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沦陷的消息,令南京陷入了恐慌,日军开始朝南京攻来,南京卫戍司令驳回了日军发来的劝降,誓要保南京生死,南京保卫战拉开序幕。

日军开始对南京进行日夜轰炸,当方庭春在夜里醒来的时候,南京却已经不复从前。

她徘徊在街头,看着一幕幕场景,雨花台,庭春台,很多地方,都被炸成了废墟。医院里的伤患堆得满满都是,满目疮痍,是南京城此刻最好的写照。

谈什么诗词歌赋,唱什么昆曲京腔,在战争面前,全都如浮云飘散。

方庭春走在街上,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眼泪簌簌地掉,那口气却怎么都发泄不出。

她蹲在地上,天上下起了小雪,掩盖了几分血腥。

死人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还活着的人,他们一边承受着亲人死去的痛苦,一边在承担着下一秒就要死去的恐惧。

不管是梦里还是醒着,似乎耳边都是轰隆隆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

孙默等人负责南京外围的防守,已撤离至武汉的总司令日日等着南京的电报。然而南京外围的防守不到三天就全线失守,日军已从各个方面直指南京。

南京失守,已成定局,不过数日,军队撤离,南京沦陷。

然而等待南京百姓的,却是更可怕的屠杀。

当方庭春再次醒过来,她四处寻找孙默,她以为他或是战死了,或是带着军队撤离。她心痛至死。

但当她看见孙默安然地坐在家里,宴请日军将领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痛苦是没有极限的。

“他不是孙词……他不是孙词……”方庭春流着泪,往后退去。

过了很久,方庭春走到大街上,路上空无一人,逃的逃,躲的躲,逃不掉的,留下了尸体。

方庭春踉踉跄跄地走到王子青家中,推开门,她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王子青**着躺在地上,肚子被割开,肠子和血流了一地都是。王楚青的尸体离她不远,血肉模糊。

方庭春跪坐在地上,一手捂着眼睛,泣不成声。她曾说过这一世不要再遇见她爹,也不要再遇见自己,难道她的悲剧真的是因为自己吗?

方庭春找到王晋宇的时候,他坐在一栋废楼里,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他的头上脸上全都是泥和血。

“什么人?”

王晋宇迅速举起了枪,对着那人,待她走近,才发现是方庭春。

“你怎么来了?你赶紧到安全区里去,这里很危险。”

“你是不是要杀孙默?我帮你!”

王晋宇愣住了,他忽然冷笑一声,又坐回地上。

“杀了一个孙默,还会有下一个,又有什么用。”

“对了,你今天有没有见到子青和楚青?今天我在学校,也没来得及回家去。”

方庭春有些哽咽,道:“我刚刚才从你家过来,他们不在家。”

王晋宇松了一口气,又坐回地上,他似乎受了上,一手捂着腹部,看起来很不舒服。

“是不是很可笑,一个教书先生,自己拿着枪,当个战士。”

方庭春叹了一声,苦笑道:“王晋宇,这一世,你真的是个好人。”

方庭春说罢,便转身而去。

“你要去哪儿?你现在出去很危险的。”

“没关系,我早就死了……”方庭春说道。

王晋宇呆呆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方庭春来到孙默的公馆里,日本人已经离开了,孙默正在那儿,不知在写什么东西。

“你来啦?”孙默说道。

“你为什么不到外面走一走?”方庭春道。

孙默一笑,他知道方庭春的意思。

“我们再唱一曲好不好?”方庭春问道。

孙默此时抬头看她,却觉得有些异样。

“好。”

“今天不唱牡丹亭,我们唱桃花扇。”

孙默把笔往桌上一丢,严肃地说道:“庭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人各有志,别人说我是汉奸,我无所谓,可你把这些加到你我二人之间,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如果是孙词,他不会这么做。”

“够了!”

孙默怒极,拍案而起,他起身快步走了过来,皮鞋在地板上,踩出噔噔得声音。

“孙词孙词……我是孙默,不是孙词!”

孙默站在方庭春面前,盯着方庭春,他恨得牙痒痒,可却依旧不忍心伤害她。

“对,你不是孙词,孙词有一样东西你没有,叫做风骨。”方庭春仰着头,直视孙默。

孙默鼻子怒哼一声,他抓着方庭春的手臂,他一字一句狠狠说道:“方庭春,究竟有什么是孙词能给你而我不能给的。

我即便辜负天下人,可我也从来不辜负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一生一世,我只爱你一个人,你究竟还要如何?”

“我不需要孙词给我什么,我只需要他是我爱的那个样子!”

方庭春把那支钗刺进了孙默的胸口,孙默捂着胸口,不敢相信这一切,血慢慢地流,孙默还没来得及走出房间,便觉得天旋地转,倒在了地上,方庭春看着这一切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她坐在椅子上,四下张望,除了孙默的尸体,什么都没有。

“孙词?孙词?”方庭春小声地呼唤,却没有任何动静。

过了很久,孟婆出现了。

“你杀了人?”孟婆用一口沙哑的嗓音问道。

方庭春点了点头。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能插手凡人的事吗?你这样咱两都没有好果子吃。”

方庭春无言以对,她看着孙默的尸体,又哭又笑。

“怎样,你相信了吗?即便他就是孙词的转世,他也不是孙词了。你别再等了,这样等下去,没有意义。”

方庭春闭上眼,想起来的都是孙词的一颦一笑,他握着自己的手,写下一字一句,他与自己在月下萧曲相和。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方庭春睁开眼哀求道。

“方姑娘,一百多年了,难道你还没等够吗?即便过去再美好,可当你想起来的时候,你真的觉得快乐吗?

你每次都会哭,是因为当你想起来的时候,那些记忆不论好的坏的,统统都会让现在的你痛苦难当,为什么你还要这样死死抓住过去不放呢?”

“可是是谁规定了只能追求快乐呢?谁都知道怎样可以过得更快乐,可我偏偏做不到……

即便是痛苦又怎样?那些都属于我,属于孙词,如果连我都不记得了,那孙词和方庭春就真的消失了!

只要我没有忘,孙词就还在,我好后悔,为什么当孙词幡然醒悟的时候,我却将他拒之门外,我明明爱他,我为什么不肯原谅他!

婆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

孟婆见过很多执迷不悟的人,但她却是第一次见到,像方庭春这样痴狂的人。

“好……我最后帮你一次,可你今日破了规矩,你随我回去,我要你陪我八十年。这八十年间,你什么事都不许做,什么人都不能想。”

孟婆心想,或许八十年之后,她可以忘记孙词。

方庭春笑了笑,八十年,长不过一夜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