眼前,微微晃动,挡住了深邃幽黑的瞳仁。
可她知道,那双眼睛始终望向她。
“给我看看。”
“晚上回去看。”
他退出了相机,却偷偷将照片设置成手机屏保。
拍这张照片的本意只是想逗她开心,却不想拍得这么合他心意。
他们说完几句话,语气轻快了些。这时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姜清雨看到旁边的路标,心脏犹如被猛刺了一下,瞳孔缩成针细。
这条路的名字......
那个地址上有。
快到了。
顾云翊转了两下手机,走向右边那条。
“还有一百多米。”
男人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她已经燃起隐火的不安霎时变得火势汹涌。
他们走进村庄,整齐的小楼有序坐落在路的两边。坐在自家门口休憩的老人闲话家常,偶尔有孩子从旁边跑过,家养的小田园犬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她们,姜清雨喜欢小狗,把包里的肉干掏出来给了它们。
“清雨。”
她的手臂被碰了碰,顾云翊指向空地后的白色建筑。
一路上的平静终于在她看到那座小房子时露出原形。
她的眼底晃出裂痕,握在胸前的手用力到颤抖。
门前的水泥地平坦干净,上面均匀铺开水痕,尘土和水掺和的气味和下雨天相似,清苦绵长。
大门两边摆着几盆硕大的绿植,叶片滴着水滴,鲜活绿意彰显盎然生机。
这里是有人的。
最起码她没有扑空,其实来之前她更担心是否那个男人已经搬走。但万幸,将近二十年前写下的地址,依然有人住。
大门开着,她的视线得以越到里面,从生活状态寻找蛛丝马迹。
院子很干净,装饰简单朴素,但生活痕迹十足,
一根悬着的绳子穿过小院,上面还挂着未干的上衣,是一件男士外套。
这件衣服的出现让姜清雨心头一动,她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脚步,强烈的心跳支持她快速走到大门口。
“那我先出去了。”
姜清雨眼中刚亮起的光芒被猝不及防出现的女人声音浇灭,她张了张口,最终没发出任何声音。
在房门快要打开之前,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飞快离开大门口。
出来的女人留着一头清爽利落的短发,五官精致灵气。她保养得当,只有成熟的气质让姜清雨猜测她可能和姜华年纪差不多。
从女人熟络的样子来看,那个男人已经有家了。
姜清雨转过头,对顾云翊扬起一丝苦笑,她不想再做停留,轻声说:“走吧。”
她还不想让一个已经有了家庭的人再去和前任牵扯,更何况,人家说不定已经忘了姜华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