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过去了,几个县依然一潭死水。
过去没有共党活动记录,现在也风平浪静。警佐、暗探没有收集到共党活动的半点线索。
“半年来没有共产党活动的线索,但现在没有,不等于将来没有,我们应随时保持清醒头脑,继续采用高压态势,继续加强对老百姓的教育,继续加强国民兵、警察、警佐队伍建设,如果有赤匪露头,坚决镇压。”姚立在县府工作会议上汇报说。孔县长满意地点点头说:“好,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警钟长鸣,我们县每一寸土地就会一片湛蓝。”
没多久,皖南事变爆发!
国共两党争吵不休,火药味十足。
陈云虎向参谋长转达命令:“接师部电令,全团三天内完成集结,等候开拔!”参谋长转身落实去了。
副团长进来:“团长,部队集结,向哪个方向行动啊?”
陈云虎:“具体命令还没到。”
团副满脸疑惑。陈说:“国民党在皖南围歼了我新四军,七千将士被残杀!估计是找国民党摊牌!”
团副:“啊?可恨的国民党,尽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恶事!总有一天,那些家伙会被绑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目前要是国、共破裂,抗战更是雪上加霜了。”
“是啊!”
夜里,急促的敲门声把夏永发惊醒,他打开门,阴平方向与他单线联系、负责情报传递的曹道平跨进屋来,夏永发大吃一惊,猜想肯定出事了。曹道平踹着气,急急地说:“今天下午,阴平警察局来了六个人,把锦普镇健才小学的王平老师抓走了,他可是我们的同志!我和他单线联系,他被捕,我心里不踏实,找了个托词,给妻子招呼几句,到你这儿来,一来给你报个信;二来躲躲;三来看你有没得好的法子。”
恁个(这么)大的事,夏永发也拿不准,不敢动用民兵盲目出手。他把曹道平安置睡下,通知黄三江,派两个民兵到村口要道值勤,天亮后,派人到锦普镇和阴平县城打探消息。他自己骑马来到仁桂,给徐树华汇报了这一重大情况,徐树华不敢怠慢,迅速启动情报线向特委报告,请求指示。
有同志被捕,雷正阳感到事态严重,敌人肯定因此而绷紧神经,加大对阴平地下党的搜捕力度。他命令与王平有往来的同志迅速撤离,减少可能的损失。并要阴平留守的同志想法查清事情原委和王平被捕后的表现,责令各路做好营救准备。
雷正阳庆幸前次对各地党组织的布置,王平身边的同志和节点上的同志撤离后,相信敌人难以顺藤摸瓜,扩大战果。
陈云虎与毕业于医学院、师野战医院的袁菊结了婚,小妹云秋大老远寄来一千法币,令妻子感动了好一段时间。前方、后方消息闭塞,妹妹的新婚贺礼寄到部队时,他们的孩子都一岁多了。部队是配给制,前线物资匮乏,走一路也不晓得买啥,一家人偶尔团聚时,找老乡买几个鸡蛋,改善一下,就算最大的享受和奢侈。现在,陈峑已经三岁,随妈妈转战南北,甚至深更半夜在寒风中转移,对幼小的他来说都习以为常。
时光进入1941年,陈云虎感觉前线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国民党政府断了八路军的粮饷,日伪军加强了对根据地的扫**、封锁,战事频繁,根据地补给不足,物资匮乏,三五九旅已开回陕北种地,华北前线与国民党军的摩擦也不时地升级。
战事紧张,斗争也越来越残酷,看到师旅级的领导们把孩子送给老百姓收养,陈云虎有了将孩子送回四川的念头。
团副问:“陈团长,部队集结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没有命令啊?”
陈云虎:“听说英、美、苏都给了蒋巨大压力,他们不得不拿出收手的姿态,行动可能已经取消。”
团副:“现在战事紧张,日、伪、顽都对我们施加了巨大压力,师旅级的同志都把孩子藏到老乡家里,你孩子那么小,你也应早做安排啊。”
陈云虎点了点头。
团副:“这两天稍闲,你去医院,和老袁商量商量,做些安排吧。”
陈:“嗯,好,麻烦你看着。”
来到医院,陈云虎对妻子说了自己的想法,袁菊:“不行!再艰难,我们也不分开,四川,上千里的路程,你放心吗?”
陈:“老婆,现在形势险恶,师旅级的首长都把孩子送给了老乡,老乡手里的孩子能不能活下来,很难说,我们把陈峑送走,也能腾出手,没有后顾之忧地工作。孩子到了妹妹那里,有稳定的生活,有安定的环境,还会受到良好的教育。”
袁急出了眼泪:“这么小的孩子,从来没离开过我!我能放心吗?”
陈云虎说:“袁菊啊,把他送到四川,是想让他生活得更好,生活更稳定,让他享受教育,这才是真正的爱他。到了云秋那里,她对孩子的爱,不亚于你我。她那里的环境比我们这儿好得多!等以后形势好转了,我们可以去看他,也可以把他接回来。”
袁菊:“我知道前线险恶。咱们两口子,拼死拼活打鬼子,竟养不活自己的这根苗!我心疼!”她抬眼望了望丈夫说:“这可是山西,到四川,远着呢!千里迢迢,那么小的孩子,他路上的安全能保障吗!”
陈云虎拥抱着老婆说:“亲爱的,放心,路途的事我来安排。”
王平,锦普镇健才小学的老师,在师训班学习时入党,已经两年了,自己觉得没干出啥子成绩,总想为党干点露脸的事。哪曾想,国民党限共、防共的政策,杀气腾腾,党组织命令活动暂停,他只好暂时中止与内部同志的沟通,便在族人中施加影响。他挑选穷得叮当响的远房表哥谭道生作为自己的工作目标,共产党是穷人的党,最穷的人入党,才有战斗力。当他把要发展谭道生入党的想法给谭道生讲了后,不到半个月,他被捕了。
谭道生,家里确实穷,两间破土墙茅草房,还是祖传的,二十七、八岁了,光棍一条,再穷再丑的姑娘盯都不盯他一眼,王平经常找他摆龙门阵,帮他分析穷的原因。
当先生的站起说话腰不疼,摆去摆来没得效果,穷还是穷。当听说要他参加共产党!把个谭道生吓了一大跳,他晓得当共产党要遭杀头!保长经常说,抓住一个共产党有三十块钱!他悄悄给保长说了,保长带他一起走进了城里的警察局。
警察派了两个便衣,跟踪王平,十来天,没发现其他人与他有啥特殊交往,警察局怕夜长梦多,便收网了。谭道生得了二十块钱的奖励,剩下十块保长揣了腰包。
王平嘴真硬,警察局里各种刑具都上了,死活不承认。几天下来,警方一无所获。请示上级,准备解送重庆“二处”。
陈峑在爸爸的安排下,随去陕北的叔叔,到四川找姑姑,听说姑姑家有几个哥哥、姐姐,便觉得好玩。陈峑年纪虽小,但和爸爸、妈妈分手是常事,平时爸爸妈妈走了,他就和叔叔、阿姨在一起,这次和爸爸、妈妈分手,他没有哭,他觉得要不了多久,又会和爸爸、妈妈见面。
小小陈峑,千里寻亲,当娘的背地里不晓得掉了多少眼泪,临走前两天,袁菊拿出十几块钱,叫人进城给陈峑缝了两套新衣裳,买了些肉和几个鸡蛋,叫炊事班煮熟了,让儿子打一顿牙祭,吃不了的,带在路上吃。当母亲的,心细,方方面面都要告诫儿子:“陈峑,到了姑姑那里,要听姑姑的话,要跟着哥哥、姐姐学读书,要为姑姑做事……”好像儿子是去给姑姑当“继儿”,去过“打工”过日子。说到这,她把脸扭到一侧,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的眼泪。
陈峑点着头,津津有味地吃东西,不时地仰望眼睛有些红肿的妈妈:“妈妈,你怎么又哭了呀?”陈云虎瞪了袁菊一眼,扭头拍着儿子的肩膀说:“革命生涯,聚合常有,莫那么伤感。我们小陈峑不会受苦的,姑姑很喜欢你,会疼你。到了姑姑那儿,要跟哥哥、姐姐学读书,我哇,隔几天要来检查哟。”其实陈云虎眼里也噙满了泪花。
……
大路边,陈峑从妈妈手里接过装有烧饼和鸡蛋的小书包,挥动着小手:“爸爸、妈妈再见!”袁菊忍不住,转过身去,突然像又想起了什么,她擦干眼泪,追上去,给小书包里又塞了五十块钱,吩咐护送的同志路上买点东西,她抱过陈峑,脸贴着有些冰冷的小脸蛋,久久地不愿分开。小陈峑看见妈妈又哭了,用小手擦拭着妈妈的脸:“妈妈,别哭了,叔叔们看见多不好呀。”妈妈点着头,把脸埋进儿子的衣服里,任由泪水流淌,她哽咽着对陈峑说:“到了姑姑那儿,叫姑姑来个信。啊?”陈峑说:“妈妈,俺知道了,你回去吧。爸爸,妈妈,再见!”他挥动着小手,和一脸严肃、眼睛有些红肿的爸爸,蹲在地上的泪人般的妈妈告别。
……
陈峑到了延安,暂时寄养在保育院,大概过了一个月,他才有了入川的机会。
内线消息,传到雷正阳耳朵里,雷正阳下决心,要全力营救王平。
劫狱?不如途中武力解救,他和秦峰仔细研究地图,从阴平到重庆,敌人只得沿陆路,取萧关。萧关,离重庆近,在那里出其不意出意地解救,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徐树华接到命令,马上赶到尚榆,和夏永发一起研究。夏永发心里没底,跑到太安,请司令帮忙,他们对那条线路熟。
夏说明来意,陈云秋考虑了一会,叫人把耿东找来。她问了有关萧关的情况,说打算在萧关救一义士。
耿东说:“那条路,僻静,路况复杂,救个人倒不是难事,现在的问题是不晓得阴平的好久出发,多少人押送,时间卡准才好下手。这是政治犯,救出来了,可能政府会派人四处搜查、通缉,对我们来说,要特别地用心策划,既要救下人,又不能落下把柄,得迅速逃离。还有,我们常跑重庆的人,沿途有熟人,不能直接参与,只能给你们望风、出主意。”
耿东对夏永发说:“你们啊,乡土口音重,说不到几句,自己的籍贯暴露无遗。这次行动前,最好学几句外地口音,如川北话,事情完了,把敌人的侦查方向引到其他地方,你们才更安全。”夏永发听了耿东的话,才明白事情不那么简单,司令手下的人,确实个个都精明。
夏永发沉吟了一会说:“司令、耿老弟,我看借(这)样,阴平尅(去)重庆,必过桂水,我拿对鸽子尅(去),那里有啥消息,用鸽子传递过来,我们借(这)里准备也来得及。我回尅(去)后,带三四个人到你们借(这)点住起,候着,一有消息,我们就出发,要是他们人多,就劳司令派几个帮手给我,你们看,要得不?”
耿东说:“看不出夏哥脑子还好使呢。”
夏永发说:“啥好使,赶司令和你老弟差远了。”陈云秋就按夏永发的意思拍板了。
夏永发马不停蹄地回到仁桂,汇报了基本方案,他和徐树华分头行动,一路把鸽子送到阴平县城寄养,打探消息,另一路夏永发带了六个人返回太安,白天在酒厂干活,晚上住客栈,等候消息。休闲时间和耿东讨教一些行动细节和外地口音。
日子在紧张而漫长的等待中度过。
第七天早上,鸽子飞回来了,阴平的警察一行五人,押送着王平骑马上路了。
耿东、夏永发带领八个人,兵分两路,夏永发和曹道平先奔桂水,验明正身,再赶去与耿东一路会合。
萧关,进入重庆的最后一道山峰,因几家住户姓萧和地势险要而得名。上上下下,路窄,坡陡,骑在马上晃悠悠的,总不踏实,来往客商在坡陡处大多牵马步行,一上一下几乎要耗掉一天的时间,到了山顶,人、马都得歇息,中午,几家萧氏饭店生意总是那么红火,小憩之后,得赶紧上路,不然会摸黑。
第三天中午,阴平的五个警察押着王平到了萧关。
一路上山,人累,马更累,马蹄嘀嗒嘀嗒,缓慢地敲打着不太宽的路,警察们晓得,这山走完,这趟苦差事就算完成了一大半。到达山顶,几个人挑了家饭馆吃了午饭,又押着“犯人”开始下山。他们走到下山的第二个拐弯处,看见两个砍柴人坐在路边,拿着草帽漫不经心的扇风歇凉,警察没在意,一行继续往前走,突然间,两把短枪顶在了后面两个警察的背脊,与此同时,前面草丛中跳出几个蒙面人,轻轻松松下了几个人的枪。突如其来的袭击,警察们吓得面如土色,在一阵杂七杂八的吆喝声中被带进了路旁的密林中。
夏永发把王平解救下来,带上警察的马匹,到了山脚下,已是暮色苍茫了,他们登上小船,连夜下桂城。
被绑缚的警察们得以解救后,只得重返萧关借宿。几天后,警察们两手空空,灰溜溜地步行回到阴平,遭到上峰严厉训斥,他们的马匹几天后才由萧关当地的国民兵送了回来。脸是丢尽了,但还是积极提供情况,供警局侦破。听口音,这些“不法分子”是川北人,川北本来就是共产党的窝子,看样子,“谭犯”在大竹读书期间就加入了共产党。这次解救,共党有备而来,情报之准,动作之快!看来阴平也不是真空,肯定有共党的内线!
“共党要犯”被劫,震动了阴平,震惊了“军统”。过去押解“犯人”,从没有此等事件发生!共党如此猖獗!这还了得?国民党特务机关忍不下这口气,但又是国共合作时期,只好罗织“谭犯”抢劫、杀人数罪,出告通缉。
此次行动,雷正阳非常满意,王平到桂城,简短汇报了他被捕经过和狱中情况,估计是表哥谭道生出卖了他。秦锋做出安排,迅速派人送王平北上。几天之后,通缉“抢劫杀人犯”王平的通告贴到了桂城的大街小巷……
陈云秋做梦都没想到,她心中的MADE IN CHEN会来到她身边。孩子一身汗渍,身上都有了些臭味,头发老长,尖嘴猴腮,一看就晓得是严重的营养不良。云秋心痛得眼睛一红,差点掉出了眼泪,她赶紧叫人给孩子洗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带到楼下理了个发,小陈峑才有了些模样。
陈峑睁着大眼睛问:“你就是姑姑吗?”陈云秋说:“是,我是你姑姑,我们这点叫‘孃孃’。”“孃孃,俺妈说,俺到了,给她写封信。”他没有忘记妈妈的嘱咐。姑姑说:“好。”陈峑从他的小布袋里拿出一封妈妈写给姑姑的信和剩下的几块法币,还有一张全家福。哥哥嫂嫂一身灰黄的军装,嫂子看上去清秀,漂亮,但没有后方女人那几分妩媚,也许军旅生涯改变着人的精神、气质和外貌。陈云秋读着,眼泪都掉下来了。
国家,真像报上说的:“前方将士难求一饱,后方,银耳参茸大畅销。”“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国民党人哪管共产党人的死活?自生自灭吧!孩子瘦得仅剩一张皮!嫂子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看得出,她怕小陈峑吃苦。儿行千里母担忧啊!陈云秋按地址给哥、嫂写了一封信,给嫂子说,你们不在,我就是他的母亲,放心吧,写着写着,她心里是一阵酸痛,泪水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眼前一片模糊。
放学了,禹棠把小朋友都喊来看陈峑,小陈峑一口山西腔,孩子们跟着学:“伞(山)西。”“伞”字的音重而长。“抬(太)行伞(山)。”“俺从伞(山)西赖(来)。”大家都学他那半生不熟的山西话。“俺从抬(太)安赖(来)。”在学校也相互模仿,惹得大家发笑。
没几天,陈峑和姑姑、姑父,姐姐、覃爷爷及一班伙伴们都熟了。姑姑这里生活好得多,没有了颠沛流离,没有了寒风中的急行军,更没有了令人害怕的枪炮声!但他幼小的心灵早已留下战争的烙印,时常在睡梦中被惊醒,梦见妈妈、爸爸,还有鬼子!梦见枪炮、硝烟和鲜血!醒来后,他大哭,呼唤着妈妈,最后躺在姑姑怀里,在抽泣中又进入梦乡……
川东比山西暖和得多,小陈峑不必穿厚厚的衣裳,行动起来比较利索,白天到学校,到街上,在哥哥姐姐的呵护下追逐、玩耍,嘴里哼唱着刚刚学来的儿歌,开心的不得了。晚上,他时常想爸爸、想妈妈,他睁着大眼睛,问姑姑:“爸爸妈妈怎么不来看俺呢?”姑姑在旁边说:“爸爸妈妈呀,要打完鬼子,才回来呢。”“好久才打得完呢?姑姑。”“快了,快了,陈峑啦,你要像姐姐那样学写字,学背诗,到时候见到爸爸、妈妈,写给他们看,背给他们听。爸爸、妈妈可高兴了。”陈峑默默地点着头。
陈云秋从陈峑那稚嫩的童声中,断断续续地晓得了些哥、嫂的近况,她有些震撼,也有些心酸,那么艰苦的环境,那么不堪忍受的后方补给,他们还抗击着那么多武装到牙齿的侵略军!
她想替哥哥、嫂嫂、替那些前线的将士们大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