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洋约江橙朵在花露街的一个小咖啡馆见面,正好是周六,不过是下午三点钟。
花露街好像是一个不可碰触的小钉子一样扎在江橙朵的心里,这一周她几乎每天都在考虑周六八点种的约会,在去与不去之间反复徘徊,有时侯心想,干脆心一横,去就去吧?有什么大不了?可是这个念头产生没有一分钟,自己就立刻萎靡下来。她很清楚自己,是绝对没有胆量去见程小朗的。
何洋一脸的阳光灿烂,看到江橙朵招了招手,夸张地打了个招呼,江橙朵在他的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
江橙朵看到何洋的脸色,觉得他怪怪的。
“突然把我叫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先点喝的,我请客。”何洋说。
“我喝冰水吧。”
“冰水?那怎么行?喝卡布其诺吧?”
“没喝过。”江橙朵诚实地说。
“那就喝喝看。”
何洋自己点了一杯曼特宁,为江橙朵点了卡布其诺,还弄了一些江橙朵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小吃和甜点,江橙朵从接到电话就觉得他有些奇怪,现在更加认为他是有事而来。
“说吧。到底怎么了?”江橙朵抱着胳膊,认真地看着何洋。
“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你呢?”
“我——如果没有张老师的意外,相信我会是非常开心的。”
一句话又把好不容易摆脱掉伤感的人又拉进了黑暗的汪洋,两个人的脸色顿时暗了下来。
何洋向窗外看了看,江橙朵则一直盯着咖啡杯。
“他来找过我了。”
“恩?”江橙朵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看何洋,何洋的脸一直望向窗外,好象在说一件与自己和江橙朵完全无关的事情。
“他来找过我了,那个电话的录音,我知道是你。”
江橙朵如坐针毡,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拿了自己的电话录音去向何洋求证,本来她想一如既往地否定,可是又觉得否定实在太矫情,太苍白,太无力,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其实他挺傻的,去电话局调一下通话记录,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江橙朵想起身就走,何洋把她拉住,“我并没有跟他承认那个声音是你。”
江橙朵无可奈何又尴尬无比地重新坐回去,呆呆地看着咖啡杯,抱着胳膊,好像姿势一直没有变。
“他问遍了几乎所有跟你相关的人,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卖你。”何洋看到江橙朵的表情如此尴尬,于是以开玩笑的口气,试图解决这种尴尬。
“你怎么会知道?”
“马格告诉我的。”
江橙朵没有想到,程小朗竟然连马格都没放过。
何洋说:“我再给你变个魔术吧?来,你把你的发夹给我。”
江橙朵木木地,没有动。
“江橙朵?”
江橙朵掉下了眼泪,无声地,大滴大滴的眼泪滴落到她的身上,何洋递给了江橙朵一张餐巾纸。
“我想,我能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的。我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也知道你这样的性格,喜欢一个人会做的事。”
“你知道八点在剧院见面的事吗?”
“是的,我想问问你,你会去见他吗?”
“我不知道。”江橙朵低下头去,无助地叹了口气。
“如果我是你,我会去的。”
“可是你不是我。”
“你在害怕什么呢?怕他知道你是你,会不再接你的电话?”
“不是的。”江橙朵摇摇头,“你不会明白的。”
“那你告诉我呀!”
“我没办法给你解释,我和你不是一样的人,你可以大胆地告诉我你喜欢我,可我甚至没有办法没有胆量面对我喜欢的人,这种感情并不合适,我们还只有16岁,当然,我不是说16岁是不可以喜欢别人,我只是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的,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消失,永远不再出现,让那个电话的事情就象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是的。”江橙朵坚定地点了点头,何洋说:“我可以想象你的一切的决定,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喜欢一个人很丢人吗?为什么你会这么紧张,这么难过?你说的很对,我们不是一样的人,我没办法理解这是为什么。”
江橙朵红红着眼睛说:“很简单,我跟他也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我是一个又矮又胖,穿着土气,性格古怪,成绩不好,专业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人,我的这种感情让我很看不起自己,连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我又怎么可能得到别人的理解?好了,何洋,这些话我没有办法再继续憋下去,现在,你能理解了吗?”
何洋瞪大了眼睛,几乎不认识眼前的江橙朵,江橙朵说完那些话之后,哭着跑了。
何洋坐在那里愣了半天,好久没缓过神来,大概停留了片刻,他才意识到江橙朵已经跑掉了,他匆忙地结了帐,追了出去。
江橙朵并没有跑远,她的速度比起何洋来简直差太远,没几步,何洋就轻松地把她给追上了。
“江橙朵,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江橙朵说:“我说的有问题吗?”
“你怎么可以这样贬低自己?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我以前以为你的孤独源于你的清高,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所有的一切对别人的抵抗,来自于自卑?我的天,江橙朵,你也会自卑吗?你知道你在我心里是多么优秀的一个女孩吗?”
“我不需要你的安慰。”江橙朵拼命地甩开何洋,想赶快逃离这尴尬的处境,无奈何洋人高马大,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挣扎却未果,只能呆呆地跟何洋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街头,路上行人纷纷地回头看这对年轻的学生,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是别人眼中早恋的坏典型。
“你听我说,江橙朵,我一点都没有安慰你。无论你怎么样贬低自己,我都要告诉你,你在我心目中,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你的字写的漂亮,说明你的内心善良,你歌唱得好,证明你感情丰富细腻,你的作文写的好,说明你善于阅读,有思想,有见解,你自尊自爱,正直,总之,你在我眼里是没有任何瑕疵的,我每次见你,都会苦思苦想,想怎么能够让你开心些,如果我能做到的话,多么难的事我都会乐于接受的,这样还不够吗?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江橙朵哈哈大笑地说:“何洋,你别骗自己了,你根本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有英雄情结,你喜欢拯救弱者,你是那么地春风得意,春风得意到看不得别人躲在角落里发霉,你会用你无私的胸怀去安慰包容他人,可是,你知道吗?你这种宽容对我也是一种伤害!”
“江橙朵,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什么英雄情结,什么拯救弱者?你是弱者吗?只有你自己那么看。始终看不起你的,正是你自己!”
“好吧,就算是这样好了,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江橙朵的一句话,让何洋放了手,他刚刚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粗暴地抓着江橙朵的胳膊,这个发现令他很沮丧,这点冲动令江橙朵更加抗拒,他诚恳地说:“江橙朵,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江橙朵望着远处,眼泪一直在流。
“你说的没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在你心目中,一直是一个讨厌的人,就连普通的同学之情都谈不上,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去干涉你的私事。”
“……”
“江橙朵,我只想告诉你,我们终于将会长大,会变成成年人,我不希望你带着那么多的误会长大,我刚才跟你说的所有的话都是真的,没有一句是因为安慰你才说的,你可能觉得自己不好看,可是好看不好看,对于喜欢你的人来说,根本是无关紧要的,喜欢你的人,会因为喜欢你而觉得你好看,不喜欢你的人,也不会因为你好看而喜欢上你。这个世界每天会上演无数的故事,我不是你故事中的角色,连配角都不是,可你却是我故事里唯一的女主角。”
何洋说这些话的时候,江橙朵一直不敢看他,其实她也为自己蛮横的态度感到难过,可是如果让她轻松地面对何洋,简直比登天还难,她作梦都没有想到电话事件竟然搞成这样大的风波,尤其会让何洋和马格知道,她相信马格也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他们只是保护她,只是不说,只是否定,但是这样的保护和否定恰好伤害了江橙朵薄弱的尊严,让她几乎想钻入地缝中再也不出来。
何洋沉默了一会,转身离去。
江橙朵回头看着何洋的失望而寂寞的背影,终于眼泪彻底崩溃,她蹲了下来,紧紧地抱住自己,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了。
程小朗八点钟如约来到了花露街的剧院门口。
因为有一场话剧上演,剧院门口的人并不少。
他站在了中间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看着行往人流,等待着那个可能根本不会出现的人出现。
已经过去了五分钟,始终没有任何人向他的方向走来。
此刻的江橙朵,正躲在黑暗中的一个角落里,如同一个特务一样观察着中央的程小朗。他正紧锁着眉头,心事重重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很落寞,很冷淡,如同他一贯的风格。
有无数个声音在江橙朵耳边喊:去吧,江橙朵,去跟他见面吧!哪怕他嘲笑你,哪怕他奚落你,哪怕他转身就走,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无论灵魂怎么样招引,身体却是一动也不能动,她在黑暗的角落里倍受煎熬,几乎感觉如在地狱。
程小朗不断地看着表,不断地皱着眉,江橙朵感觉他的耐心就快要用完了,果然,程小朗打算走了。
正在江橙朵心烦意乱的片刻,突然看到一个女生向程小朗方向走去,他们说了几句话,程小朗抬了抬手腕,看了看远处,似乎还在等待她,可是,他看完远方之后,竟然跟女生一起进了剧院。
江橙朵呆呆地站了起来,就在女生转身回头的一刹那,江橙朵看出来,她是梁敏。
梁敏怎么会出现在剧院门口?江橙朵回家的路上不断地喃喃自语,难道是巧合?或者说,是程小朗故意安排的一场戏?不不不。不可能。江橙朵暗自庆幸自己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没有这样莽撞地走出去,否则,如果在这样的场合下见到梁敏,那该是多么尴尬的一番场景呢?
可是,花露街的这个剧院并不在闹市区,离他们各自的家也都不近,有这样的巧合会在这里遇到梁敏?
江橙朵越想越觉得奇怪,她忍不住返身转了回去,她想看个究竟,可是走了一半又再次返了回来。
如果她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话,一切都完了。
是的,无论如何,她不能让自己的身份暴露,不暴露,她就可以继续维持她在人前的尊严,她不至于被人讥笑,讽刺,当作笑料,倘若不然的话,她肯定会饮恨而死的。
江橙朵加快了不得回家的脚步,前面就是站牌,江橙朵掏出了乘车卡,打算赶快回家去。
已经将近九点,等车的人也寥寥落落,夜色下一辆一辆的车穿越过江橙朵的身边,江橙朵感觉到一阵微凉的风吹过,可惜,明明是七月流火的季候,怎么可能有什么微凉的风呢?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吧?
公共汽车终于来了,江橙朵没精打采地上了车,在后排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行人都随着公车的行驶依此后退,江橙朵靠在窗玻璃上,摇摇晃晃,一站一站地数着,到家一共6站,很吉利的数字,却是一个告别的夜,从今天开始,对程小朗的一切应该化上句点了吧?
其实从来就没有开始过,也不存在难堪的结束,这一切因为没有浮出水面,可以心安理得地沉没下去,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这算不上什么浪花,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小小涟漪,因为海之庞大,小水小滴都构不成传奇,她对于程小朗的感情虽然对于她自己来说是无比的重要,重要到她的神魂几乎全部用在其中,可是,对于其他人或者程小朗来说,这些什么都不算。
江橙朵一边在颠簸的行车中数着站数一边掉眼泪,黑暗的车厢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16岁女孩子的眼泪的,他们也许会有无数的揣测——心爱的手帕或者诗集丢了?作业没做好被老师骂了?还是对未来感到迷惘和失望而难过得哭了?能够想到的委屈都不是委屈,谁能够知道江橙朵的委屈?
到了站,江橙朵擦干眼泪晃晃****地向家里走去,刚走了没几步,她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竟然看到了那个美术生。
“怎么是你?”
“我跟踪你好久了。从102路公车上开始。”
“你?跟踪我?”江橙朵有点奇怪,月光下注意看了看那个男生,他大概有177公分,很健康的瘦,一脸棱角分明的凌厉,以前见他都是穿得非常零乱,身上经常都是涂满油彩,这次却看到他穿了一件非常清爽的白恤衫,七分裤,头发短短的,看起来非常精神,难怪张琳每次见到他都会夸张地喊他帅,原来这真的是帅哥一枚,只可惜江橙朵的心被程小朗填得满满的,根本无从注意程小朗之外的任何男生,尤其是莫名其妙,身份不明朗的他。
“对,一直跟踪你,看你在公车上一直低着头,你怎么了?”男生一反常态地收敛起半开玩笑的姿态,关心地问。
“没什么。”江橙朵眼睛又红了,男生说:“你住在这里吗?”
“恩,是的。前面不远就是我家。”
男生点点头说:“我们住得很近,这边一拐弯,再走大概500米,就是我的家。”
“怪不得你会坐102。”
男生说:“我很少坐公车,如果不是在站牌看到你,我会走路回家的。”
“走路回家?那么远!”
“远吗?看来你不喜欢走路。”
“不喜欢。”
“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男生说:“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本来想去看一场戏,结果……后来改变主意了,就回家了。”江橙朵叹了口气,“你呢?”
“我去看女朋友。”男生淡然一笑。
“哦。那真是太巧了。”
男生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江橙朵,说:“我去年高考落榜了,今年继续考,如果仍旧落榜的话,明年还会继续考,我们就可以做两年的同学。”
“拜托,你还是快点考上吧!”江橙朵不可思议地叫了起来,“怎么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落榜?!”
“是不在乎啊,落榜很正常,对于一个美术生来说,三年内能够考上自己目标中的学校,都算是好运的。”
“目标中的学校?你目标中的学校是哪座?”
“中工艺。”
“不知道。”
“中央工艺美院。去年我拿到了六个学校的专业证,惟独没有中工艺,所以我放弃了,今年看看运气吧。”
“一定要考取这个学校吗?”
男生点点头,“当然。”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将来会考哪里。”
“你现在念高二了吧?该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了,你唱什么?歌剧吗?”
江橙朵说:“民歌。可是嗓子又不怎么好,键盘也一般,老师讽刺我毫无指法。”
“方便面?他还有资格指责别人?每次看到他演出我都快把胃液都吐出来了。真不敢想象你们要在他的手下学习,真可怜。”
“他好像休假了,不知道明年是不是还是他教我们。”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江橙朵。”
“这么奇怪的名字,江橙朵?”男生念了念,然后蹲在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写下了江成朵三个字,江橙朵纠正道:“是橙子的橙。”
男生更加吃惊地看了她,然后把成字改成了橙,然后对着这名字笑起来。
“笑什么?”
“没什么。”男生说完,在江橙朵三个字的旁边有写了三个字:祁凛冽。然后站了起来,把石头扔掉。
江橙朵看了半天,“这是你的名字吗?好奇怪啊。”
“彼此彼此。”祁凛冽说,“名字就是个符号,没什么意思,我觉得还是叫你不高兴小姐比较好。”
“我该回家了。”江橙朵跟祁凛冽告别,打算回家,他点了点头,说:“好的,走吧,我看着你上楼。”
江橙朵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已经没有了人影,顿时放松下来,呵呵,还说看我上楼,才刚刚一转身就没有踪影了。她大步地走了回去,到家后,爸爸妈妈都在看电视,没有注意到江橙朵脸上的阴暗,她匆忙地钻到自己的屋里,换好了衣服和拖鞋,无奈地坐在书桌前发呆,窗帘没有关,她站起来正要关,却看到楼下有一个人影,她趴在玻璃上仔细一看,竟然是祁凛冽。
江橙朵把窗户打开,对着黑暗中的祁凛冽说:“你还没走?”
祁凛冽笑笑,没说话。
“我已经到家了,你快回去吧!”
仍旧笑笑,没说话。
江橙朵着急地对他做着让他走的手势,就在这时候,江橙朵的妈妈突然站在了她的身后:“橙朵,你在跟谁说话呢?”
江橙朵紧张地呼吸动快要停止了,她说:“没谁……刚才路上遇到一个同学。”
妈妈把头探向了窗户,却看到楼下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于是狐疑地看了看江橙朵,说:“早点睡觉吧。”
何洋约江橙朵一起去张老师家,江橙朵本来想拒绝,但是想到张老师的音容笑貌,还是忍不住去了。
师母是个非常憔悴的中年女人,也许因为张老师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她仍旧满面的愁容,看起来无法从厄梦中跋出来。
张老师的女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直玩具狗,她看起来有七八岁的样子,模样非常象张老师,一张平和而且有些早熟悉的脸,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看着手里的玩具狗,一言不发,江橙朵走过去坐在小女孩的身边,试图想拉拉她的手,被她拒绝了。
师母哭着说:“我怎么也没办法相信,一个好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我只当他是去外地培训学习了,没办法接受他已经死了这个可怕的事实。老张一辈子为人谨慎,凡事都是自己吃亏,为什么老天这么不长眼,就让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呢?”
何洋劝慰道:“您别太伤心了……”
“我怎么能不伤心?出事的时候,肇事司机如果有点良心,送老张去医院的话,也许还能救过来,就这么光天化日之下,眼巴巴地死在了大街上,我……”师母再一次痛哭起来。
张老师的女儿眼睛直直地盯着手里的小狗,仍旧一言不发。
“现在我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呢?小悬还这么小,我们单位又总是拖欠工资,老张是我们家的支柱啊,他这么走了,我们娘倆怎么把日子维持下去呢,我的命实在太苦了……”
千言万语,万语千言,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软弱,江橙朵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听到何洋说:“你们报案了吗?”
师母说:“报案了,可是,报案有什么用?也没有目击证人,报案等于白报,再说,就算报了案,把凶手抓住枪毙,老张也回不来了。”
……
何洋和江橙朵无比沉重地走出张老师的家,关门的时候,江橙朵看到小悬走出来向他们告别,江橙朵拉住了小悬的手说:“小悬,你想爸爸吗?”
小悬说“不想。”
“为什么?”
“爸爸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没有死的。”小悬坚定地说,脸上还挂着微笑,“爸爸曾经说过,只要我乖乖的,他什么都可以答应我,爸爸平时最害怕看到我哭,我想,如果我可以乖乖的,爸爸就一定会回来的。”
江橙朵的眼泪因为这样的一番话掉了下来,何洋拍了拍小悬,眼睛也有些红,他说:“小悬真是个勇敢的好孩子,你说的很对,只要你坚强,听话,爸爸一定会回来的。”
小悬自信地点点头,然后对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把门关上。
那天何洋和江橙朵走出张老师的家就一起哭了起来,似乎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他们有了互相依靠的感觉,烈日下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哭,想着张老师的种种,想着师母绝望的倾诉,想着小悬天真的愿望,眼泪停止不住地流,走到一个转弯处,何洋鼻子塞塞地说:“等我一下。”
江橙朵站在原地,不一会何洋从远处跑回来,手里拿了面巾纸,递给了江橙朵。
两个人擦了擦眼泪,又互相望了望对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洋拍了拍江橙朵的肩膀说:“我们不应该这样被动地哭,如果真的想表达自己的心意,不如做点实际的事情吧。”
“实际的事情?”
“比如说,捐钱,看得出来,张老师的生活非常艰苦,你还记得吗?他总是两件衬衣换着穿,夏天的时候穿在外面,冬天的时候就穿在毛衣里面,他真的是一个艰苦朴素的人。”
江橙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原来都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何洋这么一说,她马上想起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张老师,总是一件灰色的衬衣,另外一件,她竟然想都想不起来了。
“我想好了,我从这个暑假开始打工,赚的钱以匿名的方式交给师母,可能不会太多,可是,至少可以解决一些生活上的困难,你觉得呢?”
江橙朵点点头说:“我跟你一起,两个人的力量会大一些。”
何洋点点头,“那么明天起我们就一起去找工作?”
“好的。”江橙朵一口答应下来,想到能够用自己的力量来真正帮助到张老师一家,她觉得心里好过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