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虎等急行五天,到达太安镇附近。他准备先到镇上置办一些祭奠之物,柱子说:“覃先生吩咐,你回来最好绕道回家,不要过早让人晓得你回来了,所用之物家里都已备齐。”陈云虎想,覃先生也许有他的道理,便说:“那我们挑僻静的路回家。”

回到陈家塆,已是夕阳晚照。

往日的陈家塆热闹不已,出远门的人从外面回来,孩子们老远都会跑来迎接你,闹着要糖吃,嫂子们也要开几句玩笑调侃调侃,说媳妇在家如何如何地想你,没有你,媳妇如何如何的不自在……而今破败凋零,没了喧哗,没了笑声,座座新坟凄凄地横卧在凄风呼号的森林边,不时传来乌鸦的阵阵哀鸣。

此情此景,怎不催人泪下!

陈云虎老远就看见自家的残垣断壁,他催马来到近前,马未停蹄,他就滚下鞍来,冲进屋里,眼前,面目全非,炸弹袭击的画面一幕幕在他大脑里展现……

陈云虎双眼垂泪,紧攥拳头,默默地退回院坝,猛然,他拔出手枪,“叭叭叭……”一梭子弹携着一腔怒火,射向空中!

柱子、牧春将云虎哥引到他父母的坟前,陈云虎双膝点地,跪行到坟头,泣不成声:“爸、妈,不孝之子陈云虎给你们磕头了!”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号啕大哭起来。紧挨着的坟头是他的妻儿,四个人合葬在旁,爱妻,生龙活虎的孩儿们,转眼间,躺在了黄泉之下!天杀的土匪啊,毁了他的家,毁了他的一切!陈云虎用手指戳进泥土,脸贴在坟上,呼唤着爱妻和孩子们的名字,声音由强变弱,气若游丝……

陈云虎昏了过去!几个人赶紧把他抬到学校,卡穴位,灌凉水,许久,他才慢慢醒来。

陈云虎睁开双眼,见覃先生站在面前,赶紧起身给覃先生下个大礼:“先生,多谢了,我陈云虎一家谢谢你啦!”他给覃先生磕了三个响头。覃先生啥也没说,蹲下来抱住云虎的头,贴在胸前,泪水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啥也不说了,回来就好,我们的泪已经流干了。”说到这,覃先生自己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大家含泪好不容易才劝开了这对师徒。

往日的小操场成了临时的养殖所。

覃正品两人忙忙碌碌,填饱了各种家禽的肚皮,还要做自己的饭菜,一天一天就这样在劳累、忧愤中打发过去,覃先生消瘦了,身上的泥土、草料屑也懒得去拍打,不修边幅,看上去老了许多,与往日摇风打扇、踱着方步、衣冠整洁的他判若两人。

望眼欲穿,终于把云虎一行盼回来了。

陈云虎平静下来后,赶紧向覃先生介绍了他的两个战友:“向福贤、耿东,我的战友。覃先生,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姑父。”覃先生和两人握手:“让你们受累了。你们看,我这一身。”向福贤说:“覃先生,别客气,我们和陈排长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这段时间你老辛苦了,这么多的事,这么多的痛苦,你没有垮,撑起了,值得我们尊敬。”说罢,他和耿东“啪”地给覃先生敬了一个军礼。覃先生弯腰回礼,被耿东扶住。

简单地洗漱后,桌上已摆好晚餐。陈云虎看着饭菜发呆,他吃不下。覃先生说:“吃不下也得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要报这血海深仇,得吃好点,得吃多点。我这几天饭量都增加了些。”在几个人的劝说下,陈云虎勉强刨了半碗饭。

晚饭后,覃先生把大家叫在一起说:“这次惨案,陈家塆死亡八十七人,目前只有我、牧春、柱子幸免,外来支援的一十八人全部遇难,陈家塆十多家绝户。目前也只有我粗略晓得此事原委:老三云豹与阴平县熊霸一伙生意上产生纠纷,那伙土匪在沙河场没讨到便宜,便痛下杀手,来老家生事,陈家塆上至老人,下至几个月的婴儿都未能幸免,目前云秋、邱三下落不明。现在我们对外说不晓得惨案的制造者,并且要你们秘密返乡,就是想麻痹对手,给你们留下突袭的机会。我看你们只有这几个人,恐怕势单力薄。那天土匪来的有上百人!”

陈云虎说:“覃先生,不用怕,我想先摸清那伙土匪的具体位置、人员、装备等情况,我们团长说,搞清了,由他联系驻军和我们一起进剿,何愁剿不灭这股土匪?”

覃先生说:“嗯,那好,但在调查过程中切忌打草惊蛇,这伙土匪明里暗里都来,心狠手辣的。你们的行动要隐秘,切莫打草惊蛇。”

几个人点了点头。

覃先生单独把陈云虎叫到里屋,翻出小账本说:“这里有惨案的死亡名单,各种账务收支,洞中捡回来的枪弹,枪我已经为你们用油擦过了,随时可用,有些钱物是从你父母、兄嫂身上留下的,除开销外,剩下两千三百多块现大洋,银票有六千四百元,还有一些首饰,你爸给你们留下了不菲的财富。这些东西在鸡窝下面的红苕坑里,日用品在衣柜里,现在我交给你了。”

陈云虎心里一热,我的这位先生啊,难得的先生!“先生,多谢你啦,我现在走南闯北,放在身上也不合适,你这儿就是我的家,这些东西放在你这儿,我用的时候来拿,请来的人员的薪水、其他开销全从这里出,等大事了却的时候,我们师徒再来说。姑爷(姑姑的老公,与北方人姑爷的含义不同),妹妹云秋是啷个回事?”

覃先生说:“具体情况我不是很清楚,好像云秋写信要回家,你爸派邱三去接,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人,派柱子又去,柱子赶到学校,学校说头天就走了,并且还有外人前往查问。但人没有回来,她和邱三下落不明。阴差阳错,柱子才捡得一条性命。云秋哇,没回来也是好事,那天回来了,她也难逃厄运!那晚你哥他们和土匪交手,土匪们没拿云秋做人质的意思,看来云秋没落在这些家伙手里。”

秦先生边说边从衣兜里摸出土匪的信,对云虎说:“这是你爸衣兜里留下的,你捡好,这是唯一的线索。你们那个家已经不能住了,你几个就住在我这儿,你们家有用的日用品我都拿来了,将就用。塆里人家的铺盖大多在这里,只是那些师傅匠人盖过,有些脏。”

“没啥,先生,这段时间你辛苦了,为我们想得也很周到。”陈云虎说。

覃先生接过话:“唉,你们陈家在几个乡镇的杂货店听说被一些人买了去,我觉得不可能,出事之前你们经营得好好的,啷个会卖呢,说不定这里面就有鬼!我觉得先不惊扰他们,调查就从这些人入手,包括云秋的下落。”

“好,覃先生,你可要多给我们出出主意,我这头昏昏的,麻麻的,啥感觉都没得。”陈云虎拍拍自己的头说。

“莫慌,睡一觉,好好休息两天,我们大家要从悲痛中解脱出来,全力以赴,一起干。”在云虎心目中,覃先生不仅富有学识,且头脑冷静,聪明过人,有了他,心里踏实多了。

涂远龙把章玉秋叫到身边对她说:“玉秋啊,回东川,军营里没有女兵住的地方,我已吩咐王元庆,让他和你一道先回去,给你找一个临时居所,你的行李我已给你准备好了,里面有点钱,你带上,到了东川,自己去买点衣物、饰品,女人就是女人,不打扮一下自己,枉为女人一场,现在你就和王元庆先出发吧。”

“团长,那你?”章玉秋问。

涂远龙说,“隔两天我和大队一起回来。”

章玉秋点了点头。

太安镇,在桂水县算得上繁华的大镇了,虽说是大镇,除了几条小巷外,正街不过是一条长长的河街而已,临街的房屋没有统一规划,往往是随地形走向而建,宽窄高矮各不相同,看上去有些凌乱,有的房屋年久失修,有些破旧,街道大多是土路,偶有小段的石板路和三合土铺就的路,下雨天,到处都是泥浆,晴久了,微风吹来,又尘土飞扬。镇西头,不知是哪个年代修建的石拱桥横跨在西良河上,长约三十余丈,桥上的柱子撑着盖有青瓦的棚,颇能遮风挡雨。赶场天,这里是最热闹的地带,村民们买卖交易,各类农产品较齐全,人群熙熙攘攘,也算有些繁华热闹。

西良河由北向南绕镇流过,给小镇增添了一些灵气。

两个穿戴不俗的外地客商来到太安镇,找了家干净点的客栈住下,悠闲地把太安镇的大街小巷走了个遍。逛得差不多了,径直朝一家较大的商号“陈氏杂货店”走去。今天是寒天(不赶场的日子),街上行人不多,店里显得有些冷清。

他们一进门,小二就迎了上来:“二位,买点啥?”来人不理会小二,眼睛在店内扫了个来回,淡淡地问道:“你们老板呢?”小二朝里喊:“周老板,有人找。”被称作周老板的应声从里屋出来,见来人气宇不凡,赶紧招呼着,带进里屋坐下,小二泡来三杯茶水,退了出去。年轻的一个自我介绍:“周老板,我们是重庆鸿运公司的,我叫阳小东,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向渝先生。”边说边递上片子。

总经理?总经理是个什么官!乡场上的人出门少,见识浅薄,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称呼的官职呢。总经理是几品?周山林想,管他啥子官,跟到称呼总没错,他满脸堆笑:“哦,向总经理,阳先生,我们借(这)穷乡僻壤的,难得遇见贵客临门,你们是想……”

总经理说:“周老板,太安镇的大商号要数你们‘陈氏杂货店’吧?”向总没有急于回答周老板的问话,反倒问起周老板来。周山林说:“那是,那是,我们借(这)店是老字号了,逐渐发展起来的,太安场上我们是最大的商号。”向渝问:“我不理解,你周老板姓周,啷个取为‘陈氏杂货店’呢?”周山林支支吾吾有些语塞。“借(这),借(这)店是我前不久从陈家兄弟那买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更名呢!我看老字号,不改名生意可能还好些。”向渝和阳小东对视了一眼,心想,这闺儿子应变还算快。

向渝继续问:“我们鸿运公司专门经营土特产、中药材,你们太安镇坐落玉鼎山,我们来是想在原产地结交一些商界朋友,长期合作,互利共赢,不知周老板意下如何?”

向总经理话语不紧不慢,抑扬顿挫,加上外在稳重、刚毅、风度翩翩,看得出见过大世面,使人望而敬畏。

周山林晓得了向总经理的来意,兴奋地说:“向总经理,那好哇,我们求之不得呢。”他涉足经商不过十来天,但他晓得,肥田不如瘦店,要是靠上了重庆的大老板,意义深远、前途无量。

周山林叫过小二:“你到西良酒楼订桌酒席,我中午请重庆的两位客人其(吃)饭。”

“周老板太客气了。”向总经理坦然应答,没有拒绝的意思。

周老板说:“大城市的财神爷,我们请都请不来呢,一顿便饭,务必赏光。”

向总经理说:“好,来而不往非礼矣,中午你请我,晚上我做东,店里所有的员工都有请。”

……

晚上,向渝与阳小东在饭桌上尽主人之谊,尽情地劝周老板一行四人。中午原本都喝了个半醉,这会儿大家你来我往,推杯把盏,好似老友重逢。

向总经理举起杯:“哎,周老板,这酒是你们桂水自产的‘稀熬酒’,清香浓郁,纯味悠长,我们在重庆还喝不到这样的好酒呢,来,我再敬大家一杯。”

大家举杯,异口同声:“感谢向总经理。”

周山林又讲起了“稀熬酒”:“这酒好,不刮喉咙,味醇正,有后劲,当年武松喝的怕没得恁个(这么)好哟。”

向福贤望着周山林说:“那是,白酒,还是要数川酒,其他的都差一个档次。哎,周掌柜,你们这个店一年能收多少两烟土?”三句话不离本行,向总岔开话题。

周山林侧身望了望原来的伙计王坤,王坤回答说:“三千多两。”

向福贤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太少了。”

王坤说:“这里老百姓的种植面积不大,我们每年收购算多的,其他店有点,量也不大。”阳小东接过话:“我们公司每年的量在五十万两左右,你们这点还不够我们卡牙齿。”

周老板一听,简直是天文数字!这一项都如此巨大,其他的更不用说,哎,只恨自己坐井观天,见的世面太窄了!

向渝说:“哎,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嘛。实话实说,现在军界、政界、商界对烟土的需求有增无减,就是上海、武汉也常来我这儿调货。你们啊,要想法让量上得去才行,产销双方都要有利可图,才有积极性。你们呢,适当提高收购价格,让山民们觉得合算才行。可以和种植户立约包销,吃了定心丸,他们才能大胆扩大种植面积,才能从根本上保证‘量’的增加。当然,提高收购价,我们不会让你们吃亏。我们今天订个口头协议,也算意向性合同。你们的货我全包了。”

阳小东接过话:“我们向总经理有战略眼光吧?他给你们支的招有板有眼的,如果愿意发财,就大胆放手去干,说不定几年后,你们腰缠万贯,到重庆挽个小幺妹,风风光光的。到时候见了我莫假装认不到哈。”

“哪里,哪里,真有那么一天,我们见了面还不感谢你们?饮水思源嘛,哪会忘了向总经理和阳先生!”

两个人说得周山林等摩拳擦掌,大有一展宏图之势。几个人极尽巴结,又给两人敬了两圈。

阳小东说:“我们向总经理是军人出身,他在部队里是个神枪手,弹无虚发,百步穿杨,他现在经商,部队里的长官就认他,其他人想插都插不进去。我们向总经理在军界不说呼风唤雨,也是想啥来啥。一年卖给军队的货价值都在百万以上。”

几句话,让周山林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哦,向总经理,我借(这)人,特崇拜军人,做事干脆爽快,干净利落,前次部队帮我们打一个寨子,三下五除二,一袋烟功夫,全搞定啦。”周山林颇有醉意,摇头晃脑地说。

“部队帮你们?”向福贤不慌不忙斟满一杯酒,递给周老板,二人一饮而尽。

“嗯,我们老大的表兄是部队里的团长,他一个手令就从白杨镇调来骑兵排,几下就帮我们搞定了,人家,那训练有素哇,那卢排长要智谋有智谋,要功夫有功夫。”周山林振振有词,嘴里流露出几分得意,好像他是指挥的这场战斗。他边说边斟满酒:“来,向总经理,我俩喝。”

阳小东接过话,端起酒杯,主动出击:“周老板,我俩先喝这杯,喝完了再听你吹聊斋。”

“吹聊斋?借(这)桌上除王坤外,我们几个,哪个没有亲眼看到目睹?”周老板说完一饮而尽。

“是啊,我们在场呢!那阵势也是我们第一回看到,机枪打起像一根根红线,打在墙上火星四溅,好看。”

“炸药包、炸弹一炸,那房还叫房吗,大门炸成几大块,房子塌下一大片。”

“守在窗前的枪手稀里糊涂的,就被炸死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补充。

阳小东问:“你们啷个要打别个呢?”

“哎,还不是那几弟兄不识时务,提枪打伤我兄弟,我们老大是谁?百八十里,小儿夜哭,大人一提老大的名字,就能马上住声。哼,和我们作对,简直是耗子日猫**——不要老命!”周老板酒醉心明白,个别字眼咬得不太明,但头绪没乱。

“老大那么厉害,啷个要请人帮忙?”

“不瞒你阳先生,我们只有三十来个人,火器又不足,人家几兄弟,从父辈至今经营几十年,房高墙厚,我们哪是对手?不是部队,我们根本拿不下来。”周山林继续说。

向总经理在一旁细听,品出了一些味道,笑着问:“那你们捞了不少油水啰。”

“啥子油水啰,大老远往返一两天,一点油水没捞到,还伤了个兄弟。”

“那仇报得怎样?你们兴师动众的,没得油水,女人捞到个把没有?”向总经理继续问。

周老板用手捂着嘴巴,凑近向总经理的耳朵,悄悄地说:“死了百来人,那几家基本上绝户了,翻不了身。全死了,哪还剩女人?”他虽有些醉意,但酒醉心明白,对黄强差点送命的细节还是守口如瓶。

向总经理咬着牙,点了点头……

夜深了,王坤在睡梦中被叫醒,睁眼一看是柱子,他们共事一家,彼此很熟。王坤问:“深更半夜的,啥子事哦?兄弟?”柱子说:“有个人想见你。”

王坤穿上衣服,与柱子来到客栈,进门一看,是三表哥陈云虎,他上前招呼:“云虎哥,好久回来的?”陈云虎冷冷地说:“王坤,王表弟,日子过得滋润哈。”王坤晓得表哥话里有话,赶紧解释:“云虎哥,我受大表哥之托,在这里守店,哪想大哥及全家遭难。几天后来了一拨人,拿着大哥卖店的契约,成了新的店主,因我业务较熟,继续留用。这伙人是阴平县的,大哥不可能卖店给他们,我也晓得你早晚会回来,店里往来我私下里记得明白,你要查看,我随时可提供。这伙人私下里不时地敲打我,拿我的孩子、妻子相威胁,他们要是在这里出了问题,唯我全家是问。我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敢报官,不得不忍气吞声给他们做事。还有,今天来了两个重庆生意人,酒席之上,这伙人喝醉了,承认这事是他们干的,还有丘八参与。三哥,我表面上与他们周旋,私下里从没有忘记这桩血案,只要你一声令下,我毫不犹豫地和你们一起报这血海深仇!报了仇,我也才能轻轻松松地过日子。”

陈云虎看王坤不是装的,也不好再说啥,大致了解了一些其他情况,叮嘱他继续做好生意,多与那伙人交“朋友”,多探听他们的内部消息,有新情况及时通报。

东川比桂水大多了,加上人地两生,章玉秋只能任由王元庆摆布。

王元庆把章玉秋安置在一个客栈住下,自己独自出去了。

章玉秋很无聊,站一阵,坐一阵,睡一阵,都不是滋味,她打开行李,拿出自己的衣物,里面有个布包,装着两百块银元!团长啊,太大方了,玉秋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她拿上几块大洋,来到街上,买了两身换洗的衣服和日用品,回到客栈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心情舒畅多了。她向店老板打听邮局,要来纸笔,给爸妈写封信,老人家因她迟迟未归,不晓得有多着急!也许他们正寻死觅活地在四处找寻自己呢。

傍晚,王元庆回到客栈,章玉秋有些气恼,一双秀拳雨点般打在王元庆的双肩上:“哪去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王元庆用手抓住她的双拳:“噫,穿上新衣裳了,好漂亮哇,”“还漂亮呢,我在街上,两眼一抹黑,差点被人拐跑了。”章玉秋嘟囔着。“要是你被拐跑了,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追回来。”王元庆拍拍她的双肩接着说:“别生气了,我得遵命给你找住处哇,明天就搬过去。”他们相隔很近,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章玉秋转怒为喜:“哎,师傅,我说过请你喝酒,今天我请你。”玉秋仰望着王元庆,扑闪着大眼睛。姑娘含情脉脉的神情,让王元庆有些不知所措,他感觉自己踏进了边境的雷区,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风险!他不情愿地收回手,扭过微微发红的脸,羞怯地避开姑娘的双眼问:“你哪来的钱?”“那你别管。”“好,好吧,听你的。”王元庆转身欲走,陈说:“师傅,等等。”说罢,转身从里屋拿出一套西装,递给王元庆:“去洗洗,换上。”王元庆掩饰不住紧张,呼吸都有些急促……

两人来到“江之都”,点上几个菜,要了一瓶红葡萄酒,烛光下,章玉秋显得更秀丽、妩媚,她举起酒杯:“来,师傅,为你的辛苦,为你无私的帮助,我敬你一杯。”王元庆神不守舍,一言不发,他陶醉在美的氛围里,长这么大,还没有和一个姑娘接触过,更没有在烛光下和漂亮女人对饮作乐,他多么希望时光永驻,让此情此景定格到永远永远……

“师傅,说话呀,闷起做啥子?”还是章玉秋打断了王元庆的遐想。

“你老家在哪?”玉秋又问。“云阳。”“家里还有什么人?”“就我一个,我父母在我十六岁那年先后去世了,我又是独生子,无依无靠的,保长看我可怜,送我来当兵,或许我天生的执着、好学,六年打拼,才跟上了团长。”王元庆说。

“对不起,提起了你的伤心事。”玉秋似乎有些伤感。“没啥。”王元庆淡淡地回应着,父母去世的忧伤渐渐远去,军旅生涯几年了,他的世界是另一番天地,不容他儿女情长。

“哎,几年兵役,艰苦历练,不容易啊,能当上团长身边的警卫班长,可见你各方面都很优秀而深得团长的信任,来,师傅,再敬你一杯,祝你更上一层楼。”两人举杯又喝了一回。

“师傅,这么多年的军旅生涯,没得啥想法呀?”章玉秋睁着大眼睛,想把王元庆看透。

“想法都有哦,我想当将军呢,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但异想天开有啥用?看样子,过几年回家,看哪家还剩下嫁不脱的姑娘,接过来,像我父亲那样平淡地过一生算了。”

陈说:“师傅,那么悲哀啊?”

王:“当兵的人,就是这命,你看那些老兵,甚至排长、连长的,结局也是如此,当兵,命贱。”说到这,王元庆平添了几分悲凉和无奈。当年很多的军人,年老体弱时,军方一脚把他踢开,自生自灭,有的在部队混老了,回家连老婆也讨不上,一个人风烛残年的打发时光。

“师傅,这人啊,还真说不准,现在世道乱哄哄的,常言说‘乱世出英雄’,只要你不懈努力,说不定还真能当上将军。师傅,莫唉声叹气,显得啷个(那么)沉重,来,徒弟再敬你一杯,高兴点。”章玉秋宽慰着年轻的师傅。

两人举杯碰得叮当响。

“成功,不一定要有好高的地位和多少物质财富作基础,当年张飞当屠夫,刘备卖草鞋。几年打拼,成就一代王朝。我看啦,成功关键在于人、人的智慧加上不懈的努力,就可能成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们这么年轻,哪能盖棺定论,说不定你以后也会成一方诸侯呢!”章玉秋继续说道。

王元庆说:“章副官,你是读过书的人,说话一套一套的,要是有仰仗你的一天,你可要提携提携,莫忘了我们这种师徒情分!来,我敬你一杯。”

“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会把你当成我的亲哥。”章玉秋一双大眼睛,深情地端详着王元庆。

……

第二天,王元庆把章玉秋领进新居,房子大,院子也很宽敞,紧靠江边,视野开阔。进门左右厢房可供保卫人员及下人居住,跨过院坝就是主楼,餐厅、客厅、厨房,楼上四间,两间卧室,一个餐厅,一个洗浴间,一色家具厨具样样俱全。那年月,花上近两百大洋买的房子就是大城市也显气派。这东川城里当然不会落伍。只是略显偏僻了些,离闹市有一里之遥!

他们刚进门,一个干净利索的中年妇女候在门前向章玉秋问好。王元庆介绍说:“这是江妈,平时由她照顾你的生活起居。”章玉秋在家里历来都有专人照管,她见此也没多说什么,心里晓得是团长的安排,自己何德何能,手无寸功,享受这等特殊照顾?她隐约感觉到了团长的心思,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不过,自己目前的处境,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在院子里边走边看,边看边想,看完之后,问王元庆:“你昨天半天干了这么多事?”王元庆点了点头,“看不出来你还真能干。”玉秋继续说。

“哎,这么宽的房就我一个人?”云秋问。

“有江妈,还有我呢,我的任务是保护你的安全,不能让人拐跑。”王元庆说。

“有你师傅在我才不跑呢!”云秋在家调皮惯了,该不该说的也脱口而出。大姑娘的话让王元庆有些脸红心跳,心里默默地念叨,我能拴住你?

两人很开心,他们来到商场,玉秋按自己的喜好买了些**用品和女人用品,痛痛快快地消费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