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全方位的考察,张天高认准向梦功可以做自己的女婿,同时还发现吴明这小伙子也相当不错,可以给自己妹妹的女儿当对象。于是张天高亲自披甲上阵,单刀直入,请向吴两家女主人同意婚事。向梦功和吴明万万没想到,进山做生意既赚了钱,还意外赚回了媳妇。

在张天高的策划下,他和妹妹同一天嫁女,向家吴家同一天接媳妇。两支送亲队伍合二为一,足足拉了半里路长,锣鼓队、唢呐队在桃溪河岸震天响,他要向外宣布,他们的女儿走出了大山。

梦功他们走后,春香天天都在算日子,盘算着梦功他们在第四天又会进山。可等到第五六天仍然不见人影时,她就在父亲面前念叨,是不是梦功他们出了什么事。十天后仍不见影,就连张天高也在猜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半个月后,仍不见梦功他们的踪影,春香催促父亲出去看看。父亲说:“我们既无亲,又无戚,无缘无故往不沾亲带故的人家闯,有什么理由?”

“有理由。”春香说。

“什么理由?”

“把羊皮卖了,给他们送钱去,说是有事要进趟县城,顺道给他们送钱的。”春香似乎是早就想好了借口。

“这倒是说得过去哇,是不是你也想去呀?”父亲故意问。

“你如果带我去,我当然愿意陪你,给你做个伴。”春香高兴地回答。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人陪吗?你的心思我知道,我替你编理由,就说你陪我进城,要买点女孩子需要的东西。”父亲高兴地说。

“还是爸爸了解女儿。”春香更高兴。

一趟山外行,与其说是父亲理解女儿,不如说是父亲老谋深算、父女心照不宣演的一场双簧。而这场双簧,从梦功、吴明第二次到桃溪,已经就开始了。

张天高早就了解小女儿想飞出大山的心思,所以媒婆盈门他也无动于衷。梦功他们来桃溪买羊,他发现两位年轻人敢走出家闯江湖,觉得他们应该是有点出息。尤其是山羊摔崖出事后,他发现梦功更老练沉稳,又能吃苦,便把他作为准女婿的考察对象。因而愿意亲自出马,当杀羊“凶手”,帮助两位无经验的年轻人渡过难关。眼看二人一个挑着羊肉担,一个赶着三只活羊,他陡然产生了长辈们容易产生的同情、赞许和不放心的情绪。张天高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帮忙帮到底,他独自一人,悄悄跟在二人后面,暗中护送梦功、吴明出山回家。

待梦功、吴明安全到家后,张天高就在向家周围,以闲聊的方式,了解了向家和吴家。

有了上次的跟踪侦查,这次张天高带着女儿出发前往半坡村,已是轻车熟路。到向家时已经快到中午。刚从队里收工回来的梦功,突然见到张家父女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口,非常惊讶。梦功还没来得及说话,春香便先开口:“梦功,说过欢迎我们到你家做客,今天就真的来了,欢不欢迎?”

“当然欢迎!”梦功马上应答。

“是这样的,”张天高赶快抢着说,“你们整整半个月没有进山来,估计你们这一天两天不会来了,我们父女俩到县城办事,顺道给你们把羊皮钱送来。”

梦功说:“谢谢,谢谢。太谢谢张大伯了。”

“谢什么谢。”张天高边说边报账,“你们留下的五张羊皮,我帮你们卖到供销社,两张一等品,两张二等品,一张三等品,共计卖了九十五元八角。”随后把钱递给梦功。

梦功再次谢谢张大伯,随即向爸妈介绍了张天高和春香。

向安隆非常热情地说:“欢迎欢迎,简直是请都请不来的稀客、贵客呀。我那不大务正业的儿子,多亏了张队长的指点和全家人的关照,谢谢你们全家了。”

张天高说;“不能说不务正业,能给家里挣钱就是正业。”

春香说:“向伯伯是队长,你也是队长,你俩是一样大的官啦。”

张天高看了女儿一眼,暗示她少说话。春香很机灵,马上说:“向伯伯,你跟我爸聊,我去帮大妈煮饭。”春香心想,一个女孩要想进入这个家庭,首先必须得讨女主人的喜欢。她马上钻到厨房里,添柴烧火,帮助大妈做起饭来。她俩边做边拉家常,春香那甜甜的话语,清脆的声音,文静的举止,很快赢得了大妈的喜欢,同时也博得了梦功的认可。

礼尚往来,人之常情。张天高父女,在向家同样受到盛情的招待,只不过杯中的酒,是万县太白酒厂产的诗仙太白,而不是无名的自制苞谷烧。

午饭后,向安隆领张天高和春香参观了住房和房前屋后的环境,张天高连声赞扬。向安隆说:“现在能好到哪里去嘛?只能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随后,张天高提出要到吴明家去看看。梦功说陪他们去,张天高坚决不同意,并告诉梦功,“我知道吴明的家,就在你们生产队的保管室旁边。”

梦功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了。现在实话跟你说吧,就是我帮你们杀羊子的那天晚上,我害怕再发生什么事情,便跟在你们后边走,在暗中保护你们,当然也就顺便了解了一下你们的家门。”张天高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梦功说:“原来是这样啊,那天我还冤枉了春香,说她是女特务,实际是女特务后面,还有个福尔摩斯哦!”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春香的笑中还显出几分得意。

梦功见张天高识路,他也就不再坚持。

张天高坚持不让梦功送他们到吴明家,是想避开梦功好同女儿说话,征求春香对梦功一家子的看法,问女儿愿不愿意嫁到向家。春香也很坦诚,“本来爸爸早就看上了梦功,你还问我。我也觉得可以,一切听爸的。”

张天高父女走出家门后,向安隆和老婆、梦功、梦响议论起来。

向安隆说:“今天的事来得有点突然。一是一个父亲带着个闺女,突然闯到从没去过的人家,让人意外。二是这个老张支持梦功、吴明做生意,似乎有点热情过分。三是他凭什么舍得花整天整夜,跟踪梦功吴明,暗中调查他俩的情况,不会是为了向上级告密举报吧?这里面肯定有点什么意图。”

梦响马上抢着说:“是不是她家春香,看上了梦功哥了。”

“可能不是。如果是,那他们为什么不要梦功陪他们去吴明家,说不定是对吴明有意思。”向安隆说。

老妈说:“我倒看上了这个女孩子,长相乖,嘴巴甜,能做事,有礼貌。”

梦响说:“我也觉得可以,不知梦功哥觉得怎么样?”

梦功说:“我几次到她们家,觉得她人还不错,在家里也勤快。她陪我到她亲戚家去买羊子,非常热情开朗。她揭穿我和吴明的真实姓名和家庭住址,我还骂她是个女特务,她也不在乎。最后还想让我帮她做媒、当介绍人,帮助她走出大山。”

梦响突然拍起手来,“哥,你别说了,春香就是看上你啦。你完全不懂女孩子的心,难道她要直接给你说,我想嫁给你呀?”

梦功抓了抓脑袋,似乎找不出理由反驳妹妹。父亲接着说:“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又为什么要到吴家去呢?”

母亲接着说:“这孩子,我还看得上。我们家里还需要这么个儿媳,来接下这个家。三个儿子,大儿子接个媳妇随了军,他有他们的家。二儿梦学已经考上大学,不可能再回半坡村,也不可能再找个农村媳妇,何况还有个重庆知青宁静,盯着他的。现在就看你梦功了,你一个初中毕业生,参军超过了年龄,考学没有希望,就老老实实待在农村,接你爸的班。如果春香有意,凭我观察,她完全可以顶替我,把向家打理好。再说,大山里的人老实,没有那么多心眼。和气能生财,忍气家不败,这是向家的传统。何况,张队长也是会家教的。”

向安隆同意老伴的看法,梦响也点头,梦功起身说:“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别在这里单相思了。”

张天高父女到了吴家,寒暄了一会儿,就开门见山地对吴明的妈妈刘婶说:“我们进县城,一则办点儿事,二则顺便看梦功和吴明,把羊皮钱给他们带来。他们到桃溪河,来去四五趟了,我们已经是熟人,成了朋友。这两个小青年,很不错。我们先去看了梦功,现在又来看看吴明。现在还想请你刘婶当个媒人,我看上了梦功那小子,女儿也没意见,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愿把女儿许配给向家梦功,想请你到向家帮助撮合,牵个线,不知可不可以?”

刘婶听了,马上说:“成人之美,是积善积德的事儿,没有问题。我们都是养儿养女的人,都希望儿女好,我也希望有人给我的儿女做媒呀。不过,我还从没当过媒人,不知能不能成功。但我觉得梦功同你女儿早就熟识,我想这个‘顺水推舟’的媒,肯定没问题。我马上就去,去了回来再做饭,招待你俩,也算还你们的人情。”

张天高听到刘婶希望给儿女做媒的话外音,马上就说:“吴明也是个好孩子,如果还没有订婚的话,我可以介绍一个,这个女孩也很不错。”

刘婶马上抢着说:“他还没有订婚,岁数也不大,同梦功同年生,还比梦功小三个月,今年才二十二岁。吴明回来经常叨念,说你是个热心人,真是名不虚传。不过,我们家的条件没有向家的条件好,介绍个比你女儿条件差点儿的都可以。”

张天高答说:“吴明这孩子也不错,能吃苦,能实干,就凭他能出去做生意这点,今后会有出息。我想介绍的这女孩,其实也不错,也很能干。论长相,能见公婆,也能见客人。这孩子与我女儿同岁,也是小三个月。只是我们生活在大山里,圈子太小了,没法选择人家。”

春香高兴起来,马上接话说:“刘婶,我爸准是说的我幺姑的女儿,翠翠。如果翠翠也能出山,简直太好了。我们在娘家是一个生产队,婆家又是一个生产队,吴明同梦功不但是好朋友,今后又是亲戚了,我们可以相互往来,还可以一同回娘家。”

刘婶说:“向吴两家,本来早就是亲戚了。我女儿吴欢嫁给梦功的大哥梦军,在部队里是个团级干部,女儿现在随军到部队。如果你幺姑的女儿能来我家,我们同向家就算是青菜加菠菜,青(亲)上加青(亲)了。”说完,刘婶就起身往向家走去。

向家人还在议论张家父女,突听到狗叫声骤起。向安隆的老伴出门看,见是刘婶,赶忙迎上去说:“亲家母,是哪股风今天把你吹来了,你好久都没来过我们家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来给你道喜来了。”刘婶说。

“我家平白无故的,有什么喜可道的。”向婶说。

“张队长父女看上了你们家和你们家的梦功了,请我当个挂名媒人,我当然乐意成全你们两家啊,绝不是想收谢媒礼呀!”刘婶说。

“你说哪里话,你哪里是成天东家长、西家短的媒婆嘛。不过话得说回来,真的事情成了,该谢你的还得要谢,不能不懂规矩啊。”向婶回答。

刘婶一五一十地说明情况,还说:“张队长还同意把他妹妹的女儿介绍给吴明,但是吴明还没见过那个女孩子,如果同春香差不多,那就好了。”

梦功听后抢着说:“张队长的外侄女叫翠翠,吴明是没见过,我见过,也很不错。可以,可以。哈,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巧合的事?”

梦功妈说:“我也该给你亲家母道喜啰。”

接着,梦功妈喊梦功一同到吴家。梦响说:“我也要去拜见未来的嫂子!”

果然,“顺水推舟”的媒人一出马,就马到成功。梦功、梦功的妈、梦响,马上同刘婶一起到吴家,邀请张天高和春香以及吴正业全家,到向家吃夜饭。刘婶也要留张家父女。梦功的妈妈说:“我家里中午还多煮了好多菜,酒菜都是现成的,再说我们两亲家好久没在一起吃过饭了,今天加上张队长,我们就是三个亲家相聚了。”说完,引来一阵笑声。

从来不甘寂寞的梦响发话了:“没想到梦功哥和吴明哥,出门做生意,赚了票子,还赚了媳妇,既有财运,又走桃花运!”

向安隆安排梦功到川主镇去,争取弄点新鲜猪肉,说样样都是烟熏腊肉,该换换口味。他请吴正业同张队长聊天,他自己去抓只大公鸡杀,准备晚餐。

第二次进向家门的春香,心里感觉很快就不一样,她既有准儿媳的拘谨和不安,又有了准主人的高兴和主动,一头钻进厨房当帮手。刘婶也钻进厨房,一是为了帮向妈,二是想同春香拉家常,进一步了解翠翠的情况。

晚宴,自然与中午的招待有很大不同,在频频的举杯中,更多了几分喜悦的气氛。大伙儿商定,第二天由梦功陪张家父女进城办事,顺便买点儿东西。然后,梦功送张家父女回家,吴明同他们三人一道,进桃溪河看人、相亲。

第二天清早,张天高父女告辞向家进县城。行前,向安隆拿出五十元钱给春香,说这是他们给准儿媳的见面礼,让春香去买点布料做衣服。然后,他接着说:“现在时兴手表、缝纫机、自行车三转一响。缝纫机,我们马上去搞工业券,你们结婚前一定会摆在你的新房里。”

春香马上说:“春香谢谢大伯大妈了,让你们破费了。”

进城路上,张天高一直走在前面,春香和梦功走在中间,一路有说有笑,唯有吴明跟在后面,心情复杂:“这翠翠,究竟长得啥样儿,如果长得要多丑就多丑,我该咋办;如果长得很漂亮,很乖,看不上自己,我该怎么下台?”

春香大概猜透了吴明的心思,时不时回头来同他搭讪。到了商场,春香问吴明要不要给翠翠买点什么东西。

吴明回答说:“现在买什么东西都不好,不知人家稀不稀罕?我妈倒是给了我几十元钱,叫我到时见机行事。”

“不过,你总还得准备点定情物吧,不能只拿钱。没有定情物,那叫什么订婚?”春香说。

“我不知道该买什么?”

“我给你出个主意,就选一条粉红色的纱巾。上次她看到我从县城买了一条粉红色的纱巾,借去戴了一次走亲戚。你给她买条纱巾,花钱不多,何况她还要送你的定情物,你不会吃亏。只要是女孩子,长大后都会悄悄准备。你知道,我为梦功准备了什么吗?我绣了一个荷包,希望他今后多挣钱!”说完她嘻嘻地笑。

“好,你就帮我挑选。”吴明高兴起来。

买了所要的东西,张天高就要带着他们往回走,梦功问:“大伯,你不是还要去办其他事吗?”

张天高说:“我的事不要紧,下次进城再办也可以。”

梦功心想,原来说进城办事,只不过是借口,送钱来我家勘察实情,才是本意。可怜天下父母心,张大伯为了女儿春香找婆家,前前后后花了多大的心思。他布下了口袋阵,让我自投罗网,钻进了他的“埋伏圈”,还把吴明也“网”了进去。

回到家,春香还没来得及同妈妈寒暄,就迫不及待地进屋拿出给梦功的定情物—— 一个精致的手绣钱包,钱包上绣了一对鸳鸯。梦功接过荷包,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在春香送信物时,张天高站在院坝边,向山上喊了几声“翠翠”。并叫她和她妈下来。

大概二十分钟后,春香的幺姑带着翠翠来到春香家,张天高当面介绍吴明,说了一箩筐好话。他首先问妹妹愿不愿意,然后又问翠翠,翠翠羞怯怯地点了点头。张天高回头又问吴明。吴明见到翠翠,第一感觉就是:这姑娘简直是块未被雕琢的璞玉,便不由自主地冲口而出:“我也愿意!”

春香好像害怕吴明要反悔似的,催促吴明赶快拿出纱巾。翠翠高兴地接过纱巾,回头到妈妈的布口袋里取出寄托她一生的信物,用一块手绢包着的,递给吴明。吴明还没来得及打开,春香一把抢过去看,大家都笑了。原来,翠翠也是绣的一个荷包,只不过不是鸳鸯,而是一对喜鹊。

一个是鸳鸯戏水,一个是喜鹊闹梅。看来,女孩子不但希望男人勤劳富有,更希望二人能相亲相爱,白头到老。

看到翠翠母女有备而来的情景,梦功心想,这简直是一个接一个的连环套,张大伯真算得上一个策划高手。

吴明也相当满意给他介绍的这个翠翠,但他想到自己的家境又有些不安:爸妈拖着一家七口人来到半坡村,一切从头开始,那时自己还不到两岁。多年来,家里一直“站”不起来,在快要出现光棍家庭的情况下,哥哥吴延迫不得已当了上门郎,二哥三哥虽然讨了老婆分家熬日子,也过得不咋样。而今我同父母生活在一起,哪有余钱剩米来讨老婆。不说翠翠同春香是亲戚,会攀比。就是翠翠不攀比,我也不能让她太寒碜。我要靠自己挣钱,让翠翠同春香一样,风光地进吴家门。

吴明找到梦功,商量继续挣钱。再贩羊肉,显然不行。一是卖羊肉容易暴露,二是花的功夫大,三是不好意思再到桃溪河去买羊子。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去倒卖票证。

在计划经济时代,除了人民币不需要倒卖外,所有的票证都有倒卖的价值。粮票、油票、肉票、布票、粉条票、肥皂票、工业券……应有尽有。只要是政府发的,都可以买卖,都可以转手赚钱。而且,这些票证大都是拇指宽的一方纸片,容易收藏,不容易暴露。

梦功同吴明一起去倒卖了五次粮票,都是吴明冲到买卖的第一线,梦功在幕后。梦功要么在幕后保管票证,当“管家”,要么站在旁边放风观察,指挥转移。同贩运土豆赚钱相比,倒卖票证自然轻松得多。但是,梦功不想再过这种“敌退我进,敌进我撤、敌进我逃”的游击战日子,同时也不愿意给当队长的爸和当部队干部的哥脸上抹黑,他坚定地退了出来,只是偶尔给吴明出出主意,分析动向。

凭着执着,凭着聪明,吴明赚到了能娶翠翠的钱。

第二年秋天,四家人都紧张忙碌着孩子们的婚事。

张天高处处显示出了当哥哥、当舅舅的高姿态。他在考虑女儿春香的婚姻时,没有忘记妹妹的女儿翠翠。当他考虑两个女孩儿同天出嫁、同天出山时,没有忘记让妹妹的女儿先选好日子。妹夫请人为翠翠和吴明合好生辰八字,定为九月初八。张天高说,“只要春香和梦功两个情投意合,我们觉得哪天结婚都是好日子。”

同一个生产队,同一天两家接媳妇,每一家需要送两家的情,派出两个代表,分头吃喜酒。两家的条件有差异,有人判断,向家的酒席档次会高些。于是,谁走谁家,又引起家庭成员的分歧。殷世富想走向家,他觉得他同向安隆有老交情,便让儿子殷智到吴家。可殷智想去向家,想多一次机会接近梦响。但他最后没有拗过父亲,只好到吴家。殷世富很高兴儿子听从了自己的安排,还特地教了殷智赴宴的秘诀:“手稳心莫慌,菜来八方望,人多莫啃骨,啃骨就上当!”听了父亲的秘诀,殷智笑着说:“我明天一定按你教的方法去抢酒席!”

九月初八清晨,涌泉山上,嫁女儿的两家同时点响三眼炮和鞭炮,两拨送亲队伍准时出发。新娘、新郎、接亲的、送亲的、抬嫁妆的、吹唢呐的,一路浩浩****,足足拉了半里路长。两家的嫁妆,尤其是木制家具,同样的品种,同样的件数,还有同样的鲜红颜色——山区哪来那么多好的细软做陪嫁,唯有多年积存下来的木料,做成床铺、衣柜、梳妆台,甚至是木制洗脸盆、洗澡盆,大大小小,排成长龙,婆家高兴,娘家高兴,大家喜庆。途中,驻足观看的,看到这两套嫁妆,如此气派,不停赞美。听到这些,唢呐队越吹越带劲,代表各自的迎亲队伍,似乎在进行比赛。一曲曲《大海航行靠舵手》《社会主义好》《公社是棵常青藤》,轮番登场,回**在桃溪河山谷,像是新娘在向父母告别,在向大山告别,在向封闭告别。

两支送亲队伍,在涌泉的凉水井,合二为一。到了半坡村的黄桷垭,才一分为二,各就各位,分头到了向家和吴家,此时已快到下午两点钟。宴席已接近尾声,有的人已经离去,有的人还在等着看看新娘,有的还要等到晚上闹洞房。

不看川东农村的闹洞房,简直是终生的遗憾。

川东农村闹洞房,简直是花样百出。闹洞房,关键是“闹”。有“文”闹,有“武”闹。文闹,君子动口不动手。武闹,动口又动手。有“素”闹,还有“荤”闹;有“大”闹,有“小”闹;还有不分辈分的闹。这不分辈分的闹,还有充分的理由:“结婚三天不分大小。”——不管你是长辈还是晚辈,你都可以到洞房里去闹,瞎闹,胡闹。只要你到川东农村的洞房去见识一下,你就可以感叹:只有想不到的“闹”,没有做不到的“闹”、看不到的“闹”。

再怎么闹,新娘新郎都不会发火,也不能生气。因为传统的习俗告诉他们,人们闹得越疯越开心,他们会更加幸福、美满。新娘新郎都知道,人们“闹”得越起劲,说明他们的人缘越好,婚姻越受到重视和尊重。谁愿意去闹那些“先斩后奏”的婚姻?当人们确信新娘新郎是新婚**时,才更有兴致去见证那含苞待放的黄花闺女。那初婚少女,会带着既喜又惊、既盼又怕的复杂心理和表情,那“羞答答的玫瑰,羞答答地开”的幸福场景才是闹婚人要追求的美妙感觉和无尽乐趣,才会留下人性自然美的回味。当然,也有新郎新娘希望闹得适可而止的,比如像梦功这类人。

客人们都知道,两位新娘是从封闭的大山里走出来的,相信她们两个都是真资格的黄花闺女,因此对当晚的闹新房特别期待。

梦功闹洞房的知识,间接起步于集体生产劳动时,成人的经验传授和教唆。直接的经验,来源于参加年轻伙伴的婚礼时的婚闹。他总结别人的教训作为自己的经验,不等天黑,就用一把锁把新房门锁了起来,这样一来,既没人能进屋去放条黄鳝或泥鳅在**,也没人在床单上浇上凉水。所以,当晚闹洞房的人离去后,他才用钥匙打开洞房,收拾完撒在**的花生、枣子、小洋娃娃之类的美好寓意象征物,很快跟春香进入了“二人世界”,虽然偶尔有小伙伴猛然叫喊几声梦功、春香的名字,再加上三次突然在窗外点放几支鞭炮的零星骚扰,基本上是平安无事。

大概是吴明对集体劳动的“教唆”玩笑没有认真听,或者是因为自己家庭条件差、少于参加闹洞房活动,轮到自己新婚时没能防范,任凭闹洞房人进进出出,轮到他们进洞房睡觉时,真有点惨不忍睹。他们揭开**被盖,发现茄子、黄瓜之类的东西,满床都是。翠翠边收拾边拿着黄瓜问吴明:“放这些是什么意思?”吴明回答说:“你看那像什么吗?”翠翠不好意思地笑着说:“简直是些怪物、二流子”!吴明笑着说:“就是,今晚这个新房里就多了两个怪物、两个二流子!”翠翠掐了吴明一把,咯咯地不停笑。待两人收拾完后再躺下去,发现垫单下面又有无数鸭蛋大的鹅卵石。捡完鹅卵石再睡下去,又发现盖被上面沾满了饿蚂蟥。

蚂蟥,是一种稻田里长的水生物。俗话说“蚂蟥听不得水响,叫花子听不得炮响”。蚂蟥听到水响就会寻着水声,往农民小腿上钻,死死钉住吸人的血。除非它吸饱后自动离开,人用手抓住它往外拉,即使拉断它的身子,它也不肯松口。叫花子只要听到哪方有炮响,便寻着炮声去赶红白喜事,讨吃讨喝,一定不会落空。蚂蟥就这么厉害,饿蚂蟥的厉害,就可想而知了。饿蚂蟥虽是植物,比黄豆角还小,但它比水蚂蟥还执着、还有本事。它身上长满了细细的倒钩针,只要一粘在衣裤等布料上,拍之不去,越拍它抓得越牢,非得用手一个一个地摘下不可。

可怜吴明、翠翠这对走了一天路,闹洞房又折腾了大半夜的新婚夫妇,只得动手一个一个地摘下了饿蚂蟥,才正式进入他们的新婚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