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对有钱人的羡慕嫉妒恨是有深刻原因的。他们开名车,住豪宅,即使受伤住院,病房也比自己住的房子好出不止多少倍来。

看着刘蒙义惬意地靠在看上去足有两米宽的病**,身边围着漂亮护士给他端水递药量血压,罗穆就恨不得当时那刀真的捅在这老头的心脏上。

那一刀捅在刘蒙义的肚子上,血立刻涌了出来。刘蒙义坐倒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副像是要死了的样子。

他的血立刻浸透了他的衬衣和西装,淌到地上,昂贵的羊毛地毯吸了他的血,图案的颜色变深了,并且脏兮兮的。

虽然并没有伤在致命的位置,但照这样的失血速度,恐怕很快就会危及生命。

罗穆在怀里翻手机打急救电话,但有人比他速度更快,在他摸出手机前就已经拨通了电话。

所以救护车是王岩叫来的。

然后他逃跑了,跑前给罗穆留下了两个字:“救他。”

语气听起来甚至像是在恳求。

在刘蒙义在他的专属病房里问:“是来告诉我保镖抓到了吗?”

“他不是你的保镖。”罗穆说。

刘蒙义从没雇过王岩做保镖。王岩以他有王莉的线索为由得到了和刘蒙义会面的机会,因为牵涉到刘蒙义年轻时的私生活见面时自然不会有第三个人在场,王岩在见面后“操控”了刘蒙义,并且控制其宣布聘用他作为贴身保镖。

刘蒙义不以为意:“这样叫只是为了方便,也许王岩是个假名呢?”

刘蒙义的态度让罗穆吃了一惊:难道他并不知道?

于是他说:“我第一次见王岩的时候觉得他很眼熟,我当时以为那是因为我在失窃案第二天见过他的缘故。这个想法当然是错的,我们都知道他那时并没有成为你的保镖。我提出这个想法后不止一个人也觉得他眼熟,然后我想到他站在你身后时总是戴着墨镜的……”

他不再往下说了,他等着看刘蒙义会不会问他想要多少封口费。

他没问。

之前果然是不知道啊。

这位处变不惊甚至是有些不可一世的亿万富翁像被雷劈到了一般震惊,震惊过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悲戚的神色。他仿佛在这一瞬之间老了,在他中刀失血的时候都没有显得如此苍老。

“所以在你中刀后他会救你,打电话的速度甚至比我都快。”罗穆说,小心掩藏他同情的口气。

“我以为他救我是怕我死了他会拿不到钱。他一直在操纵我在转让我财产的文件上签字,但还没有将文件交给律师去办转移手续,如果我死了我的财产将转给我的继承人,那些文件全部会失效……所以我捅了自己一刀,他要是还想要钱就得趁我还没死的时候冲去转走钱,这样他就会离开,而留下来的你会救我……”

“他走前最后一句话是要我救你,语气甚至是在恳求。”

刘蒙义头向后仰去,单手扶在额上。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操控’你写下把财产都留给他的遗书,然后‘操控’你自杀?他没那么做,因为他不想你死。”

刘蒙义沉默地像一尊塑像,他脸的大部分被扶在额上的手遮住了。

罗穆觉得,也许自己在这个时候应该回避一下。

他刚起身,就听到刘蒙义的声音从他扶在额上的手后面传过来,有气无力的。

“警方抓到他了?”

“和我一起来的警察朋友抓住他的,你刚被抬上救护车就抓住了。他没逃远,他躲在暗处想确认你被安全送上救护车再走……”

刘蒙义漠然地等着他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他确实是叫王岩,跟他母亲姓的。”

刘蒙义含混地说了些什么,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很小,罗穆听不清,他也特地没有去听。

最后**的人说:“给你多少钱这件事可以不上报纸。”

“一毛钱。”罗穆说,“告诉我那一毛钱的事情。”

很多人觉得王岩眼熟是因为他长得很像刘蒙义。王岩自己肯定也知道这点,所以他在站在刘蒙义身后的时候总会带上墨镜以防止被人看出他们很像。

王岩是刘蒙义的儿子。

“这确实只是普通的一毛钱,我一直珍藏着它,是因为他对我个人别具意义。你看过我的传记,所以你知道我才来上海的时候在一家餐馆打工。不,不是那传记里写的那样,那枚硬币与王莉无关,那个故事是那个传记作者胡编的。因为他要写我的传记,所以我带他在我生活及工作的地方都转了转,他看到那枚硬币问我背后有什么故事,我只说那和我在酒吧打工的经历有关。他编了那个故事后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可以,既然整本书都是编造的,多这一个也无妨。

“这一毛钱是我在酒吧打工时候得到的,它与运气什么的都无关,我留着它只是想帮我记住一个感悟。

“有一次我招待了一个醉酒的顾客,他结账的时候把钱包里的钱全倒出来,然后就醉醺醺的走了。那种人并不算罕见,机会每个酒吧招待都碰上过。运气不好那些钱可能并不够他的账单,也有超出的的时候,甚至可能会超出许多。我那次还算运气,结完还富余了些零钱,其中有一枚一毛钱的,就是这一枚。我当时并没在意,随手塞进了钱包里,并且很快就忘掉了。过了几个月后我在钱包中无意中又翻出来了这枚一毛硬币,这让我突然有一个感悟:其它面额的钱都被我花掉了,但只有这毫不起眼的一毛钱一直留了下来。也许很多时候,越是不起眼缺少价值的东西,反倒越能长久地留下来。

“不,我没有靠这个感悟赚到钱,也没有因此而改变什么人生的奋斗方向。你在杂志上看的励志故事太多了。我那时留着它是想试试看我最终能把这枚一毛钱留多久,我也想因此而记住这个感悟,虽然从实际来讲它没什么用处。现在我留着它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是我唯一留到现在的能够纪念我打工生涯的东西了。”

“这枚一毛钱从外观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刘蒙义笑了:“没有,完全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承认就算真的有人把一枚硬币放在我眼前,我也完全不能分辨出这是不是我的那枚。所以我发布一千万的悬赏动机就很耐人寻味了。你想得没错,我确实没打算找回硬币的打算。

“我当时还不知道硬币就在原处,我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而偷东西的人即使抓到了法律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毕竟他偷的东西只值一毛钱。”

罗穆明白过来了,富豪的思维方式就是不一样,太狠了,而且一毛钱的成本都不用出。

“悬赏发布后,它就不是普通的一毛钱了,它是价值一千万的一毛钱。如果你有点法律常识的话就该知道,量刑最主要的标准是被盗物品的价值。”

罗穆最后问他为什么没看出王岩和自己长得很像,王岩“操控”他说出他当年的恋情时为什么没有起疑,毕竟知道这段恋情的人只有两个当事人而已。他保证他只是想追寻真相,这些绝对不会出现在他的报道里。

“不是只有我和王莉两个人知道的,我当年的同事、老板以及常来的顾客都知道的。也许警方已经知道了,王岩有一个同谋,我被他控制住后他们通过电话。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的同谋就是我的传记作者,似乎是叫周荣吧。所以我不意外他知道我当年的恋情,周荣肯定到处调查过我的过去,他知道那些是顺理成章的。”

“至于说我为什么没看出来……”刘蒙义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孩子,等你到了我这个地位,每天要见的人不计其数,除非是非常重要的人,否则……而且他见我时戴着墨镜,还没说两句话他就踩在了我的影子上,后来他一直是站在我身后的……”

解释什么呀,不就是懒得多看小人物两眼嘛,罗穆快活地想,这就是不正眼看人的报应啊。

“您知道您和王莉有一个孩子吗?”

刘蒙义摇头:“我从不知道他。”

但显然他知道你,罗穆想。

刘蒙义继续说:“这个案子结束了,我会找律师保证他没事的。记者先生,你和你的朋友可以去为别的新闻或是案件费心了。”

“我在来这儿之前先见了王岩,他不想见你。他托我告诉你一些事,有关他这次的动机以及其他一些事情。”

“这次你要什么做交换?钱还是信息?”十足的金融家口气。

“我愿意先讲,您听吗?”

“请讲。”

王岩确实有一个同谋。正如刘蒙义所猜测的那样,同谋是他的传记作者——周荣。

周荣在为传记搜集素材的时候知道了刘蒙义年轻时候的恋情,并且他还知道当年两人分手的时候王莉已经有了身孕。

“能冒昧地问一下吗?你们当年为什么分手?”罗穆问。

“太多年了,我已经不记得了。”刘蒙义不由自主地说。

“那是谁先提出来的?”罗穆穷追不舍。

刘蒙义不耐烦了:“没有谁先提出来。她厌倦上海了,她想离开这里,而我不想离开。所以自然就分开了。”

“刘蒙义先生,您是公众人物,而我又是个记者。所以我知道您先后结过三次婚,您的夫人们为您一共生育过两个儿子。我说的没错吧。”

刘蒙义甚至没有回答他,他脸上是一副“那又怎么样”的表情。

“王莉没和任何人结过婚,她只有王岩一个孩子。”

刘蒙义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他说:“我那时刚在股市赚到钱,不算多,也不算少。我很高兴告诉了她,你知道她什么反应吗?她问我借钱。

“我想把钱再投进股市去,所以我没答应她。她居然说她要做手术,所以需要这一笔钱。后面的细节我记不清了,总之就是我没给她钱,我们大吵了一架,然后就分手了。她离开了上海,我们再没见过。”

“她没说她要做什么手术?”

“我不记得了,过去太久了。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想要钱,手术什么都是幌子。既然她怀了孩子我又那时候还不想结婚,也许她是要做堕胎手术吧。现在看来,如果我当时给了她钱就不会有这个儿子了。”

他在说谎,罗穆看得出,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他其实都还记得的。

“他想要什么?”

罗穆简单地吐出了一个词:“复仇。”

传记作家周荣不止知道王莉离开刘蒙义时怀有身孕,他甚至还找到了他们的儿子。他发现他恨他的父亲,于是他鼓动他复仇。他帮他制定出了计划,并且给了他“复写”出的卡片。王岩愿意执行这个计划,一方面是因为他可以复仇,另一方面是因为在这个计划里他不用和他父亲相认。

计划其实很简单,“遮蔽”住收藏室随便的什么东西造成失窃案——使用“遮蔽”的能力是因为他们确实没有潜入刘蒙义的豪宅偷走它的本事——以有王莉的线索为由单独面见刘蒙义,在会面的时候“操控”他,转移他的财产。

王岩只是想复仇,所以他没把他父亲的财产转到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的名下,所有转移文件的获赠方都是一些慈善机构。他的复仇是要他一文不名,和他初到上海时一样。

当然他也可以跳过“遮蔽”千万硬币这步,直接要求见刘蒙义,他的目的一样会达成。但他的同谋与刘蒙义无冤无仇,他为他制定计划是为了获得收益的。

王岩不愿意把刘蒙义的财产转给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他的同谋。其实他的同谋也不愿,在一片慈善机构的名字中出现一个个人的名字是很刺眼的,会很容易引警察上门。他想要更隐蔽同时也是完全合法的收入,所以他计划了豪宅失窃案。他所著的传记是唯一一本涉及到这一毛钱的出版物,即使没有刘蒙义的悬赏,豪宅里只失窃了一毛钱的话题也足够他获得颇丰的版税收入。

“我的儿子恨我?”见过大风大浪的富豪倒没震惊得不敢相信,但自然也不怎么痛快。“王莉对我的儿子从小都灌输了些什么,要是见到她我一定要告诉她……”

“说吧。”罗穆突然说。

刘蒙义一顿,他诧异地望着罗穆,等着他解释。

“想对她说什么就说吧,她听得见。”

刘蒙义警觉起来,他突然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圈套,他四下张望,没看出什么异常。他厉声问:“她在哪?你把她藏在这儿了?她就躲在什么地方偷听我说话?”

罗穆一言不发地看着刘蒙义,等着他发作完毕。

他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怜悯。

在他觉得他肯听他说话的时候他说,充满怜悯地说:

“不是都说吗,人在天堂什么都听得见。”

沉默。

刘蒙义半晌才发现自己居然张着嘴,但他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当年的事他其实记得很清楚,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王莉问他要钱,说要做手术。她说她怀了他的孩子,她想把孩子生下来,但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不做心脏手术生孩子会很危险。

罗穆还在说话,刘蒙义觉得他的话变得模模糊糊的。他似乎是在说王莉是在生王岩的时候死的,因为她心脏的原因。

他其实不想给她钱也不想要孩子。他刚赚到一笔钱,他想用它们赚更多的钱。他以为不给她钱她就会去堕胎,他记得他说了要她去堕胎的话,非常坚决并且不留余地。

他记得她走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一生都不会忘。那一眼清澈澄明,就好像在说“我终于看透你了”。

后来他再没见过她。她在电话里告诉他她堕了胎,并且离开了上海。

后来他再没想起过她来。王岩在电话里说他有王莉的线索时,他以为这个人是以此来勒索他的。

她没和任何人结过婚,她在他们分手的那一年就死了。

“我想见他。”刘蒙义说,“我能扭转他对他父亲错误的思想。”

“可他不想见你。”罗穆说,起身为谈话画上句号。

“你要什么?”这个记者还没说他提供这些信息想要交换什么。

罗穆看了他一眼,最后看了他一眼。

“不是每一个人在每一件事上都做交易的。”

然后他提起不存在的裙子,行了个屈膝礼。

“那么再见,老爷。愿您早日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