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得见别的人家亮起了灯光,他才出来。他想:这个时候,段灯贵应该也已经回来了。

结果,他看到在他们的屋子中央,哥哥段长越和姐姐段婷正围着桌子吃饭,他的爸爸段灯贵的面前,酒瓶的盖子已经打开了。

他还看到妈妈李春梅的头发湿漉漉的,好像刚洗过,她正在挪开放在桌子上的一把热水壶。

是段婷第一个发现站在门口的段世桃的。段婷的第一个反应是大喊了一声:“啊!”

大家都顺着她的目光向门口看去:只见段世桃浑身是土,头上的头发一缕缕竖起,那双奇大的眼睛向前瞪着,下巴鼓起了很大一个包,那里肿得就像一个发了酵的馒头。

段灯贵想不到自己的电瓶车会再次出车祸。

这个送货的地点应该是之前工地老板的一个亲戚办的工厂。每次装运的货不多,要不然也不会让他的电瓶车来承担送货。每次去之前他们会直接打段灯贵的手机。

地点也不十分远,是处于城北东路快上高桥的一个并不显眼的门洞里。有时候他将车直接开了进去,有时候是将货卸在了大门里面的一小块空地上。

货不重,有时候是一车纸箱子,几百只叠起来的纸箱;有时候是几百根一米来长的小竹竿;还有时候竟是一车类似做蚊帐用的纱布。他搞不懂这老板在里面做的什么产品。

门口也没有什么招牌,一些冬青树长得茂密,掩映着不大的一个门洞。行人如果粗心一点的话,很容易忽略了这里还有一扇曲径通幽的门。

那天卸了货,老板和他结算了一个月的工钱。出来后,他将电瓶车停在了门外的马路边上,在门房处坐了一会儿。那门房七十多岁,头发斑白。

他应该是没有人和他说话的主,竟给段灯贵泡了杯茶。他给段灯贵说他的经历,说他年轻时候这地方的见闻。段灯贵也需要喝点水了,就相互敬了烟。

门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段灯贵却没听懂几句。

门房告诉段灯贵,这厂里做的是一种捕捉昆虫的网兜,是要出口卖到欧洲去的。门房还从里间拿出了一只来送给段灯贵,说是次品才送人的。

段灯贵拿在手里,觉得实在不可思议,这网兜用来捞鱼都不行的。

一则网兜不结实,二则杆子太短了,才一米来长。两人闲聊的时间也就半个小时的样子,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响了起来。

原来出了事故,三五个人正围着一辆红色的崭新轿车说话,其中的一个女声特别尖利。段灯贵手里拿着门房送的网兜,挤了上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电瓶车。

是自己的电瓶车的尾部撞在了红色轿车的前挡泥板上了,刮掉了一些漆,还将车子的牌照给撞扁了。

他想不通,自己的车子好好地停在门房外面的马路边上,怎么会自己跑下去撞的。他记得自己是将刹车闸拉下的。

车主是个年轻女的,二十五六岁。和她的车子一样,穿着一身大红的衣服。她正对身边的一个人说她这车子是她男朋友送给她的订婚礼物。

她的车子在这里停了才十分钟,过来就看到被这电瓶车撞了。

说着就指着肇事的电瓶车。

嗓门最响亮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她应该是穿红衣的女人的妈。

她声音尖利,本地的土语夹杂着她自认为说得可以的普通话。她已经看到了段灯贵。

从段灯贵的神情上已经看出了他就是电瓶车的车主:“谁让你撞的?”

段灯贵看到一根手指指向了他的脸,是这五十来岁妇女的右手的食指。

众人都转过来看段灯贵。

段灯贵不断地眨眼:“我——这怎么——”他的左手放在裤袋里,紧紧地握住放在里面的手机。

他从那里往后看了看,想走到原来他停车的地方。这段路本来就是个坡,是从远处的高桥下来的坡,如果没有刹车的话,他的车子撞上别的什么车是有可能的。

他脑子里回忆了一下自己是否拉下刹车闸,但毫无结果。他这电瓶车净重有三百来斤,他对这车子的熟悉超过了他对自己身体的熟悉程度,但就是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拉下了车闸。

“赔!必须要赔!”妇女尖利的嗓门变得粗大起来,嘴角上涌出了白沫。

他嘴里咕哝了一句:“我——我停的时候——刹——刹着车的。”

那妇女皱了皱眉,看似听懂了段灯贵的话,嘴里停了下来,看着他:“你刹着车的?! 那现在怎么撞在我的车上?你的意思是我们把你的车推下来撞我们自己的车?”

段灯贵眨眼,想辩解,但不知怎么说好。

“POLO你知道吗?”红衣服的女人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段灯贵一跳,“我这POLO是最新款的,办好全部手续要十二万元,你知道吗?十二万!”

那妇女的脸靠近了段灯贵,手指还是指着他的脸:“你说你刹了车的?你的意思是有人给你放下了刹车?你去把这个人找出来,找到这个人,我们不要你赔,我们叫他赔!”

他再次握紧了裤兜里的手机,就像握住了一块板砖。眼见着围观的人多了起来。起先就在看热闹的人里有人插嘴:“这事简单,报警吧。”

“报警?”红色衣服的女人跳了起来,“报警的话,我亏大了!我明年的保险费只要三千多块,有报警记录的话,明年要交五千多的。这多出的钱谁出?你帮我出?”插嘴的人吐了吐舌头走了。

要赔,但对方就是不说要赔多少钱。段灯贵的左手的手指在裤兜里的手机上来回摩擦着,右手里还握着那个网兜。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昆虫,正要被人捕捉住了。

他听到红衣服的女人扳起手指,开始计算她的损失:“牌照要换掉,牌照换的话,要换两副的,最少三百;油漆要喷漆,也是要整块面板重新喷,一千二百……最少要一千五百块。”

她说完了,转身拿眼光看段灯贵,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出钱吧。她的话虽然没出口,但段灯贵看懂了她的意思。

他嗫嚅,很久,说:“我——我也不是——不是故意撞的。”

“谁说你故意撞了?我们说你故意撞了吗?”

“我们愿意让人撞吗?”

“我——”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妇女和红衣服的女人一起嘀咕了一阵后,妇女对他说:“我看你是个外地人,没有钱,就赔一千块算了,放了你。”

她提高了声音,第二次强调:“我看你是个外地人,才赔这一点的。”

他又握住了裤兜里的手机,脑子里冒出了报警的想法,但终于灭掉了。他的上衣的口袋里,正好有之前结算的这一个月来的工钱,一千两百块。

他装作用手搓揉胸口,按了按装钱的口袋。妇女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车子那边,红衣服女人正在一个男人的帮助下将段灯贵的电瓶车在汽车前移开。于是,他将口袋里的钱掏了出来。

“我看你是个外地人,才赔这一点的。”妇女在他耳边说。

他掏出钱来,粗粗地数了数,将手里的几张一百元和三张十元的钱卷在一起,单独拿着,剩下的塞回了口袋里。还没往她手里送,她就一把抢了过去。

当那女人大叫“怎么只有八百三”的时候,段灯贵已经坐在了他的电瓶车的驾驶座上了。那妇女还不依不饶地上来纠缠,他按住工作服的口袋。

一片乱哄哄里,穿红色衣服的女人大声叫着她的妈。

等她回头,走过去时,段灯贵及时地将钥匙插在了车锁里,扭动了一下。他把住车龙头,车子动起来后,划了一条曲线,便驶向了马路的另有一边。

等耳朵里再次听到那妇女的声音“嗨,怎么只有八百三”的时候,他已经往前开去了。

段世桃和段婷放学回家看到他的妈妈李春梅在门口的一张矮桌上剁肉。

她已经剁了一脸盆的肉沫了,旁边还放着盐、味精和辣椒。她对段世桃说,快进屋写作业去。

段世桃看了两眼,就进了屋。做好了作业,他又跑了出来,看李春梅正将剁好的肉沫灌入一个细软的套子里。他一抬头,发现屋檐上已经挂了很多串腊肠了。

一圈圈的腊肠,套在一些铁丝上,在屋檐下避雨的地方。

来打开水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他们看到李春梅做的腊肠后,都要说上两句。李春梅的脸红红的。等收拾好了,她去给锅炉加了一次煤,还打开了鼓风机。

早几个星期前,锅炉的主要燃料就换作了煤。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辆运煤的运输拖拉机开过来,将煤下在了靠墙的地上,用一行旧的塑料纸盖着。

火膛里的火势大起来了,不久水就开了。等第二锅水将被灌完的时候,段长越也回来了。

因为李春梅做腊肠的原因,晚饭的时间推迟了一些。已经有两个星期了,晚上段灯贵不再回家。

两个星期前的那个晚上,段灯贵回家意外地没有买酒。等李春梅在锅炉那里忙好,一家人就着一锅大白菜炒肉吃起了晚饭。大白菜里的肉都是肥的,里面还夹着红的辣椒。

她开始变得心灵手巧,同样的材料现在做出来的菜味道却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