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坡一役,北境军以雷霆之势大破漠北敌寇,打得他们元气大伤,狼狈北窜。

想来数月之内,边境线上又能恢复往日的宁静。

没了连天的烽火狼烟,便少了撕心裂肺的生死离别。

军医营里,不眠不休熬得双眼通红的军医们,总算能从堆积如山的伤员中抬起头,长长地舒一口气。

军中传令,全员休沐三日。

“丫头,想好去哪儿野了没?”

王老头儿眼疾手快,从一只毛茸茸的狼崽子嘴边截胡了一根火腿肠,看也不看就塞进自己嘴里,气得狼崽子气得原地打滚,嗷呜嗷呜的抗议,声音里满是委屈。

谢云禾盘腿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本画本子,闻言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还没呢,在营里看几天话本子,挺好。”

宅着,才是一个社恐穿越女的顶级享受:“您老人家呢?”

“老夫这不就来找你了?”王老头儿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平日里那张怼天怼地的臭脸此刻竟堆起了**般的褶子,他捻着花白的胡子,嘿嘿一笑:“丫头,有个活儿,非你不可。”

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最终,谢云禾还是被这老头儿连哄带骗地拐上了马车,一路向西,前往骈城。

骈城在北境军营的西面,比秀城阔气得多,也远得多。清晨出发,马车在颠簸的雪路上行了一整天,直到斜阳将雪地染成一片金红,才遥遥望见那巍峨的城郭。

马车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前停下。

朱门铜环,高墙耸立,在这苦寒的北境之地,能有这般规制的宅院,其主人的财势与权柄,不言而喻。

“咚、咚、咚。”

王老上前叩门。

门房小厮探出头来,一见是他,眼中瞬间放出光来,点头哈腰地将人迎了进去:“王老!您可算来了!我家主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谢云禾默不作声地跟在王老身后,一脚踏入了这姜家府邸。

穿过几重庭院,只见一个中年锦袍男子快步迎了上来,对着王老便是一个恭恭敬敬的大礼:“王老,您终于肯来了!让您老顶着风雪奔波,是晚辈失礼,还望您老莫怪!”

此人便是姜家当代家主。

“少来这套虚的,”王老摆了摆手,瞬间又切回了那副爱答不理的死人脸,“你们家那堆糟心事儿,老夫懒得听。玄知呢?”

“在里屋,请!”姜家家主不敢有半点耽搁,亲自在前面引路,将两人带往一座名为“雪园”的精致院落。

路上,王老早已跟谢云禾交了底。

这姜家,乃是燕国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底蕴之深厚,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

可惜天妒英才,姜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嫡子姜玄知,数年前重伤致残,从此卧床不起。

姜家遍请名医无果,最后求到了王老这里。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谢云禾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以您的脾气,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不都一个样?难不成……你杀人放火被姜家主抓到把柄了?”

能让这老顽固坐一整天的马车亲自出诊,没点猫腻她可不信。

王老脚步一顿,回头瞪了她一眼:“姜玄知,是老夫亲外甥的儿子,算起来,得叫老夫一声三爷爷。”

“哦——”谢云禾拖长了音。

她还以为这老头儿真是个石头里蹦出来的孤寡老怪,没成想也是个有人情味的。

“臭丫头,心里又编排老夫什么呢?”王老看着她那灵动的眼珠子一转,就知道她没想什么好话。

雪园内,暖香扑鼻。

一个面色苍白的白衣男子斜倚在榻上,见到王老,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玄知见过三爷爷。”

“躺着吧,别折腾了。”王老上前按住他,随即扭头看向姜家主,下巴朝门外一扬,语气不容置喙:“从现在起,到老夫出来为止,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包括你。”

“是!晚辈明白!”姜家主立刻躬身告退,并亲手带上房门,临走前还低声吩咐护卫,将整个雪园围得如铁桶一般。

屋内只剩下三人。

姜玄知的目光,从谢云禾进门的那一刻起,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眼前这少女,眉目如画,气质空灵,尤其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眸令人心里舒畅,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三爷爷,这位是?”

王老头也不抬地从药箱里取出各种闻所未闻的器具,随口道:“她是你小姑姑,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啊?”谢云禾指了指自己,一脸错愕。

她这身子骨才十六岁,要让一个看起来二十三四的帅哥管自己叫姑姑?

这是什么离谱的辈分!

然而,姜玄知却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对着她温和一笑,声音清润地喊了一句小姑姑。

“玄知见过小姑姑。”

“呃……大、大侄儿你好。”谢云禾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我叫谢云禾。”

“丫头,过来搭把手!”王老打断了这诡异的认亲现场,开始交代手术事宜,“一会儿老夫动刀,你负责盯着他的各项体征,一旦有任何不对,就把这药给他灌下去!”

姜玄知安静地听着,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具,感觉自己就像案板上待宰的鱼肉,只是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充满了期待。

手术开始。

刀锋划破皮肉,血腥味弥漫开来。

王老手法稳健,谢云禾则在一旁全神贯注,递器械、擦汗、观察生命体征,配合得天衣无缝。

三个时辰悄然而过。

窗外,夜幕早已降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骤然响彻整个骈城!

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向姜府各处!

“地震了?”

巨响让谢云禾正在缝合伤口的手猛地一抖。

不等她反应过来,房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姜家主带着一身硝烟与血气冲了进来,神色仓惶:“家族出了叛徒!内外勾结!王老,谢姑娘,请速带玄知前往密室躲避!”

“废物!你这个家主是怎么当的!”王老破口大骂,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迅速给姜玄知的伤口做了紧急处理,“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要是谢丫头掉了一根头发,老夫让你们整个姜家给她陪葬!”

情况紧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几名忠心耿耿的侍卫护送着三人,迅速进入了一处隐蔽的密室。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外面的火光与杀喊声尽数隔绝。

密室约有百来平方,除了墙壁上几盏忽明忽暗的烛台,空无一物。

“唉,是老夫连累你了。”王老看着重新冷静下来继续为姜玄知缝合伤口的谢云禾,眼中满是愧疚,“早知姜家今夜有此大劫,说什么也不该把你带来。”

谢云禾摇了摇头,反倒是宽慰起了王老:“来都来了。再说了,尸山血海的战场我都上过,这点小场面,毛毛雨啦。”

“好!好!不愧是我北境军的好兵!”王老大笑,话音未落,密室外便传来了兵刃交击和凄厉的惨叫声。听动静,姜家的护卫正在一个个倒下。

石门被从内部锁死,外面的人一时半会儿似乎也打不开。

此时,一道阴冷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里面的人听着!只要把姜玄知交出来,我便饶你们二人不死!”

是姜家二爷,姜从狞。

“姜从狞!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王老跳着脚冲到门边,对着石门破口大骂,“老夫看你从小就不是个东西!你对得起你大哥吗?对得起姜家的列祖列宗吗!”

王老骂的中气十足,唾沫横飞。

谢云禾默默掏出两团棉花塞住了耳朵,顺便给姜玄知也递了一对。

门外的姜二爷显然被骂急了,怒吼道:“王老头!我敬你是长辈,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若你执迷不悟,休怪我心狠手辣,连你一起!”

回应他的,是王老一长串不带重样的、极富地方特色的粗鄙之语。

“哼!老不死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姜二爷气急败坏,“我倒要看看,你们在里面能撑多久!等你们饿得像狗一样爬出来求我时,就晚了!给我把这里围死了!”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食物,没有水,空气也越来越稀薄。

绝境。

可惜,对别人来说是绝境。

对谢云禾来说,只不过是换个地方开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