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梦军上任第一招,就在全村召开“燕子岩村人民最迫切的期盼是什么”,“燕子岩村人民怎么办”的大讨论,重新唤起了村民的热情与积极性。他从三十二条要求和意见中,很快将修公路、牵电灯线两件事列为首要目标。他启发支部书记退还克扣的扶贫款,重新轻装上阵;他同老农民抵足而眠,深夜长谈;他六上单身汉孙生家,让懒汉变样,并撮合他组成家庭。他平和地回应“县长当红娘”的议论:“扶贫,并不是要用钱用物质去填无底洞,扶贫需要精准,扶贫需要对症下药,需要缺什么补什么。孙生家最缺的就是女人,有了女人就有了家,这是道一加一大于二的加法题。”
县委领导没能够留住向梦军,他的决心说服和感动了领导,向梦军终于如愿以偿,就任燕子岩村的驻村第一书记。
满月乡乡党委为向副县长“下嫁”来乡当村官一事,非常高兴。因为全乡干部和老百姓都知道,满意农民新村,就是在他当县农工部长的时候,蹲点农村,通过昔日的战友支援建起来的。向县长不仅有他手中的人脉资源,也有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和办法。他的到来,无疑会给当地带来实实在在的变化。不过,让乡党委有些为难的是,向县长的食宿很不好安排。乡镇府离燕子岩村有四十里山路,来回很不方便。更何况向县长坚持要一下到底,同村里的群众同吃同住。乡里考虑过,让向县长住在简陋的村委会,隔间小卧室,再搭个小灶台,村里请个人帮向县长做饭。但是,他们根据向县长的作风和性格,认定这个方案不会被同意。最后,他们想到一个养蜂专业户,他家里各方面条件稍好些,在矮子群里可以算个高个子,勉强符合条件。加上向县长是从农村出来的,又在部队锻炼过,可能问题不大。
到了满月乡,梦军从车上取行李的时候,让在场人都愣住了。除了一只旅行箱和一个帆布旅行袋装的东西外,还有两件东西——一个是装了十公斤煤油的铁皮桶,外加一盏煤油马灯。梦军看到大家异样的目光,便解释说:“我知道这里还没通电,就自己先装备好。晚上时间长,不看书学习写东西,就白白浪费时间了。现在城里哪里还用得着煤油,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这玩意。尤其是这盏带玻璃罩的防风煤油马灯,我跑遍县城都买不到,最后说好话,才求父亲把准备用于展览的这盏灯借给我,保证今后完好无损的还给他,我希望我的任务早日完成,把这盏马灯提前还给我父亲。”
大家听了县长的介绍,一时都感动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乡党委的秦勤书记要帮助梦军提马灯,被他拒绝了,他说:“这玩意儿不重。再说,它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呀!”
秦书记感动地说:“但愿向县长这盏马灯,能成为万能马灯,既能照亮我们燕子岩村的路,又能启迪照亮我们燕子岩村人的心。”
“哪有那么大的能量?但愿燕子岩村的人不会对我失望。”
秦勤说:“不会的,大家都知道你向县长能力强。特别是我们村从岩洞里搬下山,住进满意新村的鲁永贵,口口声声说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当年的向部长。”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我们村委会商量了一下,准备让向县长吃住在一个养蜂专业户家里,他家条件要稍好一点——当然与城里比较起来,仍然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啊。”
“我又不是来享受的。这家养蜂专业户养了多少桶蜂?一年能收多少蜂糖,纯收入有多少?”
“养了十桶蜂,每桶每年能产四五十斤蜂糖,全家年收入有七八千元,算是全村最富的。安排你到他家住,也不是白吃白住。我们乡政府每月按时给他家拨生活补助。”
“怎么个补法?”
“按照他们家的生活条件和标准,每月每人最多两百块钱,我们给他增加一倍,每月补给他四百元,希望他能保证伙食质量,不影响向县长的身体健康。”
“这钱从哪儿来?”梦军接着问。
“向县长,你分管扶贫就知道,国家财政专门拨了扶贫资金,可以用极少一部分补给下村干部。”
“那是对其他兼任干部而言,为了激发他们的积极性。我是领导干部,不应该要这个补给,我自己给生活费,自己吃饭自己给钱,这是天经地义的。再说,我是县处级领导干部,比普通的工作人员工资要高些。”
“干部下乡都出补给,你向县长又何必倒贴呢?”
“你们刚才说的这个养蜂专业户,他家在这个村是不是位于比较中心的地方,便于同大家联系。”
“不算比较中心的地方,有点偏,但家庭条件比其他的好。”
“我希望到更方便接触群众的地方去找户人家借住,就是那种能够经常跟群众侃大山的地方,要是有端着饭碗就能吹龙门阵的四合院就更好。”
“这山上不像坝下,居住分散,很少有大院。”燕子岩村的党支部书记王成回应。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有一个四户组成的小院子,他向秦书记询问道:“我觉得村民组长张老幺家就合乎向县长的想法,他家条件差些,但苞谷、洋芋、红苕不会断顿。虽然大米少些,但是只要不挑嘴,不会饿肚皮。再加上张老幺是老生产队长,为人老实正派,还是个党员,应该符合向县长的要求。你秦书记觉得可不可以?”
“我觉得可以。但是你还没同人家商量,就突然把向县长带去,人家又没个准备。我看要不这样,向县长先到那个养蜂专业户家住几天,然后再搬到张老幺家。”
“住了再搬出来不好,得罪人,让人家觉得不被信任,不如干脆就不去,如果张老幺家不乐意再说。”梦军说。
听了县长的话,王成马上说:“本来我也想过,让县长住我家,但一是我家条件还差些,二是害怕群众说闲话,说我王成巴结第一书记,要保村支书的位子。为了避嫌,免得群众说长道短,我就没给秦书记说这种想法。”
“这样也好,免得你成天为安排我们的生活发愁,你好用更多的时间来抓村里的工作。我给你王书记说实话,我不在乎谁是第一书记,谁是第二书记,我在乎的是第一书记的这份责任。这份责任、这个担子是习近平总书记交给我们的,是我在县委立下军令状的。我表过态,不改变燕子岩村的面貌,我绝不下山。我希望我们联起手来好好干,争取放我早日下山!”梦军说。
“向县长,我虽水平不高,能力也不强,但我知道好歹,你是来帮助我们改变贫困面貌,帮助我们拔穷根的。现在,习近平总书记提出在二〇二〇年打赢脱贫致富攻坚战,全面实现小康社会,在动真格了,我们再不努力,就是自己不争气了。”
梦军听王成说得很真诚,便讲:“有些大的环境改变,也不是靠一个地方的单打独斗能解决问题的,需要靠社会整体的力量来解决。众人拾柴火焰才高,我们大家一起来拾柴升温吧。”
一行五人,两个搬行李的村民走在前面,梦军、秦勤和王成跟随其后边走边聊,不到下午五点就到了燕子岩村三组,直奔张老幺的小院子。张老幺正好在家,听见招呼,快步出来欢迎客人。两位村民放下行李,向王成打了个招呼,就回家去了。王成问张老幺,“这位领导你认识不?”
“好面熟哇,我肯定见到过,让我想想。哦,想起来了,是县委农工部的向部长,十多二十年前在我们村开过会,讲过话。后来听说当了副县长也来过我们村,那次就没见着。向县长又到我们村来,欢迎欢迎。”张老幺边说边端凳子让客人坐下,然后喊老伴准备晚饭,招待三位客人。
王成说:“张队长,光招待一顿晚饭还不行啰,今后还要你长期招待我们的向县长呢。”接着,王成简单向张老幺介绍了一下情况。秦勤接着说:“按规定,我们乡里要给你家补贴生活费,但向县长坚决不同意,他坚持自己向你家缴生活费。我觉得根据我们本地的实际水平,每月就交个两百元钱,最多最多缴三百元钱就够了。”
“成天就吃三大碗,值得了几个钱?还用得着交钱吗?”张老幺说。
“不缴生活费说得过去吗?不是诚心让我违反党的纪律吗?我下来工作,又不可能带着锅灶出门,只好投靠老乡,麻烦你们了。但有言在先,吃饭给钱天经地义。我按月缴伙食费,每月缴六百元生活费。”
“向县长,如果你不是在开玩笑的话,就是在故意为难我了。我们全家六口人的生活费,都花不了六百元钱,你一个人吃,就要缴六百元钱,我敢收吗?不说村民知道要骂死我,我自己的良心过得去吗?”张老幺说。
“我缴多少伙食费,没有必要让其他人都知道,免得人多嘴杂。你张老幺也不是冲着收生活费才欢迎我、收留我的。这每月六百块钱,按燕子岩村的标准,是高了不少,这是从你们的角度来看。但是,我有我的算法,我也不吃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要再说了。下面,我们商量一下开个全村村民大会的事,趁乡党委的秦书记和你们村的王书记都还在山上,我们一起给村民们做做脱贫致富的动员。”
听说县委给村里派了个第一书记,第二天的村民大会,个个人都来得比较早。有的是满怀新希望来的,有的是抱着怀疑态度来的,还有的是纯属来看热闹的。是啊,多少年来,干部派了一批又一批,年年喊改变面貌,面貌依旧是老样子,喊了多少年的脱贫致富,都脱不了贫。现在燕子岩村的村民们就要去看看来的这个第一书记有什么新招,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秦书记主持大会。他拿起铁皮喇叭话筒,往嘴上一拢就大声讲:“乡亲们,今天我们召开全村村民大会,主题就是脱贫致富攻坚动员。从今天起,我们燕子岩村的脱贫攻坚战就正式打响。为打赢这场脱贫攻坚战,县委给我们村派来了村党支部第一书记——向梦军同志,我们大家表示热烈欢迎!”一阵掌声后,秦书记又接着讲:“今天这位第一书记,可能在座的有的人认识他。他就是我们县的副县长向梦军,他当农工部长时曾来我们乡蹲点工作,满意新村就是在他手上搞起来的,让我们村的鲁永贵等搬出了岩洞。他当副县长后又来过我们燕子岩村两次,对我们村、我们乡的情况很熟悉。如今,向县长是主动向县委请战,来我们村当驻村第一书记。一个堂堂的县长,来到一个村驻扎下来,为的是带领大家脱贫致富,这是他不为名不为利的高风亮节,也是我们燕子岩村的福气呀。既然是福气,我们就要抓住这个‘老福爷’不放,听从他的号召,服从他的领导,听从他的指挥,使我们燕子岩村来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乡亲们,大家有没有决心,有没有信心?”
村民们响亮地回答:“有!”
“那好,下面我们欢迎燕子岩村党支部第一书记向梦军同志讲话,作指示,大家欢迎。”
梦军拿起铁皮喇叭话筒,大声讲道:“乡亲们,大家上午好。刚才秦书记叫我讲话作指示,那是他主持会议的客气话。这里,我就以一个党支部第一书记的身份,给大家讲点心里话。
“我一个副县长下到村里,当一个村官,我的家人都担心我会不会被人笑话。我给他们讲,讲大话容易,做好具体事情难。一个县官能把村官当好,也是实实在在的办事啦。我还有一年多就退休了,但我还想再发挥点余热,为我们的群众做点事。前段时间我老是在想,退休不退岗,我能干点什么?我脑子里一直在过电影,燕子岩村的情景经常在我头脑里浮现,对比起全县其他乡村,尤其是跟我的家乡半坡村,对比起来贫富差距就更是大。习总书记提出要在二〇二〇年前全面实现小康社会,要打好脱贫攻坚仗,还深刻地告诫大家,小康不小康,关键看老乡,没有农村的小康,就没有全面的现代化。于是,我向县委请战,立下了三年改变燕子岩村的军令状。从今天起,我就要同大家战斗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希望大家接纳我,支持我,一起苦战,共同来改变燕子岩村的面貌。说真的,第一书记不是一种权力,主要是一分责任。我向梦军即使全身都是铁,也打不了多少钉。我要同村党支部和村委会的同志一起,共同带领全村六百多人,团结奋斗三年,彻底改变这里贫穷落后的面貌。”
铁皮话筒的扩音效果不好,梦军讲话只好尽量提高嗓门,一会儿就使嗓子有些沙哑。他喝了口水润润喉咙又继续讲:“改变面貌,从哪里入手?先抓什么,后抓什么?既尽力而为,又量力而行,我们还要强军强力,依靠大家的力量。过会儿,王成书记讲话再发动大家讨论。下面,我先讲几个认识问题。
“第一,要奔小康,不能满足于温饱。有人认为现在三大碗不缺,温饱就解决了,但是挣钱的来源我们就没解决。第二,要有开放的视野和眼界。这让我回想起十多年前搞满意新村的事。当时我还想动员燕子岩村的另外三户人家搬到新村住,可他们舍不得老家,说住在这山上也好,可以与世无争。但他们没有想到,与世无争也可以说就是与世隔绝。第三,克服等靠要的思想。我们有个别人总以为脱贫致富,那就是政府拿钱拿物资来,还说什么‘靠着墙根晒太阳,等着别人送小康’,不想出力流汗,只想占便宜,真有点人穷志也短。我从小就听到一句民间谚语,叫作‘摇钱树哪里有,要钱就该靠两只手’,这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幸福要靠奋斗得来,靠勤劳才能得来。与其一年又一年地苦熬,不如一步一个脚印地实干。”
梦军用这个土话筒讲话,实在是太费劲了。他想让大家听清楚,提高嗓门鼓舞大家的士气,几度讲哑了嗓子,只好喝几口水,歇一下又讲。最后,他再度提高嗓门喊道:“乡亲们,现在我们迎来了大好时机,党中央决定加大脱贫攻坚力度,加大国家财政投入,加大城市对‘三农’的支援,我们不只是自己孤军奋战了。有国家和全社会的支持,有我们自己的努力奋斗,这两股力量汇聚在一起,会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有机会改变目前贫困的面貌。大家说是不是?”
“是!”
“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那好,大家有信心,我也有信心,更有决心驻扎在这燕子岩村了。不获全胜,我绝不撤退回县城!从今天起,我希望大家想办法,出主意,讨论我们燕子岩村贫困的原因是什么?我们的优势在哪里?我们的出路在何方?主要矛盾是什么?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我们乡亲的迫切要求是什么?请大家考虑,提建议,画出我们燕子岩村的发展蓝图!
“乡亲们,最后我向梦军以燕子岩村党支部第一书记的身份宣布:从今天起,开启为期一周的‘燕子岩村人民的期盼是什么和燕子岩村人民怎么办’的大讨论、大思考、大献策活动。讨论以各村民组为单位,然后写成书面意见,随后我将同王成书记一起到各组倾听大家的意见。今天我就讲到这儿,谢谢大家!”
梦军的讲话,使大家很受鼓舞,掌声持续了半分钟。主持会议的秦书记激动得说话都有点颤抖。他特别强调,向县长提出的这两个问题的讨论,大家一定要认真思考,积极献言献策,今后的燕子岩村一定大有希望。
三天后,梦军带着王成,一个组一个组的开展座谈,同村民面对面地讨论,听取大家的意见。梦军认真听,认真记笔记,还将收集到的书面意见,带回住地利用夜间进行整理。
座谈会结束后,梦军把全村群众的期盼和要求,归纳整理了三十二条,其中最多的,就是解决交通不便问题和全村通电问题的呼声。
在五组,梦军听到一个村民讲述的事例,让他内心百般不是滋味。土地承包责任制后,该村民家里的红苕、洋芋、苞谷不少,但要靠肩挑背扛送下山去卖钱,相当艰难,也不值钱。后来他就想到养肥猪来消化粗粮,再用肥猪换钱的办法。但他万万没想到,怎样才能把这头大肥猪弄下山——这山上不通公路,甚至机耕道都没有,两个人抬,谁有那个本事抬着几百斤重的肥猪走下山路?最后不得不拿着水竹条吆喝着往山下赶,不知这头猪是真累了不肯走,还是宁肯死都不愿走这陡峭的山路,竟然摔下了悬崖,一死了之。到头来,只好请来屠宰匠,将这头猪碎尸解体,弄到山下草草贱卖,一头大肥猪只卖出了毛猪的价格。讲到这里,那个村民叹了口气,说:“这就是我们燕子岩村不通公路的下场。要致富,先修路,这个道理哪个都懂得,可是又有哪个愿意来我们这穷乡僻壤修公路呢?要是真有人能帮助我们把公路修通了,我们要称他为‘活菩萨’!”
每当想起这个场景,梦军都寝食难安!人民有所呼,改革有所应。这一道题怎样去破,怎样才能圆满解答啊!
因为梦军知道,这条延伸进山涉及三个村的公路,长达二十多公里,至少需要两三百万元。多少年来,政府无财力来修这条产出价值不高的公路,群众穷得叮当响,只能吃饱肚皮,哪有能力来修路。因此,多少年的渴望带来的是多少年的失望。他多年前来此下乡驻队,群众在期盼,到今天,通公路仍是他们的第一大期盼。这道难题该怎么破解?梦军心里焦灼难安。
除了通公路这道难题,燕子岩村的村民们还要求解决村民用电问题。这也是因为燕子岩村受地理和经济条件所限,迟迟未得到解决的上世纪的遗留问题。一想到进入二十一世纪都快二十年了,居然还有地方不通电力,梦军的心里一阵酸楚。
梦军想到梦功在桃溪搞的微型水电站,花钱不多,费事不大,于是专程下山到乡政府用电话同梦功联系,让梦功来燕子岩村帮忙,看看能否搞个微型水电站,解决当地的照明问题。梦军还叫梦功带上梦响一起来。
第二天早晨八点多钟,梦功和梦响就到了乡政府。梦响一跳下车就看到哥哥早已在路边等候,风趣地说:“让县大老爷在此接驾,叫我们怎么承受得了呀!”
梦军以牙还牙:“给皇帝接驾我们也不会这么隆重,我现在迎接的是一个现代富婆,规格是该高点嘛。你梦响这回来吃了燕子岩村的饭,喝了燕子岩村的水,希望你能丢下点买路钱,出点血,赞助我们几台微型发电机。”
“县长说了算,第一书记说了算。出多了没有那个实力,三五万应该问题不大。”
“我相信你不会太抠门!”
“原来你邀请我来,早就打好了要向我搜刮的主意哟。”
“谁叫你给我说想到我工作的地方来看看,是你自己承诺在先,现在又自投罗网啦!”梦军说。
见哥哥同妹妹打嘴仗,梦功赶快声明:“我可不像梦响有钱哈,我是来下苦力的,这叫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嘛。”
秦勤见他们三兄妹这么和谐,便说道:“早就听说你们一家人都很能干,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有幸能够认识向县长的弟妹。”他边同他俩握手边说:“难得你们到这夹皮山沟来作客,在乡里吃了午饭后,我陪你们一同上山!”
梦军说:“离中午时间还早,他们也比较忙,哪用得着吃你书记的午饭,我们抓紧赶路,早点工作。”
于是,秦书记和乡上配给梦军的助手小孟,陪着向家几兄妹,向着燕子岩村进发。他们中午一点才到张老幺家,匆匆吃过午餐,就开始工作。
梦军请梦功,是冲着修微型小水电站来的,因此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考察可行性。一行人把山上的几条溪流的情况摸了一下底,发现由于村民居住分散,架设输电线路的费用太大,而且电力有限,只能供照明用,满足不了今后农副产品加工和办企业的需要。两相权衡,长痛不如短痛,还是立杆架线并入大电网,争取一步到位的好。
钱从哪儿来呢?众人都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秦勤说:“如果燕子岩这个穷村,能够攀上梦响书记的半坡村这个富亲戚,两村结成帮扶对子,拉穷兄弟一把,支持个四五十万元,解决了大头,剩的小头就好办些。我想,在我们自筹资金解决了大头的情况下,再向政府打报告申请点资金,应该还是不成问题。”
梦军说,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我们自筹大头,小头再让政府支持,是可行的。但问题是,梦响的半坡村,毕竟只是一个村,块头又不大,而且也还没有富得流油,要它拿出四五十万元,也不是个小数目呀……他边说边看梦响的表情。
梦响见梦军边说边观察自己,知道哥哥希望自己接招但又害怕负担太重使她受不了,于是马上表态说:“我知道你向县长不是不希望我支持,只不过你是在使激将法,让我愿打愿挨。的确,原来我想支援个二三十万元,现在既然要搞一步到位的电网,那我就只好豁出去了,村里支援二十万,我家私人支援二十万元,谁叫向县长是我哥呢?”
梦响话音刚落,在场的七八个人,一起热烈鼓掌,秦勤马上站起来,同梦响握手致谢:“我代表满月乡党委,衷心地感谢你梦响书记。”
秦书记的话刚讲完,门外突然冒出一个人讲:“光是口头感谢,还不能表达燕子岩村人的感情,应该给他们向家三兄妹,立个功德碑。”
“千万别这样干。”梦军慌忙说。
大家回头看,原来说话的是张老幺的邻居,罗富贵老人。梦军住进这个集体小院才十来天,只到罗富贵老人的屋里去打过招呼,礼节性地拜望了一下,并没有更多的交流。但他总感觉这个老头有点不一样,又说不清楚为什么。
听罗大伯这么一说,张老幺也说:“应该感谢,该提前祝贺,我马上去杀一只鸡,吃晚饭的时候大家还是喝两杯,反正向县长交了那么多伙食费,我早该办招待了。”
说完,张老幺就去准备晚饭。梦想和梦功还想在山上转转,秦勤和小孟一起作陪,留下罗大伯陪梦军闲聊。原来,这罗大伯也曾当过好些年的生产队长,直到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才歇了下来。他老伴走得早,膝下也无儿女。
“罗大伯,你还种责任田吗?”梦军问道。
“三年前就转出去了,只留了四五分土地种点蔬菜自己吃。”
“粮食怎么解决?”
“买粮食吃。”
“你靠买粮吃饭啊?那你有没有什么经济来源呢?”
“政府有扶持。两年前开始,政府对我这样的孤老人和残疾人都有扶持。”
“扶持用什么方式,标准是多少?”
“用现金扶持,第一年是每月每人六十元,从去年起每月每人涨到一百元。”
“能兑现吗?”
“能兑现,至少能兑现一半。”
“为什么只能兑现一半?”
“这已经很不错了。你想想,没有人家去为你努力,去争取,政府凭什么给你补贴。人家不去争取,你一斤一两都得不到。人不要太贪心,‘上山打猎,见者有份’,皆大欢喜,‘蚂蚁心大会爆腰’,会得不偿失。”
“你们领钱要签字吗?”
“当然要签字呀,不签字怎么向上级交差。”
“谁给你送钱,谁让你签字?”
“当然是村支书哇,其他人哪有这个资格?”
“每次都是王成一个人给你送吗?”
“这些事,哪能让别人参加呢?”
“每次都要给他钱吗?”
“我又何必自断自己的财路呀?”
“他是明目张胆要吗?”
“他没有那么笨。他总是转弯抹角地说,这次又是如何给你争取的,如何说好话的。言下之意,你不晓得好歹,不知道感激感谢,今后谁还去为你争取。”
“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吃回扣吗?这是违法的。”
“我也知道这是明目张胆地吃回扣,是违法的,但少得不如现得。有,总比没有好。”
“他王成对待其他扶持户,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估计没有多大区别。实话给你说,在扶贫款上打主意,不但违法,也真忍得了心,下得了手。也许只怪我们这里太穷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打主意。”
“私心与党性、贫富关系不应该有天然联系呀!”
“党性肯定与贫富关系不大。那么多大官、高官,他们缺什么?什么都不缺,结果反而成了大老虎!”
“你是党员吗?”
“不好意思,我这个党员没有很好发挥作用,是个不合格的党员,至少对王成吃回扣的事都不敢抵制,还在助长这种歪风邪气。”
“罗大伯,你别这么说。是我们的工作不到位才导致这样的事情发生。你放心,这股歪风邪气一定会被刹住。”
“向县长,你是个好人,更是个好官。我完全相信,你不仅会刹住王成吃回扣的歪风,还会带领我们燕子岩村脱贫致富。”
梦军听得心头一热,忍不住有些鼻酸,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他抬眼望着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村落,稀稀落落被掩映在山林中的几户人家的房顶上都已经升起了炊烟,燕子岩村的傍晚,多么静谧啊!但梦军的心里却难以平静。
梦军趁输电线铺设工程在申请、审批期间,抓紧对全村情况进行摸底调查。他在首次分组座谈的基础上,带着小孟对全村二十四户重点贫困户,逐户走访,逐户分析,逐户设计方案。有的贫困户家里他们是去了一次又一次,特别是七组的单身汉孙生家,梦军和小孟在两个月之内是六进六出,颇费了一番周折。
孙生三十多岁,一直是单身。自打他自立门户,责任地没有认真种过一季。用他的话说,种一季粮食要等几个月才收获,不如给人家打短工,干一天当天就兑现,就能吃好喝好。有人问他,如果没人请你干活,你不就要饿肚皮?他说:“没人找我干活,就靠政府吃救济啊,反正有救济,饿不死人。”
这个人还有一点也很特别,哪怕他自己两三天不吃饭,也要给他那条大黄狗留够红苕、洋芋,不得让它挨饿。他对得起大黄狗,黄狗也对他十分忠实,不离不弃,尽心尽力看家护院。
这条大黄狗的忠诚顾家,让梦军和小孟有深刻的领教。
一天下午,梦军和小孟到孙生家,大黄狗狂叫着迎出来,阻挠二人进屋。小孟拿着根棍子跟它周旋,差点被它咬一口。二人就这样,一边跟大黄狗战斗,一边往开着大门的屋里走。没承想,一进屋,只见孙生还躺在**,眼睛看着房顶,对来者毫不理睬。梦军见状压着火问:“你孙生明明听到有客人来,就不起身来吆喝一下狗,你也真有个性啦!”
孙生懒洋洋地从**坐起来说:“我连早饭午饭都没吃呢,哪有精神招呼狗。”
“谁叫你连早饭午饭都不吃?”
“家里没有煮的了。”
“自己不计划好,饿饭也活该!”
“政府不是不准饿死人嘛,我还在等王成来送救济哩!”
“政府的支持不是为了养懒汉!”
“你是谁呀,说话这么大的口气!”
小孟气得脸都红了,说:“他是谁?他是我们县的副县长,燕子岩村新来的第一书记,是来带领大家脱贫致富的。上次全村开动员大会,就你没参加。”
“我这个人,你动员不动员就那么回事,动员也是枉费口舌。”孙生说。
梦军把屋子扫视了一下,然后说:“你这个家已经穷得够可以了,还养条大黄狗守家,你这个家有什么可偷的,有哪样值得偷?”
“被人瞧得起的东西倒是没有,但它可以给我做伴啦,有时间汪汪汪地叫几声,咬几声,也可以给我消消闷啦!”
这话让梦军和小孟听了都哭笑不得。梦军尽量压住心中的火,严肃地说:“难道共产党该你的,人民政府欠你的,你身强力壮的不劳动,不自食其力,非要依赖政府救济。如果我国十三亿人都像你这样只想当个懒汉,那我们这个国家不彻底完了?”
“你说我是懒汉我就是懒汉,懒汉又怎么样?许多人都说我是懒汉,又怎么样?我不是念你是来搞扶贫工作的,我这屋里,坐都不会让你坐。这个屋是我的,我有权喊你走。”孙生说。
“好,你喊我们走,我们就走,今后断了扶持你也别找我们。”梦军边说边起身准备往外走,还做出生气的样子。
孙生赶忙上前拦住梦军:“你别生气嘛,谁敢得罪你县官老爷呀,得罪了你我今后怎么办嘛?”
“你知道不能得罪我,那你必须听我的劝告和建议。”
“好,你说,我听。”
“那好,你既然知道我是来搞扶贫的,那我就理直气壮地和你说,扶贫不是拿钱来养身强力壮的懒汉的。像你这样的人,包产责任地荒废不耕种,却长期依赖政府救济,还以自己是懒汉为荣,破罐子破摔。我告诉你,一周以后我再来,要是你的责任地里仍然是长满杂草,仍然没有翻土,今后就断了对你的扶持,我看你到哪儿去喊冤。当然,要是一周你孙生开始在变样,我们会经常给你帮助,还会加大对你的扶持。我向梦军说话算话。”说完,也不管孙生反应如何,梦军带着小孟,径直离去。
一周后,梦军和小孟又准时来到孙生家。估计孙生也一直在等待梦军,因为大黄狗刚叫了几声,孙生就出来喝止它。
梦军走进屋,扫视了一下屋内,发现屋里明显比上次变得整洁多了。他拍着孙生的肩膀说:“好样的,‘响鼓不用重锤打,明白人不用多说话’,今天的孙生,才像个样子嘛!”
孙生不好意思地微笑着说:“请你们到我的包产地去看一看嘛。但现在有个问题,已经错过了种粮的季节,我还没想好种点什么。”
三个人一起到孙生的责任地里,只见一亩左右的地块,做到了强耕细平,没有一点儿杂物。看后,梦军说:“我们都想想,补种点什么蔬菜,既能有收获,又不影响下一季的粮食生产。”
两天后,梦军和小孟第三次来到孙生家,大黄狗既没叫也没咬,而是摇头摆尾地迎出来,还小声地哼哼,似乎在欢迎他们。这次,梦军和小孟给孙生带来了油菜和白菜种子,叫孙生赶紧种上。
又过了半个多月,梦军和王成、小孟三个人,第四次来到孙生家,大黄狗不再吼叫,摇尾撒欢地把三人迎进屋。过一会儿,大黄狗用嘴轻轻咬住梦军的裤脚,哼哼呀呀地点头轻轻往外拖。梦军知道它的意图,起身跟它往外走。大黄狗一直带他们走到包产地,只见孙生还在地里侍弄油菜苗。
对比大黄狗几次的态度变化,小孟深有感触地说:“过去有人说狗通人性,我还不相信,这次我是亲眼见识了,狗不但通人性,而且还知道好歹,懂感情。”
梦军说:“所以我们要善待一切生命。每一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有它的道理的,有它的使命的。”
看到梦军三人的到来,孙生马上把拔在手里的油菜苗丢在竹筐里,快步迎上来说:“向县长你看,这才二十来天,这油菜就长到三四寸高了,这匀出来的多余苗子,都可以当菜吃了。”
“就是嘛,俗话说,‘人勤地不懒’。这地多年没种了,它在养精蓄锐回报主人。”
看到眼前的孙生,王成非常不解地问:“懒汉,一个多月不见,你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什么原因?是喝了哪股神水?”
孙生不好意思地指着梦军,说:“你去问他!”
“怎么问我呢?关键是你自己决心大,而且行动坚决,外因是通过内因才起作用呀。看到你的变化这么大,我们真高兴,今天我又给你带来两个好消息,你想不想知道?”梦军说。
“你向县长每次给我带来的,都是好消息,我怎么会不信。你现在又是第一书记,还是扶贫工作队队长,你指向哪里,我就奔向哪里!”孙生回答。
梦军故意停了一会儿,假装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来吊孙生的胃口,“你真的要重新做人吗?”
“我孙生对天发誓,向毛主席保证,决心今后重新做人。”
“那好。你两个地方的包产地加起来就两亩多,除了种地还有大量的多余时间,最近也正是农闲时间,我推荐你到铺设输电线路的工程上去打工,一个月去挣个千把块钱。”梦军说。
“有那么好的事情啦,简直是福从天上降!”
“这个工程,上级批准支持四十万元,半坡村支援了四十万,电力部门见了钱也有了积极性,准备在国庆节后施工。工期三个月,春节燕子岩村就可通电,家家户户要过个亮堂堂的年啰。”
“我又不懂技术,我能挣得了这份钱?”
“你有的是体力呀!技术活你肯定不会,你可以当辅助工,帮忙抬电杆,难道你不会?”
“这种活,我肯定会。其实,我有的是体力,抬电杆的重活我也能干。”
“你别看抬电杆上山,那也是技术活。几个人配合不好,还会出危险。”
“向县长,我完全听从你的安排。三个月就能挣三四千块,我这一辈子都没遇见过,我要谢谢你这活菩萨!”
“希望你干好,还要注意安全,同时还要照顾到家里的责任田。”
“我肯定听你的,保证挣钱、种地两不误。这突然掉下来的天大好事,我肯定会珍惜。向县长你说,还有一件好事是什么?”
“还有一件,保管比挣钱更让你高兴!”
“哪里还有比挣钱更高兴的事?”
“肯定有!”
“我不信!”
“肯定有!”
“你怎么说,我也不相信!”
“真的。我想给你当个红娘,帮你找个媳妇!”
“哎,向县长,你就别洗涮我了。我前半辈子当混世魔王,错过了时机,找女人的事现在是想都不敢想了。”
“如果真有这种机会,你也不动心?”
“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当过红娘,这次为了你孙生,我破例来当一次媒婆,想找个女人来管住你,拴住你,说不定还给你生个儿子,让你睡着了都笑醒。大作家张贤亮写过一篇有名的小说,叫作《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简直是说到家了。真的,一个男人家里没有一个女人,很难像一个家。有个女人来拴住你,你那个家才会真正像个家。”
梦军看到他的话让王成、小孟和孙生都一头雾水,解释道:“小孟回乡政府后,我又到八组的彭小敏家去了一趟,她爱人病逝五六年了,她独自拖着一儿一女过得比较苦。我就想你俩正好可以凑成一对,互相帮扶。这事我已经问过她,她的意思是只要你孙生变得勤劳持家了,她就愿意,而且当她听说你的改变后,还有点担心你嫌弃她是个拖着两个娃娃的二婚嫂。”
听梦军这么一讲,现场的另外三个人都感到惊讶。孙生反应过来后,欢喜得一个劲儿地抓耳挠腮,连声说:“谢谢向县长,谢谢向县长,我不得嫌弃她。我会勤劳致富的。”
小孟悄悄把梦军拉到一边,说:“你连这些事都管,而且还专门去做工作,就不怕人家笑话?”
梦军马上说:“你觉得这是小事吗?习近平总书记一再强调说,民生无小事。这件事看起来的确是我们平时可做可不做的小事,但对于孙生和彭小敏两家来说,就是大事了。如果我们能撮合他们,肯定会增强孙生的自信和志气,无疑是扶贫又扶志;对彭小敏来说,可以减轻她沉重的负担。”
小孟说:“真不愧是老领导,看问题这么深刻、长远。这些天,我受到很大教益。”
在离开孙生家往回走的路上,梦军跟小孟和王成说:“扶贫也不是一味地去说鼓励话、表扬话,该批评的要批评,该教育的要教育。还有,扶贫也并不是一概用钱用物去填,使有的人胃口越来越大,期望值越来越高,成了填不满的天坑,没完没了。所以,扶贫既要输血,更要帮他们恢复造血功能,使扶贫对象能逐渐靠自己摆脱贫困。这样才能一劳永逸,不会过一两年又返贫。”
小孟听得连连点头。
梦军看了一眼王成,明显看得出他心事重重。快到张老幺家的时候,王成提出:“向县长,我有重要事情要向你汇报,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谈谈。”
“当然可以。”听王成这么一说,加上他一路上心事重重的样子,梦军已经猜到八九分,王成要找他谈的多半是关于克扣扶贫款的事。王成将梦军带到一块大石板上坐下,然后说:“向县长,向书记,最近我的思想斗争非常激烈,今天终于下决心,就我个人所犯的错误,向你这个第一书记做个详细的汇报,也向党组织做个彻彻底底的交代,我深感对不起党组织,对不起党,也对不起燕子岩村的群众。
“这两三年,政府扶贫的力度加大了,面宽了,扶贫的资金也增多了。我看到一些不是特别贫困的人,都得了救助,就眼红了,总想从中得点好处。每次送扶贫款,我都转弯抹角暗示或启发那些领钱的人给我好处。他们有的出于感谢之情,有的出于畏惧之心,每次都会或多或少给我点回扣。拿到这些钱,我是既高兴又恐惧,因为那么多大贪官,都一个个被抓了出来,哪里还有漏网之鱼。于是,我也偷偷地记了账,钱也一分钱没花,共有二千七百元,包括详细记录,全在这个信封里。向县长,我看到你来这儿后,深入贫困户家里,想方设法帮助他们,付出了大量心血,让我深受感动,也使我的良心受到谴责。同你对比起来,我无地自容。我吃扶贫款回扣这事,虽然金额不算太大,但性质严重,我请求组织处分,或开除党籍,或撤销党支部书记,我毫无怨言。”
听完王成的报告,梦军拿过记录本,仔细看了一下,然后退还给王成,说:“你今天能够主动汇报和交代所犯的严重错误,说明你自己已经认识到性质的严重性。现在,我说说我的想法和建议:第一,你做一个深刻的书面检查,如实报告事情经过和你现在的自我反省,交给乡党委,听从乡党委的处理。第二,关于这二千七百元钱的处理,我有个想法:被吃回扣的人都有名有姓,你应该把这些钱如数退还给他们,取得他们的原谅,让你从哪里跌下去,就从哪儿爬起来。第三,组织上没有处理之前,你仍然要努力工作,在职在位一天,就应该干好一天,将功补过,继续前进,让组织看到你改过自新的行动。”
“谢谢向县长的教育和指点,我尽快将钱一分不少地退还本人。现在把这事说出来了,我感到轻松多了。向县长,我一定一边努力工作,一边听候组织处理。”
王成退还回扣款,虽然是在私下进行的,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燕子岩村的村民们心中明白,无论王成自己承不承认,他之所以会这样做,都是向梦军来了之后才发生的。这件事,燕子岩村的群众,给向梦军记下了重重的一笔。
梦军刚到燕子岩村的时候,是他逐家逐户地拜望群众,了解情况。现在,是村民们主动接近这位第一书记,向他询问政策,请他为自己的致富之路出谋划策。有时候村民登门到张老幺家拜访第一书记的时候,还要从自己的地里摘点新鲜蔬菜,或者带上十个、二十个鸡蛋,要张老幺弄给向县长吃。梦军坚决拒绝。到了后来,人们根本不让他和张家人知道,趁晚上悄悄把东西放在张家门口,转身离开。
见到这些情景,梦军既感觉到压力,又觉得是巨大的动力。白天,他不是出现在施工架线的工地,就是在走队串户的崎岖小路上。晚上,他在煤油灯下思考问题,设计改变全村面貌的长远方案,给朋友、战友写信,向八方求援。他给县广播电视局写信求援,请求解决卫星电视地面接收站的问题—— 一旦电力通到燕子岩,村民们马上就可以看到精彩的电视节目。他给昔日的战友而今的知名企业家写信,感谢他过去为满意新村的赞助,然后幽默地告诉他,自己已由副县长‘升任’成为乡村扶贫工作中的村党支部的第一书记,想在人生的最后一个战场,再为群众办点好事,现厚着脸皮恳请他再支持一百万元,连通燕子岩村到外界的山村公路,最后还希望战友原谅他的绑架行为。他在给战友写信的同时,也给县委县政府写报告,争取筑路补贴。
……
当他觉得所有向外的求援求助信都发完后,又转入燕子岩村今后的蓝图设计。他构想在全村比较集中的地方,建一个山村农贸集市,便于农副产品交流。他还设计要建一两个类似梦想山庄那样的农家乐,在山上搞起旅游业。这里夏天可以避暑,冬天可以滑雪,还有深不可测的岩洞、阴河可以探险……他,思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规划的蓝图越画越大。他还对罗富贵老人承诺过,等公路通了,他要陪老人家首逛开州县城,到他家做客,到川主镇去参观新农村,等等。
他,越想越多,越发感到三年的时间太短暂,太紧迫,他只能朝夕必争,加班加点工作。
三个月后,春节前送电的计划如期完成。全村群众都知道,小年晚上七点,准时供电,同时又知道了另外一条好消息:通往燕子岩村的公路,要提前开工建设了。
小年那天晚上,全村人都提前守候在自家的电灯下,等候光明到来的第一时刻。
七点正一到,向梦军、秦勤和供电站负责人一齐揭下了盖在变电器上的红绸,合上闸阀,燕子岩村的两百多个家庭的电灯同时闪亮,星星点点的灯光,仿佛一颗颗撒落在山林中的明珠。这时,村里突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锣鼓声和“三眼炮”有节奏的巨响,还有人们的欢呼雀跃声。
闪烁在燕子岩山村的明珠,就是无声无形的号令。在修筑公路的战场上,突然多出了三四百个义工。六百多人的村子,除了老弱病残,人们几乎是倾巢出动,甘愿做辅工和不要报酬的义工。村民们都懂得,要致富,必须先修路。他们都纷纷表态,要把苦熬变成苦干,把冬闲变冬忙,争取苦战一个冬春,提前完成燕子岩村的公路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