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在出租车里的卢杉如坐针毡,他心里一直整理着词语,待到目的地,想着如何开启自己的初次拜访。
按照孙葛的建议,卢杉不需要拐弯抹角,直接可以向梅老太亮明身份,然后单刀直入的询问----作为吴天容的心腹,孙葛的朋友。
卢杉在电话里听孙葛说,梅老太家里有个瘫痪在床的孙子。
“瘫痪的孙子。”卢杉不禁犯起嘀咕:“车祸,意外?”
司机报完里程数,卢杉付了钱,下车刚关上车门,司机就一声不吭的扬长而去,青色的尾气四处弥漫。
眼前是梅老太的家。
卢杉瞄一眼手表,晚上8点30分,比预想的到达时间晚许多,窗户透出的黄晕灯光告诉他,屋里的人还未休息。
卢杉轻轻叩响门,厚实的木门发出的沉闷声音,被路过汽车的引擎声湮没,他觉得屋里的人肯定听不到,于是加大手指上的力度。
几分钟后,门里才依稀传出拖鞋和地面摩擦的声音,随着金属门栓的拉扯声,门中间闪开一道30公分的空隙,里面露出张苍老阴郁的面孔,是七十多岁的梅老太。
没等门外的卢杉开口,她盯着卢杉的脸先问道:“你是谁啊?”
“请问,您是梅阿姨吗?”卢杉轻声问道。
“啊?”梅老太没听清,脸往前凑了凑。
“您是梅阿姨吗?”卢杉提高嗓音,身后的马路,车辆川流不息,轰鸣的引擎声让人心烦。
梅老太点点头,半张着嘴巴继续问道:“你是谁啊?”
“我是孙葛的朋友,来看看你。”
“啊?孙葛……?”梅老太一脸迷茫。
“不会不记得了吧?”卢杉来的时候可没设想到这种情况。
“孙警官是吗,啊呀,原来你认识他,他是好人啊,快进来,外面风大。”梅老太忽然提高音量,急忙闪开身子,让卢杉进屋。
卢杉吁口气。
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红木桌,几张靠背椅子,侧面是隔间的门帘,门左边是神龛,上头供着一尊关公像,屋内光线有点暗,整个房间的空气中充满了檀香味。
卢杉一坐下,梅老太就急切的问道:“坏人抓到了?孙警官可是早早把钱给我了。”
孙葛已经将两个月前的“电话诈骗”事件告诉了卢杉。
“不负众望,上个月中旬,坏人被绳之于法。”当然,这是假的。
“好的很,好的很。”梅老太的脸上呈出一丝欣喜。
“梅阿姨,家里就你一人吗?”卢杉看了一下隔间门上悬挂的布帘,他知道屋里有个瘫痪的男人。
梅老太用沙哑的声音回应道:“我孙子在里屋。”
“儿子,儿媳妇呢?”
“都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梅老太恢复刚才的阴郁,黄晕灯光下衬托出的脸,更显的沧桑。
卢杉抿紧嘴巴,沉默片刻后,用怜悯的口吻继续问道:“梅阿姨,你认识一位姓吴的先生吧,吴天容。”
梅老太抬起头,眉头舒展开来,看着卢杉点下头:“你也知道他?”
“吴天容,他是我的老板。”
“他和孙警官一样,也是好人呐。”
“如果你有经济方面的困难,尽管说。”卢杉旁敲侧击,想确认吴天容是否真的给她汇过钱。
梅老太听卢杉这么一问,慌忙挥着手:“吴先生给过我家的钱已经不少了,实在感谢,实在感谢,我这把老骨头花不了那么多,唉……”
“阿姨,吴先生他最近比较忙,所以把事情委托给我,叮嘱我要对你特别照顾。”
“吴先生他这么忙还想着我们,太过意不去,今后真不知道怎么报答。”
卢杉笑着挥着手,告诉梅老太不用太在意。
“你孙子他身体近况如何?”卢杉问。
“不好也不坏。”
“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卢杉指了指隔间。
“可以,他现在应该还没睡。”说完,梅老太起身,掀开门帘,带着卢杉进去。
隔间是个卧室,就一张床和两个床头柜,柜子上凌乱的摆放着书和茶杯,屋子东北角放着一个轮椅,轮椅看起来比较新,轮子也很干净。
“童童,还没睡吧,家里来客人了,你见呗。”梅老太站在床榻和门帘之间,对卢杉介绍道:“我长孙,郑童。”
他估摸有25岁,头发理的很短,面色红润,那双浑浊的眼睛空洞无神,他与卢杉对视一秒后,用双手支撑起上半身倚靠在床头。
卢杉的目光落在微微鼓起的被褥上,他知道,被褥下面是瘫痪的双腿。
卢杉慌忙走到床边,关切的看着郑童,嘴唇动了动,他还没开口,郑童便转向梅老太说:“奶奶,去烧点开水,泡杯茶吧。”
梅老太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出去,打开后门,去向厨房。
“请坐。”郑童指了下床边的椅子,“怎么称呼你?”
“我姓卢,吴天容的助手,我此次来的目的……”
“吴先生的事我知道。”郑童打断卢杉的话,干涩的双眼闪烁着光,从枕头旁边的一本书里抽出张报纸,“看样子没机会报答了。”
“实不相瞒,我就是为老板的事情来的。”卢杉的声音压的很低,心里恨不得吐出所有想问的问题。
“意外身亡?打死我都不信。”郑童用双手捏了下毫无知觉的双腿。
卢杉表现的很沮丧,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语速就问道:“你是怎么认识吴老板的,还有你这双腿,怎么会这样,你父母呢,为什么只有奶奶一人?”
郑童平静的呼吸着,没有一丝波动,脑海里整理着过去,“回答你的问题前,可以告诉我,我凭什么相信你吗?”
卢杉诧异的睁大双眼,这时他才注意到,郑童的双手正死死的抓着被子,手背的血管凸起,微微颤抖。
卢杉从上衣内袋里摸出那个牛皮信封,掏出汇款凭据,底气十足的说“给你看看这个,这是吴老板留给我的东西,是他特别嘱咐我来的,倘若你不想告诉我这个外人,一个字都可以不说,虽然调查的路线不止一条,但我迫切的希望你能给我带来莫大的帮助,我不想他死的不明不白,我在保护他女儿,在灵州和白城之间来回奔波,为了什么,为的是想有朝一日在他的墓前可以毫无顾虑的祭奠他。”
卢杉略微提高的音量使郑童局促不安,他咬了咬嘴唇,脸上呈现出一副欲哭无泪、特别难看的表情,“命,这就是命吗?我不信,但眼前的事实告诉我,要么残缺的活着,等那个夺取我生存权利的恶人伏法,要么去陪我父母,到另一个世界,起初,这两种选择不停在我心头竞争,至今还没有一个选择完全占据内心,就这么一直挣扎着,这一挣扎,就是两年。”
卢杉觉得心跳不由得开始加速,他可以感受到郑童的歇斯底里是发自内心,联想起吴天容和郑童相似的遭遇,内心再次波澜四起,然而,现在不是爆发怜悯的时候,他要尽快拉近与真相的距离,抓住藏在黑暗中十恶不赦的始作俑者。
他坚定的看着郑童:“告诉我,到底是因为什么。”
郑童深吸一口气,调整下状态,一脸茫然的看着卢杉,不说话。
卢杉继续对他说道:“找真相的,不只我一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郑童用力点下头,注意力忽然被堂屋传来的声音吸引过去,他对着门外喊道:“奶奶,把茶端进来吧,滚烫的才好。”
梅老太在外面应了一声,然后拖着步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杯。
卢杉慌忙站起,走过去接过茶杯,“麻烦了”。
“奶奶你先休息吧,我想和卢哥多聊会,有事我会喊你。”
梅老太和蔼的笑了笑,没有多问,直接转身回到堂屋。
“奶奶很坚强,她是天底下最坚强的老人。”郑童的喉结浮动着。
“看的出来。”卢杉狠狠喝了口茶水,茶水不烫,应该是梅老太事先给水降过温。
“二年前,大学毕业后,我被安排到一家报社实习,谁能想到,我的命运被那个地方彻底改变。”郑童没等卢杉坐下,便开始自述起来。
卢杉放下空杯,注视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