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穆的手机响了,是苏茜打来的。苏茜主动打给他的时候倒是不多,更何况他从她那儿告辞还不到两个小时。

他把身上所有的口袋翻了一遍,好像没有什么落在她那儿的。

“别乱猜了罗穆,我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你有没有对周荣消失的病房用过‘复现’?”

罗穆没用过,不管他还是章页都认为周荣的消失显然是林琛杀了他,用长牙的“吞噬”能力吞噬掉他的尸体,然后杀掉了长牙。所以他用“复现”显然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罗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杀掉长牙?”

他当然想过,他在苏茜那儿的时候还跟她说过可能是为了用狗的血迹遮掩地上人的血迹。看来苏茜的记性果然是不好了,两个小时前的事都记不清。

“我记着的,我的记性是不大好了,但还没到你说的那么差。我是问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地上的血迹中能检测出周荣的血液,他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

“因为警方一般想不到,想不到狗血里会混有人血,除非以此为前提做专门的检测。”

“可负责这案子的是章页,你觉得他会想不到,还是周荣会觉得他想不到?”

罗穆承认,章页不会想不到,章页了解长牙的能力,周荣以前利用过长牙的能力清理过尸体,现场也就是这样的空屋。

而且章页也确实立刻就让取样检测了。

罗穆本不想跟苏茜多谈长牙的话题,他不想苏茜难过,毕竟长牙是苏茜死去男友的狗。不过……他突然想起,似乎刚才在和苏茜谈论长牙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悲伤之类的情绪表现出来。

“苏姐你能直说吗?高智商游戏一直不怎么适合我。”

但苏茜这回铁了心的不肯直说,她只是给了他两条建议:趁着时效还没过去周荣的病房“复现”,以及调查有没有运货车在医院附近经过或是停留。

“苏姐,周荣用过的把戏我们不会想不到的,即使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章页老哥吧。林琛和周荣单独在病房的时候附近没有能放下病床那么大东西的车……”

苏茜打断了他:“我不是说他在医院的时候,我是说他从医院离开了之后,没有警方监视那里的时候。”

在挂电话前她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安全。”

苏茜从没有用这种口气让他注意安全,也从没有在一个句子里连说两次。

调查的结果出乎罗穆意料,就在今天,也就是案发后的第二天早上,果然有一辆货柜车停在医院外,还停了不短的时间。

他们全都想错了吗?

还是先去病房看看吧,用“复现”看看两个人单独在病房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他在医院外询问调查的时候,有人一直在关注着他。

就在罗穆走到医院大门正要进去的时候,一辆汽车发动起来,向着他直冲过来。罗穆只听到背后有人尖叫有人大喊着提醒他注意,他回头看到一辆车轰鸣着碾压过来,那摧枯拉朽的气势甚至让他忘记了躲开。

他本能地抬起胳膊去挡,完全忘记了这样其实无济于事。

这样就只是等着被人撞而已!

“咣!”巨大的碰撞声。

路边的女人尖叫了起来,因为惊吓捂住了嘴。

有人抽出了手机,拨打了110。

汽车燃着火,那是碰撞的结果。

有人过来组织营救,驾驶室里的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也不动。

有细心的人注意到,这辆车没有挂车牌。

罗穆觉得刚才的一瞬就像发生在梦里一样,不真实,他虽然有过被人提着刀追杀的经历,但一个铁家伙直撞过来的压迫感完全不一样。

直到有人拉了他一把他才从这种感觉中摆脱出来,拉他的人问:“你没事吧。”

罗穆扭头,这张脸他见过,就在前两天。

是卢潇。

“你们干的?”他问,秘调局和一场车祸,两者之间怕是有什么联系。

“你指哪件事?这辆车撞向你,还是它没撞到你?”

车撞在医院的外墙上。它在撞向罗穆的途中突然转向,侧翻,直到撞到墙才停了下来。车左前方的轮胎瘪了,罗穆猜想,那是被枪射中的。

“你的枪法很好。”罗穆说,劫后余生的虚脱让他忘了冷笑话。

“那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手下。跟我来吧,林琛想要你的命,我们得保护你。”

“因为我的能力很麻烦?”罗穆问,他坐在卢潇的车上。

“对林琛很麻烦。他雇了一个杀手,埋伏在医院外,如果你来调查货柜车或是在今天进医院调查,他会开车撞上你。”

“干嘛不直接用枪?”

“不知道,将来抓住林琛可以直接问他。也许是他觉得用枪会引起太多关注,而他现在最不想的就是把媒体和公众的关注度重新扯回到上海第一人民医院上来。”

罗穆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猜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以及不想引起章页怀疑病房里的经过并非如他所想,林琛才没在更早前就先杀了他。

直到他注意到问题并且可能会毁了林琛的计划时才动手。

“你们一早就知道?”所以他们才也守在医院旁边?所以才能有那及时的一枪救了他的命?

“不用谢。”卢潇耸肩,“都是同伴,相互保护是应该的。”

“我从不知道影持居然如此团结。”

“我们应该团结。”卢潇说,口气笃定。

罗穆问还有多久到目的地,得到的答复是还有一段时间,那么他还有时间问几个问题:

“那条狗其实不是长牙?”

卢潇点头。

“那么……周荣其实也没死?”

卢潇继续点头,这次点头同时表达了赞赏。

在“千万硬币”一案里,苏茜曾告诉过罗穆让那价值一千万的硬币消失的能力可能是“吞噬”或是“遮蔽”中的一种,她会那么说是因为两者在视觉效果上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仅从视觉效果上来讲,两者是无法区分的。

“吞噬”能弄出一间空屋,“遮蔽”也一样可以。

而林琛的能力就是“遮蔽”。

他演了一场仿佛要杀掉周荣的戏,关上门让他溜走,也许是用“陷影”之类的能力,然后他用“遮蔽”隐藏了病房中的家具,造成空宅的假象。直到事件过去后,今天早上才让周荣用“陷影”带走病房里的家具,带进货柜车里。至此,病房才是真正的空宅。

所以他必须杀掉狗,因为那条狗并不是长牙。送回动物保护机构的时候会被发现的,而尸体会被直接拉去焚烧掉。

刚好在上一起事件中,周荣有一条很像长牙的,训练有素的狗。

“林琛其实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而且不止是对人。”卢潇说,听起来似乎他们以前就认识,“毕竟他养了长牙那么多年,他是不会杀它的。而且他并不是真的需要‘吞噬’的能力,有一条足以误导的狗就足够了。”

“说到底,林琛和周荣也是兄弟,我刚才说过,林琛其实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周荣现在被警方通缉他不可能不管。他无法消除他的嫌疑,所以他就干脆让警方以为他已经死了。当然,只有章页认为他死了是不可能结案的,他也做不出能让所有警察都信服的假死,所以他安排了一位秘调局前高层的遇害——从时间上看应该是周荣杀的——并且通过网络大肆宣扬,转移公众和媒体的注意力,同时也转移警方的。

“他甚至也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昨天我设局是为了抓他的,但高启生遇害的消息使我不得不立刻赶赴现场。结果他从我手下眼皮底下逃脱了,我猜是周荣用了‘陷影’之类的卡片,把他也陷进影子里逃走的。”

罗穆承认这很有效,周荣的案子已经完全没有媒体报道了,警方也在巨大的压力下把大量资源转移向这个案子。

至于案件负责人章页,既然认为通缉对象已死,他的干劲儿明显消退了。

“居然都能做到这个地步。”罗穆感叹。

“当然,他们是兄弟,理应团结。”卢潇的口气依旧笃定。

罗穆注意到,每当卢潇使用“团结”这个词汇的时候,总是异常地坚定。

视野中出现一栋房子,孤伶伶地。“它的周围相对空旷,所以视野很好。”卢潇介绍,“里面装载有这世界上最先进的监控以及报警系统。”

罗穆非常感激,他没想到自己可以享受到如此高规格的安保待遇,他感谢卢潇如此迅速地让他体会到了团结的温暖。

“这不是为你准备的。在这里的家伙不管在那儿都需要这么一套安保系统,他可以说是这世界上最难杀死的人物了。”

罗穆感慨,小人物果然还是不受重视啊,即使受到性命的威胁。

“在这里的是我父亲。他想见你。”

虽然案件负责人认为疑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而且警方的注意力也不在周荣的案子上,但正常的报告总是要写的。章页咬着笔对着一张白纸整理思路,疑点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

根据章页以往的经验,任何一个人,只要他性格稳定,作案时的思路以及方式总是有一贯性的。他仔细回忆了林琛以前的案子,他在“金库终结者”重现的案子中利用“时连”变成了男孩,在男孩的状态下企图射杀苏茜,在后来的金库盗窃案中没有直接出面,甚至在除掉同伙的时候也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利用不知情的罗穆。

从这些细节分析,林琛是那种不会留下任何对自己不利证据的人,不,不止是证据,他连会导致自己受到怀疑的迹象都不留下。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在这次偏偏大张旗鼓并且明目张胆地出现,就算没留下周荣的尸体,他可是在警察面前用枪指着他的。

这不是他的风格。

除非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人认为他是去杀周荣的。

他想起了林琛的能力——“遮蔽”,会不会,会不会……

他想起在“千万硬币”一案中,他和罗穆顺着两条不同的线索查找两个不同的人,结果查到的是同一处住宅。

那时他和罗穆查的两个人就是林琛和周荣。

他拨通了苏姐的电话:“那个林琛和周荣,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边许久都没有回音,静得仿佛电话掉线了一般。

章页犹豫了,他想也许他不该问,也许他该随便说点什么岔过话题。可他一时什么话题也想不出来,就在这个当口,他突然有点羡慕罗穆张口就能说出破坏话题气氛的冷笑话的能力。

“苏茜……我……我……”该说什么呢,说有人来找他开会,还是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他听到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气息喷到听筒上,他不知道那是她在轻笑他的尴尬,还是叹息。

她叫他的名字,她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听我一句话好不好,就听这一次:放弃这个案子吧,忘掉周荣和林琛这两个名字吧。”

“你这是……不想把我卷进去吗?”

又是一阵沉默,在沉默的尽头她下定决心一般说:“不止是。别管这个案子了,别再管有关影持的任何事了,就当是为了我吧。”

章页心里一抖,思绪透亮涌了进来。“罗穆问过你吗?问过你林琛和周荣的关系吗?”

“没有。”章页听得出,她回答地很艰难。

“是你主动告诉他的?”

“他没事的。不会有事的。”章页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她有这么坚定,“他只是一个诱饵。他们会保护他的,他们承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