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薄薄的雪下过之后,等再过上个把月,辽阔的苏北平原就开始进入冬天了。
林建国搭了厂里一个客户运输砖块的卡车,等到了镇上,不久就等到了前往永结镇的公交车。
按照荣翠之前说的,她在永结镇的电影院门口等他。
永结镇并不大,林建国很容易就找到了电影院。荣翠竟比他早,她是开电瓶车去的。她一手拎着个碎花的袋子,手臂直直地交叉在身体前
。在看到林建国时,荣翠嫣然一笑,白皙的皮肤与洁白的牙齿相呼应,让林建国不由得也露出灿烂的笑容。
永结镇上的浴室只有一家,名字叫作利群浴室。这利群浴室规模不小,设施却相当简单。从门口进去,买了票,两人就分头从分别挂着写了“男”和“女”的木门进去了。
男浴室原来里有三个人,一个穿好了衣服正准备离去,一个披着一条毯子正躺着休息,还有一个在淋浴的地方用毛巾擦身体,做着扫尾的工作。
林建国准备停当,就拿了毛巾和肥皂先把自己浑身淋透了。等身体发热起来的时候,他走到澡塘那里,他观察了一下水质,很清,不像是很多人洗过的。
他慢慢地把自己放到了澡塘里,水漫过胸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将背靠在澡塘的瓷砖边沿上。
水的温度很高,林建国觉得浑身火辣辣的。这是在异乡啊,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他想到当初弟弟对他的描述,想到这大半年的生活,想到远在江南的老婆,还有已经上了一年大学的儿子……
他突然觉得很累。这累的感觉才上来,就汹涌澎湃起来。他舒展了四肢,让手脚都浮在水上,就头部靠在澡塘的瓷砖边沿上。
这一身的污垢都泡在澡塘里了,当然还有一身的疲倦。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建国听到了细细的说话声和嘻嘻的笑声。听声音,是女人的声音。他吃了一惊,向四周看了一遍,竟发现这男浴室和女浴室是相通的。
相通的地方就在澡塘的地方。原来,澡塘是很大的,男女浴室分开的地方用一块布从水面的地方往上隔开,澡塘也就分成两半。布的一端垂在水上,虽不透明但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对面的人影。
等发现了这个澡塘的秘密,他便不再犹豫,很快地从水里出来。
收拾停当,他的手机响了一下。一看,是荣翠发过来的短消息:等下跟我走。
林建国疑惑地出了浴室,环顾四周,竟没有荣翠的影子。他正想回浴室去找,却发现街对面有人在挥手,仔细一看,是荣翠。
等穿过街道,发现荣翠的身影在一家旅店的门口一闪。就这样,一路尾随着荣翠的背影,他来到了一幢楼的三楼。
一条冗长的通道出现在他的眼前,正疑惑间,发现荣翠已经停留在一扇门前。等林建国走过去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他停下来,理了理思绪。旅店自然是睡觉的地方,他闭上眼睛,犹豫了。
门开了,荣翠一把拉住了林建国的手臂,几乎是顺势,林建国进入了房间。
林建国闻到一股沐浴露和头发混在一起的味道。荣翠把他让进来,她就关了门。两人都站着,不说话。
空气有点凝固,林建国转向了荣翠,说,你……
还没说出来,荣翠就抱住了他。
林建国的心怦怦跳着,闻到了荣翠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味,年轻、狂野。
她的手在他的背部划过,激起了阵阵战栗。等这双手移到胸前,便拉开了拉链。
林建国的手在荣翠的后面找到了搭扣,解开,荣翠胸前一对圆滚滚的乳就跳了出来,白得耀眼。
两个嘴唇都在寻找着对方,林建国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嘴里就含住了荣翠的舌。
林建国脑子里出现的是砖瓦厂二车间的窑洞内,那些排列整齐的泥坯正被熊熊烈火包裹着,挟持着,泥与火的缠.绵如巨大的火球,胶着、翻滚、颠覆,直到最后的爆裂。
时间过得无比漫长,最后的阶段,她的声音充满了颤抖,喊了声:“哥……”
这一天,厂部门前出现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左右手都牵着一个孩子。
这样的情形刚来那会儿经常看到,村子里留守的老人,连县城都难得去的,看到从遥远的江南来的人是要来看看西洋镜的。
林建国认出来她了,那人是荣翠的婆婆。她也认出了林建国。
林建国正想招呼,却发现那荣翠婆婆的眉头间有一股凶气,她对林建国说:“林老板,你去我家玩啊,我媳妇在家里。”
听了荣翠婆婆的话,林建国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走开了。
林建国后来想,这是一定是荣翠婆婆设计的陷阱。也不是不可能,或者,她是在试探我的反应了。
他想,我和荣翠的之间的事是谁也不知道的,别人知道的都是传言,她婆婆更是不可能知道什么。
好久没有收到荣翠的短消息了。在习惯了看完荣翠发来的短消息再睡下的林建国有种空**的感觉。
仔细回想,从永结镇回来后,荣翠就已经很少发短消息过来了。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利润不能兑现,砖瓦厂的情形已经很不妙了。厂子再维持下去,只有亏本。弟弟在电话里和张老板米老板已经商量了几回了,唯一的结果是转让掉。
即使是转让,起初投入的钱还是不能够要回来的。但不转让的话,亏的钱会更多。想介入的人很多,有当地的,也有同样从南方来这里开厂的。那么剩下的只是价钱问题了。
因为是法人的关系,林建国的弟弟是必须出面的。弟弟说,他那边忙,等忙完三天就过来。就在这三天里,竟出了人命。
场管组的一个妇女带着两个孩子在场地上运断泥坯。两个孩子起先是帮忙的,因为年纪小,不一会儿就累了。
妇女就将两个孩子并排放在了路边。地上铺了两层尼龙纸,孩子很快睡着了。场地上风大,妇女却干得热气腾腾,她将脱下的棉大衣盖在了两个孩子身上。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才四岁。
为了赶时间,装运砖块的运输拖拉机一路咆哮而来,在两个孩子睡觉的地方与装满砖块的另一辆运输拖拉机交叉而过。
为了避让,其中的一辆开向了路的一边,轮子齐刷刷地在两个孩子的身体上轧了过去。等那妇女发觉,拖拉机已开出去老远。
嚎啕大哭的妇女搂着两个已经不行了的孩子,浓烈的血腥味向四周扩散。
开拖拉机的后悔莫及,他跪着,不断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只是一件棉大衣啊!”
听到消息的时候,林建国正在厂部里和张老板一起核对一些表格。他最先想到的是荣翠。荣翠不是有两个孩子的吗?一时间,他的脚竟不能移动了。
不是荣翠的孩子,林建国松了口气。
但那场面实在是骇人。很长时间后,林建国在海城,在一张剪报的社会新闻栏里,读到这条新闻的时候仍不禁感到背脊阵阵发凉。
荣翠最后一次过来时,林建国正在整理行李。
她没有惊讶。她幽幽地说,这结果一开始她就预料到了。
原来这工厂在林建国弟弟他们来投资前,已经有很多人来投资过了,最后无一例外,都丢盔弃甲地撤走了。
林建国将房门从里面锁住,转过身来,看着荣翠。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对她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问,怎么不发短消息给我?
荣翠说,手机摔坏了。
看林建国迷惑的样子,荣翠平静地说,我男人回来了,他怀疑我外面有别的男人,手机就被他摔了。
林建国愣住了。他想:荣翠是有男人的,我怎么就忘了呢?
荣翠将渡边淳一郎的书,还有一本这地方的县志送给了林建国。她从背后抱住了林建国,紧紧地抱住。
后来两人都筋疲力尽,平躺在**。荣翠说:“其实我们两个人都不属于这里。”
林建国想,荣翠说的是对的,她是从外乡嫁过来的,而自己也不是真正的老板。
她告诉林建国,等他走了,她也要离开这里。
到县城里去。她打算在汽车站的旁边开一家小饭店。以后,林建国下了车就可以到她的店里,吃她烧的菜了。
林建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一口,将烟灰弹在了床头柜上。他想到了过去自己的经历,开饭店这行当的滋味。
荣翠说,这一段时间她自己在带孩子,等空了,上次对林建国说起的那种草她一定会找到的。
荣翠说的那种草也许永远找不到了,或者这种草原本就没有存在过,一切都是一个梦。只有林建国自己知道,他是不会再来这里了。
他是早上走的。前天夜里降了一场霜,路边的冬季作物都覆盖着一层白色。
他起得很早,行李都已经打点好了。
与来时不同的是,行李里多了一些东西。有薛校长送的鱼干,是当地大个儿的草鱼,用盐腌过后在太阳底下晒干的。
薛校长带给林建国鱼的时候,说,我最怕你的当头炮了。他说今后若见了面还要和他一起下象棋。
他向林建国要了林建国用过的一个取暖器。
为了留个纪念,林建国鬼使神差地竟在行李里放了一块厂里生产的红砖。红砖用报纸包着,不打开的话,是没有人知道的。
除此还有荣翠送的书。
林建国坐的是弟弟的车。张老板和米老板的车开在前面。弟弟说,嫂子每天都提起你,盼着你回去过年呢。
虽在车内,弟弟说话时,仍从嘴里升腾起了一股白气,使林建国感到近一年未见的弟弟很是飘渺。
而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又是如此地现实。
弟弟还在说着什么。望着弟弟飘渺的背影,林建国胡思乱想起来。充满质感的泥,放入飘渺的火中,结果出来的是坚硬的砖。
替身也好,傀儡也好,影子也好,自己所经历的,会是火吗?
弟弟对厂子的处理,林建国是知道一些的:当初他们四个人一百六十万元的投资,转让的时候一分钱也没赚到,反亏了几十万。
弟弟以前描述这家工厂蕴含了很大的商机,现在看来说是个陷阱也不无恰当。弟弟说无所谓,只要人没事。
林建国就想到了王老板,等这次回去,是一定要去看看他的。
那些过往的场景便在林建国的脑子里开始回放:李汝珍故居和古朴的农村风光、钓麻雀的老人和耷拉着肩膀的村长、薛校长的象棋和水井,那根巨大烟囱冒出的直上云霄的烟雾和处在下面的那些人们。
简易的村道坑坑洼洼,有几处积着冰雪,汽车一路颠簸。
等出了村道,便是稍宽阔点的县道了,这样的道路再开上个把小时就会上高速公路。
林建国默默地掏出手机,将几乎爆满的收件箱里的短消息一条条地删除。
当删到最后几条的时候,一只野兔模样的动物从路边蹿出来,在张老板他们的车的尾部一跃而过后,却一头撞在了弟弟车子的前轮胎上,发出了嘭的一声。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荣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