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谢云禾三人暂住在童府。
有童老坐镇,太子一党与各方势力纵然心思再重,也不敢轻易硬闯童府拿人。
至少这一夜,表面上还算安稳。
可谢云禾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她躺在**翻来覆去,裹着被子滚了好几圈,只觉得自己像架在火上的一张薄饼,迟早要被人分食得连渣都不剩。
“再不睡,可就要天亮了。”
低沉的声音忽然自窗边响起。
“睡不着啊——”谢云禾长长叹了口气,下一瞬,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抬头朝窗边看去。
月色清冷,窗前立着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
她看不清他的脸,可那声音、那轮廓、还有腕间那一截熟悉的红绳,都在无声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阿砚!”
谢云禾一下子从**蹦了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过地面,几乎是扑进了霍砚怀里。
看着那抹小小身影不管不顾地朝自己奔来,霍砚眸色微深,张开双臂,将人稳稳接住,牢牢拥入怀中。
怀里的人温热、柔软,带着他朝思暮想的气息。
霍砚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间,呼吸间满是她身上的味道,声音低哑得厉害。
“阿禾。”
是她。
活生生的、真真切切的,就在他怀里。
男人环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又收紧了几分,像是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阿砚,让我看看你。”
谢云禾从他怀里仰起头,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可眼前依旧模糊一片。
她也不在意,索性抬起手,顺着他的眉骨、脸颊、下颌一点点摸过去,又摸到胸膛,最后小嘴一撇,带了点心疼的埋怨。
“你瘦了,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霍砚任由她摸着,眼底翻涌着压也压不住的情绪。
“想你。”他说,“日日夜夜都在想你,茶饭不思。”
短短几个字,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沉得发烫。
谢云禾哼了一声,手掌在他胸前按了按,嫌弃道:“胸肌手感都变差了。”
霍砚低笑,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语气里尽是纵容:“那从明日起,我多吃些。养好了再给阿禾摸,嗯?”
谢云禾耳尖一热,原本扑上来时的兴奋劲儿过去了,心里那点做贼似的发虚也跟着冒了出来。
她偷偷瞄了霍砚一眼,小声道:“那个……阿砚。”
“嗯?”
“你能不能别骂我?”谢云禾抓着他的衣襟,声音越说越小,“我也不是故意离开军营的,实在是迫不得已,才来了上京。”
明明之前她答应过,会乖乖留在北境。
结果一转头,人就跑到上京城来了。
谢云禾伸手揉了揉霍砚的脸,企图靠撒娇蒙混过关。
霍砚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眸中的冷意早已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奈和心疼。
“阿禾,”他低声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真的?”
“真的。”
谢云禾一听,刚才还皱巴巴的小脸顿时又明亮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我就知道,阿砚最好了。”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咳。”
站在一旁的童府下人实在不想打扰二人久别重逢,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声提醒。
“二位,童老请你们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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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不是书房,而是一间茶室。
室内灯火温暖,茶香袅袅。
谢云禾坐下后,低头抿了一口茶。
她向来不懂这些风雅之物,只觉得茶水初入口时微苦,咽下去后,舌尖又慢慢泛起一点回甘。
屋子里,除了她和霍砚,王老也在。
看样子,王老似乎早来了一会儿,正与童老说着什么。
谢云禾刚一落座,童老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几分难掩的兴味。
“小丫头,”童老捋着胡子,忽然问道,“你这脸盲之症,可是真?”
“嗯。”谢云禾点头,老老实实答道,“没法子治。打我病好之后看谁的脸都差不多,反正就是认不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童老喃喃了两句,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笑得谢云禾、霍砚和王老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弄明白他在乐什么。
王老忍不住问道:“童老,您这是怎么了?”
他方才已经把谢云禾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也说了霍砚如今在谢云禾面前仍以“阿砚”的身份相处,请童老暂且不要点破。
按理说,不该笑成这样才是。
童老笑了半晌,才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目光落在谢云禾身上,意味深长。
“老夫先前只觉得你是貌似,如今一见,倒不只是样貌了。连神态,连这病症,都像得厉害。”
“像谁?”谢云禾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童老缓缓道:“大周最后一代女帝。”
此话一出,茶室里顿时静了静。
“她也是脸盲,身边近臣换了人,她有时都未必认得出来,因此还闹出过不少笑话。”童老说着,眼底浮起些久远的回忆,声音也沉了几分,“老夫曾为大周丞相,后来大周覆灭,才入燕廷。”
他说得平静,可那份藏在字句里的旧朝余音,却并未真正散去。
在他心里,那位女帝,始终是这世间最该坐拥天下的人。
只可惜,天不假年。
霍砚忽然起身,朝童老郑重一礼。
“还请童老救阿禾一命。”
童老抬眼看他,似笑非笑:“你如今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倒还有闲心顾别人?”
霍砚神色不变,声音却极沉。
“阿禾是我此生唯一钟爱的女子。”
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谢云禾本来还在听得认真,冷不防听到这话,耳根一下子就红了,低头绞着自己的衣摆,连看都不太敢看霍砚。
王老在一旁瞧得牙酸,忍不住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再绞下去,衣角都要给你拧坏了。”
王老再次看向童老,“您还是快些想想法子吧,这丫头生辰也就剩半个月了。”
童老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容老夫再细想想。”
这件事,眼下已经不是他想不想管的问题了。
是非管不可。
也罢。
若她当真与那位有缘,那便算他在入土之前,最后再为大周的女帝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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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童府门前便来了人。
“请太子殿下稍候,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谁?”
正坐在桌边吃早饭的谢云禾动作一顿,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听见“太子燕沧州”几个字,立刻皱起了眉。
“该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这还用问?”王老端着碗粥,慢悠悠喝了一口,又夹起一根小咸菜丢进嘴里,“十有八九,就是来找你的。”
说着,他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补了一句:“想好怎么面对你那位前任情郎了没有?”
谢云禾面无表情:“我能打他吗?”
王老慈祥一笑:“你若不怕被诛九族,尽管打。”
“我九族?”谢云禾认真想了想,撇了撇嘴。
她现在哪还有什么九族。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一人缓步而入。
来人一袭常服,打扮得不算张扬,可那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威势,却根本遮掩不住,只要一进门,便让人一眼能看出,这绝不是寻常公子。
燕沧州一眼便看见了谢云禾。
还是那个人。
可与从前相比,她整个人像是彻底活了过来。
眉眼间多了几分灵气与生动,连那双眸子都透着鲜活气息,不再似从前那般沉寂木然。
他眸色微动,开口道:“云禾,好久不见。”
谢云禾正低头埋头干饭,听见有人叫自己,这才抬起头来。
她看着来人,眉心轻轻一蹙,语气十分诚恳:“你是谁?找我有事吗?”
燕沧州神色一顿。
不过数月而已,谢云禾本就认不得人?竟当真没能第一眼认出他来。
“你何故装作不认识孤?”燕沧州眉梢微挑,眼底已浮出几分不悦。
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女子争宠使性子的把戏罢了。
他原以为谢云禾去了北境一趟,总该有些不同,如今看来,倒是他高看她了。
王老适时接过话头,不紧不慢解释道:“太子殿下莫怪。谢丫头去北境时生了场大病,醒来后不但忘了许多从前的事,连人的长相也看不清了。”
谢云禾听到这里,终于反应过来,顿时看燕沧州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原来这就是那个把原主打发去北境当军妓的狗男——
她险些脱口骂出来,好在最后一丝理智及时把话给拽了回去。
谢云禾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果然够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