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一年里最后最热的几天。那应该是天气慢慢转凉前的一次回光返照。
张海东内心里是想留住这炎热的天气的,甚至希望有一把火把这世界彻彻底底地烧起来,不管是蓝色的还是其他颜色,只要烧起来,越猛越好。
可惜很快气温就将降下去了。
当九月的往事已成为过去,十月的背影渐渐一去不复返的时候,十一月份也就所剩无几了。
田小伊换下.身上的夏衣,准备换上保暖一些的秋装。田小伊的腹部已经挺得很高了,那情形看上去已远不止三个月的身孕。
穿了一个夏季的服装一件件地在张海东眼前依次滑落。当最后一道工序近在眼前的时候,田小伊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用一种张海东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陌生的眼光缓慢地看了他一眼。呆在一边一动不动的张海东在田小伊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张海东浑身一哆嗦,赶紧退出了卧室的门。
张海东站在朝南的小书房的窗口,眼睛透过沙窗注视着远处那堵曾经被绿色爬行类植物所覆盖的墙壁,眼里充满了惆怅与失意。那堵墙上的植物的旺盛季节已经过去了,先前还盛开着的好看的花现在已不复存在,等待它们的是即将到来的一个冬天的漫长考验。
张海东已经好几次听到两个女人在卧室里的秘密交谈,声音模糊不清。他故意很响亮地咳嗽了一声。交谈声戛然而止。
这种方式的交谈往往要在卧室熄灯之后重新开始,他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在田小伊和她妈秘密交谈的一个个夜晚里,反复无常的失眠症开始在张海东身上发作。
寂静的夜里,小书房的灯彻夜亮着。张海东对与老鼠相伴的那些夜晚的怀念一直持续了很久。
在没有被人和鼠打扰的空间里,张海东想了很多。
他开始在电脑上写一些小块的文字:
老鼠与人类的紧张关系并不是生来就具有的,很多时候实际上是被人类所误解的缘故。
猫之所以能与人类相处相安无事,甚至成为朋友,是因为猫已经摸透了人类爱慕虚荣喜欢被人奉承的心理。现在哪怕就是一只彻底丧失捕鼠能力的猫只要学会在主人面前撒娇以讨得欢心并以此为终身职业,这就足以衣食无忧颐养天年直至混到老死于主人膝下。
实际上现在有哪一只猫还具有着捕捉老鼠的能力?而老鼠与猫不同。老鼠一生都兢兢业业,勤于活动。
它们整日为自己的生活担忧,为一点点可怜的食物四处奔走。生活的重担并没有把它们压垮,因为职业的需要,它们只能在夜晚工作,但它们没有半句怨言,相反却锻炼了它们的眼睛和意志。
它们任劳任怨,对食物从不挑剔,只要能够被牙咬碎的都可以进入体内。
很多时候它们都安家于下水道、垃圾箱,为人类尽着清道夫的角色,就连走路都不敢走正道,因为经过漫长的人生,它们早已学会了卑躬屈膝,在人前自惭形秽……
这些优点都是人类豢养的猫所不具有的……
张海东写得很慢。电脑屏幕散发出的白色荧光映着他的脸,也照亮了他的双眼。张海东的眼睛到了晚上的时候就显得特别明亮。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真正的老鼠。
老鼠在晚上的精神是最活跃的。
在安静的后半夜里,在田小伊她们躺在卧室的**酣睡时,张海东在小书房的沙发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很多时候,张海东都是睡一会儿,再爬起来打开电脑写一会儿。现在张海东已经不满足于写一些小块文字了。他在电脑里开始写一些小诗:
遗嘱
如果有那么一天
我因为意外事故死了的话
请不要 为
我的猝死感到惋惜
也不要 为我的死而惊惶失措
因为今天,我已郑重地立下遗嘱:
我 的 死
将是一起久已酝酿的谋杀
杀害我的,凶手不是别人
而是一只老鼠
当您看到我这则遗嘱
晒然一笑时
那时候,我已经死了
我的尸体将被人推进火化炉
喷上柴油,点起火焰
我的头颅将随火爆裂
身体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
我的死将是一个谜团……
除了写诗,张海东开始对电脑里面的计算器感兴趣。
张海东把大部分时间放在这上面,不厌其烦地一次次移动鼠标,在计算器上面点击,把一些简单的数学题目搞得很复杂。
他似乎很不满意计算的结果,甚至不厌其烦地一次次进行验算。等到多次计算得出的是同样的结果时,他就瞪着眼睛,很长时间没有动一下。
“怎么会这样?”
他重复着这一句话,神情有点痴呆。
每一个夜晚来临的时候,是张海东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候。
这几个月来,张海东的胃口本来就不好,但必须每顿晚饭都要接受田小伊吃剩的食物。为了补充田小伊的营养,一些五花八门的东西开始在餐桌上出现。
这些东西肥腻而长肉,最后大部分因为被田小伊嫌弃转而被逼着进入了张海东的胃。
张海东没有一丝表情地吃着饭,偶尔的抬头,张海东看到身材跟田小伊长得截然相反的那个女人的眼睛里白色的东西在滚动,就很快吃完,进入了小书房。
楼下那个瘸腿女人的第二只波斯猫的叫声是在一个下着绵绵细雨的星期天下午走进张海东的耳朵的。
从叫声判断,那应该是只小猫,因为它是一声声低鸣。声音短促但绵长,仿佛一个没有断奶的婴儿。
近来张海东经常觉得自己也是个怀孕的女人。晚上,在小书房里,对着台灯的光线,张海东看到自己的腹部比以前大了许多。因为经常蜷起身体睡觉的缘故,沉积在腹部的脂肪累积起来,人坐着的时候就一圈圈的隆在了一起。
想到那些恶心的食物,张海东就联想到那个高大的女人的两片肥大的屁股,张海东的恶心就愈加厉害。
在楼下猫没有止境的婴儿般的哀鸣声中,呆在南窗口的张海东的心情在急速的起着变化。
张海东自己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迷上一个人在时间很晚的深夜出门上街的。自从失眠以来,张海东的生活作息开始变得紊乱无常。
他不知道这种时候将要维持多久。
在南方的冬天到来之前的雨季,在属于这个季节的每一天行将过去的时候,在城市里的一条并不显眼的小街上,经常可以看到有一个身材并不高大的人影,撑着一把黑伞,沿着街道一侧的密密麻麻的电线杆子和路灯光线的阴影慢慢地移动着。
这个人就是张海东。
这一条街上,经常有驾着摩托车的人,一声不吭的,将档位挂在空档上,让车子像一艘艘船无声的在街面上滑过。
因为街道很窄,它们经过张海东身边的时候,车头只要稍稍一弯,在街面上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就把张海东甩在了后面。
张海东走得并不远,当到达一堵即将拆迁的断墙的前面,张海东的终点也就到了。
惨淡的路灯照着路面,张海东看到几个深夜从歌舞厅出来的人心情很好地在张海东身边经过,就不由得想起了一件事。
他开始转身回去,同时嘴里默念着:
搜肠刮肚、无色无味……死时肝肠寸断、眼珠爆裂,其状惨不忍睹,最解人对鼠类的心头之恨……
张海东是在田小伊的再次尖叫声过后爬上天花板的。
那洞口其实并不大,人在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东西,更何况光线又不是很好。张海东的眼睛好不容易才适应这个角度。张海东张大了眼睛,向洞里面望去。
那时候,屋子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下来,因为张海东站到那把放在**面的椅子上时向窗外面看了一眼。
张海东看到雨水像一个人的眼泪,在窗玻璃上面留下了两条很长的痕迹。张海东的身体就不由得晃了一晃。当稳住身体以后,张海东便把头向那个洞口探去。
张海东看到了——确切的说他看到了那个卖老鼠药的老头呆在里面。
他在张海东看到他的时候,裂开嘴向张海东扮了个鬼脸,随即就隐入了一片蜘蛛网和灰尘组成的黑暗中去了……
张海东的目光紧紧地被老头所吸引,一时间,时间似乎已经被停止。他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无声的世界。那是一个纯净的自由的空间。
在那里面,可以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弱小与强大没有差别,没有虚伪,没有欺骗,没有残忍……生命是显得如此的美好。
张海东陶醉在一片陌生的气氛当中,心里想原来这里的世界是这样的美好,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田小伊的尖叫是突然间发出的。
田小伊在下面不耐烦地喊:
“有没有?”
随后张海东就觉得脚下一松,人失去了重心,眼前的空间在旋转。他被重重的摔了下来。
张海东觉得自己的视线一片模糊。在一片混沌之中,张海东看到田小伊的妈,那个身材高大的女人,手里面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冲进了卧室。
这个女人在张海东从凳子上摔下来之后,用菜刀在天花板上面的洞里面绞死了一窝小老鼠。
张海东睁大了眼睛,看到了一堆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小生命,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其实张海东摔得并不重。休息一下之后就可以恢复如初。
张海东没有吃晚饭,也没有人叫他该吃晚饭。张海东关上了小书房的门之后,一次也没有出去过。
张海东的腹部开始痛起来的时候是下半夜。确切的说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感觉到痛苦。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临产的孕妇,那是来自与生命有关的阵痛,当所有的痛都消失的时候,随之而来的将是解脱之后的幸福。他想。
剧烈的疼痛从胃部出发,传递到心脏、肝脏、小肠、大肠、肾脏、脾脏等,然后向全身各部位进发,直至手心和脚底,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经。
那情形就好像有一根线在不断地收紧。在越来越剧烈的疼痛中,他浑身虚脱,冷汗浸湿了他的衣服,让的眼珠子直挺挺地盯着天花板,目光仿佛可以将天花板射穿。
夜变得更加的漫长而不可捉摸。
张海东觉得自己的眼珠正在爆裂,肝肠寸断,内脏一点点得正在被腐蚀,变烂……
张海东没有呼喊。也没有呻.吟。甚至当最后阶段来临的时候,他都没有一点声响。
他唯一觉得遗憾的是自己的样子。他想那一定是很恐怖的。
他还想到了当天亮以后,她们看到他的时候,会发出怎样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