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尘岁月》序
好友阿剑的著作《风尘岁月》即将出版，他请我为之作序，我非常乐意。这本书曾在我办的公众号“敬锦文”上连载，一连载就是大半年时间。我见证了本书诞生的过程，认真阅读了每一篇文章。可以说，《风尘岁月》的出版也是“敬锦文”公众号的光彩。当然，更重要的是，阿剑是我的朋友，很多经历与我相似，我们都曾经是游离于体制外的漂泊者，都闯过市场，搞过推销，在商海沉浮多年后，重新拿起笔，捡拾岁月的珠玑，写一些聊以**的文章。这是我第一次没有推辞，且十分渴望写的一篇序。不是好为人序，实在是有很多话想说。
我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认识阿剑。不是因为写作，而是因为他推销酒。我那时也做推销，不过与他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我销售的是地方产品，他销售的是品牌酒。那时他在这个行业里就称得上大腕了。我一直认为营销这活不是人干的，而是人才干的，所以自然对搞营销的人很崇拜，视之为楷模。
阿剑本来是国企职工，下岗后漂泊在外，经历过离异，经历过种种艰难困苦，在酒类销售上独树一帜，几乎跑遍了全国。可能是因为紫阳人家乡观念太重、野心太小，销售做好了，本可以大展宏图，如美国经济大萧条时，很多推销员后来成为大公司的总裁、著名的经理人。而他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老家做一个普通人。我常常感觉写作的人，或者搞文学创作的人基本上都是做不了官、发不了财的一类人。
20 世纪90 年代国企改革，阿剑下岗。下岗后就不再是体制内的人了，此后一无固定收入，二无组织依靠，成了一个被边缘化的人。寒江孤影，漂泊江湖，既要谋生，又要立业，可再苦再累也要坚强。真的像刘欢唱的那首歌《从头再来》，“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20 世纪60 年代出生的人都有一个共性：他们经历了80 年代文学繁荣的时期，因此热爱文学。同时又经历了90 年代的市场大潮，熬过了一个缺少写作**的年代。没有写作**的年代，人心浮躁，所有的热情和**都奔着人民币去了，很少有人能够安静地写作，即使不得不写的人，也大多依靠“度娘”复制粘贴。就像农田里，滴下的汗少了，农药和化肥的味道重了，收获的味道也大不如从前了。
然而阿剑是特立独行的。经商也好，打工也罢，无论怎样奔波劳碌，遭遇怎样的世态炎凉，都没有稀释他写作的**。他在经商之余写下一篇又一篇文章，记录了人生过往和所思所想。他的文字十分朴实，甚至有点笨拙。所写所记，看起来是在写自己的人生经历，但不是自传，不是写个人传奇，不是写一己情感之抒发、尺水兴波，而是把目光投向复杂的现实，投向社会变革的大潮。他的视角很宽泛，涵盖漂泊中所遇到的各色人等，老家的邻居、一同在外打工的同乡、卖酒的女郎，甚至坐台的小姐，全是普通人、小人物，各自忙碌各自的营生。而当这些小人物一一跃然纸上的时候，一个时代的剪影就清楚地闯进了我们的视野，带给我们震撼和沉重的思考。小人物并不小，他们身上永远闪耀着人性的光辉，而他们的经历往往是一个时代的缩影。阿剑写作本书，没有编造故事。没有夸大，也没有缩小，他卖力地发掘实事，收集信息，采用非虚构的方式进行创作。对所有的记录，他有思考，无褒贬，无论是对或者错，他只是客观地记录。以他个人的观察和立场为主，不以官方的，或者他人的立场为立场。因此我认为，他的这部书不是纪实文学，不是报告文学，而是一种非虚构写作。阿剑没有虚构，而是努力还原生活，虽然生活远不如小说那样充满戏剧性，然而生活自有令人着迷的地方。
阿剑在本书中，除了写相遇的朋友，写朋友的故事，也混合了历史背景、人文地理和风土人情。因为搞营销，他去过很多地方，透过他的描述，让我们跟着旅游了一番。他对自己业务的介绍，让我们真正了解了酒这个行业和酒文化。他的个人感受，写作的指向也是对朋友们日常生活的描写和理解，记录来自一个复杂世界的信息。他不刻意去追求叙事的完整性，不强求话语表达的公共性，也不推崇意旨的宏大性，但是以非常明确的主观介入性姿态，以自己的视角直接写出对事件的感受，这都是可圈可点的。当然，本书不可避免地留有遗憾，感觉阿剑在写作上还没有放开，很多地方写得拘谨，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例如对风尘女子的讲述，对风月场的描写都特别小心，似乎害怕读者会认为作者本人不够正经，其实大可不必，并不是经常光顾歌舞厅的人就道德败坏。
我个人认为，写作的人只要从内心出发就好，只要内心真诚，完全可以放开写。当然，由于他所写的都是周边的人，如同当代人写当代史，顾忌自然多了点，似乎也不应该过于苛刻地要求他。何况哪一种艺术又没有遗憾呢。
一个业余作者，**使然，将自己的人生过往随手涂鸦一番，竟能镌刻山河，雕镂人心，奉献给读者原汁原味的生活。很多时候，我都感觉阿剑不是用笔写，他写的是半生经历，可以说是用半生的实践在写，半生的心血在写！他把自己放入社会变革大潮的背景中，写自己和朋友们是怎么样生活，怎么样在艰难困苦中挣扎，怎么样在社会浪潮中拼搏，从而挖掘出他们内在的精神，这又是一件不容易却令人着迷的努力。人是属于社会的，任何一个人的命运总是不能脱离社会大潮，社会大潮才是主宰人的命运的根本所系。
我特别感动的是，阿剑的创作为我解答了一个长期思考的问题：人生的意义何在？一个人怎样活才会有意义，才是人生最好的状态？很多人穷其一生在追求人生的意义，可是他们不明白的是人本来只是一个躯壳、一副臭皮囊，人生也只是一个平台，自身毫无意义。人生的意义不是某个躲在草丛后的东西，只要你略微搜索就会找到；也不是一块你可以找到的宝石，而是一首等待被吟诵出来的诗，一首等待被唱出来的歌，一支等待被跳出来的舞蹈。只有当你创造出它时，你才会发现它。
生命是有创造意义的机会的，阿剑把握了它，于是创造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意义。阿剑是一个特立独行者，他把平凡的生活记录下来，在平常的表象下挖掘了普通人的精神世界，为我们雕刻了一个个普通人的雕像；阿剑是个独立思考的人，他用所思所想、用文字构建出一个精神世界，为我们认识过往的岁月提供了帮助，也为自己的人生创造出意义。对阿剑来讲，岁月艰辛，寒来暑往，轻飘飘地一抬头，就已过了半生。然而半生之后，达到了最理想的人生状态。
年轻时下岗“一夜回到解放前”，背井离乡去创业，阿剑风尘仆仆地前行，跑遍了大江南北。鬓角染上风霜，眼角刻入笑纹，享受过晴天朗日，经历过雨打风吹，然而他依然自带阳光，乐观向上。从其人其书上，我发现生命最好的状态，就是像阿剑这样，出走半生，还能波澜不惊，从容不迫。人生的意义也就是无论生活如何繁杂，世态何等薄凉，人生经过了多少千辛万苦，到老还能书写诗情画意的文章，还能安静地创作，从而创造出一个人的人生意义。《风尘岁月》讲述了一个个普通人的故事，是普通人真实的生活写照。本书即将付梓，无须我多作评说，相信读者会在披阅之际，随阿剑的笔，和他一起重新回到过去的岁月中，找回我们曾经最熟悉的生活，同时走进卖酒的阿剑与写文章的阿剑重叠起来的阿剑的内心世界。愿阿剑今后的人生和写作依然波澜不惊，从从容容。一切都好！
是为序。
2021年1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