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记者不是个好干的职业,因为这年头的人什么都已司空见惯。司空见惯到比起杀人案,他们更乐于追逐豪宅失窃案,因为后者更具娱乐性。
失窃的是亿万富翁刘蒙义的豪宅,门外记者有秩序地拥堵着,拍摄豪宅标志性的大门,想方设法把豪宅和警察或是警车摄入同一张照片里。
这会是不错的头版的,罗穆又拍了一张,要是我能知道里面都丢了些什么就更好了。
又是一个穿制服的家伙,他隔着复杂的铁艺大门又拍了两张。让我把镜头拉近点看看,看看这案子的负责人是谁,他的名字会出现在我明天的报道里的。这下巴看着挺眼熟的,对了,这不是章老哥嘛。既然负责人是老熟人,那显然就没有继续守在这里的必要了,罗穆从他拥挤的同行中抽出身来,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在手机里翻找章页的电话。
还没等他找到,电话倒先响了,来电者的名字倒真是他正打算打给的老哥。
“嘿,老哥。真是巧,我刚打算打电话给你……”
“看能不能挖出来刘蒙义家丢了什么?”
“老哥你真……”
“你能看到我,我自然也能看到你。既然让我看到你了你就过来吧,到后门来,我派手下来接你。”挂电话前又加了一句:“别声张,如果我看到后门也像前门一样挤满了你这种苍蝇,我就直接连你一起轰出去。”
罗穆连声保证不会,他是有素养有职业道德的专业记者,对于独家新闻的处理,他一直是很有经验的。
每一座豪宅都有后门,以避免给厨房送食物的家政或是其他什么人踩脏了豪宅的门脸。如今记者的天性是什么都不放过,后门自然也是堵满了记者,不过比起水泄不通的前门倒是少多了。门里守着一个年轻警察,不苟言笑并且拒绝和任何人交谈。
罗穆隔着门递进去记者证,不苟言笑的年轻警察把他的名字、照片和本人核对了三遍之后终于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就不能再开大点?”罗穆觉得这条缝窄得似乎只能塞进去一条胳膊。
“开这么大就足够你进来了。”不苟言笑的年轻警察望着他身后想趁机挤进来的其他记者说。
罗穆无奈,狠吸一口气咬牙往里挤。“嘎嘣”一声,他上衣的扣子掉了两颗。
扣子从门的下方滚落到了门的另一边,被其他挤上来的记者踩了几脚后,被踢不见了。
被挡在门外的记者对着他一阵狂拍,罗穆已经几乎能看到自己狼狈的照片登在明天的报纸上,和亿万富翁失窃案登在一个版面上,作为花边新闻。
“你不是说我肯定能挤进来吗?”他没好气地对放他进来的警察说。
那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觉得你的哪部分没进来?”
罗穆指了指本该是扣子的地方留下的线头,警察完全没有理睬他意思,罗穆耸了耸肩,把这笔账记在主编头上,乖乖跟着进去。
章页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年轻警察出门后罗穆双手拉起不存在的裙子,低头弯膝做了一个夸张的屈膝礼,“见过章页老爷。”
章页警长一副要吐的表情:“我该把独家新闻给别人的。”
“别,别。”罗穆立刻绕到他前面,几乎是堵着他的脸拍下了张照片。“啧啧,真帅,我说什么来着,论上相大上海没人比得上老哥你,这正直的眉毛犀利的眼神,明天的头版就像是为这张脸而生一般……”
“罗穆……”章页斜着他正直的眉毛喊他。
“说吧,这次是要帮你发布假消息还是公布悬赏?刘蒙义能给出的悬赏怕是不少吧,七位数是肯定有了吧,有没有八位数?丢的东西一定比这更值钱吧。”
“你这是在套我的话?想套出这豪宅里丢了什么?”
“不,不。”罗穆在嘴前摇着右手的手指以加强否定,左一摆,右一摆,“我不用套,你肯定会告诉我的,以咱们这多年的老交情。当然,准不准我写在明天的头版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写吧。”
“什……什……什……什……么?”
正直的眉毛又扬起来了,不过这次却是很高兴的。“我是说‘写吧’。”
罗穆的眼睛如扑倒羊羔的野狼一般放光。“丢了什么,不,谁在乎丢了什么,几百年前花瓶还是石雕的名字谁听得懂,直接告诉我最劲爆的,读者最想看的。告诉我丢的东西值多少钱!”
“我想……这个答案是值得上头版的。比我正直的眉毛值的多。”
章页的笑意显现,他在等着看罗穆听到这答案的反应。
“丢的这件东西是刘蒙义最珍视的收藏……它的价值是……”
罗穆抽出一支笔准备抄在手心里。
“一毛钱。”
沉默。
沉默过后罗穆问:“到底值多少钱?”
章页脸上笑意更浓:“就是一毛钱。就只是面值一毛的硬币。”
“就算丢的东西真的是一毛硬币,那也不能是普通的一毛硬币啊,不能是在路面滚过连弯腰捡一下都没人愿意的一毛钱啊。”
章页没回答他,他还是只笑着,用一种令人恼火的方式满意地笑着。
章页的笑让罗穆明白过来了:“喂,喂……老哥你不是说真的吧,真的就只是一毛钱?超市找零时甚至都懒得让人找的一毛钱?上面没多字也没少字,没把背面的兰花印成大**,也不是朋友圈流传的年份稀有一枚价值几万几十万的?我不相信普通的一毛钱丢了这亿万富翁能注意得到?如果那是普通的一毛钱咱们现在还在这不知道是收藏室还是展览室的地方干什么?”他不是很确定地指着房间追问:“咱们这是在案发现场对吧。”
“我想你知道的,”章页翘起拇指斜指背后的玻璃匣,“否则你刚才就不会趁我不注意冲着这东西拍照了。”
玻璃匣普通床头柜一般大小,压边全部封死,金属的支托立在中间,支托的底部是丝锦的衬垫。置于半人高的展示架上,里面空无一物。
整间屋子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收藏品,全都封在玻璃匣或是玻璃罩里,唯独只有这一个是空的。
“我只是碰碰运气,没准儿能登在明天的报纸上呢,你知道读者不喜欢全是文字的报道,公众号的文章尤其不能没有图。最好能再来张失窃物的照片,真的是普通的一毛钱吗?那我就去银行换一个来拍照了,反正登在报纸上都一样……能透露下是哪年的硬币吗?不方便透露就算了,我只拍背面也行……”
“1987年。”章页突然说,“很普通的一个年份,市面上相同的一定有成千上万。我不知道他干嘛把这枚普通的一毛钱当作宝贝收藏在这里,不过他表示愿意向找回这枚硬币的人支付酬金,一千万人民币。”
值一千万的一毛钱。足足是自身价值的一亿倍。
绝对爆炸性的头版,作为独家新闻的话明天的报纸会抢疯,公众号会刷爆朋友圈。
房间没有窗户,因为阳光的直射会对一些古董造成伤害。柔和的灯光抚在这些价值千万千万的珍藏上,它们的影子印在墙上。罗穆盯着曾经装着价值千万的硬币的玻璃匣,灯光透过玻璃使得墙面有一点的暗淡,支托的影子投在这有点暗淡的墙面上,也因为光线的削减而呈现出深灰的颜色。
盯着这影子的罗穆突然说:“老哥你知道,记者的薪水其实是很少的,而上海又是个什么都贵的地方。”
章页和蔼地点着头,和蔼地就像是罗穆的亲哥哥。
罗穆投在地上的影子抖动起来,影子的双腿融和在一起,双臂缩进身躯,头陷进了胸膛里。这平板一片的影子又抖了抖,抽出一个头儿来,抽出一股二指宽的影丝在地上游走,蛇一般游上墙,铺散开来,遮蔽住了玻璃匣和支托的影子,遮蔽住了这整面的墙壁和紧挨着的地板。
然后遮蔽着的影子潮水一般散去,留下原有的影子,以及新的影子。
“行了老哥,你赢了,这是还原的墙上曾有过的影子。”罗穆亲切地搂着章页的肩膀,“老哥你作为警察是不能领赏的,看出什么线索来也跟兄弟分享一下,我领了赏金咱俩各分一半……”
上海是一座包罗万象的城市,自然也有影持混迹在其中。一个油嘴滑舌的小记者拥有影的能力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罗穆的能力是“复现”。他能感知影子及影子曾停留的痕迹,并用自己的影子将其再现出来。
距离的时间越久,影子的浓度就越浅。就像用红外拍摄人停留的痕迹,距离的时间越久,体温散失掉的就越多,图像也就越模糊。一般间隔一天以上的时间后,影子就很难再被复现出来了。
失窃是在昨夜的深夜或是今早的凌晨,案发的时刻在复现的时间范围内。
墙上层叠着几个人的影子,“猜猜这里面的哪个是偷走这明天将轰动全国的一毛钱硬币的窃贼。”罗穆拍下墙上的影子。
章页摇头,“哪个都不是,我们已经用红外热成像仪拍过了,没拍到窃贼留下的体温。你在墙上复现出的影子都是警方的,是勘验现场时留下的。”
章页凑近了墙面看,看人影之外的影子。
“我找你来,是因为我想也许有别的什么,不比室温高的东西,所以无法通过红外检测。但所有东西都会留下影子。来看一下这里,你觉得这像什么?”
章页指着的是墙面上的一处影子,巴掌大小,嵌在玻璃匣的影子中间,紧挨着支托,正是原本该是硬币的位置。
罗穆觉得这影子的形状很眼熟,好像……不久前才见过。对,就是不久前才见过,是早餐时候才见过……早餐时他吃了豆豉鱼配泡饭,豆豉鱼罐头里的是……金枪鱼!
对,就是金枪鱼,这影子和他在罐头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真是不可思议。”章页的口气甚至是有些赞叹。
“老哥你已经有思路了?”
“要是有的话我干嘛还要用‘不可思议’这种词?”
“哦!那真不好意思,我倒是有思路了。虽然我还搞不明白怎么会有金枪鱼的影子出现在这里,但这影子也过分清晰了些吧。”
章页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正义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是影持。
这里是上海,自然不会只有罗穆一个影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