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正品和柱子骑马沿太安取道去阴平,路过太安时在街上看了看,没啥异样,来到杂货店,和王坤简单聊了几句:“昨天有几个军人,来太安了,往哪里走了,晓得不?”

王:“好像看到过,但没人去关注他们的去向。”

覃:“难道走了?要是走,他们会去哪儿?桂水?”

王:“有可能。”

覃:“要是他们再出现,你设法告知他们,说陈云虎回泸州了。”

王:“要得。”

覃正品告辞出来,和柱子跨上马,缓缓地往阴平方向走出场口。出场不过一里地,身后几骑快马,旋风般追上来,把两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方副连长指着柱子说:“就他,陈云柱,我问你,陈云虎在哪儿?”

覃正品双手压了压,说:“长官,昨天你们刚走,他们就回来了,我给云虎说,方副连长向你索要东西。陈云虎理解诸位的难处,叫我沿途看看,若遇见你们,就交还给你们,今天一早,他就回泸州交差去了。”说罢,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信封,交给方副连长。

方副连长接过信,审视了一下信封,再从里面抽出盖有团部大印的纸片,脸色和缓多了,双手抱拳:“老人家,对不住,我们也是军务在身。”扭头对手下命令:“走,回营!”

川东,除了重庆,东川就是最大的城市了,它扼守四川门户,长江上来往船舶补给、歇泊之地,水陆客商进、出货物云集之所,是一个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东川的水路环境和宜昌差不多,出川要七八天,入川更要十天半月才能靠岸。纤夫,水手、随船的客商要过长时间的枯燥生活,登岸的,个个犹如饿极的狼,岂不沾荤猎艳?

东川也不大,除了河港一带较为繁华,大部分小街小巷与乡村小街差不多,石板路、木板房,狭窄破旧,主城依在江边的斜坡上,沟沟坎坎多,出门就得爬坡。

陈云虎三人一身便装,马不停蹄,抵达东川已近第二天傍晚。三人挑了个旅店住下,洗漱干净,来到街上夜摊吃了晚餐。

陈云虎给向福贤、耿东各二十块大洋说:“这段时间紧紧张张的,辛苦了,你们去轻松轻松吧!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两位说:“排长,那你?”陈云虎说:“我没那份心情,你们去玩会吧,别忘了任务,多打听,话语莫过头,切莫引起别人的注意!”他简单描述了云秋的特征,要他们留意观察。

三人分手后,陈云虎独自来到大街上,想从乘凉的人群中发现妹子的踪影,他最怕妹妹被人胁迫,坠入烟花巷子,她毕竟只有十七八岁。

夜幕渐深,乘凉的人也陆续散去,没有云秋的影子,陈云虎踯躅在回旅店的路上,思念爱妻和三个天真的孩子,思念慈祥的父母,思念兄弟侄辈,曾经那么欢快的家,说没就没了,那么多亲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几十口人的家剩下他兄妹俩人,如今,妹妹是好是歹还很难说。他好想现在能遇上小妹,与她共担这份责任,共负这份痛苦,一起振兴这个破碎的家。

第二天清晨,向福贤与耿东来到陈云虎的房间,排长红肿着眼睛,看得出他一夜又没睡好。二人粗略汇报了昨晚收集的信息,没人见过云秋模样的人,也没打听到相关信息。三人商议后,由向福贤与耿东分别去团部和涂远龙的住所观察、跟踪,尽快掌握涂远龙的活动规律,云虎去商业区,那里流动人口多,看有无碰到云秋的可能。

陈云虎告诫二位说:“两位兄弟,我们去白杨镇,有可能打草惊蛇,你们一定要小心,看他是否加强了戒备,跟踪时要特别谨慎,间隔远点,切莫打草惊蛇。今天没得机会,明天再来,谨防遭他倒咬一口!”

向福贤说:“排长,你放心吧。我们两个头脑是清醒的,倒是你要注意休息好,才有足够的精力去应对,我们先去了,你多睡会。”

陈云虎哪睡得着,起床后,他从店老板那要来纸笔,给连长写了封信。汇报这段时间的情况,并请他代问兄弟们好。

信寄出去了,陈云虎感觉空****的,独自来到商业区,希望能搜寻到妹妹的影子。

来来往往,走了好几趟,都落空了,不由得焦躁起来,难道妹妹写信后又离开了东川?弹丸小地,找一个人竟这么艰难!他又来到妹妹寄信的邮局,希望妹妹寄信时邂逅。累了,陈云虎叹了口气,选择了能兼顾百货店和邮局的石凳,坐下来。

夏日的太阳十分毒辣,坐在石梯上的陈云虎,额头、发际上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珠,钻进领口,湿透了衣裳。过往的人看过来,有的讥笑着:“这人在收太阳过冬呢。”

“嘻嘻嘻,傻儿。”

陈云虎噙着泪水:“妹妹,你看见哥了吗?”

连续三天,没有云秋的影子,陈云虎焦躁不已。

及至晚上,向福贤与耿东给云虎汇报说:“排长,看情况,白杨镇的张连长没有告诉涂远龙,似乎没有特殊的戒备,规律性很强,上午去团部上班,午饭后到江边一栋房子里,不晓得干啥,晚饭后与一年轻女子和两个警卫骑马兜风。他从不在那过夜,兜风后回家,天天如此。江边房屋也有军人值守,人数不详,我们隔得远,怕惊动那些人,没有抵近侦察。”

“嗯,很对,莫惊动他。他有规律,我们就有机会。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那里看看。”

盛夏的早晨,江边空气异常清新、凉爽。江水浑浊而浩瀚,拍打在岸边,传来规律很强的“噼啪”之声。树林里布谷鸟像牧童一样唱着歌:“包谷、包谷、干包谷……”字正腔圆。阳雀酷似花季少女,毫不示弱,不时地展示她特有的高音:“鼓故阳,鼓故阳……”悦耳动听,稻田里青蛙不停地“呱呱”吟唱,低沉雄浑。

好一曲令人心醉的交响乐!

三骑漫步在江边路上,几双眼睛观察着涂远龙进出的那栋房子及周围的一切。房子位置比较偏僻,周围住户不多,房屋虽宽大,但属普通的民居,进出都容易,就是有点动静也能从容撤离,在这儿搞掉涂远龙,应该没啥大问题,陈云虎想。

为了不让人起疑心,他们从门前跨过之后,继续纵马前行,想顺便规划一下周边的转移路线。

陈云虎置身其中,想到告慰亲人们的日子即将来临,心情好了很多,“驾!”他纵马狂奔,宣泄多日的愤懑和压抑。

向、耿紧随其后,不知不觉跑出了六七里,坐骑大汗淋漓,他们下马小憩,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陈云虎默诵着古老的诗词,心潮澎湃。

耿东在一旁大抒情怀:“长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嗯,小子读了几天书。好!得体,像我的徒弟!”向福贤凑趣。

“你想当我的师傅?你给我当徒弟够不够格哟。我才不收你这种徒弟呢!五大三粗,笨手笨脚的,抱起手沉,放下占地,坐上桌子很难喂饱!我收徒啊,要收那种温文尔雅、身手敏捷、有修养的人。”耿东说。

向福贤反唇相讥:“你那点墨水也叫修养,那叫轻浮,看人家排长,不但有文化,性格也沉稳。哪像你?咋咋呼呼的。满壶全不响,半壶响叮当。还做梦收徒弟,这辈子有个黄脸婆陪陪就不错了。”

“我好歹有半壶,你啷个不说,空壶全不响,半壶响叮当呢?不跟你说了,哎,你们看,那边过来两匹马。”还是耿东眼尖。

陈、向二人扭头一看,下游的小道上,两匹马慢跑而来。

“还有一个女的,耍朋友的,这算浪漫的了。”耿东说着。

几分钟之后,两匹马跑到了近前,马上的女子高喊:“二哥,二哥,你啷个在这里?”陈云虎定睛看清,马上的就是云秋!

到处寻觅,没想到在这儿碰上!陈云虎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紧紧抱住翻身下马的妹妹。耿东扮了个鬼脸,心想,好在刚才没有说出格的话,那女的竟是排长找寻了多天的妹妹!

意外重逢,百感交集!陈云秋想到自己的劫难,没有一个亲人可倾诉,今天看到二哥,她哭得很伤心,双肩在云虎的怀里抽搐不停。旁边的王元庆不晓得如何是好,这逃婚的女人,肯定磨难重重,看到亲人难免有一番倾诉和发泄。这是她的亲哥吗?他拿眼愣了愣陈云虎,又看了看向福贤和耿东,默默地牵过马在江边牧放。

向福贤、耿东对视了一眼,踏破铁鞋,历尽千辛万苦,在这里碰到云秋,算幸运了,劫后兄妹相逢,肯定泪水倾盆。让他们哭吧!也许是另一种解脱。

两兄妹哭了一阵,松开手,云虎仔细地端详着妹妹,晒黑了些,长高了些,他有两年没看见妹妹了,要是他在街上遇到,不一定认得出来。

陈云秋扭头给王元庆说:“这是我二哥,亲二哥。这是王班长,我的师傅。”两人相互点头致意,云秋给王元庆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就回来。”王元庆说:“你们谈吧,我在江边等你。”他怕章副官跟她哥走了,不好向团长交代。

陈云秋擦去泪花,和哥哥来到江边的大石头上坐下。她问云虎:“二哥,你在泸州,啷个在这儿呢?”云虎说:“云秋,你先说,你是啷个到的东川。”他晓得,要是云秋晓得了家里的事,肯定会哭得死去活来!云秋说:“那天邱三哥来接我回家,半路上遇到两个土匪,邱三哥为了掩护我,和两个土匪打起来,我趁乱逃脱,后听见枪响,邱三哥恐遭不测。我在逃跑时搞不清方向,走了两天才走出大山,饥寒交迫,走投无路,是涂团长收留了我。”她隐去了自己险遭土匪凌辱的事,哪怕是在亲人面前,她也不好启齿啊!但种种磨难如同昨日,陈云秋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描述起来她就想哭!

“谁收留了你?涂团长?涂远龙?”陈云虎心里急,有恁个巧的事?

陈云秋点了点头。云虎又问:“你现在住在哪?”云秋说:“下江边那栋较大的院子。”“就是涂远龙每天下午进出的那栋房子?”云秋点头说:“嗯,我刚才和王班长遛马,回来的路上就遇见了你们!”云虎又问:“你现在和涂远龙什么关系?”云秋说:“他叫我当他的副官,但没在军营,又没安排事情给我,他说过两天回涂将庵去,托人做媒去爸妈那提亲,要我嫁给他。”陈云虎气愤至极,四肢都有些颤抖,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在抽搐。冤家路窄啊,这苍天就是不睁眼!啷个把妹妹和仇家作如此安排!

云秋看二哥咬着牙,脖子上青筋直跳,她从没见过二哥如此生气,问:“二哥,怎么了?”陈云虎盯着妹妹说:“嫁给他?云秋,你不晓得,就在你出事的第二天晚上,我们那个家连同陈家塆被土匪袭击,包括我们的父母、兄弟、侄辈,一百多人惨遭毒手!陈家塆现在幸存的只有你、我、柱子和覃先生父子了!”云虎字字血泪,声声暴怒!云秋听到这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老大。“哇……”她情不自禁,靠在哥的肩上号啕大哭起来。云虎劝了一阵妹妹,云秋止住哭声,可心里很痛,她叹了一声:“啷个会这样哎,二哥!”

云虎扶妹妹坐下:“妹妹,你晓得是哪个血洗了陈家塆吗?”云秋问:“哪个?”“阴平县甑子寨上的土匪熊霸。”陈云虎说。

“熊霸!我见过,他和涂远龙是老表,前不久,在涂远龙老家涂将庵,他送了涂远龙一千大洋,三百两鸦片。”云虎摸出涂远龙调兵的手令和卢尚桥的说明书:“你看,这是涂远龙出兵的证据,熊霸有了当兵的支持,痛下杀手,我们陈家塆一百多人被活活呛死在星云洞里!那天要是你回去,也难逃厄运!涂远龙,双手沾满了我们亲人的鲜血!我们家的房子被他那些兵用炸药炸成一片废墟。不排除袭击你和邱三的也是这伙土匪。”云虎把这二十几天的奔波给云秋做了些描述。

陈云秋痛不欲生!

陈云虎劝抚着妹妹:“别哭了,现在我们兄妹俩必须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好好想办法,怎样让仇人血债血偿!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两个兄弟。”他扶起云秋,来到向福贤两人面前:“这是我部队的两个兄弟,这些天他们和我风餐露宿、生死与共,向班长向福贤、耿东。”两人向云秋点头致意。云秋招呼:“向哥、耿哥。”

班长的妹妹如此漂亮!耿东眼前一亮。

陈云秋说:“我一个人逃难到涂将庵,老尼收留了我,她把我介绍给了涂远龙,我谎称是逃婚到此,他们现在只晓得我叫章玉秋,其他基本上啥都不晓得。我也没想到,投到了恶人、仇人的门下!那天,还和那帮仇人推杯换盏的。要是早几天知道,我的枪就可复仇!”说到这,陈云秋又哭了起来。

陈云虎又苦劝了一阵,妹妹止住哭声。云虎说:“这都是上天的安排。你和他们有这层交往,不见得是坏事,也许可以借助这种关系,给土匪致命一击。你给家里的信,我们收到了,我们这次来,一是想找到你,二是想了解涂远龙,借他之手剿灭甑子寨的土匪,报仇雪恨!牵马那小子是哪个?”

陈云秋斜看了一眼王元庆说:“涂远龙的警卫班长王元庆,我的师傅,骑马、打枪全是他教的。”

云虎拿眼睛瞟着王元庆,心里想,抓涂远龙,得先除掉眼前这个爪牙,今天是最好的机会,他动起了杀机!

陈云秋考虑了一会说:“可不可以这样,过几天,涂远龙带人回涂将庵小住,我生日那天也就是立秋那天,在他老屋动手,涂远龙还要卖机枪给熊霸,我们可以在这方面做点文章。还有,那里是新兵训练场,平时有十来个人把守,那里枪、炮、子弹都多。”

陈云虎沉吟片刻,他不甘心放过眼前这绝好的机会,但妹妹说的也有道理,在乡村,远离涂远龙的巢穴,出其不意的一击,效果肯定会更好,他咬了咬牙说:“我看可以,只是还有半个多月,你要小心,莫露了马脚。”

“嗯。”陈云秋点了点头。陈云虎拿眼瞪了瞪王元庆,心里说:“让你小子多活几天!”他转过头对云秋说:“我回去看覃先生那边怎么样,立秋的头天中午我设法与你联系。云秋,你恁个小,一个人在狼窝里,小心啊。”云虎看着云秋,极力克制自己的悲痛,但吐出的每个字都有些哽咽:“陈家没有别的人了,我们兄妹只有担起这份责任。”二哥不无伤感的话,让云秋的眼泪“唰”地又流了出来。“二哥。”云秋依在哥的肩膀上,又痛哭起来。

“妹妹,妹妹,云秋!”云虎拍着云秋的双肩,劝着妹妹:“我们的眼泪都已流干,你不要再哭了,要坚强些,你还要和涂远龙周旋这么多天,要放聪明点,不要让他感受到有什么不同,走吧。”云秋点了点头。

一行人上马回城,在屋门口,兄妹告别。

“哥,小心!”云秋抬抬手。两行热泪滚了出来。

王元庆说:“啷个不留他们吃饭?”陈云秋没有理他,径直的回房,扑倒在**,号啕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