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门总是这个声音。半夜里,一丁点儿的声音都会被放大几倍。

门开了,风就从外面往里面灌。这时候是大约半夜十二点的光景。九岁的段世桃睡得正熟。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墙角、在床尾、在门后,然后是袋子在水泥地面上拖动的声音,重物轻轻放入停在门外的电动三轮车的声音。

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在落地的时候还是有粘在鞋底上的沙子摩擦地面时微小的沙沙声。应该是最后的行李被打包、挪移到了车上,几声短促的话语,几乎听不到内容。

之后,电瓶车无声地启动,出了弄堂,就拐向了大街,之后一路畅快地前行,消失在了橘黄色路灯光线的远端。

十分钟之后,电瓶车急匆匆原路返回,在街道旁的一棵法国梧桐树下刹住。

一路细碎的脚步进入了弄堂,之后,就见着段世桃被裹在一床被子里,在一个结实的肩膀上扛着,来到电瓶车前,如扔下一根甘蔗,连同着被子一起,段世桃来到了车里。

之后,车子很快再次启动,在橘黄色路灯光线的远端再次消失,直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直到再次看到路灯的光线。

而每一个有路灯的地方就是一个城市,即使是不大的城市。

这三轮电瓶车本来就不大。前面开车的位置除了爸爸段灯贵,还挤着妈妈李春梅。后面的车肚里则堆满了行李,哥哥段长越和姐姐段婷分别坐在左右的两个边沿。

他们的屁股坐着,双手不得不紧紧抓住两边的简易护栏。他们的腿脚都悬空着。

那时候,夜晚的寒气已经上来了。天气很好。夜空里甚至还有几颗星星。如果不是黑夜,这沿路的风景一定很美的。

段世桃应该感谢家人起先的遗忘,他因祸得福,最终使得他能一路在被窝里呆着。段长越和段婷就没有这个福份了,他们一路瑟缩着,夜里的冷风吹进了他们还没有换季的单衣里,因为走得突然,他们没能来得及换上保暖一点的鞋子,段长越的脚上甚至还穿着炎夏里的凉鞋……

一家人都没有好景象,因为……因为这毕竟不是好事情:他们是在经历一场真正的逃亡。

天亮之后,房东会第一个发现他们一家已经走了。他们在欠下了大半年的房租钱,白白使用了三百多度电和一百多吨的自来水之后,逃之夭夭了。

顺便着,他们还捎带走了之前向房东家借用的一个煤气罐。

这一走,段长越赖去了初二开学时学校就要求交的服装费、资料费、一个多月的伙食费,还白读了这一个多月的书。

段婷和段世桃是一个学校的,小学,一个读五年级,一个读三年级。他们的情况也差不多,虽然是义务教育,学费、借读费和书本费都是不要交钱的,但像段长越那样杂七杂八的费用还是有很多的。

另外,他们花了大半年时间才熟悉了从出租房到学校的路,这意外的离开,要是提早知道的话,在他们心里一定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电瓶三轮车无声地在公路上驶着,没有人说话,耳朵里只有风的声音和车轮滚过地面的并不太响的声音。

进入郊外的公路,前面的车灯早已打开,一束黄色的灯光投射得并不远,也就三五米的距离。这一车的人和行李就像一只独眼的天牛,趁着夜色在做一次必要迁徙。

两个小时候以后,车子停了。一记突然的刹车,让车肚子里的行李作了一次剧烈的惯性运动。

段世桃在缩成一团的被子里醒来。他仰起脖子,睡眼惺忪地向周围打量了一下,觉得与往常很是不同,随之又闭上了眼睛睡去。他实在是太困了。

这时候,段灯贵已经在前面打开了一间房子的木门,李春梅则开始卸下车旁边的护栏。然后,段世桃的耳边传来了李春梅低低的呼唤。

仿佛做了一个很累的梦,醒来时,段世桃看到段灯贵和李春梅正在搬运他们平时的生活用品,他的哥哥段长越和姐姐段婷都用胳膊抱着自己的身体,在寒风里缩成一团。

天空还是一团乌黑,上面散落着几颗星星,一动不动的。

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也就是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的时候,他们全家五口人挤在了一张大**进入了梦乡。

同样是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出租房,同样是石棉瓦屋顶的民房,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县城。那情形就像是几只候鸟,趁着月黑风高的夜晚,从一个山头飞到了另一个山头栖居。

“砰……啪……”

这是两个月后的一个早晨。段世桃看到段灯贵用斧子在砍一根木头:他在门前的空地上,斧子在空气中滑过一条弧线,从段灯贵的头顶上落下来,之后落在了木头的中间。

段世桃看到木头就像是一条鱼,在锋利的斧口下被开膛破肚,露出了雪白的肉。

这木头和鱼一样是有内脏的。段世桃看得津津有味。

木屑飞溅,弹射很远。段灯贵发现了门口的段世桃,就冲门口喊:“进——进去!”

段灯贵的结巴即使是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一句很短的话也会分成两句三句来说。

段世桃眼睛盯着躺在地上的木头入神,没听到。段灯贵就捡起一小块木头朝段世桃丢了过去。木头不偏不倚击中了段世桃的左脸。

段世桃吓了一跳,脸上划破了一个小口子,一条红色的细线便往下流。

见段世桃退回了屋里,段灯贵嘴里吐出了一句骂,又继续劈柴。不久,不算细小的木头被砍成了一段段长短还算均匀的干柴,靠墙堆成了一堆。

紧靠着墙壁的另一侧是一个铁皮的锅炉,连着一根笔直的烟囱。烟囱直插向空中,顶端还有个小帽,烟就从这小帽的檐边扑出来,慢慢地升向了更高的空中,直到完全散布到空气中,完全看不见。这便是开水房。

李春梅在段灯贵将干柴将要堆好的时候,从屋里出来。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洗菜用的塑料盆子。里面还有几个一角的硬币。

一个一角硬币,便是一壶开水的价钱。在漫长的一天里,她将守在开水房边,等待着前来打开水的人们将硬币投放在这塑料的盆子里。

同时,她还将照顾着锅炉的火势,隔一段时间添加一次柴火和清理一次火膛,不能让火势太猛,也不能太弱,甚至熄火。

在傍晚行将来临的时候,要让锅炉里的水不断地沸腾着,因为那时候是打开水的高峰时间。这开水房的开张满足了周边居民的需求,除了租住的外地人之外,不少本地的居民也会前来。

而段灯贵这一天里,将开着那辆电瓶三轮车,前往城市的各个角落,为需要运载货物的店铺或工地跑运输。最近,他已经找到了一个暂时固定的:

他需要每天载着袋装的水泥,从城市的东南角与东北角构成的对角线上来回奔走。

中午的时候,他可以在工地上休息两个小时,顺便将电瓶车的电瓶充满电。

两个月来,段世桃已经熟悉了这里方圆半公里之内的环境。他喜欢在房子的周围转悠。一排的房子,有十多间,都是顶上盖了石棉瓦的平房。

他们租住的房子是最东边的一间,一通间。房子的北边,有一排两米来高的香樟树。香樟树枝叶茂密,常有成群的麻雀来此栖息。他在每一棵树下转悠,希望找到一个鸟巢,可结果很是失望。

有一棵树下,斜躺着一个废弃的浴缸,铁质的,上面的釉还很好,他爬了进去,躺在里面。他还看到不少遗弃在树下的乳白色的塑料小套子。他不知道这东西的用途和来源。他捡了两只,用开水洗过,藏在了裤袋里。

没事干的时候他拿出来当作气球吹。直到有一次被李春梅看到了,她正在往火膛里添柴。

她手里举起一段着火的干柴,冲着他凶狠地大喊:“扔掉!”他吓得扔了那东西,跑开了。以后再不敢碰这东西。

很多时候,段世桃他会和姐姐段婷一起,走出蜿蜒的城中村的道路,来到大马路上玩。

早晨,他们会看到这里居民的孩子背着书包在人行道上走着;傍晚,还是这些孩子,背着书包原路返回。

阳光照在人们的衣服上,让人感到温暖而倦懒,不久就会夕阳西下,一天又过去了。属于段世桃和段婷两个人的一天也就结束了。

而一整天里,段长越几乎是看不到的。他一天到晚都在外面转悠,他比姐姐段婷大了五岁,比段世桃大了八岁。

三兄妹中,只有段长越是从老家出来的,段世桃和段婷都是在这边出生的。

因为出来的时间晚,段长越读书就脱了节,到现在还只是初二,实际上他已经有十七岁了。

段灯贵不知道从哪儿给他买到一辆半成新的自行车,还是赛车,可以变速的。段长越每天都骑着它出去。

自从那天搬来新的地方住下以后,段长越本来就少的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候,段世桃都不敢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