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偷听的众人,本还以为霍砚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解释来。
谁知他前头铺垫了半天,到了最后,竟是直接耍起了无赖。
“不愧是将军。”阿甲由衷感叹,甚至想替自家将军拍手叫好。
王老挑了挑眉,啧了一声:“这臭小子是从哪儿学来的这套?堂堂北境杀神,居然也会使这种不要脸的招数。”
虽是这么说,可心里忍不住在补了一句,果然还是年轻人好,脸皮说不要就不要,还不要得如此清新脱俗。
屋内。
谢云禾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夜色沉沉,灯影昏黄,她看不清霍砚此刻脸上的神情,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多沉,有多复杂。
“你是不是觉得骗我很好玩?”嗓音不高,却字字锋利,“看着我在‘霍砚’和‘阿砚’这两个身份之间,一会儿欢喜,一会儿难过,你很有成就感,是吗?”
这一句话,像刀子一样,直直捅进霍砚心口。
他喉结微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归根究底……”谢云禾看着他,眸底寒意未散,“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信过我。”
她承认,最开始的确是她分不清霍砚和阿砚。
她也承认,自己对霍砚有偏见,有先入为主的看法。
可这并不代表,她能接受一个人披着两层身份,在她面前来来回回,把她蒙在鼓里。
霍砚苦笑了一声,声音低哑得厉害。
“阿禾,若说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是谁,那一定是你。”他顿了顿,自嘲般扯了扯唇角,“我不信的人,从来都只有我自己。”
“从第一次见你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谢云禾微微一怔。
霍砚垂着眸,像是终于撕开了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伤与旧事,缓缓说道:“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十年前,我被燕沧州他们欺负,是你替我解了围。”
那一年冬天,冷得刺骨。
天寒地冻,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而她的出现,却像是落进他黑暗世界里的一束光。
后来,他去了北境。
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爬出来,成了人人闻风丧胆的北境杀神,也终于有资格重新站回上京城,站到她面前。
再见谢云禾时,她已长成了名动上京的贵女。
那时的她,高高在上,清冷如神女,仿佛与这世间所有污浊都隔着一层不可触碰的霜雪。
哪怕她曾说他是祸乱之主,他也不在意。
她说的,他都认。
可谁能想到,再次真正靠近时,曾经立于云端的神女,竟会被人一步步逼入绝境,被驱逐去北境,甚至差一点沦为军妓。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跌进泥潭?
所以他用了“阿砚”的身份,留在她身边。
陪她走过最难熬的那段时日,看着她一点一点变得鲜活起来。
看着她眼里的空洞渐渐散去,重新有了光,也有了生气。
也正因如此,他开始贪心。
她对“霍砚”会防备、会厌恶、会带着成见。
可她看向“阿砚”时,眼里却有笑,有信任,甚至有依赖。
那种滋味,叫他嫉妒,也叫他欢喜。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
哪怕这一辈子,他都只能以“阿砚”的身份陪在她身边,他也认了。
可天意从来不遂人愿。
上京来信,说他母亲病重。
他明知那极有可能是个圈套,却还是不得不回去。
因为只要消息有一分真,他就不敢赌。
此一去,生死难料。
他原以为,自己能做的,便只是尽力为她安排好后路,惟愿她平安无事。
谁知,谢云禾还是来了。
不仅来了,还知道了阿砚和霍砚,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阿禾。”霍砚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恳切,“我心悦你,这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是如此。”
男人说着,掌心一点点收拢,将谢云禾的手牢牢包在手心,像是生怕自己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转身离开。
“阿禾,”他嗓音发哑,带着几分几乎藏不住的慌乱,“你理理我,好不好?”
谢云禾不说话。
霍砚只觉得整颗心都像被人浸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沉得发疼。
片刻后,谢云禾忽然站起身。
“你要我说什么?”她垂眸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说你骗我骗得有理?还是让我体谅你苦衷深重?”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霍砚的耳朵。
“霍大将军,你可真是好大的威风。”谢云禾咬着字,冷笑一声,“明明喜欢我,还敢把我往等死谷那种鬼地方送。”
“我、我……”霍砚被揪得龇牙咧嘴,方才那一腔深情顿时碎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求饶,“疼疼疼!阿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
谢云禾手上又用了几分力。
“霍砚,你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清楚。以后有什么事,都得跟我说明白,说清楚。你要是再敢瞒我半分——”
她眯了眯眼,声音危险。
“你看我电不电死你。”
“阿禾——”霍砚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得惊人,“你这是……原谅我了?”
他唇角都快压不住了,语气里甚至透出一点得逞后的欢喜:“我就知道,阿禾最是通情达理——”
“原谅?”
谢云禾呵地笑了一声。
下一瞬,她从身后抽出电棍,棍身在空气中发出滋滋轻响,电光幽蓝。
她抬手往墙边一指。
“去,面壁思过。”
“阿禾教训得是。”霍砚答应得极快,咧着嘴,老老实实站到了墙边,姿势居然还真透着几分乖顺。
谢云禾又缓缓转过头。
“王老,阿甲,阿乙,阿丙,阿壬,童老……”
她一个个点过去,电棍在手里滋啦作响,压迫感十足。
“联合霍砚一起骗我,谁都别想跑,都给我过去面壁。”
“啊?”王老当场愣住,“老夫也要?”
老头满脸不可置信。
“老夫做错什么了?不就是没第一时间拆穿这小子吗?再说了,老夫那也是为了你们两个好——”
“电棍拿远点!”王老一看见那玩意儿,立马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嘴里嘀嘀咕咕地往墙边挪,“面壁就面壁,谁怕谁啊。”
走到霍砚旁边后,他又没好气地剜了霍砚一眼。
“你有病。”他骂完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你们两个都有病。”
阿甲赶紧双手合十,赔着笑脸:“王老,您老就别生气了。回头卑职请您喝上京城最好的女儿红,成不成?”
“滚。”王老吹胡子瞪眼,“别跟老夫说话,老夫现在烦得很。”
这时,童老忽然哎哟一声,扶着腰,一副年迈体弱的模样。
“哎呀,人老了,耳背,方才什么也没听见。”他说得一本正经,“若是没别的事,老夫就先回去歇着了。年纪大了,就是容易犯困。”
话音刚落,他在童家族人的搀扶下,脚下生风,眨眼就溜出了茶室。
那背影,哪有半点犯困的样子。
王老看得目瞪口呆,下一瞬猛地一拍大腿,悔得直跺脚。
“大意了!老夫怎么把这招给忘了!”
他一扭头,正对上霍砚那憋不住笑的脸,顿时火气更盛。
“笑什么笑?再笑,老夫把你俩大门牙都给打飞!”
说罢,又狠狠送了霍砚一个白眼,独自生闷气去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方才离开的童家族人又折返回来。
那人先是冲谢云禾赔了个笑脸,随即目光偷偷瞥向墙边的霍砚,眼底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谢姑娘,明珠公主来了童府,说是要见您一人。”
只见她一人。
这话里的意思,几乎已经明摆着了。
两个女人,因为霍砚,要见面了。
谢云禾眉梢微动。
明珠公主……
她自然记得。
圣上曾下旨,要将这位最受宠爱的公主赐婚给霍砚。
“阿禾——”
“谢丫头——”
霍砚和王老几乎同时开口。
“闭嘴。”
谢云禾冷冷扫了二人一眼,眼尾带着还未散去的薄怒。
“继续面壁,少来烦我。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说完,她收起电棍,转身跟着童家族人离开茶室,径直往前厅而去。
—
童家,前厅。
身为燕国最受宠爱的公主,燕明珠的身份地位,几乎不逊于太子燕沧州。
此刻外头夜色已深,厅内灯火通明,暖黄的光影铺陈开来,将那道端坐其中的身影映得愈发雍容清贵。
谢云禾走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燕明珠。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的尊贵是刻进骨子里的,不是锦衣华服堆出来的,也不是旁人阿谀奉承吹捧出来的。
燕明珠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便自成一幅画。
叫人很难移开视线。
见谢云禾进来,燕明珠抬眸一笑。
那笑意温柔如春水,仿佛轻而易举便能卸下一个人的防备,让人不知不觉沉进她织好的网里。
“谢姑娘,数月不见,可还安好?”
谢云禾上前,依礼俯身。
“参见公主殿下。”
“谢姑娘不必多礼,快起来。”燕明珠声音轻柔,不急不缓,“宫中的事,本宫已经听说了。今日前来,一是想问问母后的病情,二来——”
她顿了顿,眸光微敛。
“也是为了谢将军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