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聊聊关于摄影集的事吧。

朱蕊看了我一眼,说,这么美好的时光,你真是大煞风景。

我顿时无语。

她又笑了笑说,我爸想见见你。

见我?她很少跟我讲起她的家庭情况,我也从未提过此类要求。

我甚至不知道她家住哪里。

她怎么突然让她爸见我呢?真有些突然。

朱蕊问,你不愿意?

好啊,我正想去你家看看。

那一刻,我的心情不知如何表达。兴奋还是紧张?好像都有吧。

她问我,你打算在章镇留下来吗?

我点头。

我问她,你就这么在章镇待下去?

她点头。

她又问,你家人会同意你留在章镇吗?

我再点头。

我又问,你爸很凶吗?

她还是点头。

……

我们如此这般问了彼此许多问题,全无倦意。

那晚,我送朱蕊回家,她竟然住在青年旅舍后门的那条窄巷的平房里。

真让人意外。

两天后,小单来找我,她说,经理同意我和朱蕊去会所上班。

我问她,是做陪聊师吗?

小单说,如果英语口语好,那将是高级陪聊师。

我问,还有外国人?

小单说,章镇最近准备合资建厂,会所需要会英语的服务员。

朱蕊的英语水平测试已过六级。

我告诉小单,朱蕊的英文完全可以应付客人的需求。

她说,太好了!

她像个孩子,高兴得手舞足蹈。

我说,我和朱蕊请你吃饭吧。

她说,为什么?我可以从公司拿到一笔介绍费,不用了。然后,我们都笑了。

在会所上班的头几天,领班给我们讲授了礼仪、形体、气质和如何陪聊等方面的内容。

会所的客人不多,我闲得很是无聊。

小单说,如果被客人叫上号,那叫出镜。

我问她,如果长期不出镜呢?

她说,改做服务员啊,时间长了,有的人转岗做技师了。

没几天,我真的被小单言中,被经理安排做起了大厅的服务员。

同事刘安慰我说,陪聊师有什么好做的呢?陪聊师经常会遇到变态者,他们提出各种古怪或非分的要求,而你只能跟他们周旋,说好话才能让他多消费,这样你才能得到更多的提成。然而,伤害的是自己的身体。有的客人酒量大得惊人,换了几个陪聊师,都败下阵来。

朱蕊在一旁问她,他们如何变态法?

喝酒时候打赌,谁输了,谁喝。不喝的话,便罚,那简直是性骚扰。

怎么不拒绝?

拒绝了,下次就没人再叫你出镜了。

朱蕊说,恶心。

有人还愿意呢。

同事刘似乎愤愤不平。

这时又有人插话,你说话小声点,小单说不定站在门外呢。

小单?我几乎张口要发出声音来。

然后,大家陷入沉默。

几天后,朱蕊终于出镜了。

那天晚上,我正好在大厅做服务。

朱蕊还是穿着上次的那件红裙,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楚楚动人,增添了几分雨夜的**。

她对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已经谢顶,身体微胖,脸上堆着笑容,一根红色的领带在白衬衣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那人礼貌地站起来给朱蕊让座。那人问,你想喝点什么呢?啤酒、葡萄酒,还是香槟?

朱蕊说,看您口味,我都可以。

他要了一瓶法国香槟,他说,我喜欢这种**和**的味道,尤其是中年之后。

他端起高脚杯,跟朱蕊轻碰了一下,说,很高兴认识你,新来的吧?

显然,他过去经常来这里,是常客。

朱蕊点了点头,抿了一口,从她嘴唇接触到香槟的那刻起,她就生出了一种不安和紧张的情绪,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如此面对一个陌生人吧。

她下意识地捋了一下头发,说,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那人说,我也算半个本地人,在章镇断断续续住了十多年。

嗯,好像面熟。

你是本地人?

嗯,章镇下街的。

下街是本地人对老街的称呼。

那人知道那条破败拥挤的街道,一遇到下雨便污水横流,原住民和租户大多住在那里。而新街,原本是一片农田,后来建厂多了,街道的两边又建了很多房,随后便有了越来越多的门市。

那人又问,你叫什么?

你叫我小蕊吧。

那人说,你好像不喜欢香槟的口味,给你要些其他的饮品吧。

他向我招手示意,我捧上酒水单,并介绍说,鲜果汁比较适合女士。

那人问朱蕊,果汁如何?

朱蕊说,来杯椰汁吧。

我装着不认识她,她也没抬头看我。看起来,她还是不太适应这种氛围。

后来又来了两个年轻人,他们看样子喝了酒,进门便大声地叫唤:服务员!服务员!啤酒!

我走过去,问,先生,喝什么口味的啤酒呢?

他们两个吵吵嚷嚷的,其中一个人说,鲜啤,叫小单来陪酒。

我没接话,我想他们大概是小单的常客吧。

我到休息室找小单,没见到她。

我只好打电话给小单,她未接。于是,我便给她发短信:有人请你出镜。

过了一会儿,我收到她的回复:让客人稍等会儿。

但客人哪等得住,他们一直骂骂咧咧地叫嚷着。

我只好不理他们。

和朱蕊聊天的那个中年男人见状,便买了单。

我说,真不好意思,您要不换到包间吧?

那人说,下次吧。他说完起身,朱蕊送他到门口,那人给了她一百元小费。

又过了一会儿,小单还未出现,那两个人吵闹声更大,其中一人还摔碎了酒杯。大厅经理连忙过来解围,问,是否可以给你们换一个陪酒师呢?

其中的矮个子青年表示同意,但又说要先看看是什么货色。他的话语很不尊重人。

经理找到朱蕊,让她换一套衣服马上出镜。

朱蕊有些犹豫地说,她不会喝酒。

经理说,先应付过去,等会儿小单便来了。

朱蕊还是不愿意,但经理再三催促,她只好勉强同意出镜了。

朱蕊换上了一身学生装。经理对朱蕊说,这着装客人不会满意吧?

她不高兴地说,我本来就是学生,有了这身打扮就不用喝酒了。

那两个年轻人看了看朱蕊,说,原来是学生妹,喝酒,喝酒!

朱蕊自然是不愿意喝,她说,两位哥,小妹今天身体不适,喝不了酒。

他们当然是不高兴了。其中的眼镜男说,喝不了酒,那你能干什么?

对呀,你还能干什么?他们轻佻的笑声回**在空**的大厅。

朱蕊笑了笑,说,我陪你们聊天吧。

好,那你跟我们说说情话吧。

朱蕊只好赔笑。

矮个子青年喊,服务员,再来三杯鲜啤。

我把鲜啤放在桌上,矮个青年说,一人一杯。

朱蕊把一大杯鲜啤推至眼镜男面前,说,哥,我真的喝不了。

眼镜男觉得很没面子,他对矮个子青年说,还装清纯呢。说完便强行给朱蕊灌酒,酒洒在她的衣服上。朱蕊也来了脾气,带着哭腔大声呵斥,你们想干什么?

他们开始骂骂咧咧,把酒杯砸在地上,显然,这两个人今天是来闹事的。

朱蕊想转身离开,眼镜男一把拉住她的手,她费力地把他甩掉了。

眼镜男把一杯鲜啤直接浇到她的头上。

我怕他用玻璃杯砸人,赶紧抓住他的手,矮个子青年以为我要打眼镜男,他一拳头打在我的眼眶上,我跌倒在地。我的眼睛顿时感到一阵火辣,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朱蕊扶起我后,不停地哭。

大厅已经乱成一锅粥,经理也闻声赶来,她不停地向他们赔礼,而那两个人根本不理会她。

这时候小单出现了,她满脸笑容地说,海哥发这么大的脾气,都是因为我来晚了,今晚的酒水,我请,我陪你们接着喝。

他们像没事一样继续大声说话,大口喝酒。

事后,我在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眼睛更加灼烧起来。

大家都来安慰我和朱蕊。我觉得自己好窝囊,保护不了朱蕊,我一个劲地向她道歉。

朱蕊哭得更伤心了。

最后,经理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以后遇见这样的事,借机上厕所。

同事刘说,矮个子和眼镜男是这个镇上的地痞流氓,每个月都来蔷薇会所收保护费,新街是矮个子与眼镜男的势力范围。他们说在这个镇上,没有人敢惹他们。

有人不信,于是报警,但没有人出来指证他们,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

小单对我们几个说,那些小混混,有得吃有得玩,也不会无事生非,毕竟,他们要靠这些商家吃饭的。

同事刘叹了口气,说,唉,以后遇事,要息事宁人。

这时有人说,单姐,你要是在,就不会有这事了。

朱蕊听了,很不舒服,便吼了一句说,明明是他们不对,为什么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小单说,都怪我吧,我没跟大家说明白,我已经不做陪酒师了。

同事刘说,我们都趁早换岗位吧。

小单说,大家都累了,都回吧。

我在家休息了几天,朱蕊晚上继续去上班,她来看过我一次。

对我嘘寒问暖了一番,看来她已经走出了那天的阴影。

我问起这几天会所的事,她说,事情过去了,好像什么也未曾发生。

我说,没有客人为难你吧?

朱蕊说,都挺好的。

过几天,等我眼睛好了,我去你家拜访你爸。

我正和我爸闹矛盾,再说吧。

朱蕊对于我要见他爸的事,显然已经没有了上次的那种热情劲儿。

我说,那我给你爸买上两瓶酒吧。

朱蕊淡淡地说了句:不用了。

我不再提及去看她父亲的事。

此刻,我们之间沉默起来,好像隔了一道墙,互相看不到对方。

直至朱蕊离开时,她也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我再去上班时,蔷薇会所又来了两个新人,她们是小云和小朵。她俩都十八九岁,刚从职校毕业,满脸灿烂的笑容,见我一口一声哥。朱蕊还在做陪聊师。同事刘已换了岗位,做起了陪酒师,按照她的话说,她没什么文化,年龄比我们大几岁,只能陪客人喝酒助兴。

我跟朱蕊打招呼,她低着头,没看我。

她晚上出镜的次数多,我根本没有机会跟她说话。

而我一直没有机会出镜,原因是没有一个客人想要一个男性陪聊师。

当朱蕊换衣服出来时,我凑过去跟她说话,她说她还忙着。

我说,今晚下班后送她回去,她告诉我她还有别的事。

这几天朱蕊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躲着我。

某一天,经理找到我,说,你去红楼副楼的办公室上班吧,让小云和小朵来做前楼大厅的服务员。

我对这个结果没什么意见,小单不也在红楼副楼上班吗?只是心里有些失落,因为不能时常见到朱蕊了。

副楼和前楼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一般情况下,两栋楼的工作人员是不能来往串门的。这也是我好久没见小单的原因。

经理说,以后,你就负责客房部的日常管理吧。

经理特别交代我说,做好自己的事,不该问的不要问。

所谓日常管理就是给一些员工打卡,也就是记录他们给客人服务的时间和被服务的房号。

小单也是我的打卡管理对象之一。我很奇怪,其他技师的打卡时间一般间隔是四十五分钟,如果又来了客人点到这位技师,她们会来再打卡一次。

但她不一样。

有时,她接连几天也不来打卡,有时她是最后一个来打卡的。

她打完卡,我便可以下班了。有几次我刚想跟她说话,她便装着没看见或者不认识,从来不跟我打招呼。

我和其他的技师,也不会是这般生疏。

朱蕊和小单,她们都怎么啦?她们像变了个人似的,一个躲着我,一个不理我。

直到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给技师们打卡,小单突然来找我。

她很焦急地说她需要一笔钱,问我是否可以借她。

我问她,你要多少?

她说,一万元。

一万元?对于一个学生来说,这是个大数字。

我吃喝都靠父母,手头只有一千多块钱。

她看我有些为难,就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说,我知道你还是个学生,也没钱的。

小单抬起头的瞬间,我看见她眼眶里满是泪水。

我不想让她失望,我说,我手头没那么多钱,我再想想办法吧。

她很感激地看着我,说,真是谢谢了。

我想,如果我向父母要些钱,或者说,我向朱蕊借些钱的话,也许小单的难关是可以渡过的。

但我跟她只是萍水相逢,我不了解她的具体情况。她也没告诉我,她急需的一万元钱是用来干什么的,我心中还是忐忑。

下班的时候,我去找朱蕊,她不在大厅。我问以前的同事刘,同事刘说,朱蕊现在出镜率高,忙着呢,她现在的客人都是高端客户。

我理解她说的,通常这些客人都是章镇一些企业的高管或生意人,他们高兴时很舍得给小费。

同事刘说,你好久没来了。

我说,没事的时候,怕打扰你们嘛。

她说,小心你的心肝宝贝朱蕊哦,再不来,她的魂要飞到别人身上了。

我笑着说,刘姐真会开玩笑。

同事刘说,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单纯啊。

我不信她说的,朱蕊是分得清职业和情感的。

我说,谢谢刘姐,你多关心自己的个人大事吧。

她说,没心没肺的人,你不操心,我也保不住你。

我露出一丝勉强的苦笑。

过了一会儿,朱蕊回到了休息室。她看到了我,故意地提高嗓门说,毛细,今晚我心情好,我请你吃夜宵吧。

我说,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朱蕊说,有个客人出手大方,给了我五百元小费。在一旁的同事刘有些不屑地对她斜眼,嘴里小声地哼出了声。

我对朱蕊说,为你高兴。

朱蕊当着刘姐的面亲了我一口,我没感到朱蕊的吻有多么热情,她是在刘姐面前故意这么做的。女人之间,时间久了,总有一些互相猜忌和嫉妒吧。

下班的路上,朱蕊说,你好久没来找我了。

我说,有几次下班后去找你,你还在忙,不忍心打扰你。

是啊,只好等客人都散尽了,我才能回家休息,我的早上是从下午开始的。

你都累瘦了。

我在减肥呢,客人都喜欢苗条的女生,我要努力赚钱。

不要太辛苦。

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我感觉我们一点儿都不像情侣。

我说,我请你吃点夜宵吧。

朱蕊说,我不饿呢。

我知道她刚才说请我吃夜宵的话是故意说给同事刘听的。

我说,我送你回家吧。

她说,我住在一个闺蜜家。

我问,你是不是又跟你爸吵架了?

她叹了一口气,没回答我。

朱蕊问我,你找我有别的事吗?

她不提醒我,我差点忘了。我试探性地对她说,我手头有些紧,想向你借五千元钱。

没想到朱蕊很爽快地答应了我,而且也没有问我借钱干什么。

她说,我微信转账给你。

我喜出望外。

我向朱蕊借的钱,加上我向我妈要的钱,再加上我这个月要发的工资,给小单的一万元钱凑得差不多了。

我们拐进一条巷子,路边有一座香樟树遮住的院子,朱蕊说她到了。

跟在她后面的我,突然回过神来,看着她走进了院子。

我妈在电话里像提审犯人一样,问了我好些问题,又叮嘱了我一些事。然后,她终于愿意汇给我四千元钱了。

取出钱后,我心里有过挣扎,我要说服自己,为什么把钱借给小单?

我难道对她存有同情?仅仅是她那天对我眼含泪水?

人,都有恻隐之心,这也算一个理由吧。

我给小单送钱时,她正好挎包出门。

她的睡眠不是很好,也没化妆,黑眼圈都可以看得到。我把钱给她,她很感激,说,谢谢毛细,我尽量早点儿把钱还你。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从走廊出去,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被洗劫一空的感觉,五味杂陈。

以后的一段时间,小单的晚班频繁地缺勤,有时候两三天见不到她。

我几次问她,你最近怎么啦?

她避而不答。

有时我多问了一句,你家里是不是有事呀?

她摇了摇头。

看她躲着不愿回答,我也不好再问了。

一天晚上,我正在帮别人打卡,包间里传来吵闹声。我连忙去看,只见小单把头埋在膝盖上,蹲在地上,一头散发已经遮住了她的脸庞。那个中年男子不停地骂她,狗娘养的,你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围观的客人越来越多,那中年男子越骂越凶,还不时地抓住小单的头发,使劲地摇摆她的头。我把围观的人都支走了,关上门,我问那个中年男子,发生了什么事?

那中年男子气急败坏地说,这婊子偷了我两千元钱!

我叫服务员给他拿来一杯冰柠檬水,先安抚他的情绪,看看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我问小单,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小单一直啜泣,不说话。

中年男子说,这他妈的还用问吗?明摆着的事实,你看怎么办吧?

我说,她要是拿了你的钱,让她把钱退还你。

退还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必须偷一赔二,以示惩戒。

小单的啜泣声更大了。

那男子火气也更大了,他说,你好像还有理了?偷了我的钱,不低头认错,还到处装可怜,真会表演。

看来我只好找经理了。经理进来后什么也没问,说,一切按客人的意见办。

中年男子说,报警吧,这钱我也不要了,要不别人以为我讹钱呢。

经理一听他要报警,马上呵斥小单,给先生认错。

小单哭求那个中年男子,不要惩罚她了,她真的没钱赔他。

经理拿出了两千元钱给那个中年男子,他收下钱后,扬长而去。

当晚,小单就被辞退了。这不久后便成了蔷薇会所人人知道的事。

有人说,她是惯偷,以前客人也发生过丢钱的事,只是没往小单身上去想。

有人说,小单偷钱是为了给她男朋友买毒品。

还有人说,小单的男朋友在外头欠了很多钱,她偷钱是被人胁迫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刚认识小单那会儿,那个脸色白净却长满络腮胡子的青年人,他给我发过卡片小广告,他和小单还去过我住的房间偷东西。

结合以前发生的事,我对他们所说的话半信半疑了。

小单离开那晚,她祈求我去找朱蕊,她说,只有朱蕊才能帮忙让她留下来,只要能留下来,她可以做任何事。

我说,朱蕊?她能帮上你?

小单说,她是经理身边的红人,客人都争相点名叫她出镜,她一定能说上话。

我劝慰小单,说,我试试吧。

小单不免失落,但我也无能为力,因为我欠朱蕊的钱还没还上。

过了几天,我打电话给朱蕊,说起小单的事。

朱蕊问,小单拿了客人的钱吗?

可能吧,她好像最近很缺钱,应该遇到了什么困难。

缺钱也不能偷。

我说,你能跟经理说说情吗?让她继续留下来。

朱蕊说,我也要辞职了,恐怕说不上话了。

我心头一惊,这离九月开学还早着,她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朱蕊怎么这么快就不干了呢?

我问,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她说,去非洲旅游。

去非洲旅游?什么时候出发呢?

签证下周下来,我便可以订票了。

跟团游玩吗?

她说,一个人自由些。

哦,在你出国前,我争取把欠你的钱还上。

她说,不用那么急,我手头还有些钱。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不了,你有时间的话多关心关心小单吧,她需要你的帮助。

我说,在这件事上,你都帮不了她,我又能帮她什么呢?

小单现在丢了工作,更需要你的帮助。

电话里一阵沉默,然后朱蕊便挂了。关于朱蕊,我隐约觉得她可能有什么话不想对我说。她有意无意地避开我,不想见我。这让我想起同事刘跟我说的话,朱蕊已经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她了。

六月底,我回了一趟学校,舍友们问起我和朱蕊工作的事。

我不免失落地说,她准备回老家章镇中学工作了,我还是一个无业游民。

舍友们又问,摄影作品拍得如何了?

我说,还在找摄影模特呢!

有人起哄说,你玩的是人体艺术摄影吧?

这是我和舍友们最后一次聚会了,那晚我喝了很多酒,说话语无伦次。舍友们问我,朱蕊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其实,我之前给朱蕊打过几次电话,她的电话始终不在服务区,并且她没有回校参加毕业典礼,不知什么原因。

第二天,我匆忙地收拾完宿舍的日常用品和书籍,打包好后寄了快递,便回了章镇。

同学们各奔东西。

我恐怕真要在章镇待上一段时间了,我心里坚定,要在章镇把影集做出来。

我在青年旅舍续交了一个月的房费,工资已够我在这里生活下来。

每天晚上我还是在蔷薇会所上班,但朱蕊再没有出现。

我好几次问同事刘,你最近见朱蕊了吗?

她说,朱蕊好久没来上班了。

她还说,朱蕊父亲还来找过朱蕊呢。

难道她父亲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我决定明天一早去朱蕊的住处一趟,或许她还住在她闺蜜家里,这是找朱蕊的唯一线索。

那家院门紧闭,我使劲地用拳头敲打了几下,出来一个半醒的中年女人。她问,你找谁呀?

我问,朱蕊住这里吗?

朱蕊?你是说那个短发、皮肤白皙、身材微胖的女孩吧?她一周前和男朋友小黑搬走了。

我听后犹如五雷轰顶。

小黑?小黑是谁?她什么时候交了男友小黑?我怎么不知道呢?

中年女人又说,小黑,就是她男友啊。一个非洲小伙,看起来很精干,瘦瘦高高的。

我又问,你知道小黑在哪里吗?

不知道,小黑是给章镇最大的服装厂做非洲地区代理的,听说回非洲了。

我听后眼前一片昏暗……

下午,朱蕊的父亲来找我。看来他已经知道朱蕊去了非洲。

这个黝黑的男人,身体早已臃肿不堪,走起路来跌跌撞撞。他显然是喝了酒的。

这就是朱蕊电话里骂过酒鬼的男人吗?

他对我说,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能就这么嫁到非洲,要我把她找回来。

我摇了摇头,说,我没有这个能力。

他说,你一定能行。

我说,我跟朱蕊好久没有在一起了。

他说,我年轻时喜欢喝酒,伤害了她妈,我不能再害了女儿。

我面前这个男人,他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

我不想阻止他哭,我说,哭吧。

他继续给我讲朱蕊小的时候,她妈妈因为他每天喝得大醉离家出走了,这么多年也没回来,也不知死活。他哭着说他有罪。现在朱蕊跟小黑私奔,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报应。

我无法安慰他,此时,我也很难过。

他继续说了一会儿,靠在床头,慢慢打起了呼噜,睡了过去。

我好久没有朱蕊和小单的消息了。

当大家快要忘记小单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出现在蔷薇会所。她来找我,声音沙哑而急促地说,大山在章镇医院快不行了。

大山是谁?哦,这个名字我在蔷薇会所跟她聊天时听她说过。

她看我的表情有些迟疑,强调了一句,说,他去你家偷过东西。

那白净的脸上长满络腮胡的青年,原来是大山。

他怎么啦?

他得病了,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

我说,我能帮你什么呢?

小单请求我给大山拍一张照片,趁他还在弥留之际。

我问小单,大山那么年轻,得什么病要死了呢?

小单说,他是尿毒症患者,有几年了。他身体不好,又没有经济收入,就这么拖着。

他家人呢?

小单平静地说,我们都是孤儿,从福利院出来后,四处打工,再也没有回去。

关于她的过去,她上次跟我讲的和这次讲的却是不同。但自这一刻起,我又生怕捅破她最后一层窗户纸。

我说,我陪你去看看大山吧。

她顿时泪如泉涌,说,你真的愿意帮助我吗?

我点了点头。

我回去拿了数码相机,那个尘封已久的相机,我重新把它擦拭得干干净净。

我背着它出发了。

到了医院,大山已进入昏迷状态,医生早给他下了病危通知书。

小单穿着一身黑衣,在他床边大声痛哭,她的声音再也没能唤醒大山,哪怕是他身体的一个微颤。

他戴着氧气面罩,干枯的脸上已没有了任何血色。

小单哭着说,我要跟他拍一张合照。

我慢慢地摇起病床,让大山的上身斜靠在**,小单用双手护着大山的头,她的脸靠近大山时,我连续按下快门,这一刻被定格在2019年7月1日凌晨1点29分。

照片上,小单的眼泪刚好滴到大山的眼眶,清晰可见。

大山终究没能熬到天亮,他死了。

医生正式宣布了他的死亡后,我和小单低头向病**的他默哀。

小单此刻没有哭,她对我说,大山去了没有病痛的地方,他正默默地感谢所有帮助过他的人。

我说,小单,节哀顺变。

办完大山的后事,我选了其中一张照片洗了出来。

那张照片上,大山闭着的眼睛像要努力睁开一般,小单的那滴晶莹剔透的泪湿润了大山的眼睛……不久,我把照片交给了小单。

后来,小单约我去她家里吃饭,她亲自做了菜。

吃完饭后,我们聊了一会儿。

我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

她说,我打算把大山留下的东西找个地方寄存起来,将来也许有一天,它还能回到他亲人的身边。

我问,想好地方了吗?

我们都是在福利院长大的,这些他用过的东西还是放在他待过的地方吧。

我说,你打算回去一趟吗?

我把东西寄回去,我还要找个地方,把他的骨灰撒了。

我问,大山生前留下遗愿了吗?

没有。

你想好地方了吗?

我想把骨灰撒在章河,让它流到长江,再流到大海,他生前最想去看大海了。

小单把一个信封给我,她说,这是还你的一万元钱。

我一脸惊讶地问,你怎么有钱还我?

你放心,这些都是我的辛苦钱,没偷没抢,这是给大山治病剩下的。

你还很困难,不用这么急着还我的。

她说,你欠朱蕊的钱也该还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从朱蕊那里借钱的,我没问。

我只收下了小单的五千元钱。我说,我只欠朱蕊五千元钱,改天我给她爸送过去。

小单始终不接剩下的五千元钱。我对她说,你不是答应过我,做我的摄影模特吗?这算是给你的一点报酬吧。

小单不再拒绝,她说,我先替你保管着吧。

我起身告别小单。小单说,你不是说要给我拍摄一组写真吗?

我说,好啊,你有空的时候来找我。

小单说,明天我来找你,把你的房间当成摄影棚吧。

第二天下午,她来时,我已用三脚架支起了相机、吊杆的灯具,挂好了背景布。连续光源灯已经打开,反光伞也张开了。我把窗帘拉上,在房间还用床单和铁丝拉起了一个隔挡,是给小单换衣用的试衣间。

我把床拆卸了,床板和床架靠在墙边,空间变大了。

小单开心极了,她说她今天要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我说,你一定是的。

小单在来之前特地去章镇街上剪了发,还化了妆。

她每换一次衣服,都很认真地问我,你看这样搭配行吗?

其实,关于模特的着装搭配,也没什么要求,一般来说混搭时要根据肤色来定。小单的皮肤白皙紧致,至于穿什么颜色和款式的衣服,就要配合想表现的主题了。

我说,依照你的肤色和身材,我觉得深色比较适合你。

小单试穿了几套衣服,还是不太满意。

她不停地问我怎么样。

我说,好看。

小单说,只是好看,不是摄影的艺术要求吧?

个人写真对艺术的要求不高,要根据你的要求来拍。

小单问,是不是人体写真才是艺术呢?

也不能这么说,摄影作品的题材是什么,跟摄影作品本身是否具备艺术性没有必然关系。

你说得太深奥了。

我说,我先给你试拍几张照片看看吧,你觉得合适,我今天可以给你多拍一些。

小单很配合,这些拍出来的照片效果很好。换句话来说,她很上镜,明眸皓齿,比起青春偶像剧里的女明星也不逊色。

但她遗憾地说,缺少必要的艺术性。

我不知道小单所说的“艺术性”指的是什么。

她说,你能给我拍一组人体艺术照吗?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没把话说明白。

你是嫌弃我的身体吗?

我说,在艺术家的眼里,万物都是天使。

她笑了,说,那你是同意了?

我说,好吧。

那天,她**着身体,唯一的道具是一条白色的床单,她很认真地配合着我要求的姿势摆拍。

我说,手臂和腰胯尽量保持距离,眼睛要正视镜头,最大可能地伸长颈部……

我连拍了几张。

我说,让下颚侧对镜头,如果身体靠墙,臀部微翘,背部前倾,头部端正,然后单腿斜撑,另一条腿呈45度角,高跟鞋顶在墙上,这样更具备美感。

她做得很好。

另外我还让她自由摆拍了很多姿势。

有一张拍出来的效果特别好,她先是裹着白色的床单,然后突然一甩,有种轻纱曼舞的感觉,整个身体完全呈现出自然舒展的状态。

我大声说,真棒!就是这幅作品了!

我把它命名为“朝花”。

我情不自禁地上前拥抱了小单。小单也紧紧抱住我,我们之间隔着的那条白床单慢慢地从她的身体上滑落,小单此刻泪流满面……我们在延时快门的闪光灯见证下,完成了我来到章镇的心愿。

窗外下起了哗啦啦的大雨。我听到了雨打在玻璃上、树叶上和大地上的声音,那是夏天滚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