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干什么?她问我。

我说,我可以自己做点儿事,我还没想好,但需要钱。

我妈问,需要多少钱?

我答,还没想好。

她了我一句,你没想好就去做神仙吧。

钱对于我妈来讲就是她的命,只要我跟她说到钱的事,她就不放心。

我妈要去章镇的旧货市场,她交代我把中午的米饭用电饭锅提前蒸上,叮嘱我多加一点儿水,米饭就会松软一些。

我回到家时,正好碰到小西来找我。

小西说,我妈病了,病得不轻,我要送她回江北的医院去,我想托阿姨照看一下环环。

我不知道我妈会不会答应,但遇到这样的事,我是应该帮她的。

你打算回江北几天呢?我问小西。

三五天吧。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呢?

今天上午。从章镇出发的班车快要来了,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我妈还没回来。

你能帮我照看一下环环吗?她几乎在央求我。

我不好拒绝了。我说,好吧。心想:接下来的几天,大不了做奶爸吧。

她把环环换洗的衣服和睡觉用的摇床都搬到了我家。她对环环说,妈妈要送外婆去看病,乖,你听叔叔的话,我很快会回来的。

环环并没有哭闹,她点了点头,然后满屋子跑动。她对新的环境充满好奇。

我把小西送出门。小西说,谢谢你了。

回到屋里,我看见环环趴在**玩拼图,我陪她玩了一会儿。

我妈回来了。

环环怎么在这里?小西呢?我妈问我。

她妈妈病了,她们回去几天,想把环环交给你带几天。

这不是你的想法吧?

怎么会呢?她本来要等你回家和你说的,因为要赶早上去县城的班车,便匆匆地走了。

环环的嘴巴很甜,一口一个奶奶地叫着,环环说她会乖的。

我妈虽有些不高兴,但也不说什么了。

下午的时候,粥粥和韦未来我家看我妈。

我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心情好起来。

怎么细说呢?

比如,土狗叫出第一声时,她出门迎了上去;她很在乎身上的新衣,她是照了镜子才出门迎接她们的,若是平常,她回到家是要把新衣换下来的。

我妈一会儿夸粥粥的衣服好看,一会儿夸人更好看。又说粥粥小的时候有多聪明,果然,现在有了出息。我妈堆满皱纹的笑脸,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虽然杨柳长出了嫩黄的叶子,但天气还有点儿乍暖还寒。

粥粥的双手被我妈握在手里,她向我妈介绍了她的广西表妹韦未。我妈又从头到尾地夸了韦未的穿着打扮。我在一旁坐着。环环午睡了。粥粥看见我在一旁无聊地晃动着摇床,她便夸了环环一句,宝宝好乖,有午睡习惯的孩子长大了聪明。

我妈赶紧接她的话说,这是楼上寡妇的孩子,寡妇妈妈病了,今天她送老人回江北老家去了,孩子放我这里帮忙照看下。我妈特别强调了寡妇一词,我听起来有些刺耳。

粥粥轻声地说,怪可怜的。

然后我妈又把话题转移到了她们身上。

其实,她们之间也没什么聊的,我看得出韦未很别扭地坐在凳子上,连一句话也插不上。

她们离开时,我妈让我送她们一程。

出门时,粥粥说她有点儿事要办,让我陪韦未去章镇逛逛。

我便问粥粥,韦未是你朋友还是表妹?

她说,都可以吧。

章镇能去的地方太少了。一年前,连麻将室都没有,现在有了台球室、录像厅和游戏厅,还有了KTV和公共电话亭。

我对韦未说,我们去看录像吧。

看录像的人不多,我们选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录像厅里面的光线很暗,充满春天的霉味。

录像片摄制得没头没尾,这年头流行这种武侠片和言情片。

韦未不想看了,她说想去街上走走。

我想起来,章氏祠堂这几天有家草台班子在唱戏。

我便问她,懂戏吗?我们看戏去吧。

她说,略懂一点儿。

草台班子唱的戏是楚剧《董永卖身》,唱的人时常跑调,好在剧中故事早已耳熟能详。

看台下有十几个观众,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孩子们跑来跑去,场面混杂着各种音响。

我们看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家了。

我妈问我对韦未的印象如何。我说,她,妖精似的。

我妈说,你周叔有意给你介绍韦未,让粥粥带来给我们看的。

我说,那么妖艳的人,你吃得消吗?

我妈说,什么话嘛,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别辜负了。

又过了几天,小西还没有回到章镇。

我妈问我,小西不要她娃了吗?

我开玩笑说,这么好的小姑娘不要,你就养着当孙女吧。

我妈责怪我,说,小西回去这些天也不捎个信,她真狠心。

我问环环,想妈妈了没有?

环环看着我说,想妈妈。然后哭了起来。

我妈责骂了我一句,你真会问话。然后忙去哄环环。

我妈不关心我是否上班的事,她也知道包装厂有一天没一天地开工。今天她突然关心地问我什么时候上班。我说,等通知吧。

我想,我妈大概是有些烦我了。

我想出去转转,但章镇就这么大一个地方。

刚出门,有个陌生人来找我。

陌生人问,你就是毛细吧?

是的。

你是不是给你们院搬过消毒柜和电视机?陌生人又问。

是的。

然后陌生人亮出了他的身份,他是章镇派出所的民警。

找我有什么事吗?

请你到所里去一趟。

那个警察让我站在院子角落的消毒柜和电视机旁,然后拍了照。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隔着门跟我妈说,有个朋友找我,我得出去一会儿。

到了派出所,警察审讯了我,另一个漂亮的女警在一旁做笔录。

警察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被传唤到派出所吗?

我说,不知道。

警察问,张高,你认识吗?

我说,不认识。

警察问,我们怀疑你盗窃了刘卫家的消毒柜和电视机。

我说,是别人叫我去搬的,不是盗窃。

警察问,谁叫你去搬的?

我说,小西。

警察问,谁能证明?

我说,小西可以证明,因为刘卫欠她的钱。

警察问,小西在哪里?

我说,住在我家楼上,但她回江北去了。

……

警察问,张高的审讯笔录清楚地记着,他是如何帮你搬运偷来的消毒柜和电视机的。

我想起来了,张高就是那个人力三轮车车夫。

我说,我没有偷……那个人说谎,张高说谎!

警察说,张高被拘留了,他把刘卫家的家具盗窃一空,全卖给了旧货市场,他比你的性质更严重。

我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后,警察说,你是嫌疑人,我们现在正式拘留你。

对于此事,我感到无助和遗憾,现在只有小西才能把这件事说清楚。

可是,小西在哪里呢?

第二天警察通知了我妈。

我原想是一件很小的事。我确实没有盗窃,也没有隐匿所谓的赃物。

我妈在羁押室看到我,她见了我便哇一声哭了,她仿佛哭丧一般地号叫。

我安慰我妈,说,没事的,我没偷,是别人欠小西的钱,东西是我帮她搬回来的。

我妈听到小西,突然又变得激动起来,她大骂小西这个没良心的女人,害了那么多的男人又来害她的儿子,真是一个害人精。

她的大哭大闹让人哭笑不得。民警用警告的口吻说,如果再闹下去,非但解决不了你儿子的事情,还会影响到本案的性质。我妈便安静了下来。她问警察,你们打算把我儿子关上几天?

警察说,现在是调查阶段,还不好说。

我说,妈,我真的没事,你去把这事告诉粥粥吧,让她想想办法。

她说,环环在周叔家里,我回去便告诉粥粥。

所谓病急乱投医,我想也许粥粥能帮上忙吧。

下午,我被警察送到县城看守所,粥粥给我送来被褥,我预感到事情可能变得严重了。

粥粥说,我们在想办法。

我说,我真的没有偷。

粥粥说,我相信你,但你还是要待上几天的,多忍耐。

我说,真的只是几天吗?

粥粥说,你要相信我。

在这阴暗湿冷的房间里,每天我只能见到两个小时的天空。

我说,我会疯的。

粥粥说,你放松些,时间很快会过去的。

这次真是把人丢死了。

看守所里,每天有人进来,也有人出去。我一直期盼小西的出现,或许她是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几次问狱警,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狱警告诉我,可能明天,也可能一个月后,还可能会换个地方。

看来小西也救不了我。

粥粥请律师为我写了取保候审申请书。

三天后,我的取保候审通知书下达到看守所。

办完手续后,我问粥粥,小西回来了吗?

她告诉了我这几天发生的事。我妈通过矿区的人打听到,小西的家在江北茅山镇石头村,我妈还带着环环去过一趟,但是小西的家门紧锁着。听村里的人说,她好多年没回家了。

小西到底去哪里了?我有诸多的疑问在脑海里,我想起和她交往的一些事情,但没有发现她可能去哪儿的任何蛛丝马迹。

小西,你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骗子!我在心里暗暗骂她。

回到家时,环环缠着我抱她,我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伤感,不是为自己的受骗,而是因为环环。她现在这么小,如果她问起妈妈来,我该如何回答她?

我跟我妈说,小西的事,我全知道了,环环怎么办?

我妈好像已有了心理准备,说,你不是说过当孙女养着吗?

我听后沉默。

我问,以后呢?

我妈说,小西没死,她还是要回来的。以后的事,再说吧。

傍晚时候,我买了些烟酒去了周叔家,他明白我的来意。

我说,对于粥粥,我和我妈真的很感谢她。

周叔说,一家人,不要客气了。

我诚恳地说,明晚,我妈备好了一桌酒菜,她亲自下厨,想请你、粥粥和韦未来我家吃饭。

周叔说,不必麻烦了。

我说,你一定要来喝酒,不然我妈会失望的。

周叔说,好吧。

那天晚上,粥粥和韦未并未来我家吃饭,周叔一个人来的。我妈没问周叔她们为什么没来。不来,总是有原因的。晚上周叔几杯白酒下去,便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了很多粥粥的事,都是我妈和我之前不知道的事。粥粥离婚了,她现在一个人过,孩子判给了男方……

他叹口气继续说,现在的年轻人,什么事都瞒着父母,根本不把老人放在心里,我也老了。

见周叔如此,我妈便提起那天他们在房子里为我说亲的事。

周叔端起酒杯一口喝完,他对我说,粥粥有意撮合韦未和你,听说你们相处得还不错。后来,也就是这件事发生后……他摇了摇头。

周叔小酌了一口继续说,韦未和粥粥这几天正忙于她们的美容院装修的事,韦未也好久没来我家了。

我妈明白周叔说的话背后的意思,她也就不提说亲的事了。

周叔那晚喝了很多酒,已经有了醉态。

我妈给我使了眼色,不让周叔再喝了。

我晃了晃酒瓶子,说,周叔,酒完了。

周叔起身说,我也该回家了。我赶忙扶着他。他说,没事,下次到我家接着喝。

他踉跄地走出门。我妈让我送他,他坚持不让,我只好作罢。

环环早已在喧闹中睡了,不然,她会特别黏人的。

我妈对我说,环环很可怜的……

我已经不去包装厂上班了。这段时间,我妈让我少露面,章镇的熟人见到你,他们会说一些风凉话的。我妈特别交代我,尤其章氏祠堂不能去了。

我知道,那里有个戏台,他们围坐一起,已有了关于我的好多台词要说……关于我的事,他们随时可以登台表演的。

即便我很少出门,也听到了许多关于我和寡妇小西之间的流言,所谓的我们之间的奸情被他们描绘得有声有色。我最受不了的是,有人说小西跟别人跑了,留下了我的野种环环。至于我盗窃的事,我在他们眼里成了一个遭人唾弃的人。

我无法阻止别人对我的议论。

在章镇,我越来越待不下去。

但我又不能离开章镇,我还在被监视阶段。每隔一段时间,我都要去派出所报到。

有一天,我去了刘卫的房子处,这个曾经让我伤心的地方已经被夷为平地。大章公路已经完工,一辆又一辆货车在公路上来来往往,让人唏嘘不已。

小西是否拿到了属于她的钱,我已不再像从前那样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了。

半年后,在章镇的人慢慢淡忘这件事的时候,有人说在去往县城的班车上见过小西。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在章镇顿时炸开了锅。

又有人说,有一个傍晚,小西染着红头发,穿着高跟鞋,还戴着墨镜出现在章镇,她还在小卖部买过香烟和一瓶纯净水。

有人说,陪小西一起来章镇的,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他挎着皮包,在车站站牌下抽烟。

这让我想起来一天黄昏的时候,院子里那条土狗叫得很凶,但始终没有人进门。

这或许是某种巧合。初秋的季节,章镇不乏南来北往的人,这条通往县城的公路正在重新拓宽……粥粥的美容院自开业后,我已好久没去了。

那天下午,我带着环环去美容院坐了一会儿。

环环又长高了,她偶尔向我问起她妈妈,问妈妈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每每遇这种问题,我只好搪塞,会的,妈妈很快会回来看你……

美容院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他们在大堂沙发上聊天,不像是顾客,也不像是朋友。粥粥见我们来了,她腾出前台的椅子让我坐。

我说,我站一会儿就走。环环向来对陌生的环境好奇,她到处走动,我怕她会影响这里的生意。粥粥从抽屉里拿出几颗糖果给环环。环环说,阿姨真漂亮。粥粥被逗笑了。

我问粥粥,美容院的生意如何?

粥粥说,还凑合吧,新行业需要时间培育。

我又问,韦未呢?

她说,回广西了,她想从那边带几个姐妹来做服务,本地人大都不愿意做。

我哦哦两声,不再聊这个话题。

粥粥问我,以后,环环怎么办?

我打算把她送到福利院。

粥粥说,阿姨同意吗?

我想我妈会同意的,她一直埋怨我,当初为什么同意照看环环。

粥粥问,有人说小西回来过,你怎么看?

也许吧。如果她回来,怎么不来看看环环呢?她太狠心了。

粥粥说,也许她有难言之隐。

这是我一手造成的后果,我不想怪他人。本来是好意帮她,为她解困排忧,但给我带来了无尽的烦恼,我变成了需要被上帝救赎的人。

告别时,粥粥给我一袋糕点。她说,前不久一个外地朋友过来看我,捎来的。我看是老人和孩子爱吃的,给阿姨吧。

我推辞了几下,她很不高兴,她说不是给我吃的,是给环环和阿姨吃的。

她还说,你要是有时间来美容院帮忙吧。

我还是每天无所事事,但无法像从前那样,我在别人眼里是戴罪之人,想到哪里看看坐坐是不自在的。章氏祠堂,我不去的原因很多,不只是如我妈所说那里人多嘴杂。这些天,关于我的流言蜚语还少吗?但是要弄清小西的近况,那里或许最能打听到……秋天真是好时光,祠堂聚满了打牌的人、闲聊的人,一片过年才有的景象。

章镇的拆迁工程在不断推进,土地荒芜,打桩机和挖掘机随时准备开赴过去。章镇的人翘首以盼,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未来的情景,好像打了鸡血一样,美好的蓝图被他们描绘得天花乱坠。这些人来自周边不同的村庄,好多人只是看起来面熟,要说名字,我也是不知道的。当然他们也不认识我,即使毛细这个小名常常被人议论。

我坐在戏台下面低头抽烟。果然有人说起了小西的话题。

有人说,那个妖精一定是跟人跑了,她又不要脸地带着另一个男人回来了。

又有人说,有这种事吗?除非是你亲眼所见。

那人愤愤不平地大声说,就是她了!烧成灰,我也能认识她!

那人又压低了声调,说,不久前的一个夜晚,我看见她和一个陌生男人一前一后去了天竺美容店,他们在那里待了好几天。

天竺美容店不就是粥粥经营的美容院吗?怎么会呢?我从没有听粥粥提起过。

有人问,你怎么就这般肯定是小西?

那人嘘了一声,故作神秘地说,我和小西的前男友是煤场的工友,有一次,他对我说,小西有强烈的狐臭,你们知道吗?他每次跟小西**时,小西都要大声叫他的名字。有狐臭的女人性欲强。

众人听后一起哈哈大笑。

那人接着说,我几乎是与她擦身而过。

有人问,后来怎么样了?

那人说,后来,我回过头去,她也回过头来,但她很快进了美容店。不过,我还发现一个秘密,那天她穿着黑色连衣裙,手腕上有一条细长的疤痕。

那又怎么啦?

我听人说过,她的伤疤是为我的工友殉情时留下的。

众人似乎对此事兴趣浓厚,有人起哄说,一定是以前你偷看她洗澡时发现的……

那人憋红了脸说,没有的事。如果我看了会倒霉的,那年矿难死的人就是我了。

众人一下子变得沉默起来,若有所思,随后,他们一一散去。

剩下我一个人还在那里继续抽烟。

我记得小西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香水和汗液混杂的浓重气味,谈不上是狐臭,说是体味更合适些。

然而,要解开我心中的谜团,单靠这些市井流言是不够的。

我决定去粥粥的美容店上班,顺便打听一下关于小西的消息。

粥粥的天竺美容店有十个包间,包间的设施很简单,每个包间有一张按摩床,还有一张单人沙发,混浊的灯光五颜六色。走廊搞得跟迷宫一般。生活区有厨房和宿舍,位置在后院的偏屋。

上午不用上班,直到下午两点后才陆续有人来。

粥粥说,你安排她们的生活起居吧,无非是为她们买些日常用品。晚上,我闲了下来,坐在大厅迎送客人。按摩师全是年轻女孩,操一口外地口音,大都来自广西和四川。她们每天上班前都要在大厅被韦未训话,我呢,这时会出门买菜。

日子这么过着,又快到了冬天,关于小西的事,依旧没有一点儿眉目。

客人不多时,粥粥偶尔跟我聊聊过去的事。

她和韦未是美容店的老板,我从不和她们说起以往的一些事情。有一天,粥粥突然说起小西来。

我得知———

刘卫还给了小西一部分钱,随后她的钱又被两个东北人骗走了。准确地说,是被她那个所谓的妈妈和两个东北人骗了。其实我见过的,她的妈妈不是她亲妈,是她一个远房表姑。那天,章镇来了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人有板有眼地跟她表姑说,她家老宅旁边的一块空地下,埋有章家祖上留下来的一件古董,至于是什么东西,天机不可泄露。那两个东北人拿着金属探测仪,在她表姑的见证下,还真的挖出了一大块金子一样的东西。他们用抹布擦去泥土,挖出的东西露出金黄的光泽,质地和金子很像。那两个东北人找到小西,让她把这块金子卖给他们。二十万的出价让小西不知所措,她表姑说,这么大的一块金子,至少得三十万吧,说不定它还有文物价值。既然是祖上留下来的东西,这么贱卖是要犯上的。

小西犹豫不定时,她表姑站出来说,她买了。但东北人说,这块金子是他们找到的,想拿回金子需要给点儿辛苦费,不然他们选择报警,金子就会上交给国家。开始,小西并不同意这么做,但又不想把挖出来的东西上交。最后的协商办法是小西拿出四万元钱要回这块所谓的金子。其实这块金子是铜质的,上面镀了一层金并做了旧。损失四万元钱还不算最坏的结果,更糟糕的是小西知道这是圈套时,她表姑继续让她陷入了更深的陷阱里。

小西的表姑说,她有办法找到骗钱的那两个东北人。她让小西和她一起去找一个熟人,让他出面解决,所以小西把环环托给了我。她和她表姑去了南方,那个东北人和她表姑其实是一伙的,又骗了她一万元钱。最后把她拐卖到广西的歌厅去了。

小西的遭遇像个传奇故事,但我没表现出一丝的惊讶。

在我的身边,我目睹过各种怪状。比如有一年,二婶的女儿突然中风,神志不清,二婶请来一个江湖道人,给她女儿作法。道人说,她闺女是被男鬼缠身,需要扎一个纸人拜堂,然后再请一个陌生人为她守夜,她的病就会慢慢好的……二婶给道人和陌生人付了钱,然而她女儿的病却没好转。后来更不幸的事情又发生了,她女儿怀孕了。她又付钱请来道人施法,她女儿精神更加恍惚,最终跳湖自杀了。

我心里有疑问:我会不会一不小心成为这样的人?

粥粥问我,你恨小西吗?

我早已无从恨起了。

她又问,小西回来,你想见她吗?

我想应该是环环最想见她吧。

粥粥说,有些事,不解释好。

我问她,你是如何知道小西的?

粥粥说,小西确实来过店里。那晚,她到我的店里歇脚。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小西被人跟踪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报警呢?

粥粥说,她欠了别人的钱……那天那些糕点其实是小西托我送给你和环环的。

我心里顿时一酸,无措起来。

以后,有关小西的消息越来越少。当章镇的街道已经拓宽到足够四辆卡车并排奔驰时,人们已经不再聚集在章氏祠堂聊天打牌了。章氏祠堂的广场已经扩建,那里铺好了大理石地砖,它可以容纳几百号人健身。每天拉二胡的大爷们会唱上一段黄梅戏,他们周围有很多忠实的听众。我妈已经习惯了环环拉着她的手,踏实地走在光亮的广场上。

那天上午,我到章氏祠堂看了看,地面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偶尔有几个鞋印。戏台也是如此,蒙尘的地板上面有顽皮的孩子留下的歪斜的字迹,写的是李白的诗《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我站在戏台上往下看,章氏祠堂祭祀的香案上一片昏暗,因为上午的阳光还没有照射到天井。

我久久地站在那里,昔日的喧闹仿佛才散去。

这时,我眼前忽然一亮,有人重新点亮蜡烛,奉上供果。点燃香纸时,我看到火光照在一张熟悉的脸上。是小西?!她依旧认真地作揖磕头,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不同的是,这次她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我本能地想喊出她的名字,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卡住了,最终什么也没喊出。

我看着她从祠堂侧门走了出去。

我没有喊出声音来。

我没有把我在章氏祠堂遇见小西的事告诉我妈。

小西要是想见我们,她会来找我们的。在章镇这么小的一块地方,她又能藏到哪里去呢?

我在天竺美容店差不多待一年时间了。

粥粥和韦未的生意越来越好,她们把业务范围拓展到足浴保健、洗浴和K歌。在章镇,她们又开了一家洗浴中心,把原来的美容院改成了足浴保健店。

她们已经组建了专业的服务团队,我成了一个闲人。

我每天看看报纸、喝喝茶,在两家店面来回穿梭,看看场子而已。

粥粥对我什么要求都没有,但我越来越感觉自己陷入某种恐惧中。

粥粥的生意在灰色地带中左右逢源。她们利用足浴保健的招牌干着见不得人的交易。几次,我想跟粥粥说不要再这样做了,但话又咽下去了。

有一天晚上,来了两个人,听口音不是我们章镇的。他们一个年龄偏大,一个是中年人,他们进门便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小西的人?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小西,我在章氏祠堂见过。在这里,我从未见过她。

门迎说,没有叫小西的人。

他们不甘心,一直坐在沙发上。

我问他们,你们找那人干什么?

中年人说,一年前她跟我结完婚便不见了,我怀疑我被骗婚了。

听罢,我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小西怎么成了一个骗婚的人?

但我也不能肯定小西就是骗婚者,也许说是逃婚更合适些,她是否有苦衷?

他们说,这两个月一直在查找小西,小西是来过这里的。

楼下吵吵闹闹的,实在太影响生意。

我打电话给粥粥,她说先稳住他们,不要把事情扩大化,她马上过来。

过了一会儿,粥粥带来一个人,她是小西。没错,是的,小西!她没有正眼看我,她走到那两个外地人面前,说,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打死我也不会。

中年人说,不回去也可以,但你必须把事情解决。

小西说,我没有拿你的钱。

中年人有些气急败坏,他突然动手打了小西一耳光。小西没有哭,她苍白的脸上,有几道指印。

小西说,你打死我啊!打死我,我也不会跟你走的。

中年人开始用手抓扯她的头发,往外拖。小西大声喊叫,你打死我吧!

粥粥在一旁大声呵斥了一声。她说,你这样做,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而且会把事搞得更糟糕。

这时店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中年人见势不再强硬。粥粥说,外头人多,到屋里说。

我扶起小西,她一下子抱紧我,撕心裂肺地痛哭。我不知如何是好,轻拍她的背,说,有什么事坐下来说,我们会帮你解决的。

老者说,我们花了三万元钱从别人那里把她解救出来,又花了一万多元钱给她治病,我们花光了全部积蓄,又借了高利贷,最后还落得人财两空,你们评评理吧。

中年人接着说,结婚也是她同意的,我们没有强迫她。婚礼仪式,我又花了几千元。我对她仁至义尽,没想到她背地里逃跑,骗婚。

小西说,我没有拿你的钱,我更没有骗你钱,我也没钱给你。

中年人站起来又像要动手的样子,我赶忙制止他。

小西说,你打我打得少吗?我为什么不跟你过?你们总觉得,我是风月场所的坏女人,你们从未把我当人看。小西撸起衣服给我们看她胳膊上的伤,她满含悲痛地说,你们看吧,我还能回去跟他过吗?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我同意举办婚礼,是为了报恩,不是爱。

中年人说,不跟我走,你就给钱,我要告你骗婚!

粥粥说,你们只是办了婚礼,没有领证,这样的关系,是不受法律保护的,是非法婚姻关系。你们还可能涉嫌拐卖妇女。你要告小西什么呢?她和你一样都是受害者。

中年人低着头不语。老者说,我们只想拿回自己的钱。

小西说,我没钱,我真的没钱。

事情一直僵持着……

我对他们说,你们打算要多少?

老者说,五万。

我说,五万太多了,你们自己也有过错,也有责任,你们花的那些钱大部分被人骗了。小西只花了你为她治病的钱。

粥粥说,这件事就算闹到派出所,吃亏的恐怕还是你们。你们要这么多钱,小西也是拿不出来的。我们大家凑一点儿,你们少说一点儿,我看这事情就好办了。

老者最后说,四万,一分钱也不能少。

粥粥说,我们再商量一下,你们明天过来吧。天黑了,银行也下班了。我们准备钱也需要时间。

他们没有同意。

粥粥说,你放心,小西就算跑了,还有我,我是这里的老板,你明天过来跟我谈。

他们又提了要求,今晚要待在这里。粥粥答应了,让我给他们安排了一间足浴包间。

我把他们安顿好后,小西早已离开。

我问粥粥,小西呢?

粥粥说,小西还有晚班要上,洗浴中心那边的客人在等着她。

粥粥问,小西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我说,按他们说的办,就钱多钱少的事。

粥粥说,好吧。我这里有一万元,是小西这几个月的奖金,其他的钱,你帮她再想点儿办法。

我手头有不到一万元,我得从我妈那里再要到两万元。可是,这不是一个小数目。我妈这个人对钱的事特别计较。钱的事,不是要我的命,就是要她的命。

我想,粥粥和韦未呢?她们刚开了新店手头也紧,再说,我也没法向她们开口。

好吧,我今晚实在太累了,明天再想办法。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我还没醒来。

环环在床边喊我,奶奶叫你起床吃饭。我一看表,已经十点多了。糟糕!我快速地穿好衣服,洗漱出门。我妈说,慌里慌张的,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别丢三落四把重要东西忘了。

我一摸口袋,粥粥给我的一万元还在。我说,没忘什么东西。

我妈又提醒了一句,真的没什么东西要拿?

我随手拿了一个大个的红薯,正要转身离开,却被我妈挡了下来。她说,你吃完再出门吧。

我说,妈,我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我妈说,你每天都说有重要的事要办,你办得完吗?

我妈把一个信封塞给我,她说,小西的事,我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已经听说了,这些钱也许能帮上她,你给她捎去吧。也许,你是对的。

我故意逗她说,妈,你对外人真好。

我妈说,我虐待过你吗?别贫嘴了,办事去吧。

事情还算顺利,我们给了他们三万八千元了结了此事。

路上,小西不说话。她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我脚步加快时,她仿佛也在加快脚步。我喊她,她才停下来。

我问,小西,难道你不想去看看孩子吗?

小西哇哇大哭,就算她铁石心肠,也有柔软的时候,孩子将是压垮她冷酷外表的一根稻草。

要不,我带环环来见你吧。

小西哭得更厉害了。

她摇了摇头。

我说,你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帮你解决,但你得告诉我。

小西还是使劲地摇头。她是不愿直接对我说的。

我也没有再勉强,每个人在心灵深处都要留下一个隐秘的角落,别人是没法进去的。

小西啜泣地说,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我不会多想的。你自己怎么想才是重要的。

小西说,你真的不怪我吗?

我说,事情都过去了,我妈也不会的,我妈是个好人。

她说,你们都是好人,谢谢你们帮我抚养孩子。我无以报答,我想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她满脸泪水。我点了点头。

她说,我想给你做个足浴和按摩,我是真心的。

我说,好啊,我终于可以享受到星级服务了。

她转哭为笑。此刻,我看到小西笑起来时才有的骄人之美,只是这美被她自己遮蔽了。

那天下班已经很晚了。凌晨两点,有人敲门说,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是小西的声音。

我说,小西,进来吧。

她推开门,调节开关,选择了一种柔和的昏黄色灯光。她着一身粉色的工装,提着一个工具箱。她很正式地说,先生,很高兴为您服务。

小西,不要那么正式了,真有点儿不太习惯。

先生,请问您用什么中药泡脚?项目单在您床头柜上,您先看看,我端洗脚水去。

藏红花吧。

好的,请您稍等。

我换上按摩服躺在**。

小西的手法真是让我难忘,肌肉酸痛过后,全身舒服、放松。

我很快入睡了。

迷糊中,我感到小西正侧身对我,她的两只小小的**正抵着我的后背。温暖的春天提前来了。她轻轻的鼻息,跟随着腹部一起起伏。然后,她又把手搭在我的身上……那天夜晚,我梦见章氏祠堂的那个戏台,在戏台的香案前,我、小西和盯着我看的环环,我们一起点燃香火,跪拜、磕头……我想起来,那一个自称是她男友的工友的人说过的话:小西有强烈的狐臭。我有意深呼吸了一下,我没有闻到传闻中的狐臭味。

她身体散发出的是淡淡的体香。

我醒来时,小西坐在凳子上。我问小西,怎么不回去休息呢?

小西说她没有困意,她想明天回去看看环环,哪怕是隔着窗户看看。

我点了点头,说,天亮了,我们一起回去看看环环。

小西说,万一她不认我呢?

我说,不会的,在她的心中,妈妈才是最好的。

小西说,可我是个坏女人。

我安慰她,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天夜里,小西跟我说了近两年的遭遇,原来被骗的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