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嘴里骂骂咧咧的同时很快脱光了全身衣服,提起飞叉便跳入水中游向对岸。

张景升的家就在前面不远的大榆树下。

其时张景升的祖父张关昌像木乃伊一般坐在大榆树下乘凉,他的脚边正放着那条肥硕的大鲤鱼。

父亲赤条条浑身精湿手提五齿飞叉往张关昌眼前一站,横眉怒目大喝一声:张景升在哪里?

张关昌像个古人一般伸出手指指向屋内,同时斯慢条理地说,你找我家景升什么事情,他刚抓了这条鱼回来,正在换衣服。

鱼?是我叉住的!

让你家张景升看一看,他倒好,把鱼拿自己家来啦!

父亲的声音像炸雷。张关昌那被岁月侵蚀的脸上随即堆满了笑容,是你抓住的?

那,那分一分吧,有鱼大家吃,有鱼大家吃。张关昌说着有鱼大家吃的同时站起身来回屋拿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蹲下.身开始分起那条鱼来,后来父亲就拎着那半条鲤鱼回了家。

十几年前大障村的河水才真可称作河水。

父亲去竹园割三株竹子,削了几百根状如牙签的竹签子,中间用火烧弯了,系上线,尖端装上煮熟了的麦粒,一种称作麦弓的捕鱼装置便宣告诞生了。

父亲将成串的麦弓抛入河道中,天明就会拉上来成串的鲤鱼草鱼。有时候甚至只需将两只倒扣的草鞋绑住了放入水中,第二天就有两三条鲈鱼钻在其中。

有一年的夏天,天气奇热,父亲约了北村的阿胜去千亩淀的河面上叉浮头鱼,半夜里摇着一条木船出发,天色大亮回来时竟有一船舱之多。

鱼捕回来后,一下子吃不完,住在河东的外祖父家首先享受到了父亲的收获,剩下的,母亲就用盐水腌了放在菜缸中。

于是,家里一年四季都充盈着浓浓的鱼腥味。

许多年以后父亲回忆往事,他对我说,你母亲看着那一堆堆鱼都吓傻了眼,腌鱼时竟把整条整条的鱼往菜缸里填,后来那一缸鱼就全都臭了。

母亲说,那时烧鱼放的油很少,盐却很多,哪像现在这样烧菜。你爷爷有回来作客,我烧鱼时多放了一小瓢,你爷爷就一筷都没动。

去女婿女儿家作客或住上三五天,这是外祖父每几个月就要进行一二次的必修课。每到回家的日期,父亲总要借故将岳父多留几天。

外祖父烟酒不沾,每顿饭一两个小菜就算丰富了,而父亲却总觉得对岳父款待得不够周到。

一个暮春的傍晚,外祖父说要回去了,母亲不让走,父亲则再三挽留,说,今晚我去下鳖钩,明天就可以吃到甲鱼了。

父亲拿了母亲的缝衣针在煤油灯上烧弯了,系上丝线,在钩子上装上一只拍死的小田鸡就把钩子放在河埠边的水草下。第二天竟真的捕到了一只两斤多重的甲鱼。

第二天午饭后,外祖父对父亲说我回啦,就跨出门槛往藤桥方向而去。这一去,外祖父就再也没有来过。

外祖父得的是长年的肺病,那日回去后一连卧床几星期,就再也没有起来。

算起来,在女婿家吃女婿亲手捕来的甲鱼,那是外祖父生前最后的一顿美味。

岳父的离世给了父亲很长一段时间的悲痛。父亲从岳父离世的悲痛中清醒过来时,就觉得往日里捕鱼的生活是那般的索然无味与不屑一顾。

父亲就开始规划起建造房屋的宏伟蓝图。

很多年前一个冬日,我随母亲去南边小镇的一户亲戚家做客。那时,广袤的平原上还没有公路。

我穿着一条用父亲的旧灯芯绒衣服改做的肥大棉裤,脚上趿着那双已严重褪色的破旧棉鞋,像一条尾巴一般跟在母亲身后。

我们走过上百条阡陌田埂,穿过五六个村庄,后来母亲指前边不远一户刚建造好的新房对我说,跟他们的房子相比,我们家的房子真是太破了。

我随即接着说,不,不是破,我们家的房子只是老了一点。

母亲听了我的话,一把把我抱起来搂在了胸前。为了改造这只是老了一点的旧屋,父亲付出了上百个白天的劳动。那回母亲说是带我去做客,实际上母亲是去向亲戚家借钱。

父亲想造房子的打算并不是空穴来风。

前几年去六里山石厂做矿工的补贴,加上这几年的收入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再加上从各方亲戚处借来的钱,造四间平瓦房已经够了。

于是父亲就约了大障村的石春摇了条生产队的木船去邻县采购来木料与石灰水泥等物。原本就拥挤的屋子里因为这些东西的堆放越发显得窄小了。

可是那段时间里,父亲却整天笑嘻嘻的。父亲对正在玩一根树枝的我说,明年咱们就不在这破屋里吃年夜饭啦。

第二年春天桃树还没有开花,父亲就在临近的河埠的地方开了两个大坑,将买来的上千斤石灰用水溶化在一个坑里,最后又储放到第二个坑里。

父亲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就像他刚从六里山石厂回到大障村的田野里劳动,动作干脆利索。

河道上不时有路过的船只,船上的看到父亲,就问一句,想造房子啦?是啊,他响亮地答道。父亲浑身上下往往溅满了石灰和泥浆,伴随在他周围的是一串快乐的口哨。

父亲要造房子的消息在大障村不胫而走,家里就不时有人来串门。

这其中有也想造房,但不懂得怎样安排的,有在大障村手艺自称高明之极的泥匠瓦匠木匠,对前者,父亲极尽出谋划策之能事;对那些将自己吹得天花乱坠的各色工匠们,父亲则好茶相待。

有一天傍晚,一家人正吃着晚饭,石春像一只瘟鸡一般甩着头来串门了。自从和父亲一起去买材料回来,石春还未来串过门。

那晚,石春告诉父亲他打算在造房子时多造一间,缘由是他在买木料的时候曾偷偷地多扛了两根杉木梁条。

父亲听了石春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去临县那天,他俩一直是一起行动的,石春竟有这样神鬼不知的本事。

晚上睡觉时,母亲就骂父亲连身长不过三尺半的石春都不如。父亲听了这话,竟发了火蹬了被子:我不是那种人!母亲吓得不再吭声。

泥匠瓦匠木匠汇齐的日子,正是那一年夏天里最炎热的时候。在那个蝉声不断鸣叫热汗不断流淌的夏天里,父亲赤膊上阵,镇定指挥。

工地上一片蚂蚁搬家般的情景。开饭的时间里,简易帐篷之下胳膊林立,大腿纵横,那情形就像《水浒传》里的各路英雄大聚会。

父亲胡须有一寸来长,绿林好汉一般光着膀子蹲坐在一条长凳之上,大声地说笑着,大口地喝着酒,嘴巴里吐出来的是一圈圈的烟雾。几天以后,父亲让大障村的人真正领略到了什么叫白手起家,什么叫旧貌换新颜。

在新房子落成以后的那段时间里,父亲的脸色如杉树皮一般没有一丝光泽,眼睛则红得可以迸出鲜血来。

但隐藏在这背后的无疑是一股子无以言述的兴奋与激.情。

可是这兴奋与激.情很快被因造房子而遗留下来的为数不算少的欠债所冲淡。

有消息说石春将要造的不是平房,而是楼房时,父亲才真正觉得自己技不如人。

那种感觉就像到手了逃走的一条大鲤鱼般使父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蹶不振。

这阴影直到六年以后,父亲推倒了现在的这四间平瓦房而重新建造起一幢漂亮的三层小洋房才一扫而光。

父亲的故事没有因为造房而出现意料中的峰回路转,相反,它就像父亲往日所表现的性格一样一意孤行地任意蔓延着。

伴随着新房的落成,父亲身上很快地茶瘾、烟瘾、酒瘾各瘾俱发。

用母亲的一话句说,父亲正逐渐向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癞靠近。这句话没有当着父亲的面说,不知道父亲听了之后反应如何。

父亲在向一个乡村无癞逐渐演变的同时,很快迷恋上了此间乡下人自己酿制的一种称作杜做酒的糯米酒,与他人不同的是父亲酒量不大,只是每个晚上都要喝上一大碗。

父亲每晚喝了酒之后总是舒服地躺在东屋的大**,眯着眼睛望着屋顶上还保持崭新的椽子,自言自语说着什么,脸膛上一团烈火正在燃烧。那情形就跟一个颐养天年的太上皇。

那时候,学校里布置我们写作文《我的父亲》。我在我的作文里将父亲描绘成为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烟鬼酒鬼茶鬼。

语文老师李自成看了之后笑得前俯后仰,当即碰翻了茶杯,将一杯子滚烫的开水打翻在了大腿上。

这本颇具收藏意义的作文簿我至今保存着,这是十岁的我眼里的父亲形象。

虽然如此,母亲对父亲的崇拜一如既往。

这种一厢情愿死心塌地的以身相许直到父亲将一泡屎拉在新房的门角里,他们两人之间的地位才日趋真正的男女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