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禾,曾是谢家嫡女,是上京人人仰望的神女,也是板上钉钉的准太子妃。

可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数月,她便从云端跌入泥沼。

一道圣旨落下,皇帝下令,太子亲自抄家。

清流门第谢侯府顷刻倾覆,男丁流放千里,女眷则尽数发往北境,充入军中。

谁都明白,谢家完了。

这一倒,便是万劫不复,再无翻身的可能。

可偏偏,命运最爱戏弄世人。

数月后再见,那个本该烂死在污泥里,腐臭得无人问津的谢云禾,非但没死,反而摇身一变,成了能医治北境寒癔的神医。

如今更得了圣上亲封,成了琳琅县主。

不仅如此——她身上,竟还流着大周女帝的血脉。

能立于朝堂之上的,哪个不是眼明心亮的人精?

一时间,众臣的目光在谢云禾、霍砚以及龙椅上的皇帝之间来回游移,人人心思浮动,各怀盘算。

一个是前准太子妃,一个是太子政敌霍将军,如今二人竟并肩而立,又一同被圣上召见。

这其中的意味,实在耐人寻味。

“哈哈哈,你这孩子,还是和从前一样,会哄朕开心。”

皇帝面上带笑,语气也慈和得很,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落入眼底。

“该是你的功劳,便是谁也夺不走。来,说给诸位爱卿听听,你究竟是如何治好北境寒癔的?”

此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悄悄屏住了呼吸。

谁都听得出来,皇帝这话看似是在嘉奖,实则是在逼问。

说的是寒癔,可真正想让谢云禾交代的却是等死谷中的一切——

一个本该被充作军妓的罪臣之女,为何会出现在等死谷,又为何会活着走出来。

说得漂亮,那便是救人有功。

说得不好,便是抗旨违命。

来皇宫的路上,谢云禾早已和霍砚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推演过一遍。

因此,此刻面对帝王发难,少女神色未乱,只从容上前俯身行礼。

“回圣上,是霍将军知晓臣女略通医术,这才给了臣女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她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将她与霍砚初见时那些并不愉快的过往,轻描淡写地掩了过去。

接着,又不疾不徐地说起二人如何在等死谷中日夜救治病患,又如何在雪山之上发现了对症的草药。

那些原本无法解释清楚的药物来处,也被她几句话圆得滴水不漏,竟是半点破绽都挑不出来。

“甚好,甚好。”

皇帝抚掌而笑。

“一个是燕国神女,一个是燕国大将军。你二人皆是我燕国之福,朕心甚慰。”

群臣闻言,自是纷纷附和。

可在场之人,哪个听不出皇帝话里那层若有若无的凉意?

所谓神女,所谓大将军——越是称赞,越像是在敲打。

皇帝顿了顿,再次开口。

“你二人既做了利国利民之事,朕自当有赏。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此言一落,霍砚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圣上,臣想求一道赐婚圣旨,求圣上准臣……迎娶云禾。”

一言出,满殿死寂。

下一瞬,朝臣们几乎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

圣上不过是随口一说,你竟还真敢开口求?

更何况,你霍砚是什么身份,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手握北境兵权,本就已令帝王忌惮;如今还想求娶谢云禾,将军心、民心一并收入囊中?

这哪里是在求恩典,分明是在往皇帝心口上捅刀子。

果然,在霍砚开口的那一瞬,皇帝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若他求的是旁的,皇帝未必不会应。

可谢云禾——绝对不行。

“放肆!”

一声怒喝,震得整座正阳殿都仿佛冷了几分。

帝王雷霆一怒,群臣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皇帝猛地一挥袖袍,目光沉沉地落在霍砚身上。

“朕早已将明珠公主赐婚于你,更是要把朕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你!霍砚,你如今竟还敢当殿求娶旁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霍砚仍旧单膝跪着,背脊笔直,半分不退。

“臣不爱明珠公主。”

“求圣上收回成命。臣这一生一世,只爱谢云禾一人。”

他说得极慢,却字字清晰,字字坚定。

“圣上。”

谢云禾也跟着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与决绝。

“臣女与霍砚两情相悦,求圣上成全。”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皇帝脸色顿时沉了个彻底。

也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不顾阻拦,径直冲进正阳殿中。

来人,正是燕国最受宠爱的明珠公主——燕明珠。

她眼眶发红,显然是一路哭着来的。

刚一进殿,便直奔谢云禾而去,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甩下。

“你为什么要和本公主抢霍砚!霍砚是本公主的!”

掌风凌厉,抬手就要打第二巴掌时,霍砚已先一步扣住了燕明珠的手腕。

“公主。”

他声音低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臣不爱你,臣此生所爱,只有谢云禾一人。”

当着文武百官,当着皇帝的面,被心上人如此决绝地拒绝,燕明珠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像是连魂都被抽空了。

她眼泪簌簌往下掉,哭得狼狈又不甘。

“为什么?”

“本宫到底哪里比不过她?本宫有身份,有才学,有容貌——她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千人枕万人睡的女人,也配和本宫争!”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滞。

霍砚眼底寒意陡生。

“公主慎言。”

“云禾在臣心中,是世间唯一,无人可比。”

谢云禾被他护在身后,微微垂着眸,面上似有委屈,眼底却清明得很。

再抬头时,她嗓音柔软,甚至还带了几分可怜的哭腔。

“公主殿下,臣女知道圣上已为你与霍砚赐婚。可感情之事,终究勉强不得。”

“若一个人心里根本没有你,那再尊贵的身份、再名正言顺的婚约,又算什么呢?”

“求公主成全我与阿砚吧。”

这一番话,茶味十足,偏又说得无辜至极。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倚在霍砚身侧,眼尾微红,话里话外皆是示弱,却又句句戳心。

一时间,竟让殿中不少朝臣都生出几分微妙之感——

仿佛真成了明珠公主仗着皇权,硬要拆散一对有情人。

“你——”

燕明珠气得浑身发抖,转身便朝皇帝扑去。

“父皇!求父皇替儿臣做主!儿臣此生只嫁霍砚一人!”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这一哭,顿时叫皇帝心疼得厉害。

皇帝沉着脸,目光扫过殿中二人,最终冷冷落下一句话。

“朕既已赐婚,便绝无更改之理。”

“明珠公主与霍砚,不日完婚。”

“至于谢云禾——待明珠公主与霍砚成婚之后,你便入东宫,为侧妃。”

“圣上,不可!臣绝不娶旁人!”

“圣上,臣女不嫁!”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可天子金口玉言,圣旨既下,便由不得他们愿不愿意。

霍砚不想娶,也得娶。

谢云禾不肯嫁,也得嫁。

——

夜色沉沉,童府内一片寂静。

王老皱了一下午的眉,到这会儿都没松开,眉心拧得几乎能夹死只苍蝇。

他实在想不明白,皇帝今日这一道旨意,究竟意欲何为。

“本来就老,成天这么皱着眉,只会显得更老。”

童老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翻过手里的书页。

“怎么,心里有事,想不通?”

“童老,我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偏偏就没想到,皇帝竟会走这么一步棋。”

自从谢云禾和霍砚进宫之后,王老那颗心便一直悬着,直到现在都没落下去。

“我算过皇帝会借机发难,逼霍砚交出北境兵权,也算过他会拿谢云禾流放戴罪之身、私自回京一事做文章。”

“甚至我还想过,他会利用谢云禾大周皇室遗孤的身份,逼旧部现身,借此将其一网打尽。”

“又或者,以继后的事作饵,逼霍砚彻底为他所用。”

“可千算万算,我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赐婚。”

“让霍砚娶燕明珠,让谢云禾嫁燕沧州为侧妃……”

王老越说,眉头拧得越紧。

“想不通,真是怎么想都想不通。”

童老合上书,嗤笑一声。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

“燕家的皇帝,本就是个野心大的。”

他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讥讽。

“儿子有野心,老子只会更大。”

王老神色一震,像是猛地抓住了什么。

“童老的意思是……燕皇想学大周旧事,一统七国,做这天下共主?”

“所以,他才没有在谢云禾回京之后立刻杀了她。”

“因为得到了谢云禾,就等于得到了大周旧部。”

王老说到这里,自己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以燕皇多疑又狠辣的性子,不可能不知道旧部名单在太子手中。

可他偏偏一直按兵不动,任由太子去折腾、去搜寻、去布局……

想到这里,王老后背骤然一寒,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