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至,良辰正好。
今日,是明珠公主与北境战神霍砚的大婚之日。
上京城内,鼓乐喧天,十里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沿街百姓探头张望,摩肩接踵,只为看一眼这场举国瞩目的盛大婚仪。
喜队最前方,霍砚一身大红喜服,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
男人生得极好,眉骨深邃,鼻梁挺拔,薄唇微抿时自有一股冷峻逼人的气势。
鲜艳喜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轻浮,反倒将他一身杀伐沉稳衬得愈发夺目。
明明是迎亲,却像是凯旋归来的将军,惹得街边无数少女红了脸。
而在他身后,华贵轿辇轻缓而行。
轿中坐着的,正是披着红盖头、身着凤纹喜服的明珠公主。
红绸随风轻摆,金铃细响,满街皆是喜庆之色。
队伍绕过上京主街,一路朝着皇宫缓缓而去。
街边议论声此起彼伏。
“天爷,霍将军这模样也太英武了些……我要是能给霍将军做个妾,这辈子都值了!”
“你可拉倒吧,霍将军要纳妾那也是纳我,轮得到你?”
“明珠公主也是上京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啧,要是能做公主面首,少活十年我都愿意。”
“就你?”旁边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你去猪圈里转一圈,怕是母猪都得嫌你磕碜得慌。”
众人哄然大笑,街头热闹非凡。
喜队终于穿过宫门,入了皇城深处。
正阳大殿内,百官分列两侧,衣冠整肃,气氛庄严。
高处龙椅之上,燕皇端坐其间,神色淡漠。
继后宁玉儿坐于一侧,面上带笑,却不知为何,那笑意看起来总有几分勉强。
下首处,太子燕沧州静静立着,垂眸不语。
太监上前一步,拂尘一扬,扯着尖细的嗓音高声唱道。
“吉时到——公主、驸马叩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
“拜”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只听“嗖”的一声破空锐响,一支弩箭撕裂空气,快得几乎只剩下一抹残影,径直射向燕明珠!
众人甚至来不及惊呼,那支箭已“噗嗤”一声没入她胸口。
鲜血瞬间洇透喜服,猩红刺目。
下一刻,又一支淬了毒的弩箭自群臣之间暴射而出,狠狠钉入霍砚体内!
“阿砚——!”
宁玉儿脸色骤变,几乎是失声尖叫,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殿内顷刻大乱。
原本肃穆隆重的婚礼大典,转眼便成了一场血色杀局。宫
人惊叫,官员跪伏,侍卫拔刀而入。
脚步声,喊叫声,桌案倾倒声混作一团,整个正阳殿一片狼藉。
霍砚唇角溢血,胸口剧痛,毒素蔓延得极快。
他艰难抬手,指尖微颤,轻轻碰了碰宁玉儿的脸,“母亲……是儿子……无用。”
“别说话!你别说话!”宁玉儿眼泪落了下来,双手死死按着他伤口,声音都在发抖,“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太医!!!”
她喊得声嘶力竭,可偌大的正阳殿中,竟无一人应答。
没有太医。
一个都没有。
宁玉儿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高坐龙椅之上的燕皇,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祈求与颤抖。
“陛下……求你,宣太医,救救阿砚……”
燕皇垂眸看着这一幕,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男人缓缓挑了挑眉,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敷衍的怜悯:“霍将军遭人行刺,朕也痛心。玉儿放心,朕定会查出真凶,还霍将军一个公道,再将他风光大葬。”
宁玉儿整个人僵住。
风光大葬。
不是传太医,而是风光大葬。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眼底的茫然也一点点被滔天恨意取代。
那双泪眼死死盯着燕皇,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男人。
“是你……”宁玉儿声音发哑,字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是你要杀阿砚。”
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尽数撕开。
什么赐婚,什么恩典,原来不过是为了要她儿子性命设下的一场局。
“你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杀了我的夫君,如今又要杀我的儿子,竟连明珠都不肯放过!”
燕皇终于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男人龙袍曳地,神色从容,仿佛殿中上演的不是毒杀阴谋,而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戏。
他抬了抬手,示意侍卫退开,语气淡得可怕。
“玉儿,你该明白。”
“凡是威胁到朕的人,都该死。”
“朕已经让你们母子团聚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
群臣跪伏在地,头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
燕皇缓步而下,目光扫过霍砚,眼底尽是帝王对臣子的轻蔑与胜券在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北境军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姓霍。”
“如今,朕不过是拿回原本就该属于朕的东西,有何错?”
说得云淡风轻,字字却寒彻骨髓。
殿中百官听得遍体生寒,谁也不敢接一句话。
他们都知道,北境军功高震主,霍家手握重兵,早已是帝王心头大患。
今日这一场大婚,从头到尾,竟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
今日是霍砚,来日又会是谁?
没人敢想。
只稍稍一动念,便觉脊背发冷,寒意直冲天灵盖。
“燕国,是朕燕家的天下。”燕皇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无人敢抬头,“任何人,都休想染指半分。”
地上,燕明珠胸口染血,像是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她艰难抬眼,望向燕皇,唇边不断有血溢出。
“父皇……”燕明珠声音轻得发颤,“您连明珠……都不要了吗?儿臣……是您的女儿啊……”
“女儿?”
燕皇垂眸看她,眼中再无半分昔日宠爱,只剩凉薄与漠然。
“朕的女儿,多得是。”
“今日你是明珠公主,明日旁人也可以是玉珠公主,华珠公主。”
“你该庆幸,自己这副女儿身还有些用处,能替朕牵制霍砚也算立了一功,待你死后,朕自会厚葬于你。”
轻飘飘几句话,彻底将帝王薄情展露无遗。
原来天家骨肉,也不过是可随手舍弃的棋子。
“来人——”燕皇冷声下令,“将这谋逆之臣拖下去,五马分尸。”
“是!”
侍卫齐齐涌入,刀戈相撞,发出森冷声响。
群臣匍匐在地,心惊胆战,只觉得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踩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然而下一瞬——
只听“噗嗤”一声。
利刃入肉,鲜血飞溅。
燕皇身形猛地一僵,缓缓低下头去。
一截染血的匕首,竟从他身后穿透而出,正正刺中心脏。
男人双目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正对上一张阴鸷到近乎扭曲的脸。
是燕沧州。
“你……”燕皇嘴唇颤抖,声音里满是震怒与惊骇,“你在做什么?!”
燕沧州立在他身后,手中匕首缓缓一拧,鲜血流得更汹。
他盯着燕皇,一字一句,像是咬着骨头吐出来的。
“做什么?”
“这不是父皇教给儿臣的吗?”
“欲成大事者,至亲……皆可杀。”
“孽障!”燕皇痛得面目狰狞,厉声嘶吼,“朕待你不薄!你为何弑父?!”
“不薄?”
燕沧州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突然大笑出声。
可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好一个不薄!”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燕皇,神情凶狠、阴鸷,甚至隐隐透着疯意。
“你的不薄,就是把我母后打入冷宫,你的不薄,就是看着我们母子受尽下人欺辱却无动于衷,你的不薄,就是眼睁睁看着她悬死在冷宫梁上,你的不薄,就是让我这个太子像条野狗一样,与狗争食!”
字字泣血,声声带恨。
偌大正阳殿,只有他压抑了多年、终于彻底爆发的怒火在回**。
“我母后和她的母族,倾尽全力扶你坐上太子之位,扶你登上九五至尊。”
“可你做了什么?”
“你屠了我母族满门,为了这个女人,逼死了我的母后!”
那些埋葬多年的旧恨,被他一件件撕开,鲜血淋漓地摊在众人面前。
燕沧州猛地一脚踹出,直接将燕皇踹飞数步。
燕皇重重砸在地上,胸口鲜血狂涌,瞬间染红了大片金砖。
“噗——”
大口大口的吐血,曾经高高在上的炎黄此刻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逆子……孽障……来人!把这个谋逆的燕沧州……就地斩——”
“杀”字尚未来得及出口,燕沧州已再次逼近。
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刀。
燕沧州高高举起刀,眼中杀意翻涌,像是压了整整一生的怨毒,终于等到了宣泄之时。
“父皇,你知道么?”
“孤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替母后报仇。”
“今日,你就下地狱,亲自向她忏悔去吧!”
刀光一闪。
只听“咔嚓”一声,头颅滚落,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半座正阳殿。
满殿死寂。
下一瞬,燕沧州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癫狂,回**在大殿之中,久久不散,听得人遍体生寒。
这一日,喜堂成了刑场。
这一日,帝王身首异处。
这一日,正阳殿内,天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