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任何人都知道一场大雨即将降临的傍晚。林建国已经在喇叭里喊了三遍了,要求场管组的人员马上把泥坯盖好。

但从厂部的二楼往东望去,依旧有两个场地的近十条泥坯没有盖好。飞扬的尘土中,他隐约看到一个人影。他就出了厂部,去了这个场地。

雨说来就来,点子大而急,就像有人在空中洒了一瓢,就停了。

谁也不知道等过了这会,是大雨倾盆还是晴空万里。

正在盖泥坯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令林建国诧异的是,女人穿的竟不是厂里工人常穿的灰旧的劳动服,皮肤也不是工人们那样的黝黑色。

因为风大,她盖住了尼龙纸的一端,等跑到另一端,原来一端又被风吹走了。

女人身材高挑,上身穿着件粉红色的衣服,动作并不熟练。林建国边帮她往尼龙纸中间加坠子,边发火:“为什么不听通知?”

女人手里不停,嘴上却不饶人:“为什么要听通知?通知就一定准的吗?”

“那你现在为什么这么急着盖泥坯?泥坯都坏了你损失得起吗?”

“你们做老板的为什么都这么坏?要看我的笑话看就是了。”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你看看现在就你在盖了?”

“我就是喜欢这个时候盖!不需要你林老板假慈悲。”

林建国就后悔了,怎么跟她一般见识。他就不说话了,等帮她盖完了全部的场地,一场罕见的大雨真的从天而降了。

第二天,林建国专门问了办事员小真。

小真说那女人叫荣翠,她不是厂里的车间工,是场管组的,专门管场地的杂工,天气好的话,也就是只要不下雨,她是可以不来厂里上班的。

林建国问小真,像她这样包下二十条的泥坯,厂里一个月发她多少工资?

小真说,那要看等进窑的时候泥坯的数量和现在一个月晒泥坯的场次,损失的量不大的话,一个月也有四百到五百元的。

林建国就不再问什么了。

每天早晨,当阳光穿过厂部面向东北方的窗户玻璃时,远处的村子早就醒了。

林建国在楼梯上来的地方极目远眺,村子里炊烟袅袅。

那些赶早集回来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分布在村子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出路上。而路则通往更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林建国收回目光,他看到砖瓦厂的烟囱,直挺挺地矗立在这广袤的平原之上。

时间将近七点的光景,已经有人开始往砖瓦厂方向来了,那是些上白班的一车间的工人。那条从村子通往砖瓦厂的,林建国的弟弟们花了十万块钱修的公路上还算安静。等过了八点光景,来装砖块的拖拉机和卡车就会在那里一路咆哮。

这景象每天如此。

王老板开汽车从外面的小镇回来,他把车子加满了油,还买回了不少的菜。他对林建国说,离这里三十公里的地方,有个名人的故居,说等厂里空了就带他一起去看看。

林建国爽快地说好的。他倒不是为了游玩,实在是有些生活必须品要买。

不料想,王老板随便说说的事竟然很快实现了。因为接下来的几天,竟然每天都有雨。

这样,一车间的工作只能停下来了,工人全部放假,因为制出来的泥坯是见不得雨的。厂里只剩下了二车间和其他一些工人在上班,厂区里陡然就冷清了许多了。

这一天,王老板就带着林建国去了趟名人故居。

王老板说的名人故居叫做李汝珍故居,位于一个小镇的一隅。

林建国随王老板在各处兜了一圈。明代的建筑,古色古香,倒有些古韵。时令已是仲春,院内草木葱茏。

等看完了厅内的展览,林建国不禁暗暗称奇。这个李汝珍,竟在这地方生活了三十年,他在这里娶妻生子,并且花了二十多年时间写出了一部《镜花缘》的书。

不仅如此,这书后来还被称为了巨著,翻译到外国的很多国家。他对着李汝珍的半尊石像投去了敬畏的眼光。

回来的路上,林建国想到了这次离开海城到这遥远的苏北,临行前行李里放了几本书。他是想无聊时看看,打发一下时间的。

这趟外出仅用了半天时间。回到厂里还只是下午四点钟光景。王老板才刚停好车,米老板就叫王老板过去,说张老板找他有事商量。

林建国就顾自上楼,王老板去了底楼的财会室。王老板去了财会室不到五分钟,林建国就听到了他和张老板的吵架声。

因为没有外人,两人的嗓门都很高。

林建国本想去劝架的,但他想了又想,还是没有下楼去。

隔着楼梯,他听到张老板的话:“不行,这样不行!”

王老板的话同样尖利:“谁说的?当初……说好的……”

随后是两人拍打桌子的声音。

林建国听到王老板噔噔噔的蹬楼梯的声音,随后是啪的一声关门声。王老板的发火,林建国是见过的。他本想过去了解一下情况,劝解一番的。

虽和他们都已熟悉,但想到自己的身份,林建国就打消了念头。

他在自己的行李里取出了当初带来的几本书,靠着床头的被子,看了起来。才翻了几页,他看不下去了。

他想到了今天去的李汝珍故居,这么偏远的地方,李汝珍竟可以写出一部《镜花缘》出来。现在眼前的这个砖瓦厂,是连个有线电视都没有,工厂简单到只要将泥放入火中烧,出来的就是产品,来购买的人竟趋之若鹜。而他夹在这为了利益斗争的三个老板之间,处在这局中,实际上是个局外人……

“林老板,林老板!”

林建国听到有人叫他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睡着了。天都快黑了,王老板也不知道在不在屋内。他从走廊探出头去,下面是个女的,不认识,而她叫的分明是他。

于是他下楼,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她将袋子往林建国面前一递,说:“这些送给你。”

见林建国迷糊的样子,她笑了笑:“怎么,不认识了?”

林建国这才想起了,他帮助她盖过泥坯的。办事员小真说,她叫荣翠。

“那天多亏了你帮忙,要不我一个月都白辛苦了。这些蔬菜都是我们自己家的。”

林建国赶忙伸手接下袋子。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林建国打开了厂部的门口路灯。借着路灯的光线,他打量了一下荣翠,竟吃了一惊。

原来这厂里的工人不管男女,身材都不高,下.身特别短,而且连表情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而荣翠却与他们不同。

她身材高挑而且很匀称,脸也不是黝黑色的。她一头直直的细发,密而不显蓬乱。那天帮她盖泥坯,林建国没有仔细看,今天近距离地看她,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她不是苏北人。看上去她年纪不过三十二、三岁,根本不像是生过孩子的,神情里竟透着一股江南女子才有的清纯。

林建国愉快地接受了她的蔬菜。荣翠也不走。电房的电工正在依次推上了场地上的电,厂区里的路灯便挨次亮起来,林建国就说:“你怎么过来的?我送送你吧。”

荣翠说:“好啊。”

等林建国将荣翠带来的蔬菜在楼梯处放好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厂部,往厂区的路上走去。

荣翠说:“他们都说,林老板和别的老板不一样,看来是真的。”

林建国就笑了笑,说:“是吗?”

荣翠说:“林老板属什么的?”

林建国发现荣翠的口音并不是这地方的,他随口说:“蛇,你呢?”

荣翠说:“你猜猜看我几岁?”

“我也属蛇的。”她嘻嘻一笑,“我知道你几岁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得并排了。

林建国用手指了指远处,问道:“你是这里人吗?”

荣翠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又一声尖叫:“林老板你这么厉害!”

看林建国迷惑的样子,荣翠就说起了她的故事。原来,她是从临近的一个县嫁过来的。

因为她是超生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把她寄养在别的人家。以前读过书,上到高一的时候家里没钱了,就回家干活了。等到了出嫁的年龄,由媒人介绍,养父母把她嫁到了这里。

林建国正想问她,她老公是不是就在厂里上班,荣翠自己先说了:

“我男人也是老板,是包工头。一直在外面,一年才回来几趟。一定是外面有女人了,要不不会抛下我和一对儿女的。他在外面逍遥,到了过年时才回来。回来没几天,电话就催他走了。

“你有空到村里来玩啊,我家就在村东头。对了,林老板,你给我写几个字吧!”

荣翠说着,竟从身上拿出了个小笔记本。里面还夹着一支圆珠笔。林建国很是意外,他迟疑地接了笔,不知道写什么。

“就写你的手机号码吧!这地方太闷,我每天给你发一条短信,给你解闷。”

路灯的光线下,林建国将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在了荣翠的小笔记本上。

看着林建国写完,荣翠将笔记藏好,说:“你看书吗?我有很多书,你要看的话我借你。”

林建国说:“书我也带了一些过来的。”

“真的吗?那我先向你借吧,改天我过来。”

厂区的路到了尽头,远处黑乎乎的。荣翠说不要送了,她一个人可以回去的。林建国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他站停,目送着荣翠的背影渐渐被黑夜吞噬。

回来的路上,二车间一孔光线刺眼的窑洞吸引了林建国的目光。灯火通明处,那些三班倒的二车间工人,正在进窑。所谓进窑,就是将场地上成品的泥坯一车车运到窑内,装窑工将泥坯一层层叠好。

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窑内温度高,装窑工们全身上下脱得只剩条短裤,手脚不停地动作。

回到宿舍的时候王老板已将饭菜烧好,一个人喝着酒。等林建国过去,还给他倒上了一杯:“你到哪里去了?”

林建国说:“在外面走了走。”

看得出,王老板的气还没有消。

夜里,荣翠真的发了一条短消息过来:

少吃盐多吃醋;少吃肉多吃菜;少吃糖多水果;少坐车多步行;少生气多微笑;少忧伤多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