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雨摸了空，藕节一般的手臂上残留着几枚暗红指痕。

她身侧冰冰凉凉，软被盖在身上全无知觉。拖着身子起来洗漱打扮，满头乱发像遭了灾的难民，脖子一夜花开遍地，光是看到这副模样便可想昨晚多激烈。

咬牙切齿说他坏人，却又想着做顿午饭给顾云翊送去和他一起吃。

老宅十分安静，冒出花苞的灌木立在花圃里享受湿润的泥土滋养。茶室空无一人，被顾江把玩多年的紫砂壶并未飘出茶香。

中午十二点并不该是这样，她的手机里有一条顾云翊离开时的留言，拨过去无人接听，就在姜清雨想再打第二个电话时，二楼忽然传出开门关门的声音。

杨慧看上去没睡好，她眼尾的细纹很明显，看到姜清雨愣了一下，下楼匆匆掠过，走到门口停住似乎是又反悔了。

杨慧回过头来注视了她一会儿，打开的门又关上。

“清雨，我们谈谈。”

杨慧坐在了姜清雨对面，一副要谈判的架势。

“欧宁是你的朋友？”

“是。”姜清雨点点头，清淡甚至冷漠的神色让杨慧恼火，语气急转直下。

“你们在天水苑打架这件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顾家的人怎么能有流氓一样的行径！”

杨慧一阵眩晕，想起昨天下午被林洁的母亲话里话外嘲讽，连带着自己的儿子一起被瞧不起。

“还有那个叶桉，她从小就不是个做正经事的，听说天天画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没有进取心，你跟着她们搞那些没用的，不仅会坏了顾家的名声，惹是生非闹笑话，还会带歪其他人也不务正业。”

最后这句，杨慧有私心。

顾琰是她的儿子，他想什么自己怎么会不知道。既然喜欢她，就难免不会被她影响。

姜清雨眉心微蹙。

她什么时候带坏了其他人？

什么叫她们惹事生非。

“你有了解过事情的原貌吗？”

姜清雨冷下眼来，交叉的羽睫让目光明暗难辨，仿佛她的身体瞬间被另一个灵魂主导，而那个灵魂又沾染了顾云翊的强势。

“所以你什么都没了解过，就过来指责我。”

姜清雨身上属于顾云翊的气势让杨慧本能生畏，但同时又激起她多年意气难平的愤慨。

她的丈夫被人称作老二代，一直寄予厚望的儿子本应坐在高位，却被突然空降的顾云翊替代。

每一件都足够让她高高在上的自尊抓狂。

如果现在再因为这些丑闻坏了顾琰的好姻缘，就真的没有一点机会了。

但这些她都不能说，她的尊严不能剥光了晾给姜清雨看。

杨慧正了正色。

“我也是为了你好，不要仗着顾云翊现在喜欢你就为所欲为，想做顾家的媳妇做得长久，还是去看看那些大家闺秀是怎么做的，总丢他的面子，早晚会被厌弃。”

“顾家不是养不起你，你只需要好好待在家里，如果一直做上不了台面的事，时间长了，顾云翊也不会忍你。”

姜清雨若有所思，她栖身日光之中白得晃眼，被照得透彻的瞳孔如同一块毫无杂质的清澈琥珀，折射出盈盈波动的影子。

她刚才确实生气，现在听到杨慧这么说又忽然一下释然了。

“你笑什么？”

直到杨慧问她，姜清雨转头看向身侧反光的玻璃，自己还真的笑了出来。

“可能......”姜清雨给自己留了几秒考量的时间，毕竟这话如果说了，今后和杨慧的关系可能永远尴尬，乃至顾琰都会一同有芥蒂。

可是，她又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忍让。

她坐直了身子，认真望着杨慧。

“用男人的面子来衡量自己的价值，你的骄傲只能用顾家来维持吗？还是，你这一生只有一个顾家媳妇的身份值得炫耀？”

这些话如同一根尖利的刺扎向杨慧，她被碾碎了眼前泡沫般的美梦，掉进狼狈不堪的现实，犀利光芒顿时坍塌。

姜清雨眼见她从激动到失神，戏剧性地变脸，有种憋了许久终于释放的痛快。

她拿起手机调开顾云翊的对话框，把刚刚的录音给他发了过去，包括自己说的。

从到顾家第一天，杨慧便瞧不上自己，总是客气陌生，又偶尔来几句带着茶味的暗讽。

她原本不想理，可是就像姜华说的，有的人会把礼貌当成变本加厉的资本。

她的母亲和外公并不差，虽不像顾家这样家大业大，却也不是可以随意贬低看轻的。

“清雨——”

顾真不知何时回来的，她立在门口，笑容柔和优雅。女人轻声唤姜清雨的名字，眼神却一步步降到杨慧身上。

“姑姑。”

顾真什么都听到了，半个小时前顾云翊给自己打电话，担心杨慧可能会对姜清雨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他处理事情走不开，让她回去看着不要让他的小妻子受了欺负。

她刚到时两人之间僵持的氛围快要结冰，本还以为自己来晚了，没想到小丫头伶牙俐齿，也是个不轻易露出獠牙的小兽。

和她的侄子真是绝配，都知道怎么咬人最疼。

顾真的到来给杨慧提了醒，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开视频扔到姜清雨面前。

开到最大声的喇叭让声音几乎失真，像被利爪抓挠耳膜一样疼痛，几个人都皱起了眉。

视频里，一个男人站在一扇旋转门前，下个镜头给到了楼顶，顾氏那几个大字赫然出现。然后紧跟着又转下来，刚刚只是为了让人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赵明河。

脸还肿着，姜清雨忘不了他的样子。

他满脸既正义又愤慨地控诉顾氏集团高管仗势欺人，对着镜头展示了一段视频，掐头去尾，只有几秒，正是纪观亭挥向他的那一拳。

顾真看完这段视频，脸色远比姜清雨难看。

她一直以温柔无害的形象示人，此时低压却低沉得厉害。

“二嫂，这件事云翊会处理好，就不用你费心了。”

气场强大的顾真有着女王的姿态，杨慧不肯认输，算着时间等自己的丈夫回来为她撑腰。

“二嫂，公司的规矩你知道，高管的账号只能自己使用，绝对禁止旁人登录。”

“公司是公司，家是家，爸爸说过这句话，你肯定记得吧。”

这条视频只发到了顾氏几个高层的邮箱里，看来赵明河傍着何琦在何家公司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视频下面还附带一串电话号码，赵明河未将这条视频公之于众，又留下联系方式，意图不言而喻。

杨慧能看到无非是偷偷上了顾琰的账号，而且居然就这么存到手机上，这个女人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顾真沉下眉头，顾正明从钓鱼的路上折返回来，穿着一身户外衣服立在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