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秋一家按江先生的意思,“变卖”了家产。劫船之后,昼伏夜行,第三天晚上才运到目的地,他们将军火分藏于尚榆和甑子寨后,直奔东川。
禹童、禹辰和先前来东川的几个孩子都相继考走了,有的去了重大,有的去了师范,考得最好的,要算禹辰,进入了上海同济大学,东川只有先前来的禹棠和陈峑。
根据云秋的安排,向福贤在老房子的对面又修了一栋房子,互为犄角。来几家人,也住得下。
东川,离夺枪之地较远,相对说来宁静得多。他们匆匆离开甄子寨,只带了两把美制冲锋枪和一挺缴获的机枪,其余的枪支,包括新旧军衣,一律打包封藏。王启元对冲锋枪爱不释手,像一个顽童,把枪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恨不得端起来,一顿狂扫,过个饱瘾。美国鬼子的货就是不同,轻便,杀伤力强。日本鬼子号称工业强国,它的装备与美国比差几个档次。
来到东川,陈云秋也不敢掉以轻心,每天安排人去茶馆坐坐,听些消息,精心制定了一些应急、撤离计划,以应其变。临走时,收音机留给了覃爹,到了这里,只有临时买几张报纸打发时光。去茶馆的人几乎天天都有新闻回来,小道的,报上的,国、共双方仗越打越大,中国特色,人多,打起仗来,动辄歼灭多少个师,好多好多万人。可见规模之大,烈度之深,堪称前无古例!
城市生活,现代色彩浓厚,无线电信号无法封杀,老百姓表面循规蹈矩,“莫谈国是”,可各种消息在私底下不停在传播。政府没多少自信,要求莫谈国事,骨子里怕乱了阵脚,动了根基,中国的统治阶级,几千年善用的就是高压下的愚民政策!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保密局的枪遭抢了,茶馆的人们也窃窃私语,敢抢枪!土匪?共党?不管怎么说,国民党那些哈(傻)儿,连自己的家当都守不住,看样子也是日落西山——走下坡路了。
乐少东来到东川,对那些贫民窟不感兴趣,他装着联系孩子读书事宜,对小学,中学逐一盘查,一所小学的老师说:“把你的孩子送来吧,我们这里条件好,教学质量高,前几天还收了你们桂水的两个学生呢。”就这样,他到东川,很快查到了王启元、陈云秋的住处。
找到了侦查目标,乐少东兴奋不已。姓王的给孩子找了学校,估计短时间没有逃离的打算,不急,他得把萧长鼎为他准备的钱拿到手再说。他迈着轻盈的步伐,内心憧憬着未来,震惊高层的重案在他手里揭开谜底!自己一夜之间将成为新闻人物,镁光灯下,他将成为传奇英雄!金钱、美女,还有地位的迁升……
“继良,继良。”有人招呼。
乐继良循声望去,“哦,张哥,你啷个在这里?”他遇上同事了。
张:“执行任务啊。”
乐:“啥任务哦?”
张:“抓一个女共党。你好久来的?和我们一起回重庆不?”
乐:“昨天来的,我的任务还没完,等几天才能回去。”
张:“那,你慢慢忙吧。”
“好。”他看着张哥的背影,心想,保密局的兄弟伙来东川抓了个女共党,王启元一家会不会闻风而逃?抓还是不抓?他拿不准,他挑了家监视效果好的旅店,悄悄地观察王家的动静,保姆照常买菜做饭,似乎一点都没受到惊扰。
在确认王启元一家不会逃离后,乐少东不慌不忙,到餐馆要了些酒菜,酒足饭饱后,晃悠悠来到码头附近,找了个妓女狂欢,尽情地释放多天奔波的劳苦和烦躁。
刘敬之用过晚餐,都要喝一杯清茶,欧阳文卉也算贤能,对老公事事周到,服服帖帖,刘敬之很满意。大婆子人老珠黄,他也懒得去理她,当年把文卉接进门,她又哭又闹的,久了,木已成舟,这女人啊,还敢离他而去?
天有些冷,喝完茶,就和小老婆偎在**,看看书,摆摆龙门阵。
门房敲门,进屋报告说:“刚刚有个人,围个大围巾,递个小本给我,说是给您的。”刘敬之接过本子,问:“那人叫啥?啥模样?”门房说:“我问,他不说。看个头,比我高点,围巾遮了大半个脸,认不出来。”“嗯。”他点点头。
刘敬之借着灯光,叫文卉给他读日记,自己毕竟年老,看起有些吃力。欧阳文卉信手翻来,朗朗地读着,刘敬之不禁发笑,酸儒上如此大当,活该!人家用个妓女钓他,给他戴了顶红帽子,万劫不复!他佩服姚立一班人的心计,硬要他的人去做见证,原来如此!自己也成了他的工具。接下来涉及他儿子,原来自己的儿子是那些家伙设的局!自己的钱被那些家伙拿去买来了顶戴花翎!他气不打一处来,从老婆手中夺过日记,下床披上大衣,吆喝管家去请他手下的队长、副队长,到他这儿议事。
萧长鼎、陶利荣在各自的美梦中被“请”到商警中队。他们都不晓得是啷个回事,进屋后就被收缴了武器,二话不说,捆绑起来,吊了个“鸭子浮水”,一阵好打!萧长鼎想,商警中队敢把他绑起来打,他们肯定有后台撑腰,谁?刘敬之!糟了,前面的事情暴露了!要是那样,姚县长也会受到牵连。
陶利荣看商警们出手抓他,往死里打,也猜出了八九分。毕竟平生没吃过这等苦头,重刑之下,一个劲地求饶……
萧长鼎扛着,他想刘敬之不过是道听途说,拿不出铁证,姚立晓得了,必定反击。在严刑拷打下他咬牙坚持着。偶尔说两句“囚禁、毒打民国官员,总有一天会遭到清算的。”他的威胁有些苍白。另外一拨人很快从陶利荣那里把突破口打开,来龙去脉与日记内容分毫不差。
刘敬之读着陶利荣的口供,气得发抖,这是些啥子政府官员啊,流氓,暴徒!他来到萧长鼎面前,用眼睛盯了一阵萧长鼎,咬着牙说:“萧大局长,你还自以为是民国官员,老子不敢动你?屁!你这种官员在我眼里就是臭狗屎,你干的事哪有半点官员的良心?按民国法令,老子现在把你做了,看你搬起石头打天!可能你还指望姚立来救你?我已经派人‘请’他去了。信不信老子连同他也做了,把你俩的尸体丢到荒山野岭去喂狗!老子懒得问你,手上的材料足够了!”他边说边把记录着陶利荣口供的几页纸甩得哗哗响。几句话,萧长鼎感到灭顶之灾来临,他对刘敬之说:“刘参议,对不住了,你家云龙的事,人选是陶利荣提供的,姚县长指挥的,我跑跑腿,给你带来巨大的心理创伤,我给你赔罪了。这几天,我正在着手一个共党大案,请你宽限我几天,把那事干完,要杀要剐,我任由您老处置!”
刘敬之老谋深算,岂肯放虎归山!他伸手捏住萧长鼎的下巴说:“你抓共产党?老子明天还要抓朱毛呢!民国就是有了你这些败类,国家才这样风雨飘摇!你抓共产党,越抓越多,现在人家都快抵进家门口了!”萧长鼎近乎哀求:“刘参议,求您啦,就几天,你们拿人跟到嘛!”刘敬之摆手,让萧长鼎交代罪行,签字画押。
画押后,刘敬之递过眼神,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啊啊”的惨叫声,不多时,一个警察过来耳语:“死了。”刘:“哼!”麻木地应过。
姚立在一个警察的导引下,向商警队走来,刚到院坝,一根木棍横铲过来,姚立一声惨叫,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无奈腿剧痛,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两个警察过来,一人一个膀子,将他拖到刘敬之面前。
刘拿手电,杵近姚立:“姚县长,你好哇?抢别人的钱,买个县长当,惬意哈?”
姚闭着眼,不说话。刘直起腰身,“啪”一脚踢在姚的腮帮!姚惨叫着。
刘歇斯底里:“把他绑起来,给我往死里打!”
这时,一个黑影闪了进来,用枪抵着刘敬之,命令道:“姓刘的,住手!姚立是保密局的人,他有天大的罪过,只能由保密局处置,你无权打杀,我命令你,马上把姚立关起来,再掉一根汗毛,我要你的老命!”“崔秘书?”边上警察喊出声来。
第二天早晨,萧长鼎的尸体摆放在西门坝子。刘敬之布告百姓,称警察局副局长萧长鼎、县长姚立和部分警佐沆瀣一气,为非作歹,罪恶累累,现将萧长鼎处决,姚立将押送省府判决,参与警佐即行抓捕。姚立被打断一条腿,与绑匪口供材料一起解送省府。
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刘敬之把警察局局长牛国才叫过来,大骂一通:“你这个局长是啷个当的,手下人胡作非为,你不闻不问,当甩手掌柜?以后你手下把你卖球了,你可能还帮着数钱哈。”牛国才大气都不敢出,自己受刘老提携,没给他干好事,倒给他惹如此大祸,心里有愧,他赶紧赔不是。刘敬之说:“滚,去把你的班子整顿一下,把方案报给我,你的警佐队看样子得重新招聘,还是多考究用人之道!不要看到骡子就以为是千里马!”“是,是,是!”牛国才从屋里退出来,摸出兜里的手绢,擦去额头浸出的汗珠,其实他也有些冤,自从姚立、萧长鼎来桂水,他已经有职无权了,局里大小事务萧、姚二人说了算。
郝云鹏受命带人抓捕其余的警佐,着人出面担保,把范进生、陈云柱放了。被捕警佐个个惶惶不可终日,在严密审查之下,确系没参与其中的才得以释放。
刘敬之代理了桂水事务。
就在乐少东离开东川的时候,耿东风风火火也来了,他在街上牵马前行,市民三三两两的似乎在议论什么。他放慢脚步,侧耳细听。
前天,东川城里抓了个女共党!
耿东如五雷轰顶!他晓得云秋加入了共产党。是云秋!来晚了!他用拳头捶打着胸脯,眼泪唰地喷涌出来。云秋是他心中的挚爱,她出事,犹如割去了他身上的一块肉!痛得钻心!如何向老排长交代?她那些随员都是吃干饭的?她被捕时他们在干啥?王启元在干啥?
耿东有些暴怒,骑上马,沿江一步步走向云秋的住处。周围很静,没有行人,没有孩童的喧闹,静得可怕!耿东从江先生那里晓得,特务机关抓人后,经常守株待兔,抓捕来往的联络人。他不敢怠慢,一双眼睛警惕地凝视着前方,右手紧握着衣兜里张开机头的快枪,随时准备夺路出击。
马蹄缓缓地敲打着路面,大白天听起来都似乎有些刺耳。到了陈云秋的住房门前,耿东不敢贸然上前敲门,紧张得有些出汗的他,任由大青马从院坝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