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PPT上正播放着林樾近几年来的战地履历。安逸翻看着手头上的会议资料,他的照片赫然在列。
“林樾?”起初她有些惊讶,但后来转念一想,毕竟这次电视台与新江社的联合报道行动规模很大,为了以表诚意,对方搬出名声赫赫的林大记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是安逸这个月第二次听到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安逸抬头瞟了一眼PPT上他的照片,确认无误后,她欣然一笑。
“林樾,战地记者。在他镜头里记录下的战争中的人与事物不计其数。”
“2008年曾只身一人进入混乱的索马里境内拍摄过纪录片,2011年栗国战争,他深入战地报道,之后辗转于叙利亚、伊拉克、以色列、巴勒斯坦等中东各国。”
栗国战争。安逸并不陌生,她曾参与报道过战争内容。也正是那年四月,她第一次遇见了他。
电视台的例行会议上,台长张欣华正介绍着这次与新江社合作的“H国战地新闻的报道计划”。
“他就是我们这次合作报道中,新江社的代表成员,也是这次战地报道小组的总领队——林樾。”
“安逸,”张欣华将目光转向她,“这次与新江社的合作报道你是我们台委派的成员之一,你一会儿带上肖义志、邵奕鸣,还有余汇晨去趟新江社和对方对接一下,相互之间了解了解,谈论一下出发事宜。”
安逸点头:“好!”
这天,林樾和往常一样来到报社,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浏览最新的国际事况。
他一打开电脑,邮箱里就蹦出了两条邮件的收件信息。他立即点开,一封是他的师弟,同样身为战地记者的许南峥发来的。
此人目前正在局势动**的H国内,几日前林樾发邮件询问H国局势情况,这是他的回邮。
“回林樾兄,最新收到的消息,目前H国国内事况复杂,但各国记者进驻H国正常。不过最近多次发生过外国记者被绑失踪事件。依我看此刻H国就像是一潭水,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实则风起云涌。请林樾兄如果到了H国还望多加小心。”
邮件时间显示为2014年6月15日,两天前。
另一封则是林樾相识的M国记者阿加沙发来的邮件,时间也是两天前。邮件内容大体是询问他将于何时抵达H国境内,不知能否碰个照面。
林樾不好确认,只是回复了大体的时间,又说现在自己仍在国内,因为报社上头迟迟没有下达出发的消息,自己现在只能确定的是离出发的日子应该不远,但又不确定自己到时候是否能与他碰上照面。故此,林樾又在邮件末尾处加了一句朋友之间的说笑话:“不知此行能否顺利与你相见,如不能,还望下次抽空见到时,加沙兄补我一顿答应好的M国下午茶。”
回复完邮件,林樾又丝毫不懈怠地立马整理起前往H国的审批手续资料,浏览网上现阶段外媒对H国局势的解析。
越浏览下去,林樾就越按捺不住自己这颗作为新闻工作者想挖掘新闻热点的心,更何况他还是一名战地记者。深入战地,揭露与记录战争背景与事况也正是他职责所在,只是迟迟没有接到报社上级的命令,他也只有眼巴巴地坐着干着急的份儿。
突然,一脸便秘表情的搭档魏旭阳来到林樾身旁悄声说道:“林樾,你知道这次报社与电视台合作报道的事情吗?”
“知道,不就是新闻共享嘛!”林樾一边浏览着网上的新闻,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
得知林樾还被蒙在鼓里,魏旭阳思虑着补充道:“有些事我觉得并不应该瞒着你,现在估计也就只有你还被蒙在鼓里。”
林樾听魏旭阳用古怪的调子这么一说,一头雾水地停下了动作。
“什么意思?”
魏旭阳凑到林樾的耳边:“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呢!这次电视台那边也委派了一些人到我们这边,共同组成一个报道小组一同深入战地进行报道工作。”
林樾一听,顿时急了,几乎叫了起来:“什么?”这和原先自己听到的消息不一样啊!
他声如洪钟立马引来了其他同事的目光。
“嘘,小点声!”魏旭阳急忙压制住林樾。
林樾意识到之后立马压低了声音:“不是,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派人加入我们这次的报道行动?全程?”
“嗯!”魏旭阳打了个响指,“不过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林樾难以淡定:“不行,这事我得找社长问个清楚。”
他迅速起身朝社长办公室走去。
魏旭阳见状,对林樾远去的背影喊道:“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此刻,社长谭仕德正忙于整理手头的文件资料,丝毫没发觉林樾怒冲冲地走了进来。
林樾对着谭仕德的办公桌一掌拍下,聚精会神的谭仕德被吓得不轻。
“林樾你干吗呢,吓我一跳。”
还没等谭仕德把话说完,林樾就已脱口问询:“我问你,这次咱们报社与省电视台战地合作报道的事情你是不是还有细节没说清楚?”
谭仕德和林樾是老交情了,也深知自己这位老友的脾气。知道这件事不应该瞒着他,正好他自己找上门来,谭仕德看着林樾那怒火中烧的样子,立马安抚:“林樾啊,你先别生气!坐下说。”
谭仕德引导林樾坐下慢慢地谈。
“听我说。”谭仕德气定神闲、不紧不慢。
“这次与电视台合作报道的事情是双方各派成员组成小组,相互协作赶赴H国进行战地报道,是协作。”谭仕德义正词严地说。
他边说边沏了一杯茶,递到了林樾的面前。
林樾推开茶杯:“谭仕德,我告诉你,战地报道我可是独来独往惯了,除了我和我的搭档魏旭阳,其他人我一律不同意!”斩钉截铁的语气。
“林樾啊,你这说着说着怎么又急了呢?”见状,谭仕德再次安抚。
林樾心平气和下来:“老谭,你也知道的,上战地报道可不是闹着玩的,那炮弹四落、枪林弹雨的,有时候我连自己的安全都不能确保,你现在给我整这么多人,你当是去旅游观光啊?”
“这也都是上面的计划,报社也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想到让你来做资深领队的嘛!不过你放心,都是经历过专业培训过的人,也上过战地参与过大大小小的战地报道,专业素质绝对没问题。”谭仕德拍着胸脯保证。
林樾据理力争:“这不是不放心的问题,这是……”
林樾话音未落,魏旭阳便跑了进来:“社长,电视台那边来人了!”
两人的争论被打断。
“好!”谭仕德回复魏旭阳。
谭仕德起身正准备出去接见,转头见林樾丝毫没有跟去的意思,依旧坐在原地,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于是,他也只得好言相劝:“林樾,你看这人都来了,我们总得去见见吧,不然对方会觉得我们太小气了不是?”
林樾极不情愿地在谭仕德的带领下与对方见了面。
02
林樾看到朝自己阔步走来的安逸时,犹如见到了故友一般。
“安逸?”他错愕地喊出记忆里那个女人的名字,极为惊讶。
安逸和她的搭档肖义志、余汇晨、邵奕鸣走过来。
“没想到,林大记者还能记得我这个无名小卒啊!”安逸笑着寒暄,主动伸出手。
林樾不知所措地也伸出手,两人握手示礼。
之后社长与魏旭阳也一一与对方成员握了手表示欢迎。特别是魏旭阳,握着美女余汇晨的手简直不舍得撒开。
“安记者不也还记得我嘛。”林樾调侃。
安逸笑了笑:“我之所以记得你那是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有忘记救命之恩的道理。”
林樾万没有想到自己竟还能再次遇见她。三年前,被战火吓得心慌意急的女人显然已经成熟许多,可容颜未改分毫。
见状,谭仕德喜上眉梢:“这太好了,你们两人还都认识。听你们这么一说,其中的渊源肯定不浅吧?”
“谈不上认识,只是与林记者有一面之缘,不过,我们两人算是一见如故呢!”她笑着向谭仕德正式地介绍自己,“谭社长,你好,我们是电视台派来这次与贵报社赶赴H国进行战地联合报道的小组成员。”
她转身为谭仕德一一介绍:“这是肖义志、邵奕鸣,他们主要负责摄像工作;这是余汇晨,负责统稿工作。”
“你好!你好!”
正式介绍完之后,谭仕德好奇地问:“林樾这小子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是关注战地就是往战地里跑,没想到还和安记者这样的美人认识。安记者,你和林樾是什么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
安逸正要开口回答,林樾却已语气淡淡地回答:“2011年4月,栗国。”
“是,在栗国。战地上我和队友们走散了,林记者路过还救过我一命。”安逸笑着补充。
还没等几人谈论到合作事宜,林樾就已抢先一步打断:“对不起,安记者,我不能同意这次的联合报道行动。”
说罢,他转身离开,徒留几人不知所措,一脸茫然。
谭仕德神色万变,内心暗暗责怪着林樾在外人面前竟这么不给自己面子。
他只得在其他人面前尴尬地赔笑。
安逸看着林樾的背影,潇洒异常,宛如玉树临风。
这倒挺像是他的风格,雷厉风行,绝不多言。
03
回到电视台,安逸被台长叫了去。
新闻组里几个爱八卦的同事纷纷朝着余汇晨围过来。
得知余汇晨几人这次是去见鼎鼎大名的战地记者林樾时,几个女同事露出羡慕的神情。她们这群吃瓜群众早就已经在私下里臆想了许久。
“汇晨姐,那个林大记者帅吗?那天我看了电视转播的分享会,林大记者往那儿一站,简直帅呆了!”一个女同事边说边露出痴迷的傻笑。
另一女同事说道:“是啊!本人是不是比电视上的还要帅,跟我们说说嘛!”
“真羡慕汇晨姐你们这次能和林大记者一起合作。”
“你如果想也可以向组织申请去战地报道啊!”
“要是能和帅哥在一起,共赴刀山火海又何妨!”
……
众人七嘴八舌谈论的全都是有关林樾的话题。
余汇晨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现在这些年轻女生了,难道只看脸吗?自己是绝对不会关注男人到底帅不帅这样肤浅的问题,毕竟最后能与自己过日子的男人必须得是踏踏实实为了生活的,而不是仅仅靠一副好看的皮囊。
“我说你们这些小女生整天都在想什么,是不是任何好看的男生都是你们遐想的未来男朋友啊?”余汇晨打算拨正她们的择偶观。
“汇晨姐你不懂,每一个女生心里,都存在一个白马王子般的梦中情人。”
“别忘了,会骑马的可不一定是白马王子,也可能是唐僧。”余汇晨叹息。
“哎呀,汇晨姐你别说什么唐僧啦,你告诉我们,林樾本人是不是超帅的?”
余汇晨翻阅着手上的文件,面对这几个花痴少女,摇头无奈:“帅不帅我不知道,反正架子还蛮大的。”
“怎么了?”女同事好奇地问。
余汇晨不免想起林樾转身离开的画面,抱怨道:“别提了,还没正式打照面呢,人就走了。”
“啊?怎么回事?安逸姐吃闭门羹了?”
余汇晨皱眉:“什么叫吃闭门羹啊!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是不是工作太轻松了?去去去……一边忙去……”
小姑娘们吐了吐舌头,纷纷散开。
04
“刚刚报社那边跟我交谈过了,联合报道的事,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的不同意而改变。”
台长张欣华也因为自己亲自派出的这一员大将受挫归来而心有不甘。
“实在不行,我和报社那边交涉考虑一下换人参与此次的联合报道行动。”
“别!”安逸立马阻止。
“要是换成其他人,我……我可能也不同意这次的联合报道……林樾那边我去说服。”安逸说这话的时候好似没有任何底气。
张欣华有些诧异,不过看安逸倔强的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
“如果没什么事,我……我先去忙了……”安逸声若蚊蚋。
“等等。”张欣华叫住安逸。
她走到安逸面前:“林记者的资历与经验在战地记者这一行是有目共睹的。我知道你脾气倔,认定了的人或事很难改变。这样吧,我一会儿把谭社长的联系方式给你,你抽空去找林樾,和他好好聊聊。”
“谢谢台长。”她很高兴能得到这份支持。
报社那头,劝说林樾的重担自然而然地就压在了魏旭阳的头上。谭仕德下令要尽快获得林樾的同意,因此,魏旭阳夹在了这两个人中间。
一边是多年的兄弟情谊,一边是顶头上司。
林樾的脾气魏旭阳是知道的,可显然还是顶头上司更让他惧怕些,最后他犹豫再三,硬着头皮来劝说林樾。
“免谈!”林樾言语果断。
“何必呢!亲哥,你是我亲哥行了吧,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了吧!再说了,你和老谭赌气也不要把我夹在中间,伤及无辜啊!”魏旭阳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苦苦央求。
“别叫我哥,我没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兄弟。你和老谭是一伙的?还有,我这不是赌气。”
“你这不是赌气这是啥?就算我们不好,瞒着你这件事,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们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瞧你刚刚对电视台的女生那样,是不是后悔把这件事告诉我了?”
魏旭阳一时语塞,心想早知道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自己就应该守住这个秘密,可偏偏自己这张嘴就是没有个把门的。
林樾的神情变得肃穆起来:“旭阳,说实话。你看我们这些年在战争里的采访,这一路走来你和我都再清楚不过。不说别的,就说说自己那些所见吧!你还记得栗国那次吗,我们去首都的路上,遇见的那辆遭受袭击的汽车。你应该不会忘。我们带着职业的职责,毅然决然地跑了过去。”
说到这里,林樾不禁屏息,用手抚了下鼻子,仿佛那日的场景历历在目。魏旭阳也知道那日的场景有多么……多么令人窒息。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那辆遭受袭击的汽车里的场景有多么恐怖。那天拍摄完,我们一整天都吃不下饭,只要一想到那场景就忍不住恶心干呕。你说,像我们俩这样的大老爷们看到那样的场面胃里都一阵翻江倒海的,她们要是看见了呢?我一直认为自己心理素质还算可以,起码和你相比不算太差,这些年走过多少大大小小的战场目睹了多少血腥场面,可你不知道,我也不能确保自己一直不会崩溃。在战场上,那些让人心理防线土崩瓦解的场面太多了,有些人不适合去面对那些场面,她们的眼睛还很纯净……这不是我们手里的相机,看到什么只要一个删除键就可以消失,那是一辈子残留在记忆里的东西。”
这是林樾第一次与魏旭阳语重心长地交谈。
魏旭阳想起自己小时候过生日,一个最好的朋友送给自己一幅亲手绘制的图画,因为自己太过于喜欢了,生怕周遭会有什么东西毁了它,所以加倍小心翼翼像是保护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那样保护着它。此刻的林樾就像是小时候要小心翼翼保护那幅画的自己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想保护的东西,不让任何坏的事物破坏它,以保证它的完美无瑕。
魏旭阳觉得三年前的那件事一定给林樾的内心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是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如果没有那一场意外,或许现在他们也都还在吧。
林樾心里清楚,如果自己一开始不同意这场联合报道,单单只是因为老谭和魏旭阳起先瞒着自己而心有不甘,是在赌气,那么当他再次见到安逸时,这就变成了一种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欲望了,他心知那年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他承受不起。
05
周末,安逸照着从老谭那儿拿到的地址,找到了林樾所居住的小区。
小区位于榕城市郊,地理位置极其偏远,安逸步入小区前一度怀疑这里的治安问题。可当她走进小区里面时,内心的顾虑全然消散。
小区内环境清幽,乔木葱翠,绿树成荫,有不少老人在散步。
这里更像是退休老人会选的养老居所,安逸没想到林樾的生活环境竟如此“老式”。
“3栋,601……”
安逸对照着地址,应该是这里没错。
安逸摁下门铃,不久,门打开了。
林樾穿着白色的衬衣,看上去尤为精神、整洁。他头发有些湿润,想必是刚刚洗完澡,浑身散发着丝丝成熟男性的清爽气息。
看到安逸,林樾有些意外,却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进来吧!”林樾语气平淡。
“是老谭让你来的吧?”他问。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
“随便坐,一个人有点乱。”
林樾所说的有点乱,在安逸看来绝对是谦虚之意。
屋子是三室一厅的构造,却被改造成两室一厅,所以显得极其通透宽敞。阳台上还种了些许绿植,是近几年来流行起来的多肉植物,看得出屋主是个注重生活品质的人。
屋内被整理得一尘不染,清清爽爽,书柜上所有的书籍也都分门别类地码得整整齐齐,让进屋的每一个人都会不自觉地认为屋主一定是一个有强迫症的人。
“你这小区环境还挺好,只不过太过于冷清了。”安逸把目光收回来,继而又笑道,“你可不要告诉我,以你的工资买不起市中心区域的房子?”
他回答:“你若是一年有一大半时间是待在战地,你也会因为听厌了炮火声,而更向往一个清净的居所。”
林樾倒了一杯水递给了安逸。
“你今天来应该不是为了想要参观我的房子吧?”
“谢谢。”安逸接过水。
两人面对而座。
安逸先行开口:“当然不是,想必你也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吧。”
她看着林樾,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但请你相信我,也相信我的队友。”
“抱歉,那天可能是我做事欠妥。不过我不是不相信你,这只是我的原则,战场上枪弹无眼……”
“可是……”
林樾挥了挥手打断了安逸的话。
他的意思,安逸明白,他不愿意再就此事谈论下去。
“我们之间也算旧相识了吧。老朋友之间见面我想我们应该聊点别的,工作以外的事情。”林樾说道。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再谈论,我也不好厚着脸皮再说下去了。看来今天我来你家,只能以访问旧友为名咯!”安逸随和地顺着林樾。
“那热烈欢迎。”林樾笑了。
安逸瞄了一眼书架,发现书架上摆放最多的,是有关战地方面的书籍。
“没想到你平常也喜欢看这些。”她起身走到书架前。
“职业习惯。”
“看来我也得向你学习学习才是。”
她从书目杂乱的书架中随手抽出一本书籍,那是美国作家林希·阿德里奥的《这个世界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林希·阿德里奥,曾多次获得国际新闻领域和报道摄影领域的大奖……2009年获得过普利策新闻奖,也是个战地女记者。”她慢慢地翻阅着手中的书籍,读到书封上林希·阿德里奥的简介履历。安逸在话末独独强调“也是个战地女记者”,其实在新闻界这么多年,她深知语言运用的奥妙,特意强调也只不过是在向林樾表示自己并不会逊于这些西方女性,“说到战地女记者,其实我最崇拜的还是玛丽·科尔文,一个把一生都奉献给了战地的女人。”
安逸问林樾:“你呢?你最崇拜哪位战地记者?”
“罗伯特·卡帕。”林樾言语平平地回答。
安逸愣了下,她本以为他不会回答,因为这只是自己闲找出来的话题。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了一句:“相机其实本不能阻止战争,但照片可以揭露战争、改变战争的发展。”
安逸知道林樾说的这句话其实是卡帕的一句名言,只不过,后人更多地记住的是他的另一句:如果你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靠得不够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从事战地记者这一行吗?”安逸合上手中的书。
林樾摇头。
“因为一句话。”她目光深邃,思绪慢慢穿梭在记忆里,“我大二那年,新闻系有一个出国交换的名额,经过层层选拔举荐,我和一个学姐成为最后两个争夺这一名额的人选。于是我们的选拔导师给我们出了一个课题,那是个有关战地记者的课题,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战地记者这个名词。为了做好课题我查阅了很多资料,到了公开论述的那一天我和那位学姐给那个课题总结出了两个不同的结论。”说到这儿她不禁有些怀念。
“那后来呢?”林樾问。
“后来一众教授经过讨论之后大多都不认可我的观点,其中就包括我的导师。”
“那你一定很沮丧吧?”
安逸摇了摇头:“不。因为那时我的选拔导师说了一句话……”
说起当年,安逸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别样的青涩。
“安逸同学,虽然我们在座的多数教授不认可你的观点,但这次你的课题论述资料却是最缜密的,你勇于分享你的观点。”导师说着转身对前来聆听论述的同学和评委教授说道,“在座的各位同学教授,请允许我们这个世界有多元的表达,即便有些表达最后被大多数人公认为它是错误的。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设置一个有关战地记者课题的原因,就是因为想让大家知道,有那么一群人他们在勇于为和平发声。今天安逸同学虽没能获得这个名额,但她收获了一份勇气。”导师话落,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林樾听完安逸所述,他明白安逸导师所说的那一番话,这就像是伏尔泰所说的那句话一样: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纵观世界近一百多年以来大大小小的战争,我们不禁反思战争给人类带来的究竟是什么?这也是林樾作为一名战地记者以来,一直所要追问的问题。
林樾道:“战地记者是战争的见证者和记录者,曾有人把战地记者分为三类,一类是‘旅游记者’,到战争边缘象征性走一遭便打道回府;一类是‘作秀记者’,武装到牙齿,写下几行字后就赶紧后撤;第三类……”林樾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安逸好奇地问。
“第三类是‘铁杆记者’,他们在用自己的生命换回真实的战地报道。他们以其超乎常人的勇气向世人揭示战争的残酷细节,在靠近炮火并以生命为代价记录战场每一处细节,他们是捍卫自由和平的勇士,是把内心感受与发言权发挥到极致的人,敢说实话不怕得罪人的‘傻子’。”
安逸也笑了,本以为只有自己是那个实诚的“傻子”,没想到如今又多了一个不谋而合的人。
“所以你害怕了吗?”林樾走上前去,拿起她手上的那本书,“这个世界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安逸看了看他,这才发现自己随意从书架上抽取出来的这本书籍,此刻竟然这般应景。
“不会。”她语气坚定地回答他。
两人谈论得如火如荼。
这时,林樾的手机骤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林樾做了一个请便的动作,然后走去阳台接起电话。
他接完电话回来,神色貌似有些不安与忐忑。
“看你那样子,今天貌似有些急事,不好意思啊,今天这么唐突就登门拜访了。”安逸满怀歉意地说。
“没有,本来也没什么事。”
安逸道:“那我就先告辞了。”说罢,就要起身离开。
“等等……”林樾犹豫不决地叫住了她。
“怎么了?”安逸莫名地问。
“我想……我想你当我的女朋友!”林樾语速极快地脱口而出。
“啊?”安逸一脸茫然。
反应过来的林樾才发现刚才自己的那句话听来让人误会,于是赶忙补充说:“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装一天我的女朋友。”他神情紧张,和刚刚那个看似稳重、淡然的林樾截然不同。
06
安逸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坐到林樾车子上的,这一切都还来不及了解清楚,自己竟然欣然同意了林樾这个莫名的请求。
“什么?见你父亲,在你父亲面前装你女朋友?”她张着大口,声音洪亮。
恍知细节的安逸就像是上了一条贼船。
“不用紧张,就是吃顿饭。”林樾粲然一笑,神情又恢复了原先那雷打不动的淡然。
吃顿饭?该不会是到了见家长订婚的地步了吧?
安逸内心忐忑不安。
林樾看透安逸纠结忧虑的内心,补充道:“普通的便饭。”
车子开了一路,终于在一家名叫“家味道”的餐馆前停了下来。
“见家长,在这儿?”
“我都说了是普通的便饭。”他关上车门,拉着安逸就往里面走。
店里十分宽敞,因为已经过了饭点,店里没有什么客人。安逸一下子便能断定那靠窗的位置上坐着的便是林樾的父亲。他看起来六七十岁,两鬓斑白却精神矍铄。
“爸!”林樾牵着安逸的手走到老人的面前。
说实话,安逸还真是觉得林樾可以做一名演员投入角色丝毫不用酝酿,反观自己却是内心忐忑。
此刻,她的手掌被他这样握着,就好似三年前在栗国战场上的那一幕,那股余温似乎也跨越了三年长河。
“介绍一下,安逸。”林樾豁达自然地介绍道。
安逸有些紧张地打招呼:“叔叔好,您叫我小安就可以了。”
“好,好,快坐,快坐。”林父满面笑意,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
餐桌上已经上了许多道家常菜,香气扑鼻。
“也不知道,小安姑娘喜欢吃些什么,随便点的几道,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叔叔,我不挑的,什么都吃。”
“爱吃就好,林樾这小子终于肯带个姑娘来与我吃饭了。”
“爸,你说什么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安逸觉得林樾在自己父亲面前平添了几分稚气。或许在父母眼中,孩子不管多大年纪,一直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一顿饭下来,安逸发现林父的胃口显然不是很好,一大半时间都是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林樾。
“你看看,吃个饭都能像个孩子一样把米粒粘在嘴上。”说着,他便伸手去捻掉粘在林樾嘴上的米粒。
“我爸就总爱把我当小孩看。”林樾挠挠头,对安逸笑着说道。
安逸觉得自己好似一下子不认识林樾了,眼前这个在外人看来庄严的人在自己父亲面前,如同稚子,内心深处的那股自然情感表露无遗。
“小安,你是做什么职业的?”林父突然问。
安逸的思绪还沉浸于父子情深的画面里,一下子恍惚了。
“啊?我吗?我是一名记者,战地记者。”反应过来的安逸回答。
“那和小樾一样啊!”林父一下子开启了话匣,“小樾这孩子一年有近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战地里奔波,得空的时候也不知道给家里来个电话。”林父一聊起林樾的职业,就滔滔不绝。
安逸不禁笑了,原来天底下的父母都一样。
“我妈也常常这么说我。其实,像我们这一行一旦投入到战争采访里就顾不上别的了,忙到没时间给家里打电话,我妈就常唠叨我。”
“你做这行,家人想必也很担心吧?”
“嗯,一开始我爸妈死活不同意,说干吗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非要去什么战乱的地方,去那儿能干吗呢?送死啊!不过,我妈见倔不过我,便同意了。有时怕家里人看到电视上我的画面,怕他们听到战场上炮火的轰鸣声不安心,所以只要一到那个新闻点,我就叫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等亲戚轮番上阵支开他们。”说到这里,安逸不禁笑了笑,“叔叔您呢?林樾一开始当战地记者的时候您是为什么同意的?”
“小樾一开始做战地记者的时候我也是不同意,后来渐渐地也就随了他。我也是当过兵、上过战场的人,深知战场上枪炮不长眼。在我们那个年代,保卫家园成了所有男儿的职责,于是我满腔热血地参了军。好在后来没有了战争,生活也好了,你们这一代就是在和平里长大的孩子。说来也奇怪,我当初觉得男孩子就应该当兵,就应该带有几分热血,可等到小樾说他要做记者,做一名战地记者的时候,我就担惊受怕。作为一个父亲,我实在是想保护孩子,让孩子永远平安,可后来转念一想,他应该去看看和平之外的世界——人哪,要时刻保持着一颗忧患的心,既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更要维护这份和平。”
07
不知不觉,夜色已暮。两人告别林父,安逸也不着急归家,应允林樾饭后散步的提议。
两人行走在榕城的南路步行街上,天色渐晚,夜市的街摊传来了阵阵的吆喝声。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最后还是林樾先开了口:“别介意,我父亲那人就是唠叨,说着说着就停不住嘴了。”
“没有,叔叔很有趣,我还挺喜欢和他聊的。不过一般别人家都是严父慈母,我觉得你们家是慈父啊!”
林樾的目光变得黯淡:“大概是因为我母亲早故的原因吧!”
“对……对不起。”安逸万没有想到,自己话题这么一扯便点中了他的痛处。
“没事。”林樾已看开了,还主动说起了他的母亲,“我的母亲是一名随军医生,在我八岁那年非洲突发疫情,她跟随支援医疗队去了疫情区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在我心中,她是一个英雄。”他眼中有流光涌动,“对不起,安逸,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但没办法成为肩并肩的战友。”
正是那天,她知道了外表沉稳强大的林樾也有脆弱、柔软的一面。
想起林樾说的那句“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但没办法成为肩并肩的战友”,安逸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声对不起,自己要令他失望了。
08
林樾接到上级出发通知的那一刻,心里有些纳闷,难道与电视台的联合报道真的因为自己的反对而告吹了吗?
可是,事情有他设想的这般简单就好了。
机场里。
前往A国的航班还有四个小时才起航。因为H国战乱,各大机场相继关闭了直通H国的航线,林樾和魏旭阳只得先前往与H国相邻的A国,再搭乘陆路交通工具抵达H国境内。
放眼望去,机场里绝大部分的人都是拖家带口地前往国外旅游,那种喜形于色的心情从脸上的笑意里就可以看出。而像林樾、魏旭阳他们这样前往一个战火纷飞的国家的,还真是少之又少。
说来也怪,魏旭阳一到机场就说肚子疼,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洗手间。林樾不免有些担心,可魏旭阳硬说自己没事,只是吃坏肚子,肠胃有些不舒服而已。
洗手间里,某个说自己肚子疼的人坐在马桶上,正拿着电话与别人通话,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像极了在密谋什么坏事。
电话那头传来余汇晨的声音:“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拜托!拜托!拖住林樾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无间道同志。”
魏旭阳很不喜欢“无间道”这个称呼,好像自己是一个可耻的背叛者似的,于是语气不耐烦地催促他们。
“好了,我们的大功臣,我们马上就到了,别急。”余汇晨安抚着魏旭阳。
挂了电话,余汇晨倒显得有几分焦急,去往机场的路本就有些拥堵,却又在出发之前耽搁了一段时间,余汇晨不得不紧踩油门用尽量快的速度赶往机场。
“卫星电话,防弹衣……”车后座上,安逸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自己背包里的必带物品。
应该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安逸心想。
她看着手上已经有些褶皱的护照,想起出发前的一幕幕……
母亲得知她的行程后,拽住她的护照,撂下决绝的话:“你今天如果敢踏出这个门半步你就不要再回来了,从今往后,你是生是死与我们与这个家无关……”
“死老婆子,有这么咒自家孩子的嘛!”父亲出言维护。
“妈,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工作呢?”她语带哀求。
“当初我就不同意你干这行,现在看你总算能安心地待在国内了,本以为你会消停下,可谁想到你又要去什么那鬼地方!”
……
一阵僵持之下,最后还是父亲出面压制住了脾气焦躁的母亲。这些年来,她只要和母亲因为工作上的事发生争执,出面解决的总是父亲。虽然父亲打心底也不同意她从事战地记者这一行,因为这一行实在太危险了,可他也知道她长大了,身为父母,他们不能一辈子以爱的名义禁锢住她。
“女儿大了,她自己的事情能够自己做主了,我们总不能一辈子拿根绳子把她拴在咱们身边吧?”父亲苦口婆心。
“死老头子,女儿难道不是你亲生的?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她去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不阻拦也就算了,还任由她这么胡闹,你没看到电视上报道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新闻吗?”母亲埋怨着,语气软了下来。
见状,父亲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快趁着母亲犹豫的时候拿了护照走。
母亲终究还是心软了,这么多年来,一次次阻拦女儿去那些危险的地方,却又一次次放手任女儿离去。她从母亲手中抽离出护照转身离去的时候,内心的那种愧疚随着凝聚于眶的泪水一下子释放而出,心被一种叫亲情的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09
余汇晨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清安逸眼眶红红的样子,安慰道:“阿姨说的那些都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啊!”
“我没有,只是担心时间,对不起耽误到整个团队了。”安逸瞬间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放心,魏旭阳那小子既然答应了我们,就一定会帮我们拖住林樾的。”
下了高架桥之后的一段路程异常顺利,不一会儿,余汇晨就看到了在机场外着急蹦跶的肖义志、邵奕鸣。
余汇晨停下车,肖义志立马奔了过来:“你们总算来了。”
“不好意思,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对了,离办理登机手续还有多久?”安逸问。
邵奕鸣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小时。”
“好,我们先进去吧!”安逸说。
“你们说,我们这样骗林记者,他会不会生气啊?”邵奕鸣担忧道。
“什么叫骗啊,是他太固执了。我们也是记者,又不是业余的,凭什么不让我们去。”余汇晨愤愤。
“好了,好了,我们快进去吧!”肖义志打断了这无休止的“控诉”。
几人急匆匆地进了候机厅。
机场的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清脆柔和的声音,提醒着旅客办理的登机班次。
“旭阳,登机了。”林樾提醒魏旭阳,说着提起行李往登机口的方向走去。
魏旭阳赶忙上前阻拦:“等等,还有人没到呢!”
“谁啊?”林樾疑惑地问,感觉魏旭阳有些不对劲。
话音刚落,几个熟悉的身影朝着他们这边赶来。
“我知道是谁了。”林樾目光犀利地看着魏旭阳。
魏旭阳面对林樾这盘问似的目光,眼神心虚地瞥向别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林记者你好!”余汇晨做事圆滑,主动上前卖乖地打了声招呼。她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主动一点总是没错的。
“谁让你们来的?”林樾言语淡淡,丝毫没有表现出被欺骗而生气的样子。他的目光在安逸身上徘徊,仿佛这句话是对她一个人说的。
“林记者,我们现在人都在机场了,如果你还是不同意,那现在就把我们打包带回去吧!”余汇晨知道林樾怕耽误了时间,语气也强硬起来。
林樾拿起手机拨号:“好,我这就打电话给老谭。”
这貌似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看着林樾已经拨出手机号,余汇晨赶忙又服了软:“别啊!”
“怎么,服软了?”林樾生来是软硬不吃。
眼看着余汇晨和林樾就要杠上,安逸急忙出面:“要登机了。”
安逸这句话没有任何威力,却是正中林樾的“要害”。
林樾放下手机。
“怎么了,不打了?”余汇晨见自己又占了上风,立马趾高气扬了起来。
“走吧,登机去。”林樾无奈地收起了自己的脾气。他知道,这个时候时间才是最重要的,在各国记者纷纷涌入H国战地时,如若他们为这点小事而逗留在国内,是相当不值当的。
“林记者你同意啦?”一旁的邵奕鸣兴奋道。
林樾闷不作声,像是一种默许。他神情平淡,看着也没有生气,只是暗暗对在一旁的魏旭阳说了一句:“叛徒!”
他终究还是领着这一群人浩浩****地前往炮火纷飞的H国战地了。
其实,林樾的内心十分忐忑,因为前方有太多的未知等待着他们,此行不单单是他与魏旭阳两个人,这是一个团队,每一个成员的安全,都是压在他身上的重担。