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收藏家,或者对火柴情有独钟的人,恐怕少有人会想起火柴。在如今使用火柴仿佛成了一种古老的生活方式,落后而且陈旧。记不清是何年何月,温州出产的便捷打火机风靡全国,火柴便失落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百姓生活,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我小时候,也就是四十多年前,火柴是每个家庭的必备之物:家家户户要用火柴生火做饭,晚上,还用火柴点亮煤油灯来照明。电灯电话,在那个年代还是人们的梦想。那个时候,火柴虽然早已国产,但人们还习惯称其为“洋火”,我童年时就懵懂地认为火柴都是那些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人制造的。那个年代虽然物资匮乏,但火柴是不缺的,火柴和人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可以说家里不能一日没有火柴。

然而,火柴的重要性是我几十年后才真切体验到的。而在童年时,在我眼里,火柴除了点火点灯外,还能搞出很多花样,是个很有趣的物件。

我用火柴做过玩具枪里的子弹。四十多年前,儿童玩具很少,特别是偏远山区。所谓的玩具手枪,也都是孩子们自己制造的:枪身是用八号粗铁丝弯曲而成的;枪管是用自行车链条上散落的链子制作的。链子有“8”字形状的孔,把散落的链子孔对孔排成一排,用铁丝通过下面的孔把链子串在一起,在上面的孔里装上撞针;撞针由皮筋控制,拉起来就可以压住铁丝做的扳机末端——枪就这样做成了。玩具枪结构虽然简单,发射原理却和真手枪是一样的;玩具枪的子弹不是火柴梗,是火柴头上的火药。拉上撞针,压住扳机,这时就可扳动链子,错开上面的孔,把火柴头上的火药刮进孔里,再合起来,就完成了填弹;扣动扳机,伴随着“啪”的响声,一股青烟就冒了出来。这种玩法有些浪费火柴,但比起上树掏鸟窝、下河洗澡等要安全得多,而且还颇有些发明创造的趣味,家长和老师见了往往莞尔一笑,并不干涉。

我们上小学学算术,当手指头不够用时,就会用火柴梗来代替;即使上了初中,我们也用火柴梗来做智力题,比如用火柴梗摆出一个数字等式,挪动一根火柴梗,必须保证等式仍然成立等,火柴又成了我们的学习用品。

最有趣的是我在市里上电大时,还做过火柴的生意。那是20 世纪80 年代后期,伴随着人民群众生活水平的提高,市场有些物品常常供不应求,有时会出现某种商品脱销。一次,我发现火柴脱销,便立刻赶回二百多里外的家,在县城批发了两箱火柴,转手倒给学校门前的商店,赚了一点差价。后来,县城的火柴也脱销了,我又想到倒腾汽油打火机用的火石,花七十五元批发了五盒火石,转手卖了一百五十元,算起来真是翻了一番。这是我初次做生意,不仅完成了从只会用钱到学会挣钱的转变,还学会了由此及彼的市场分析法。

我记忆里还有很多关于火柴的趣事,比如,我过早地学会了吸烟,便离不开火柴。遇到晚自习停电,大家会争先恐后地叫我的名字,我一答应就意味着有了“光明”,教室里立刻会安静下来。这让我心里多了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那时,吸烟是背着家里大人的,晚上吸烟,怕家人听到擦火柴的声音,我便蒙着被子点烟;怕声音传出,又怕烧了被子,那种小心翼翼的情景,很多年后想起来都让人忍俊不禁。

在我这个年龄,初恋已过去了几十个春秋,许多事情都被岁月尘封在记忆的深处,唯独她常常偷她父亲的香烟、口袋里时时装着一盒火柴的事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一个不吸烟的女孩经常装一盒火柴,本来就大异于常人,而且火柴是专门为我所准备,更让人感动。虽然初恋没有结局,但过程的美好却伴我一生,无论何时想起,都如同置之怀袖般的温暖。

火柴和我女儿的童年也有关。女儿在襁褓里就对火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我一擦燃火柴,她就笑靥如花,火柴一熄,她就哇哇大叫,非得让我再点燃一次。后来,只要我一摸出香烟,她必然会偏起小脑袋,转动目光四下寻找火柴。到她能满地跑的时候,点烟便成了她的专职。一旦她来了兴趣,便守在旁边给我点烟,我吸完一支还必须再吸一支,一支接一支,还必须快!稍慢点,她便不依不饶。这样吸烟,吸得我头昏脑涨,比喝醉酒还难受,但却感到无比温馨。再大点时,她知道了吸烟有害健康,又开始和我玩起藏匿香烟和火柴的游戏。她能抓住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藏匿火柴,她知道没有火柴再多的香烟都没有用武之处,她藏匿火柴往往独出心裁,让我根本找不到。当我换上拖鞋,坐在桌前想吸烟的时候,她已悄悄将火柴藏入我才换下的皮鞋里,这样“灯下黑”的招数,谁能想到呢?只有当上班的时候一换皮鞋,才发现火柴原来在这里。后来,火柴退出了日常生活,但女儿和我之间这种“藏匿”与“反藏匿”的游戏却一直没有中断,只是后来从藏火柴变成藏打火机了。这种游戏比任何电脑游戏更生动有趣,因为这是充满亲情的游戏。这也是我对火柴念念不忘的原因吧!一次打扫房子,无意间发现了一盒火柴,这会不会是女儿当年藏匿的火柴?这盒火柴,竟让我非常激动,以至于把玩多日,舍不得丢弃。我突然生出了收藏的念头,将它和一些珍贵的物品放在一起,束之高阁。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翻出来看看,并将与它有关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

很多时候,我们觉得珍贵的,并不一定是物件的本身,而是它身上所携带的那些记忆和怀念,特别是那些关于亲情、友情和爱情的记忆,像火柴头上跳动的火焰一样,虽然细微、普通,虽然不惊心、不溅泪,但有着动人心弦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